《五年师尊,三年死遁》 第1章 《五年师尊,三年死遁》作者:梅听剑【完结】 文案: 【已死遁】 阎王江荼还阳了,目的是助气运之子叶淮证道飞升,阻止世界毁灭。 江荼连夜翻看地府数据,得知千百年来成功证道飞升的,一半杀师,一半杀妻。 江荼:懂了,三年拜师五年成亲,第九年得道登神。 * 江荼还阳即诈尸,睁开眼时,正好遇到年仅十二的小叶淮被仇家追杀。 小叶淮伤痕累累,在林间跑得踉踉跄跄,一头撞进了江荼怀里。 江荼:... 也没人告诉他,气运之子小时候,是个瘦骨嶙峋的小可怜啊。 他抬手捏爆追杀者的脑袋,向小叶淮伸出手:跟我走吧。 小叶淮满目崇拜,用力点了点头。 * 在江荼的培养下,叶淮从籍籍无名的散修,一路成长为一剑撼天下的剑尊。 剑道圆满那日,江荼邀请叶淮结为道侣。 他看着叶淮因激动而亮晶晶的双眸,温柔地握住叶淮执剑的手,然后,将剑送入自己的胸膛。 * 江荼前脚功成身退回到地府,后脚毁灭的魔息就一路冲破黄泉,瞬间淹没整个阎王殿。 铺天盖地的魔息之中,江荼对上一双猩红眼眸。 昔日黏着自己“师尊”、“师尊”叫个不停的小徒弟,正满身血污、眉宇阴郁地盯着他。 江荼后退一步:我教过你什么? 叶淮眼圈红了:护卫苍生,行侠仗义。 江荼艰难地吞咽一下:那你又在做什么? 叶淮委屈巴巴地掉眼泪:师尊,我不要成仙,也不要登神,我只想要你。 江荼看向缠上四肢、还在不断往衣服里探的魔息:... 到底谁该哭? 《事已至此,顺便把情劫也一起渡了吧》 情绪稳定战力爆表真阎王爷受 x 嘤嘤怪黏人精见不到师尊就发疯剑尊攻 v前随榜做五休二,v后稳定日更~ —— 清冷美人战力爆表万人迷受 x 表面纯情小狗实际心机绿茶占有欲超强攻 燕浔绑定了八卦系统,用处是随时随地听别人聊八卦。 ——关于他的八卦。 燕浔:... 为什么要花时间听别人议论自己? 话虽如此,燕浔还是抽空听了听: 【我就是为了燕少将报名参军的,哪怕没能分到少将麾下,远远看一眼我也此生无憾了!】 【诸君,我想和燕少将结婚!】 【燕少将真的好帅啊,我怎么就是个beta呢呜呜呜...】 燕浔有些惊讶,原来他这么受欢迎。 但是为什么这么多年,连一个来告白的人也没有呢? 【别做梦了你们几个,有伊萨罗在,谁也别想靠近燕浔三米之内。】 【什么?燕少将和伊萨罗上校竟然是这种关系?!】 燕浔皱眉。 伊萨罗是他的学弟,也是他现在的搭档。 两个人走得近是不错,但他们绝对不是【那种关系】。 【当年想和燕浔搭档的人少说也排了一千号,伊萨罗和他们都打了一架,全赢了。】 燕浔:... 不是因为没人想和他搭档,才把当时刚刚毕业的伊萨罗分配给他的吗? 【他可是连抽舞伴,都会偷偷把燕浔的签扣下的人。】 燕浔:... 不是因为没人想和他跳舞,才只能每年都会伊萨罗跳吗? 【退一万步说,伊萨罗是联邦有史以来精神力最强的alpha,你们打得过他?】 燕浔:...??? 不不不你们一定是搞错了,伊萨罗只是一个长得有些高大的beta啊? 【哦对,他还骗燕浔说,自己只是个长得有些高大的beta。】 燕浔:...fine。 【私设如山自割腿肉,梗不变文案可能会改】 【传统ao恋】 内容标签: 年下仙侠修真 轻松 师徒 剧透 搜索关键词:主角:江荼,叶淮 ┃ 配角:很多人 ┃ 其它: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三句话,让徒弟追我到地府 立意:做个好人,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第001章 刹鬼修罗 乱葬岗上,两个捡尸人正在工作。 路过一个孤零零的棺椁,年轻的捡尸人停下脚步,看了棺材一眼:“...这里还有一个...” 年长的捡尸人头也不回:“道上的规矩,停放在路边的单个棺材不能开。能被丢在路边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棺材主是个穷鬼,连雇人安葬的钱也出不起,另一个,就是棺材里封着什么不干净的——” 话音未落。 “砰!”的一声,棺材板在他们眼前被掀飞了出去。 年轻捡尸人就在棺椁前,险些被砸个正着,然而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棺材板贴着他的鼻尖飞出去,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本人却毫发无损。 紧接着又有几根长钉坠落在他脚边,是封棺长钉。 人死以后,四钉封棺,防止死者诈尸。 封棺长钉都飞了,那岂不是... 年轻捡尸人脑中一下子冒出无数恐怖画面,连滚带爬地跑到年长捡尸人身后,惊魂未定:“诈、诈尸了!爹啊,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 第2章 ——江荼一醒来就听到这么一句。 他扶着棺木坐起,手掌摁上被长钉洞穿到骨骼的肩膀,“咔嚓”一声复位,糜烂出白骨的皮肉飞速再生,覆盖在血红寿衣之下,显得格外苍白。 死去的五感在逐渐复苏,很疼,但江荼眉头也没皱一下,先转眸看向那两名捡尸人。 年轻的那个已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爹拽他半天没拽起来,江荼已然缓步走到二人面前。 “劳驾,”入耳的声音是预想外的温润亲和,“敢问这里是南涂县么?” 年长捡尸人颤颤巍巍抬起脸,陡然一惊。 青年五官俊美却凌厉,是有锋芒的漂亮,墨发披散凌乱,能将光也侵吞的浓黑笼罩下来,像一片黑暗。 此刻他的唇角微上扬着,柳叶眼半含秋水,没等到回答,好脾气地又重复一遍:“敢问这里可是南涂县?” 年长捡尸人僵硬地点了点头:“是,是,这里是南涂县...” 江荼微微一笑:“老先生可知道,最近南涂县发生过什么异状么?” 年长捡尸人连忙道:“各地怪事频发,也不是这一日两日...我们也就是在阎王手底下讨生活,没害过人...” 边说他边频频看向江荼,脸上写满了“最大的异状不就是你么”的惶恐。 江荼微妙地抿了下唇:“多谢老先生。既然是在阎王手下讨生活,二位日后见到无人入殓的尸体,可代为...” 话音未落,耳畔就响起跌跌撞撞的跑动声,年长捡尸人抓准机会,一把薅起自己的儿子,拔腿就跑。 江荼目送他们远去,徐徐叹了口气,公式化的微笑顷刻消散。 不是说在阎王爷手底下讨生活么,怎么见了阎王爷跑得比谁都快? 罢了,知道这里是南涂县就好,至少没来错地方。 江荼的手心冒出一簇荼蘼花,像跃动的火苗,他信手摘下其中一片花瓣,双指夹住向外一扬—— 花瓣在他身边盘旋,像等待指令的宠物。 江荼报出一段生辰八字,声音凛冽:“去替我寻。” 话音落下,花瓣瞬间化作璀璨灵力,霸道地覆盖整片乱葬岗。 很快有了答复,一条红线缠在江荼小指上,线的另一端延伸至极远。 循着红线的指引前行三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与此同时,红线骤然紧绷,在扯断边缘摇摇欲坠。 江荼转过身。 一头脏兮兮的野兽猛地从林间跃出,慌不择路地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江荼被这枚小炮弹撞得踉跄几步,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旋即涌入鼻腔。 野兽好像撞晕了,呜咽一声,倒在他怀里半天没有动静。 江荼对乱葬岗突然蹿出一只小野兽深表怀疑,没来得及细看,野兽跃出之地又乌泱泱追出一大群人。 这群人穿着统一,束发玉冠,仙气飘飘,一看就是仙门中人。 看见江荼,他们齐齐一愣。 远远的,只看见青年身着一件破烂抽丝的大红色寿衣,面色苍白,眉眼深邃,赤足,足背因沾满污泥而更显死白,脚踝上还系着一根红绳。 ——只有死人才在脚踝缠绕红绳。 风恰在此时穿林而过,响起厉鬼哭嚎般的簌簌声响,叫人本能地头皮发麻。 追逐的修士中,领头的是个黄衣男子,年纪最长,修为也最高。 黄衣男子的目光落在江荼身上,一时有些举旗不定。 许是乱葬岗环境加持,眼前俊美但诡异的青年让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究竟是活人,还是死人? 如今灵气衰竭,走在路上被鬼拦道是常有的事,黄衣男子心生警惕,试探着开口:“我等乃中界劲风门修士,叨扰阁下清修,不知阁下能否行个方便,将你怀中这小子还给我们?” 闻言,江荼反倒一愣。 小子?哪来的小子? 怀里的野兽突然抽搐了一下。 一只血污纵横的手倏地抬起,瘦弱到风一吹就能折断,却极为用力地攀上江荼的衣襟,指节寸寸收紧。 江荼低下头,对上一双圆溜溜的野兽瞳孔,像沉年的琥珀,温润金泽下强忍着巨大的痛楚。 “救...” 满脸血污的小少年努力张开唇瓣,却只发出一个音节,就浑身一软,晕了过去。 手一松,在江荼衣服上留下五道清晰血痕。 而小少年攥住他衣物的刹那,江荼看见一根红线缠在他干枯的小指上,随着晕倒的动作拉扯到极致,断了。 江荼强压下唇角抽搐。 不是野兽。 是他要找的人,阳间的气运之子。 江荼回忆起鬼帝宋衡敲开阎王府的门时对他说的话: “气运之子登神之路拖了太久,若这一世再不能飞升,人间恐有大难,江荼,我知你避世,但天机卦阵说了,这件事只有你能做成,请你务必亲自出山。” 宋衡对江荼有恩,哪怕只是为了还人情,江荼也没有推辞的道理。 可是... 他怀里这个奄奄一息、可怜巴巴、看起来孱弱到不可思议的气运之子,真的能够成为预言里毁天灭地的大魔头么? 江荼表示怀疑。 算了,人找到了就好。 他接住小少年瘫软的身躯,将人轻轻放在地上。 第3章 尔后,向前一步,恰好挡在小少年单薄的身躯前,朝黄衣男子的方向远远还了一礼。 “抱歉,”江荼温和开口,“我拒绝。” 无论这群修士与气运之子是什么关系,他都不可能将人交还。 这回轮到黄衣男子惊呆了,恼火中还有几分忌惮。 他所在的劲风门,属于修真界的中界,比乱葬岗所在的下界高出整整一个阶级。 是中界的名号不够响亮吗? 还是说...这个人,连中界也不放在眼里? 江荼察觉到黄衣男子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了又变,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小少年。 小少年昏迷中还很没安全感似的,小小的身躯蜷缩起来,露出一截满是血痂的脚踝,拴着半根断裂的锁链。 锁链比他的脚踝还要粗,已经与皮肉长在一起,血肉模糊,难舍难分,也不知道是怎么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等等,锁链? 在地府,被押往地狱受刑的恶魂,会先用锁魂链拴住,囚禁起来,防止他们逃跑。 江荼挑了挑眉:“他是你们门派的什么人?” 他开口时周遭的空气好像沉了几分,沉浸在怀疑中的黄衣男子吓得一个哆嗦,不愿露怯而没好气道:“...阁下未免管得太宽了吧?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江荼见他突然语气凶狠,十分善解人意:“哦...难以启齿?那就不说了。既如此,人我带走了,诸位请自便。” 这油盐不进的态度让黄衣男子怒火中烧。 他猛地甩出一道灵力,擦着江荼的衣摆劈在地上,警告他不要不识好歹。 孰料风破开寿衣一角,江荼腰间的玉佩垂荡下来,散出浓密的浊黑。 玉佩显露的瞬间,身后爆发出一阵喧嚣。 “黑色!师兄,亏你还和他好言好语的,这是个一阶废物啊!” “哈哈哈哈!这么黑的黑色,我只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就是那个给咱们扫茅房的老头!” “废物还敢抢我们的炉鼎?怪不得寿衣也穿上了,是知道自己活不过今天了吧?哈哈哈!” 哄笑声中,黄衣男子将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他怎么说也是二阶中期的修为,在二阶遍地的中界或许不够看,但在下界,已经是很多人一辈子难以达到的高度。 却竟然被一个一阶废物唬了这么久! 而且还是一个灵力趋近于无的超级废物! 一想到方才他对江荼好声好气的态度,黄衣男子都快气晕过去了,只觉得面子丢尽。 黄衣男子将长剑提起,咬牙切齿对江荼吼道:“今天就让你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逞英雄!” 他这柄剑是件宝器,由仅次于天山铁的寒雪铁锻造而成,出鞘时剑气凛冽,势不可挡。 就算二阶修士在这里,也不可能毫发无损地接下这一剑,别说区区一个一阶修士。 黄衣男子已经认定江荼是个废物,当即足尖点地腾飞而起,长剑破空,直向江荼命门而去! 剑锋逼近不过眨眼,却足够江荼平静地将目光从玉佩上收回。 他不是躲不开那一记偷袭,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浪费时间。 而从修士们的叫嚣中,江荼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关键信息,比如说—— 小少年是劲风门的炉鼎。 堂堂气运之子混成了炉鼎,还这么伤痕累累的,看起来就过得很不好。 小可怜。 江荼盯着小少年脚踝的锁链,突然觉得,就这么直接走了,好像有点便宜这群畜生。 他的眼底燃起一簇赤红。 ——那就...陪他们玩玩? 第002章 红轿囍嫁(一) 黄衣男子脸上的笑容还没绽放,就瞬间凝固。 他的剑,挥起时自带潋滟灵光,灵光所至,飒飒破空声不绝于耳。 可就是这么一往无前的剑势,却突然被生生遏止,无法再前进半分。 而阻拦这庞然剑气的,只是一朵花瓣微垂、含苞待放的荼靡花。 肤色苍白的清隽青年抬起手,修长两指并拢,轻描淡写向前一点—— 花瓣随之落在剑尖,像滴落的血,瞬间消融。 咔——嚓。 黄衣男子的眼眸不可思议地瞪大。 只见裂纹沿着那一抹猩红爬满剑身,劲风门上下视若珍宝的名剑,就这么轻易地, 碎了。 这还没完,折断寒雪铁后,荼靡花顷刻飞散,如有自我意识般向黄衣男子扑来。 黄衣男子猝不及防,只觉肩上瞬间有千斤重压,如一只大掌凌空压下。 他“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 不仅如此,巨大的灵压将他脸上毛细血管都压得爆开,血涓涓流了满面。 其余修士大骇:“师兄!你怎么跪了?” 话音未落,荼靡花轻飘飘地落在他们肩头,贴心地解答了缘由。 噗通、噗通、噗通。 ——轰然巨力将他们压得直接趴倒在地,连姿势也来不及调整,当场摔了个狗啃泥。 黄衣男子脸都绿了,上下唇瓣抖索着碰了好几下。 境界的差距太大,他连嘴都张不开! 他的眼眸艰难地转向江荼腰间的玉佩。 还是那么黑,黑得如此纯粹。 第4章 这一发现让黄衣男子更加崩溃:开什么玩笑!这玉佩是假的吧?!这能是一阶? 江荼不知他内心的剧烈活动,轻拍指尖余烬,视线平静地越过黄衣男子,看向地上蛄蛹不止,就是站不起来的其他修士。 他不想一还阳就背负杀孽,早就撤了灵压,这群人只是因为吓破了胆子,才腿软到站也站不起来。 江荼客观评价:“太弱。” 中界仙门听起来很厉害,为何这么多人,连他一招也接不住? 甚至他才用了不足一成的力量。 他是听说过,因气运之子积压灵气,导致人间灵气衰弱。 可竟到了这种程度? 江荼下意识看了一眼罪魁祸首。 在阎王爷颇有威慑力的注视下,蜷缩起来的小少年发出几声难受的哼哼,又把自己团得更小了。 江荼想到自己在地府养的小黑狗。 是被主人虐待而死,刚到江荼府上时,也是这样蜷缩着,很可怜的样子。 江荼心想,气运之子无法登神,灵气积压是必然的事,怎么能怪他?这么小的孩子,他懂什么。 为小少年找好了补,他将这缩成虾米的小东西扳直,手臂压住膝弯,肩膀托着腹部,像抗沙袋一样把人扛抱起来。 他其实不应该在劲风门这里浪费时间,好在与劲风门交手也没耽误太久,一分钟不到,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可惜依旧没能走成。 长剑断裂,身为极品炉鼎的小少年又被人抢走,黄衣男子眼中翻涌起浓浓怨怼。 他兴师动众前往下界,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还倒贴了宗门一把宝剑,就这么回去,劲风门定会将他放逐,甚至说不定自己也会被炼成魂器。 既然到了穷途末路,就算要死,也不能让别人好过! 灵力噼里啪啦爆裂,黄衣男子身侧狂风大作。 无数悲哀的棺材板被狂风刮飞,枯骨失了最后的容身之所,发出悲泣哭嚎。 轰!! 江荼脚步一顿,侧过身,一块棺材板便擦着他的鼻尖而过,重重砸在地上。 就差几厘,就要削掉他半张面颊。 但江荼扛着小少年的手没有丝毫晃动,甚至衣袍也几乎没有起伏。 唯有一抹鲜血顺着面颊切口,流入江荼唇缝之间。 他的唇角微微上扬,绽开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江荼不喜欢招惹是非,所以没打算赶尽杀绝。 但黄衣男子屡屡招惹,那就只能... 算他倒霉。 他将小少年放到一边,远离战圈的位置。 然后。 向着黄衣男子走去。 他的步伐从容平稳,每走一步,都像丧钟在黄衣男子耳边敲响。 黄衣男子爆喝一声,又是数块碎石、棺材、半截枯树向江荼砸去! 江荼的身影如鬼魅在夜幕潜行,袭击物根本接近不了他,就一个接一个在空中粉碎。 黄衣男子眼睁睁看着江荼如履平地般向自己靠近。 他依旧面无表情,柳叶般的眼眸中却镌刻着浅淡笑意,像玩弄猎物的狐狸,冰雕玉琢的脸平白镀上几分邪性。 ——这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黄衣男子没来得及找到答案。 江荼一把捏住他的颧骨,将黄衣男子的尖叫封在嘴里。 轻轻一提,就将健硕魁梧的黄衣男子从地上提起,轻描淡写地像提了只鸡。 江荼腰间的玉佩在风中狂舞,撞入黄衣男子的视野,靠近血红寿衣的一边泛出些许赤色。 黄衣男子突然想起,玉佩不止一种黑色。 黑中有赤,谓之玄。 玄色,...天阶修士! ... 小少年在快要将天幕也撕开的喧嚣中睁开眼。 他本能地想要继续逃跑,却到底被嘈杂声吸引,琥珀色的瞳仁转向前方。 砰!砰!砰! 小少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追逐着他的黄衣男子,此刻正如一只待宰的公鸡,被单手提着,重重砸向古树树干。 每砸一下,便是“砰!”一声巨响,黄衣男子的抽搐就剧烈几分。 而擒住这名二阶修士的,只是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掌。 身着寿衣的青年,像一场席卷山岗的烈火。 他每一次动作都轻描淡写,任凭飞溅的鲜血浊染眉眼,手上力道却只增不减。 黄衣男子起初还在惨叫,但很快就没了声音。 突然,似乎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寿衣青年将半死不活的黄衣男子随手一丢,缓缓转过身来。 小少年发出一声惊叫:“啊!” 转身就跑! 不得不承认,血淋淋的小少年跑动起来却极为敏捷,在乱石之间如履平地,与野兽颇有几分相似。 可惜还没跑出十米。 江荼捏住小少年的后领就像捏住闹腾的小狗崽,手臂发力一提,就把人直接拎了起来。 颠了颠,好轻,像拎了个骨头架子。 他与浑身僵硬的小少年对视:“还跑么?” 小少年摇头。 江荼将他放回地面。 落地的一瞬间,小少年换了个方向,拔腿—— 就被逮了回来。 地点人物都未改变,江荼拎着小少年晃了晃,很有耐心:“要再玩一次么?” 第5章 小少年在半空转了个圈,哽了一下:“...” 江荼重新将他放下。 小少年抿着唇瓣,两只干巴巴的小手绞在一起,浑身上下写满了警惕。 江荼想,府里那条小黑狗,刚来时也是这样,人靠近了还会呲牙。 江荼让他自己脱敏,转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少年不敢不答,嗫嚅一下:“...炉鼎一号?” “...”江荼,“这不是名字,从今天起,将它忘记。”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不容易爬起来的劲风门修士却再度被重重砸回地里,鼻骨断裂,鲜血直流。 好恐怖的力量。 小少年瞳孔剧颤,用力掐住自己的掌心,连呼吸也不敢大声,生怕惹这青年不高兴了,自己也要遭殃。 江荼不知小少年内心的想法,他看那条锁链不爽很久,手伸向小少年血迹斑斑的脚踝。 小少年猛地闭上眼睛,死死咬着牙,不让惊恐的呜咽溢出来。 哐当。 锁链应声坠地,江荼冰冷的指尖贴上糜烂伤处,冻得小少年一阵战栗。 好冷,活人的手,怎么会这么冷? 很快。 伤处开始发热,细密发痒,却不再疼痛。 耳边响起青年温润的嗓音:“好了。” 小少年才敢睁开眼,眼眶湿润,是吓出的眼泪。 他发现自己的脚踝已经长好,新生的肌肤白皙细嫩。 视线被泪水模糊,小少年一眨不眨地盯着江荼,心里有些犹豫。 他为什么要给自己疗伤? 是想要骗取自己的信任么? 他出生以来,遇到过很多人,一开始对他极尽关爱,一旦获取他的信任,就会不择手段地将他锁起来,要他做他们的炉鼎。 江荼也在关注着这个炸毛边缘的小少年。 见他的姿态稍有放松,便道:“枯木成林,淮河广大,从今日起,你就叫叶淮。” 小少年的眼眸猛地瞪大,用力埋下头去,不想让江荼看到自己的神色。 曾经遇到的最虚伪的人,也没有给他起过名字。 因为名字缠绕因果,而炉鼎只是物件。 可江荼不仅为他疗伤,还给他起名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沾染自己这样一个“物件”的因果? 是想利用他做些什么,还是... 不,不可能。 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对他好。 小少年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想法。 但是,一抹红色衣角窜入视野,好像一簇火苗。 他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江荼不知小少年内心天人交战,半天没等到回应,沉吟片刻:“不喜欢?” 叶淮这两个字是自己出现在他脑海中的,他甚至没问过对方愿不愿意。 江荼不愿勉强他:“不喜欢,那就...” 谁知此话一出,小少年急着打断似的,声音闷闷响起:“...喜欢的。” 又轻轻补充一句:“多谢恩公赐名。” 声音小小的,好像怕被他讨厌,而连呼吸也不敢大声。 江荼的心脏好像被狗爪子挠了一下。 还差最后一步。 江荼向叶淮伸出手: “叶淮,跟我走吧。” ... 两日后。 暮色深沉,乌云将月辉都遮盖,只透出一个惨败的影子,像一只仅有眼白的眸子在向下窥探。 他们昨日就已走出乱葬岗,但许是因为乱葬岗属极阴之地,附近没有村落。 继续向前走了半日,才终于遇到个乡民,为他们指了一条通往城镇的土路。 突然,一群乌鸦从阴影里飞起。 叶淮像受到惊吓的小兽,猛地弹起,紧张地向后张望:“是他们追来了么?” 江荼耐心回答:“别怕,他们追不过来。” 除非不要命了。 江荼并没有杀劲风门的追逐者,只将黄衣男子打了个半死,其余人少了几颗门牙,无伤大雅。 叶淮点了点头,伸出手,悄悄攥紧江荼的衣摆。 怕被觉得累赘,他只敢捏住一点点的衣角。 江荼却在这时停下脚步。 叶淮刚想问“怎么了”,一簇鬼火倏地在身侧亮起,距离极近,好像要钻进他的身体。 叶淮瞬间炸毛,顾不上许多,闷头扑进了江荼怀里。 两日相处下来,他发现江荼不说话时冷冰冰的,却不会阻止他的靠近。 江荼果然没有推开他,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这就吓到了?” 叶淮怯怯探出半个脑袋,不懂江荼是什么意思。 江荼道:“还没完呢。” 话音落下,数道鬼火同时亮起,连成一片,像高高挂起的红灯笼,在漆黑深夜显得格外诡异。 耳畔送来一道叹息,紧接着便是女子咿呀嬉笑: “三月三,宜嫁娶。 快起轿呀,嘻嘻嘻。” 第003章 红轿囍嫁(二) 笑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尤为渗人。 不过,三月三? 江荼记得,现在应该是初秋,农历七月。 不能说和三月三有多接近,大概就是一个天南一个地北的距离。 至于“起轿”,江荼在阴风中四处看了看,没见到什么能与“轿”沾上关系的东西。 第6章 甚至在他视线转动时,被他注视的鬼火还闪烁着缩小了些,从火焰变成火苗,看上去很怕他。 江荼缓缓收合掌心。 早在鬼火显化的刹那,他就已做好随时动手的准备。 现在看来,雷声大雨点小,不足为惧。 倒是... 江荼低头看向身侧的毛茸脑袋。 叶淮扑进他怀里的下一秒,就像触电般弹回,重新拉开至安全距离。 但身躯紧绷绷的,攥着他衣角的手,也悄悄移动到袖口,捏得很用力,骨节都发白。 江荼不合时宜地想,这还是他捡到叶淮后,这个小少年做出的幅度最大的举动。 江荼心知肯定有事,抬手轻拍叶淮肩膀,问:“怎么了?” 叶淮尾音都在飘:“有、有人在我脖子后面吹气...!” 吹气? 江荼略略蹙眉,五指张开向旁侧一捞一拽—— 掌心即刻出现一小团跳动的鬼火,在江荼掌中抽搐扭动。 江荼用力一掐。 鬼火瞬间凐灭。 他重新低头:“还有么?” 叶淮摇摇头:“没有再吹了。” 江荼信手绞杀鬼火的举动被叶淮看在眼里,叶淮低下头,眼底情绪翻覆。 他出生起就被当做炉鼎,没有资格学习正统仙术,唯一擅长的事,可能就是逃跑。 明明见过那么多对炉鼎肮脏残酷的折磨,遇到鬼火的刹那,他的第一反应,还是害怕。 甚至还下意识的,往身旁这个不知底细的青年怀里钻。 好丢人,好没用。 叶淮的脑袋埋得更低了。 身边的小狗崽肉眼可见地失落,江荼不明就里,只当他还在应激状态。 应激状态的小兽最好不要打扰,江荼复又将重心转移回现状上来。 四周不知何时冒出更多鬼火,影影憧憧,随风晃动。 女子吟哦再度响起,这次凑得更近,宛若贴面呢喃。 “起轿呀,快起轿呀,嘻嘻嘻。” 伴随尖利如指甲抠挖墙壁的嬉笑,好似来自四面八方,难以分辨远近。 这一回,不再只是空吟而已。 一架血红的轿辇,悄无声息地自二人身侧滑过。 喜轿沉默地前行,唯有四只红灯笼在方顶周遭晃动,像有人正抬着轿辇,因步履沉重而颠簸。 浓郁的腥臭味涌入鼻腔。 叶淮并看不见,有四道人形黑影立在喜轿四角,正抬着喜轿向前慢行。 长衣死白,轿辇却血红,宛如阴阳割裂。 似乎是注意到了江荼的目光,靠后的黑影,头颅蓦地抖动起来,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一张灿烂的笑脸,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江荼眼前! 换作旁人,猝不及防之下被这诡异的笑容突脸,哪怕再冷静,也会本能地后退一步。 但江荼在地府见过太多奇形怪状的生物,不仅面色从容,甚至还定睛观察起来。 两颊酡红,五官夸张如信手涂鸦,是纸扎人。 江荼的视线又飘向喜轿。 喜轿极阳,却找了极阴的纸扎人随行。 有点意思。 收回视线,见这纸扎人还不把脑袋转回去,江荼颇为无奈:“你走不走?” 纸扎人:... 它不可置信地左右看看,意识到江荼真的是在和它说话。 不是尖叫,也没有求饶。 竟然是催它干活。 倒是叶淮颇为惊恐:“恩公,你在和谁说话?” 那四道人影是幻影虚像,叶淮并看不见。 江荼看看这张顶着扭曲笑容的惨白鬼脸,语气公正:“和丑东西,不重要。” 他心想,幸好叶淮看不见,不然恐怕要影响孩子的审美。 纸扎人:...... 它备受打击地将头重新掰正回去,悬停的喜轿再次开始前行。 只不过摇摇晃晃,一步一停,好像在为他们引路。 江荼不喜欢为自己找麻烦,这不过是业障凝结的幻象,怎可能拦住他。 只不过,看到叶淮僵硬的神情,他又改变了主意。 未来要登神的气运之子这么胆小可不行,该锻炼一下。 江荼抬抬下巴,示意喜轿继续带路,迈步跟了上去。 ... 一刻后。 喜轿将他们引到一处村落前,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但绵延的红光并未一同消失,货真价实的灯笼在道路两侧高悬。 猩红的光照出一座破旧村庄,阡陌横斜,几间土屋兀立在道路两侧,更多的则浸泡在夜色里。 江荼随手敲响一户人家的门扉。 一个硕大的“囍”字贴在这户人家的门上,许是贴了许久,字的边缘模糊不清,好似融化在木板之中。 笃笃。 门内没有回应,一片寂静中,只有叶淮的声音轻轻响起。 小少年盯着字帖问道:“恩公,这是什么字?” 江荼道:“这是囍字。” 又忽然意识到什么,侧过脸看过去:“你不识字?” 叶淮抿紧唇瓣,很是羞愧:“...嗯。” 没有人会花时间教炉鼎识字。 江荼怜爱更甚,揉揉他的脑袋,心想,看来要把教孩子写字提上日程。 对话草草结束,而门内,似乎是特意等他们停下交谈,一阵脚步声响起。 第7章 门毫无征兆地打开。 江荼带着叶淮后退一步。 向外打开的门将本就破烂的“囍”字从中间劈开,门缝间探出一张干枯的脸。 “你们是谁?”屋主一副村民打扮,“外乡人?” 江荼面不改色:“我们在林间迷路,碰巧路过此地,想要借住一晚。” 深更半夜,一个穿着寿衣的赤足青年,带着个瘦弱单薄的小少年,在林间迷路。 这样的组合搭配,比村子还要诡异几分。 村民狐疑地看了他们两眼:“此事我做不了主,我带你们去见村长吧。” 走到村长处。 村长是个眯缝眼的古稀老人,身形干瘪如骷髅,走起路来抖抖索索,叫人担心下一秒就会散架。 江荼重新说明来意。 村长点亮一盏油灯,视线在昏暗灯光下不甚明朗:“多福村...临近乱葬岗,平时鲜少有外乡人踏足。” 他的嘴唇咧开,漏出没有牙齿的唇腔:“有贵客进村,真是双喜临门...” 江荼:“双喜临门?” 村长道:“郎君来得真巧,村头王瘸子过两日嫁妹,郎君不如住下,吃一杯喜酒再走。” 江荼答应下来:“恭喜,既然村长盛情相邀...那就多谢村长了。” 叶淮跟着双手抱拳,心底疑虑随着腰肢同步压下。 就连他,也一眼看出村子有问题。 规避危险的本能让叶淮恨不能立刻离开这里,可江荼为什么要留下来? ...江荼到底想做什么? ... 村长为他们在后院辟了两间房。 江荼在门前驻足,目光微沉。 多福村少有外人拜访,故而没有招待客人的客房,只能打扫出两间柴房,供他们留宿。 这是村长自己说的,但是... ——一张边缘起翘的“囍”字贴,正贴在门上。 看字体发黑的程度,至少已经贴了数月有余。 再看叶淮的房门,乃至围绕后院的大小房门,皆是如此。 王瘸子嫁妹,兴师动众到甚至要提前数月,就在每一间房门上都贴上“囍”字么? 又或者,是这村里的喜事,数月间毫不间断? 江荼止住发散的思绪,手上线索不足,再深思下去恐怕没完没了。 刚要伸手推门,眼角余光蓦地注意到半片阴影。 江荼手掌微顿,侧身投了半目视线到后方。 什么也没有,蠕动的阴影似乎只是错觉。 但江荼异常确定,方才有一道目光,在不怀好意地注视着他们。 具体而言,不是注视着他江荼,而是,他身边的叶淮。 一个尚未入门、无法自保的气运之子。 四舍五入,就是一块唾手可得的香饽饽。 江荼看向香饽饽。 叶淮对窥伺的视线混无所察,对他的动作倒是很敏锐,立刻抬起头:“恩公?” 语气尊敬,身体却呈现明显的防备姿态,像一条夹着尾巴的小狗。 江荼看在眼里,思绪一转,道:“我有东西给你。” 他将手掌抬到心口前,这个角度恰巧可用背影挡住所有窥伺,摇曳的荼蘼花再度凝聚成形。 江荼取下一片花瓣,花瓣在他手中化作长命锁的模样:“若有危险,这枚长命锁可护你周全。” 当然不止于此。 这是他的灵力所化的长命锁,一旦叶淮周围出现陌生灵力波动,无论敌友,长命锁都会第一时间,将叶淮的位置报给江荼。 所以,保护叶淮只是附带功能,长命锁最主要的作用,是确保能把这小东西栓在身边。 是无情了些,但江荼没有更多时间与叶淮建立信任关系。 至少不是现在。 他已盘算好如何糊弄叶淮,没想叶淮很快点头:“多谢恩公。” 叶淮的配合让江荼有些意外,他将长命锁调节到适合少年身形的长度,替叶淮戴好,嘱咐道:“我就在你隔壁,若实在害怕,就过来寻我。” 地府没有白昼,江荼想了想,还是补上一句:“晚安。” 语毕,他将那“囍”字毫不留情破开,率先推门而入。 叶淮紧跟其后。 关上门,插上门闩,检查三次,方将背抵着门扉,缓缓滑坐下来。 长命锁在颈间垂荡,被叶淮一把攥住。 金属冰冷,却比不上江荼手心的半分寒意。 叶淮的心里犹豫不决。 江荼的实力,他是见识过的,一只手就能将二阶修士摁在地上打。 如果真的要害他,他根本防不住。 何必这么大费周章,用长命锁做媒介? 他看这长命锁,是江荼亲自用灵力雕饰,再送给他的。 换言之,这是江荼的贴身之物,而贴身之物,叶淮听说,向来只送给重要的人。 ...会不会是他错怪了江荼? 叶淮抱紧双膝,看着连煤油灯也没有的房间,家具的轮廓在黑暗中宛如食人恶兽,叫他根本不敢起身也不敢靠近。 也不知道江荼是怎么面不改色踏进去的。 他打算就在这里坐一夜,等天亮了,再爬到床上去。 一路的恐怖场面在叶淮脑海中反复重现,后颈好像又开始发痒,仿佛有人对着吹气。 床头贴着的字画,好像两幅招魂幡。 第8章 床底这么黑,若藏了个人,他也发现不了。 叶淮琥珀色的眸子中略过一丝纠结。 他摸了摸长命锁。 温度变高了,但更像是因为长久接触皮肤,而被人体温暖所致。 叶淮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 ...他才不是害怕了,怕到要去找江荼。 是长命锁自己发烫的。 第004章 红轿囍嫁(三) 叶淮站在江荼门前,手屡次抬起又放下,始终不敢敲门。 冲动与勇气只能支撑他起身出门,到这时已经耗光。 叶淮踌躇片刻,侧过脸,小心翼翼贴在门上。 屋内静悄悄的,既听不到呼吸,也没有其他动静。 是睡了吗? 小少年后退一步,想到又要回那个黑黢黢的屋子里,心底小小的失落。 可再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惊扰江荼睡觉。 正转过身打算挪回自己房里,门内忽然传出一声: “进来吧。” 叶淮的脚步迅速顿住了,原地一转眼睛一亮,将门推开一小条缝,小心地探个脑袋进去。 江荼并没有睡,负手站在房间最深处,恰好转过身来。 风顺着门的罅隙溜入房内,青年浓黑的长发向外拂动,竟一瞬与夜幕相融。 这一幕邪气横生,却又美到惊心动魄。 叶淮愣在门口,心脏突突直跳。 相比叶淮的局促,江荼就从容许多。 早在叶淮出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掌握了叶淮的一举一动。 他耐心地等着叶淮敲门,结果叶淮在他门前站了足足一刻,鬼鬼祟祟地往门上扒了一下,转身就要走。 江荼有些不理解,这到底是找他有事还是没事? 不过既然来了,江荼决定还是盘问一下,再把他放回去。 他的指尖燃起一簇灵力火苗,问道:“怎么了?” 烛火之光,却顷刻将屋内照亮。 叶淮白净的脸也映得发红:“长命锁...有些发烫,我担心...” 江荼看着他扯谎,出于礼貌还是伸手检查了下长命锁,温温热,边缘已经有些凉了。 和烫是八竿子打不着。 江荼一面怀疑小东西是不是温度感知系统有些问题,一面看着他紧张又羞怯的神色。 心下了然。 这是怕了。 到底是只有十二岁的小少年,好不容易逃出追杀者的魔爪,又一连受了那么多次惊吓,能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的,不给他惹麻烦,多了不起。 只不过一时不敢一个人睡,这有什么。 他没有深究叶淮话里的破绽,安抚道:“没什么事,别害怕。” 叶淮一愣,耳廓飞速发烫,从素白到红得滴血只是一眨眼功夫。 他为自己的胆怯羞愧,想,江荼一定后悔救他,带这么个没用又胆小的... 更深的唾弃没来得及出口,头顶便一重。 叶淮不可思议地抬起脸,江荼面无表情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害怕是人之常情,无需自责。方才在村长那里,你做得很好。” 说这话时,江荼的手掌依旧死人般冰冷,叶淮却感到一股暖流自天灵而下,涌入心房。 从没有人这样夸奖过他。 更不会温柔地安慰他。 叶淮没骨气地想,就算江荼另有所图,也不差这片刻,他蹭一蹭,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他这么想,也真的这么做了。 手心传来微微痒意,江荼有些惊讶。 他做了什么值得小东西主动蹭他的事情么? 江荼又想起那条小黑狗,熟了以后,天天都在他脚跟打转,将手伸过去,还会主动把下巴搁上来。 ...原来气运之子,真的和小狗差不多。 江荼回忆着过去抚摸小黑狗的动作,顺势在他脑袋上多揉几下:“时候不早,睡吧。” 叶淮不动,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江荼看。 江荼哪能看不懂,遂了他的愿:“就在这里睡,我陪着你。” ... 江荼不需要睡眠,斜坐在床头,叶淮就在一旁,枕着他的手臂睡。 叶淮睡得很不安稳,不过半个时辰,翻身的次数两只手也数不过来。 江荼一边轻拍着他的背,一边定下心神,将遇到鬼抬轿,直到踏入多福村整晚的所见所闻串联起来。 目前看来,村中并无什么古怪之处。 这里的“没有古怪”,是指他们在村里遇到的,都是活人,并没有鬼怪邪物。 但他确信,喜轿里的东西不向他们动手,而是指引他们到多福村来,不会是无缘无故。 只可能是时候未到。 窗外已有熹微晨光,将天地一割为二。 晨昏交替之时,阴气最重。 窗外忽的平地一声惊雷,直直劈在院中。 轰!! 叶淮本就睡得极浅,雷声刚响,立刻就惊醒,呼吸急促地弹起,像被追猎的野兽,凶狠地抬起眸子。 江荼注意到,叶淮琥珀色的眼瞳中央,隐隐浮现出一道暗红的兽类竖线。 来不及细看,竖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到江荼的第一眼,叶淮迅速安定下来,只是脑袋还晕乎乎的,血腥梦境好似还在眼前。 他有些难受,晃晃脑袋,咬着牙不吭一声。 第9章 江荼伸手往他眉心一点,将一抹灵力注入进去。 叶淮只觉倏地一凉,围在耳边的嘈杂嗡鸣便被尽数驱散,因久睡而沉重的身躯也变得神清气爽。 他下意识要去寻江荼的手指。 而江荼已经收回手,并不在意分出一抹灵力为他驱散梦魇,将注意力转向窗外。 惊雷之后骤雨,雨水豆大,浇灭红灯笼中的烛火,空余几道模糊红影,在雨帘中摇摆飘零。 这道雷砸的位置很巧,贴着窗,好像特意要将他们唤醒。 静等片刻。 雨声中,隐隐有呼喝声来回交响。 还有一道脚步声,藏在其他声音中。 江荼从床上起身,走到房门前。 停下的同时,房门被人敲响。 分秒不差。 江荼打开门。 村长浑浊的眼眸先在屋中环顾一圈,在叶淮身上短暂停留片刻,才转了回来:“打扰郎君休息,实在不好意思。” 江荼察觉到了,微微侧身挡在门前,直入主题:“无妨,出什么事了么?” 村长点头道:“是出了点状况,但不算什么大事,唉,王瘸子那不争气的妹妹,跑了!王瘸子也是个缺心眼的,一觉睡到现在才发现,眼下全村人都在找呢。” 边说,村长边捶胸顿足,长吁短叹不止:“郎君你说说,这新嫁娘,不在家里好好待着嫁,浑跑些什么?真是不省心的贱骨头!” 眼瞧着村长的话越来越粗鄙,江荼瞟了一眼聚精会神的叶淮,出言打断:“雨天路滑难行,想来那姑娘跑不了多远,我们帮村长一起找找。” 村长一愣,这青年看上去疏离冷漠,却没想到实际如此热心主动!旋即道:“哎呦,多谢郎君,多谢郎君!您要是见着她,直接用麻绳绑回来就行,只要不打死,怎么样都成!” 说完,他往江荼手里塞了根三指粗的麻绳,走了。 江荼目送村长的背影消失,感到麻绳被轻轻拽了一下。 回过头,叶淮的表情有些难看。 叶淮捏住一段麻绳,眼底隐隐有些波澜,又似乎被强行掩饰过去:“...您会用绳子绑她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江荼没来由地心脏一揪。 “绑回来”,“只要不打死”,“怎么样都行”。 村长对逃跑女子的态度,不正与叶淮此前所经历的,一模一样么? 少年心性最是敏.感,叶淮恐怕是从中品出了些许同病相怜的意味。 江荼将麻绳收起,并未正面回答,只是道:“走吧。” 叶淮愣在原地,手掌一点点掐紧。 江荼跨出门槛,侧身:“只有在村民之前找到她,才有资格考虑‘绑不绑’的问题。” 他抽身迈步,也不管叶淮还在出神。 身后,叶淮的手掌迅速松了,三步并作两步,踩着江荼的衣袍跟了上去。 第005章 红轿囍嫁(四) 走到屋外。 雨下得更大,雾气蒸腾,将初升的太阳遮住,整座多福村就像浸泡在水里,稍远一些的道路,就被浓雾翻滚着吞噬。 江荼用灵力撑开两朵伞状屏障,一大一小,将自己与叶淮罩好,免遭雨水淋湿。 “三月三,宜嫁娶。” 伞刚支开,空灵女声再度响起,这回,就像是趴在耳畔撒娇的新妇,距离更加接近。 但叶淮意外地没有特别紧张,比昨晚明显要平静许多。 他向江荼靠近一步,一双眼睛警惕地环顾着四周:“...在那里。” 血红喜轿停在迷雾深处,悬空着,像已等候他们许久。 “起轿呀,快起轿。” 这回,就连叶淮,也听出了几分催促之意。 他看看江荼,等着江荼决断。 江荼却本着“玉不雕不成器”,将决定权推回:“你来决定。” 叶淮深吸口气,下定决心般开口:“恩公,我想跟上去看看。” 江荼满意地勾起唇:“走吧。” 喜轿轻晃着为他们引路。 耳畔雨声黏腻,似乎有人贴着他们的脚后跟悄悄尾随。 啪嗒,啪嗒。 目之所及皆是浓雾,似乎走了很远,又好像还在原地踏步。 视野被遮蔽,让叶淮很没有安全感。 走着走着,他就离江荼越来越近,手也悄悄攥上江荼的衣角。 江荼假装没看见,头顶的伞并为一朵更大的,恰好能容下两人。 没走多久。 喜轿停了下来。 “嘻嘻,嘻嘻...” 或许因融入雨中,女声带着扭曲尾调,似哭又似笑。 尾音坠地,迷雾破开。 入目,先是写有“多福村”三字的石碑竖在路旁,石碑阴影下,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少女正背对着他们,啜泣声不断。 少女哭得投入,并未察觉有人到来。 哭着哭着,她突然发觉,身上很久没有淋到雨了。 是雨停了吗? 不,不对,身边仍有雨丝斜落。 少女想到什么,缓缓抬起头, ——一朵她不认得的、漂亮鲜艳的花朵,正在她头顶绽放,用花瓣替她挡去风雨。 尔后,有人开口:“还想哭么?” 少女吓得险些叫出声,一扭头,尖叫又哑在喉咙里。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俊美的青年,俊美得凌厉而不敛锋芒。 第10章 青年身边,还站着个漂亮的小少年,看着她的目光,带着怯生生的好奇。 这两个人,与多福村格格不入。 少女好像惊呆了,江荼无法,只得再问一次:“还哭么?我有话想问你。” “我...”少女张了张嘴,下意识后退,脊背撞上刻着村名的石碑。 江荼注意到,她的指尖快要越过石碑时,颇为生硬地停住,又往回缩了几分,好像不愿超过村庄的边界。 奇怪。 明明已经逃到这里,只差一步就能彻底逃离村庄,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干哭? 换句话说,村庄外面,有什么? 江荼瞬间就联想到了那一架喜轿。 但转念一想,喜轿出现两次,似乎都只是为了引路。 引他们入村,引他们寻到少女。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好像真的只是个尽职尽责的摆渡人。 不过这一次,到达目的地后,喜轿没有急着消失,而是停在离他们不远的雾里。 雾气飘缈,血红若隐若现,一副旁听姿态。 江荼没察觉到恶意,便也暂且懒得去管,将注意力先放回少女身上。 少女逃跑时只穿了一件单衣,早被雨水浇了个透,紧贴皮肤的衣服下,是肩骨突兀的轮廓。 她的双眸满是哀求,清晰的乌青坠在眼圈周围,显得更加狼狈可怜。 江荼蹲下.身子,与少女平视:“为什么逃婚?” “少女抖得更厉害了:“不嫁,我不嫁...我不嫁!” 江荼没再追问“为什么”。 “不嫁”就是答案。 江荼再问:“既然不愿嫁,为什么不干脆逃出村去?” 这一问犀利无情,少女神经质地不断重复:“不,出不去!我出不去,我是出不去的...” 出不去? 很有意思的措辞。 出不去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不能,一种是不敢。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眼前的少女,会是哪一种? 江荼欲要追问,眼角余光,忽然注意到些许微光自后方亮起,伴随“找到了!”“在那里!”的呼唤。 江荼不悦地蹙起眉,很不喜欢被打断的感觉。 “做好准备。”他对身旁一直沉默的叶淮开口,也不给反应时间,垂在身侧的手便掐了个诀,将灵力浇灌的伞撤走。 他不能让多福村的人意识到他有灵力。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了叶淮一脸,小少年呜咽一声,甩了甩湿漉漉的脑袋。 时间分秒不差,伞甫一撤走,多福村的村民便举着火把赶到。 他们好像无视了江荼和叶淮,眼里只有逃婚的少女。 一个跛脚的男人,鼻子里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一瘸一拐走到少女面前。 紧接着,他扬起手——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就将刚刚站起身的少女,重新抽翻在地。 王瘸子用跛的那只脚支撑重心,踉踉跄跄,也一定要狠狠踢打她:“你个赔钱货!我让你跑!我看你还敢跑?你再跑试试?” 少女在泥泞地里翻滚,像蚯蚓一样,将身子蜷缩起来,沉默地生抗着王瘸子的怒火。 村民们目不转睛地看着王瘸子对少□□打脚踢,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习以为常般不为所动。 终于,少女再忍受不住疼痛的折磨,手掌卖力地向前延伸,抽搐地抠挖着土地,口中喃喃出声:“阿姐...阿姐...” 低声呼唤换来王瘸子更疯狂的殴.打:“还敢叫你姐?你要胆敢再逃,我保证你和你姐会是一样的下场!” “老王!”村长终于出声阻止,“别再打了,你都快把人打死了。” 自多福村村民赶到,江荼便始终保持缄默,像一棵雨中的松柏,即便叶淮多少次用期盼的眼神恳求,他也只当做没有看见。 直到此刻。 少女一唤“阿姐”,村长便立刻上前调停。 江荼缓缓抬眸,柳叶眼轻飘飘地看向闹剧中心。 许是自知失言,王瘸子狠狠瞪了一眼少女,停下了施暴。 村长与许多村民上前,用先前见过的麻绳,一圈一圈,如缠绕待宰的牲口,将少女捆起来。 村长推搡着少女向前走,同时吩咐其他人:“去,把她锁祠堂里,看住了!别再让她到处乱跑!” 动作之急切,好像生怕少女再多说些什么。 江荼恰在此时开口:“她叫什么名字?” 村长脚步一顿:“这丫头叫王盼娣。” 江荼又问:“她姐姐呢?” 村长猛地扭过头,凶狠自眼中一闪而过:“郎君,这是咱们村的家事,你问得有些多了。” 江荼却无所谓似的:“若不方便说,那就算了。” 村长一愣,江荼的反应太平和,相比之下倒显得他小题大做。 村长讪笑起来:“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只是她姐姐前不久暴毙而亡,不吉利。她姐姐叫王招娣。” 招娣,盼娣。 江荼在地府,遇到过无数与她们同名的女子。 除此以外,还有来娣、望娣、许娣。 很普通,也很轻蔑的名字。 王盼娣突然挣扎起来,挨打时都没有这样剧烈的反抗。 她双目通红地瞪过来:“我姐姐不叫招娣!她叫扶摇,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 第11章 啪! 村长扬起手,一巴掌,就将她的唇瓣抽得撕裂。 一块破布粗暴地塞进王盼娣口中,王盼娣“呜呜”尖叫着,被村民拽远。 村民们的注意力被王盼娣彻底夺走,没人再关注一大一小两个外乡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雨下得越来越大。 江荼重新将灵力的伞撑开,却发现叶淮与他的距离远了些,一顶伞已然够不着了。 捡到叶淮时他就发现,小少年嘴上不说,心思却只多不少。 但年纪到底还轻,从许多肢体语言上,就能推断出他此刻的想法。 比方现在,恹恹垂着头,不开口,一看就知道是被王盼娣的事刺激到了。 或许,也对他不曾出手的行为,感到了怀疑。 像个小刺猬,喜欢将自己藏进厚厚的壳子里。 这样不好,容易把自己憋死。 江荼觉得,自己要纠正一下他这种习惯。 不过不是现在。 他从村长嘴里挖出了信息,当然要物尽其用。 “王招娣,”江荼轻启唇瓣,声音凛冽,“还不前来受审?” 第006章 红轿囍嫁(五) 漫天雨幕骤然停歇。 一朵荼靡花摇曳坠地。 落地的刹那,花瓣融入泥里,红色熊熊燃烧,如两条赤焰般的锁链,突入迷雾之中,直向喜轿而去! 喜轿显然没想到江荼会突然发难,身形来不及隐匿,就被牢牢锁住,根本动弹不得! 一道虚影从轿辇中凝显。 那是个身着嫁衣的年轻女子,长发被雨打湿,披在面前,像了无生机的海草。 她虽穿着大红嫁衣,衣服上却满是泥土,像在雨中的泥地里打过滚,绣花鞋也丢了一只,每走一步,地上就出现一个血脚印。 女子被锁链带着,也不挣扎,缓步走到江荼面前,“噗通”一声跪下:“民女...见过大人。” 江荼没什么反应,倒把叶淮又吓了一跳。 他看得出来,眼前的女子怨气深重,已是人死后能化作的最怨毒的红衣厉鬼。 可红衣厉鬼面对江荼,毫无反抗之力不说,态度竟也毕恭毕敬,还称江荼为“大人”? 江荼...到底是什么人? 红衣厉鬼王招娣跪在江荼身前,双手交叠于额前,行叩拜礼。 江荼道:“抬起头来。” 王招娣便抬头,纵深的黑发下,露出满是血痕的脸。 她的一颗眼球暴突在外,面部骨骼凹凸不平,黑血不断从口、鼻、眼中渗出。 叶淮又蹭回了江荼身边。 江荼看这欲言又止的小少年一眼:“看出什么了么?” 叶淮讷讷:“...这位姐姐是被活活打死的。” 他见过许多逃跑后被抓回来,活活打死的炉鼎,被拖走时,尸体就是这幅样子。 江荼默认了叶淮的判断,复又看向王招娣:“王招娣,为何在人间徘徊,不去投胎?” 叶淮又是一惊。 活人遇鬼,有两不可问。 不可问死因,不可问执念。 不然,遭到刺激的厉鬼,极有可能失去理智而狂化,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 而他们,好巧不巧,两个问题一个也没落下,全问了! 果然,此话一出,王招娣周围的怨气骤然暴增,顷刻间阴风大起。 她兀地笑起来,唇角撕裂,就用惨白的指腹沾了血,将唇瓣涂成满月: “十里红铺盖,百里入洞房。 起轿,快起轿,别误了吉时呀...” “嘻嘻...嘻嘻...” 伴随着女子嬉笑,叶淮的眼前浮现出另一个雨天。 他发现自己穿着一身嫁衣,在雨后潮湿的小道上狂奔。 他的脚掌被沙砾划破,碎石锋利的边缘刺破皮肤,又因力竭而喘不上气,每跑一步,肺部都传来压碎般的剧痛。 多福村的石碑近在眼前,叶淮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跑出去,离开村子! 他的一只脚已经踏出村外。 然而。 他的脚踝剧痛,来不及去看,便重重倒在地上。 耳边响起男人们的叫骂,很快汇聚到他的身边。 棍子、拳头、木板,如雨点砸在他身上,全身骨骼尽断,碎骨扎破皮肤,像古树盘虬的根系。 叶淮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凭借本能向前爬行。 但他爬出一小段距离,就会被拽着双腿,往回拖动更远的距离。 叶淮的指甲死死扣进地里,不愿就这么被拖回村里。 但油尽灯枯的他又怎能反抗无数的成年男性? 他只能看着自己的指甲根根折断,饱含着不甘,在地上划出十道深深的血痕。 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听见耳边响起王盼娣的尖叫: “阿姐!!阿姐...!!” 叶淮一个激灵,眼前虚无又聚焦,便看见江荼神色淡然地收回手。 耳垂微微发凉,还残存着江荼指尖的温度。 是江荼将他从陷入厉鬼怨念铸就的业障之中唤醒。 叶淮身上冷汗淋漓,王招娣死前的怨恨太真实,叫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与后怕。 再一看,荼靡花海已然消散,与之一同不见踪影的,还有身披嫁衣的王招娣。 江荼与王招娣,在他深陷幻觉的时候,谈了什么? 第12章 叶淮无从得知。 雨又重新下了起来,好像方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但即便雨水能冲刷罪恶,矗立着的石碑,却始终沉默着,注视着整座多福村。 江荼看向沉默的叶淮。 这种事,他在地府见过许多。 他只审判亡魂,从不插足活人的恩怨,也不负责申冤。 今日这一场雨中闹剧,他更在意叶淮的看法。 江荼半蹲下.身,对上那双宝石般桀璨的眼睛,语气冷淡,不带任何偏向:“如果你想离开,我们即刻就能走,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人敢阻拦。” “叶淮,是回去还是离开,选择权在你。” 叶淮连呼吸都忘了,琥珀般的眼睛一眨不眨。 他不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深知介入他人因果,未必会有好报; 不如趁尚未泥足深陷,尽快抽身离开。 所以此时此刻,江荼将选择权交给他,他应该立刻扭头就走,离这个诡异的多福村越远越好。 可是。 叶淮回忆起雨夜奔逃的幻梦。 在遇到江荼以前,他也是这样,不断地逃跑。 不同的是,王招娣知道自己逃离多福村就能获救,而叶淮逃跑时,甚至没有目的地。 只有逃跑、只能逃跑。 他们是砧板上的鱼肉,是猪圈里的牲口,除了等待死亡将自己吞噬,似乎没有其他路可走。 叶淮从王招娣、王盼娣的身上,看到了那个狼狈逃窜的自己。 他突然很想知道,他们这样生来就是“消耗品”的人,除了逃跑, 还有没有其他选择? 比如说。 让多福村村民、让那些欺辱过他的修士,血债血偿? 叶淮琥珀金的眼眸,瞬间染上深不见底的漆黑。 风也静止,只剩小少年稚嫩的嗓音回荡: “我要留下。” 话语出口,叶淮大梦初醒,这才意识到自己脑中诞生的念头有多么恐怖。 他惊慌地掩饰着脸上的表情,不想让江荼看出异样。 但表情可以掩饰,煞气却不能掩埋。 江荼对煞气最是敏.感。 周遭的煞气骤然暴增,远胜过王招娣千百倍。 而煞气的来源,正是身边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小少年。 江荼微微蹙眉,想起白泽的预言。 气运之子无法登神,人间会有大难。 他原以为所谓的“大难”,是因气运积压导致的阴阳失衡。 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止于此。 这么小的孩子,怎会有如此凶狠的煞气? 不过,叶淮看起来很惊慌,不像是有意的。 江荼掸开大逆不道要往他衣服里钻的煞气,假装什么也没察觉:“好,回去吧。” 回到村长屋中。 “郎君,你回来啦,”村长热情地迎将上来,“哎呀,让您受惊了,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江荼接过他递来的热茶,先放进叶淮手中,才又接过一杯,捂着,也不喝。 茶碗里飘着孤零零一根茶叶,没有茶香,只有水汽扑面,看着寒酸又可怜。 江荼透过水汽打量村长,他咧嘴笑着,皱纹堆在一起,没有慈祥,反倒显得贼眉鼠眼。 再看他的态度,与在村口时,堪称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江荼露出个幅度平淡的微笑,那厌恶深藏眼底:“无妨,村长收留我们,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村长似乎很感激:“郎君太客气啦,只是...唉。” 他边叹气,边拖长音调,斜着眼看江荼。 江荼顺他心意,接话:“怎么了?村长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千万别客气。” 村长对江荼的上道很是满意,“哎呦”个没完:“倒真有件事,需要郎君帮帮忙。” 江荼颔首,示意他继续。 村长道:“您也看见了,盼娣那个不孝顺的,怕是一离了人,就要跑;但祖宗规矩,村里的男人是不能进祠堂的,本来有些婆娘,都准备婚事去了,就只能麻烦郎君您了。” 说到“婆娘”时,他的目光明显地游弋一下,很不自然。 江荼只当没看见,故作犹豫:“我一个外人...” 村长打断他:“郎君是贵客,不妨事的!” 江荼适时松口:“哦...好的。” “多谢郎君!您只需要在吉时到前,替我们看住盼娣,让她别到处乱跑。”村长道,“您放心!绝不让您白白费力气,多福村虽偏僻,灵气稀薄,但好歹有一处灵田。” “盛产宝人参,一年两株,恰好即将成熟,郎君可带一株去,卖钱、补身,都是极好的。” 说着,村长搓了搓手,等待江荼的回应。 人皆有物欲,他相信眼前这个看似淡漠的青年,也不会是例外。 果然听江荼道:“村长美意,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吉时定在什么时候?” “就在今夜子时。” 见江荼皱眉,村长连忙为自己找补,“多福村风俗如此。” 稀奇古怪的风俗还挺多,江荼听这蹩脚的借口:“哦...理解。” 村长松了口气:“那就这么说定了?郎君等天黑以后再去就行,有劳,有劳。” 江荼沉声应下。 村长便作势将他们往屋内请,说是请,实际和赶也差不多,看起来很着急:“郎君请去歇歇,我给您和您身边这位小郎君准备了两身干净衣服,赶紧换了吧,哈哈。” 第13章 江荼依旧是什么也没说,顺从地带着叶淮往后院的屋子里走。 村长目送着他们走入房间,干瘪的唇内扣,无声地发笑。 尔后,他撑起一把红雨伞,脚步极轻地从正门离开了屋子。 房间内,叶淮小声道:“他走了。” 动静再轻、幅度再小,在天生五感灵敏的气运之子耳中,仍极为清晰。 叶淮见江荼不说话,又问:“恩公,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就在这里等...” “唔!” 一件干燥的布衣从天而降,兜在他脑袋上。 叶淮从脸上扒下布衣,眨眨眼,江荼竟然就这么背对着他,旁若无人地脱起衣服来。 第007章 红轿囍嫁(六) 青年的身躯并不似穿衣时那样单薄,匀称而没有一丝赘肉,流畅的肌肉线条直到腰窝处才忽的收拢,像一汪清浅池水。 不止这些。 撕裂的疤痕横亘江荼整片背部,像雪地里绽开的梅花,被马蹄碾出烂熟汁液,因没有一处完好肌肤,而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叶淮呼吸发紧,不敢想象是什么样的伤势,才会留下如此恐怖的痕迹。 江荼很快换好了衣服,粗麻布衣谈不上舒适,却总比黏在身上的寿衣好上许多。 见叶淮还在发呆,他只当是小少年脸皮薄,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换衣服,道:“我不看,你换吧。” 没想到叶淮拼命摇头:“不,不是的!” 江荼更奇怪了:“那是?” 叶淮总不能说他盯着江荼的背出神,一时脸都红了,尴尬地绞紧布衣。 江荼的视线在他发红的耳根停留片刻,恍然大悟:“你看见了?” 叶淮支支吾吾地低下头:“我不是有意冒犯恩公,只是...只是在想,您、您痛不痛?” 又慌忙摇手:“啊、我,我也不是要打探您的过去,您当我没说好了...” 江荼却不在意:“我不记得了。” 叶淮一愣。 江荼神色自若,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平静:“我缺失了许多记忆,不记得了。” 他死了一千年。 入地府时,他记忆尽失,按照地府律令,被禁止往生。 鬼帝宋衡给了他一个挂职阎王的闲差,让他一边给地府打工,一边寻找生前记忆。 可惜穷尽地府之力,也没能找到半点记忆的蛛丝马迹。 直到灭世预言横空出世,他被赶上来还阳。 眼前叶淮如遭雷击般瞪大眼睛,很是抱歉:“...对不起,恩公。” 江荼摇摇头:“叶淮,人是往前看的。” 他花了一千年寻找记忆,最终得到了这么一个结论。 现在,教给这个囿于过去的小少年,正正好好。 江荼相信叶淮能听懂他的弦外之音。 果然,叶淮神色微动,缓缓道:“多谢恩公赐教。” 江荼点到为止:“嗯,换好衣服,再睡一会吧。” 叶淮:“诶?” 江荼转眸看向窗外,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天色依旧昏暗,似暴风雨临近。 他道:“现在不睡,晚上可就没时间睡了。” 叶淮本没有困意。 他蜷缩在江荼手边,像依偎着主人的犬类,周遭满是江荼身上清冷的气息,眼皮一重一重的,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直到一阵敲门声将他吵醒。 这一回,叶淮醒来的状态好了许多,瞌睡消散得很快,头也不... ——他的鼻尖蹭到了一片粗麻布料。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发现自己竟钻到了江荼臂弯下,整个人都快黏江荼身上去了! 江荼竟也没有阻止,就这么揽着他,任由他放肆! 叶淮大惊:“恩、恩公!” 江荼展臂一捞,将后仰到快要翻下床的小少年一把捞了回来:“又做噩梦了?” 叶淮摇头:“没,没有...” 一边咬紧后槽牙。 叶淮啊叶淮,难道你被骗的次数还少吗!怎么能因为一句话,就放松对江荼的警惕? ...但是,这次没再做噩梦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 小少年又开始兀自神游,江荼让他慢慢游着,自己下床去开门。 来敲门的不是村长,而是面生的村民,绑王盼娣时见过一次:“郎君,差不多了,还有一个时辰就到子时。” 江荼道:“有劳带路。” 村民便带着他们往祠堂去。 一路仍是黑黢黢的,红灯笼在雨里飘摇,像即将凋谢的花。 “囍”字同样湿透,红艳艳的漆流进木板里。 江荼问:“大喜的日子,不做些准备么?” 怎么和先前看着,还是一模一样? 村民只说:“在准备了、在准备了。” 便引着他们不断向前。 祠堂建在多福村深处,一座黑漆漆的瓦片屋子,雨水拍打在上面,发出撞钟般沉寂的响。 祠堂前站着两个男性村民,一人撑一把红雨伞。 领路的村民随时观察着江荼的视线,解释道:“打红伞吉利,这是多福村的风俗。” 又是这句话。 江荼心想,你们的风俗真奇特,连阎王爷也是第一次听说。 村民将江荼领到祠堂前,不仅不进去,反倒回退几步,走到江荼身后。 第14章 他从袖子里摸出个匣子,神神秘秘塞进江荼手中:“村长说,多亏您帮忙,这是宝人参,您先收着,等婚事成了,另一根啊,他老人家亲自给您送来。” 江荼掂了掂装人参的匣子,沉甸甸的,装作很欣喜的样子:“举手之劳而已,村长太客气了。” 村民不疑有他:“总之您只要看住王盼娣就成,她若是想跑,祠堂外那两位兄弟,会帮您一道制伏她,您别担心。” “好,好的。”江荼的目光又转向那两把红伞,总算明白为什么要特意找两个人站在祠堂前。 原来是怕他偷偷放人走,还做了两手准备。 不奇怪,真就这么信任一个刚认识的异乡人才奇怪。 江荼见村民交代完了,欲往祠堂里去。 村民却一拍脑袋:“看我这记性!郎君,村长还说了,子时前,请您务必检查下王盼娣的衣着。虽说我们都检查过了,可真怕这小婆娘耍什么花招。” 江荼应了一声:“怎么说?” 村民道: “必须身着嫁衣,盖红盖头,需得盘发,不可赤足,不可有一处暴.露。必须妆面整洁,佩戴钗环。上轿后手捧白玉,双脚缠绳,不可出声,不可笑,不可哭。” 江荼的眉头深深蹙起。 眼前的村民分明在说话,却又不像在说话。 他的语调毫无起伏,像上了发条的机巧,句子与句子间甚至没有进气。 他一边说着,唇角一边上扬,自己却似乎毫无所察,越说越是亢奋。 说到最后一句,他直愣愣地瞪着江荼,嘴里发出嘶哑的笑声。 “嘻嘻...嘻嘻...” 村民阴恻恻地笑着,脸又青又白,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只剩张人皮贴着骨骼。 与之相对的,他的两颊越来越红,像浑身的血都涌向脸部似的。 江荼联想到了抬轿的纸扎人。 果然不管看了多少次,他对这种审美都无法苟同。 江荼冷冷道:“知道了,别再笑了。” 阴笑不止的村民:... 他的脸色瞬间恢复正常,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变成了什么模样,直愣愣地看着江荼:“您刚刚说什么?” 江荼连再看一眼都懒得:“我进去了。” 村民挠了挠头,不知是不是错觉,在江荼转身的片刻,他从这个不苟言笑的青年眼睛里,好像看到了浓浓的... 嫌弃? ... 无需江荼伸手,祠堂大门无风而开。 江荼面不改色,迈步跨入。 一踏入祠堂内,大门又自己关上,“砰!”的一声,撞落簌簌灰尘。 江荼抬手掩鼻,乌眸沉金,环视一圈。 烛火昏黄,与祠堂外也无甚差别。 入目第一眼,首先看到的是堆叠成山的牌位,高高垒起,却积满灰尘,不像有人供奉的样子。 红色帷幔自天花板垂下,落在房柱两端,同样沉闷死寂。 叶淮小声嘟囔:“这哪里是祠堂,灵堂还差不多...” 他们在牌位下方找到了五花大绑的王盼娣。 王盼娣跪坐在脏兮兮的蒲团上,身上已换上了鲜红的嫁衣,红布遮住面部。 江荼伸手揭下红布,露出王盼娣惊恐万状的脸来。 她的嘴还被塞着,见是他们进来,瞪大眼睛,发出“呜呜”叫唤。 江荼俯身,取走她口中的抹布,这才发现抹布上也都是血,是王盼娣挣扎时咬破了唇腔所致。 王盼娣甫一获得说话的自由,就扑倒在江荼脚下:“郎君,你放了我,你是好心人,你放了我,我必定感激你的恩德...” “你怎么感激我的恩德?”江荼打断了她,“村长给了我宝人参,你能给我什么?” 说这话时,江荼仍半弯着腰,浓黑长发垂荡下来,柔顺的发丝衬得他的五官更加冷硬,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神像。 王盼娣的语气瞬间弱了下去:“我...您想要什么...我什么都愿意为您做...” 江荼摇了摇头,好像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叹了口气,重新将抹布团起,作势要塞回王盼娣的嘴里去。 王盼娣的脸因屈辱而涨得通红:“你以为宝人参是什么好东西?!那是人血、人肉、是人命灌出来的!你有多硬的命,能承受这种东西?!” 叶淮倒吸一口冷气,而江荼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将抹布往地上一撇,垂眸擦拭指腹血迹:“很好,继续说。” 第008章 红轿囍嫁(七) 抹布铺开一地灰尘。 王盼娣死死盯着那块灰,江荼并未看她,她却感到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多福村的男人们,也让王盼娣感到压力,但那是建筑在暴力上、因恐惧而诞生的压力; 面对眼前这个青年时,王盼娣并不恐惧。 是这个青年自身不容亵渎的威严,让王盼娣不敢直视他的双目。 王盼娣隐约意识到,江荼并不只是路过的外乡人这么简单。 她的眼底闪过孤注一掷的决然:“只有新娘子出嫁,地里才会结出宝人参,我和阿姐偷偷去看过,那根本不是什么人参,而是冤魂,是厉鬼!您不相信,就让村长把宝人参拿出来看看!那所谓的‘人参’,怨气冲天,只能封在匣子里!” 王盼娣撕心裂肺地喊出最后几句,呼吸急促地瞪着江荼。 第15章 然后她注意到,江荼手里正拿着一个匣子,边听她说话,边将匣盖向前一滑。 王盼娣惊恐地瞪大眼睛:“你要做什么?!” 哐—— 木雕的匣盖摔落在地。 落地刹那,一团极黑雾气陡然从匣中升起! 这雾似幻又似实,原本团聚在窄长木匣中,甫一重获自由,便疯狂地膨胀,向匣外伸展。 祠堂内顿时阴风大作,牌位被吹得摇晃,帷幔拂动,宛若憧憧鬼影。 一只惨白的手从黑雾中伸出,以诡异的姿势扭动着,发出“咯、咯”的骨骼断裂声。 王盼娣已吓得浑身瘫软,动也动不了,眼睁睁看着那只手,五指成爪,向自己面门抓来! “当心!”叶淮下意识上前,想要拉开王盼娣。 刚刚迈步,他便被江荼勾住后领,拎回了身后。 江荼道:“不伤她,未必不伤你。” 叶淮一惊,凝眸复又看向王盼娣。 只见那只惨白鬼手,凌厉迅猛,却不是攻击王盼娣,反而恶狠狠地将麻绳绞碎。 之后,才很犹豫似的,缓缓接近,轻轻抚摸着王盼娣的面颊。 抚到她脸上青紫的伤痕时,黑雾激动地扭曲起来,似乎怒火滔天,将牌位一个接一个吹翻在地。 周遭煞气更重,却只是向外扩散,始终刻意地远离王盼娣。 叶淮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看王盼娣,看看鬼手,最后看向江荼。 江荼分明气定神闲,好像早已料到这一幕的发生。 只在煞气快要接近他们所在时,才有些不悦地提醒:“你僭越了。” 煞气陡然停下,慢吞吞地,吞噬他们脚边的土地,却不敢再靠近他们半分。 乖巧到令人害怕。 叶淮见过红衣厉鬼在江荼面前毕恭毕敬的模样,深知这些怨魂怕他。 但为何不攻击王盼娣,反倒很怜惜她的样子? 叶淮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江荼抬起腕子,木匣还在他手中提醒:“活人沾染煞气,折寿。” 话音刚落,鬼手迅速缩回黑雾中,定定地站在原地,似乎真怕折了王盼娣的寿数。 黑雾没有五官,甚至没有人形,叶淮却觉得,它正在看着王盼娣。 尔后,黑雾明显地转过面,面向江荼与叶淮,向下弯折—— 它在向他们鞠躬。 准确一点,是向他身边这个,冷漠的青年鞠躬。 江荼的反应肯定了叶淮的猜测:“不必多礼。” 黑雾闻言起身,很快又鞠一躬。 下一刻,它摇身一缩,回到木匣之中,回去时还极有礼貌地,沿途捡起滑落的匣盖。 便听“嗒”一声,黑雾将自己重新封回了匣子里。 江荼把匣子递给王盼娣,只伸手,不说话。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单纯懒得开口。 在地府,从来不需要他亲自做这么多事,这短短几天,少说能抵他一整年的活动量。 借着余光,江荼注意到迫使他工作量暴增的小罪魁祸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江荼拧拧眉心,心想,小东西好奇心还挺重,什么都要看。 等了等,王盼娣迟迟没有动作。 她抖得更厉害了,脸颊通红,盯着江荼手里的匣子:“这里面封着的...究竟是...” 江荼又将匣子前送几分:“嗯。” 王盼娣眼泪大颗滚落。 江荼并非答非所问,她未出口的问题,江荼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原来她误以为是洪水猛兽的恶鬼,竟是她的姐妹。 绳子已被鬼手撕碎,王盼娣用膝盖在地上挪动,后退半个身位。 向江荼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她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多谢神仙,多谢神仙...” 江荼沉默地受着,心底有几分微妙。 神仙?若他告诉这小丫头,他是百姓门头上贴的那青面獠牙的阎王,不知王盼娣会是什么表情。 王盼娣又连着磕了好几个头,才抖着手,捧过匣子。 她抱着匣子,哪还有半分恐惧的模样,将脸也贴上去,不顾木刺扎痛她的皮肉,沉醉地依偎着。 那只黑雾中的鬼手抚摸她的刹那,王盼娣想到了邻居家年轻的小娘。 小娘出嫁前,就是这样抚摸着她和姐姐招娣的脸颊,哭着对她们笑: “招娣、盼娣,我是走不出这多福村了,你们一定要走出去,一定要走出去,知不知道?” 那时她还很小,只有五六岁,姐姐招娣大一些,有十岁了。 她听见姐姐带着哭腔的声音:“我知道,小娘,我一定带着妹妹逃出去。” 小娘嫁了,再没有回来。 后来,比她年纪大的姐姐们都嫁了,都没有回来。 只有那一句“走出去、走出去”,一遍又一遍,冲破迎亲的唢呐声,翻越枯骨坟冢,在她们耳边萦绕。 可是... 王盼娣抱着匣子,一声声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小娘、阿姐...我走不出去,我走不出去了...” 吉时已到。 唢呐声起! 王盼娣猛地拔出发间一支银钗,狠狠往自己的脖颈刺去! 叶淮倏地像小猎豹一般蹿向王盼娣。 他的反应已经很快,几乎在王盼娣拔出钗子的刹那就动了起来。 第16章 但江荼比他更快。 叶淮甚至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王盼娣的手就被牢牢攥住,再难往下戳刺半分。 江荼的手好冷,王盼娣想,和阿姐的尸体一样冰冷。 王盼娣又开始发抖,破釜沉舟的自尽已经耗光她所有的勇气,无需江荼说什么,她就自己手一软,银钗摔落在地。 “啊...啊...”她发出无意义的哭叫,不知哪又来的力气,用另一只手,攀上了江荼的手腕,“神仙,我不想嫁,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江荼看着少女因恐惧而六神无主的眼睛:“如果你只一味依靠别人,今天我救你一次,日后你还会因为其他事情而死。” 王盼娣没想到他拒绝得毫不留情,脸色灰败下来,喃喃自语:“我能有什么办法?嫁了,会死...可跑...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有什么东西拽着阿姐的脚!将她拖回来...不让她出去...” 她崩溃地大叫起来,字字泣血:“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试了,我用铁锹砸、用石头、用手...可它抓得越来越紧,把阿姐的脚踝都捏碎了...我听到了唢呐声!然后、然后村长就带着人来了...他们打死了阿姐!那是我的亲姐姐!被他们活活打死...” “多福村的女人,根本跑不出村子!” 江荼叹了口气。 他的嗓音依旧清冷,言简意赅:“脱。” 王盼娣瞪大眼睛:“...什么?” 江荼已然开始解衣服扣子,柳叶眼冷冰冰地转了过来:“我嫁。” 第009章 红轿囍嫁(八) 祠堂外锣鼓喧天,不断迫近;祠堂内沉默异常,只能听到布料摩挲的“沙沙”声。 江荼的动作很快,说嫁就是真的嫁。 红嫁衣穿在王盼娣身上并不合身,松松垮垮,有些偏大。 穿在身姿颀长的青年身上,就稍显紧绷。 鲜艳的红布勒紧青年每一寸皮肤,优越的身体线条暴露无遗,两处云肩掩饰了肩膀宽度,腰又恰到好处地纤细,从背后看去,连性别的边界也被模糊。 不会有人质疑他身量太高,只会在惊鸿一瞥后,不由自主屏住呼吸,不敢惊扰。 嫁衣披上,江荼开始盘起长发。 叶淮在一旁,捧了一手装饰的珠钗,看着江荼将鬓发撩起,漏出白皙的脖颈。 叶淮的呼吸忽的一滞。 一颗红痣,随着江荼挽发的动作,出现在颈侧,像雪地一点落梅,又或许是眉心一粒朱砂。 皮肤瓷白,长发乌黑,痣却艳红。 色彩张力拉到极致,叶淮看得出神,一时忘记将珠钗递过去。 江荼耐心等了数秒,偏头催促一声:“怎么了?” 叶淮这才止住翩跹思绪,摇了摇头,视线却总是控制不住,往那颗小痣上瞟。 他忍不住想:怎么会有人,每一寸肌肤都冰雕玉琢,就连痣也生得这样巧? 颈侧目光灼灼,江荼并未在意。 嫁衣、珠翠已装点妥当,绣花鞋勉强能套上,在盖上红盖头之前,还差妆面。 江荼懒得张嘴,本想直接从王盼娣脸上找参考,可惜她的脸已经哭花了,只能被迫开口。 王盼娣从他提出替嫁后就无声地哭,幸好大脑还能转:“脸要涂白...您本就白,再就是唇要红,您的唇淡了些...” 她没敢说江荼的唇色浅到不符合要求,双手慌乱地在身上翻找。 唢呐声越来越近,像察觉了他们未能遵照习俗,猛地尖利起来。 王盼娣吓了一跳,手抖得厉害:“胭脂纸...胭脂纸都在村长那里...” 她欲哭无泪地看向江荼。 江荼眉梢微沉,将指腹送到唇边,没有片刻犹豫—— 皮肤□□脆利落咬碎,冒出一颗血珠。 江荼将鲜血涂在唇上,唇色顷刻鲜艳近妖。 将两片唇都涂满,江荼垂下指节,鲜血一颗一颗顺着圆润指尖滴落,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道:“替我将盖头盖好。” 叶淮恍然惊醒:“好的,恩公。” 他小心翼翼地将红布盖在江荼头上,忍不住又悄悄看江荼。 垂坠的红纱遮住凌厉的五官,江荼周身生人勿近的森冷也随之弱化,气质依旧是沉静的,但看起来不再高不可攀,反倒... 变得好可口。 叶淮悚然一惊,捏着红布的手一抖,又被他强行压下。 那一瞬间,他甚至生出要将江荼拆吃入腹的恐怖想法,可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就在这时。 唢呐声停在祠堂门口。 门上映出人影轮廓:“新娘子,该上轿了。 江荼向前迈出一步。 叶淮担心被丢下,立即跟上:“恩公...” 江荼脚步未停,丢下一句:“长命锁。” ——?! 叶淮倏地一愣,双手拢住颈间的长命锁。 长命锁逐渐变得冰冷,像是江荼手掌的温度,紧接着极浅的灵息覆盖上来,将小少年整个人包裹起来, 小少年如深夜中蛰伏的野兽,轻轻跟上江荼的脚步。 祠堂大门向外打开的刹那,一柄红伞倾倒过来,像是要将江荼藏起来,阴影覆盖全身。 一张惨白的、唯有双颊酡红的脸,以诡异的角度,探入伞里,几乎要贴到江荼脸上。 江荼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第17章 僵持片刻,已然向纸扎人异化的村民满意地点点头:“新娘子很懂规矩,夫家一定喜欢。” 又捉住江荼交叠在身前的手,像点评什么货物,“手也白,纤细,就是骨节粗了些,不妨事。” 还怕死得不够快似的,“嘿嘿”笑着抚了抚江荼的手背。 江荼:... 周遭的气压陡然沉了几分。 叶淮不忍直视地移开目光,在心里替纸扎人村民点上三炷香。 长命锁让叶淮与黑夜融于一体,纸扎人村民没察觉到叶淮怜悯的目光,继续为新娘子滑嫩的手倾倒:“这双手,捧了白玉,一定好看。” 叶淮又好奇地看了过去,恰好看见村民将个大白馒头放进江荼掌心。 一股米面糯香。 叶淮心里感叹:...天呐,不要命的纸片子。 江荼红盖头下的眼眸沉若冷潭。 他没成过亲,但见过很多鬼。 知道阳间的风俗,认为死者捧着馒头入棺,来世便不会忍饥挨饿。 果然如此,摸到白馒头的刹那,江荼百分百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多福村的嫁娶风俗中, 红伞聚阴, 纸人开路, 手捧白玉, 绑腿而行。 这根本不是成亲的习俗,而是下葬的流程。 ... 江荼被请上喜轿,叶淮趁轿帘掀起的空当,溜身钻了进去。 轿内空间太小,本就只够一个人坐着。 江荼是成年男性,坐得勉强,身边更是没地方留给叶淮。 小少年不高兴地抿了抿嘴,犹豫片刻,弯下腰,一点一点挪到江荼腿边,抱着双膝将自己缩小再缩小,总算是塞下了。 叶淮年纪小、又未经过系统修行,隐踪术使得乱七八糟,只能瞒过道行更浅的纸扎人。 江荼将他的一举一动感知得清清楚楚,目光透过盖头,在轿内轻转。 两侧分明还有一些空间,怎么这孩子偏要往自己脚下这一亩三分地里挤? 江荼想不明白,只能猜测他或许是喜欢钻角落。 突然。 喜轿兀地歪斜,叶淮一下失了重心,下意识伸手抱住了江荼的小腿。 喜轿内本就沉默的空气瞬间结冰了。 叶淮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不知该继续抱着还是撤手,结结巴巴开口:“恩、恩公...” “...”江荼叹息,“坐好。” 叶淮迅速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 轿外,纸扎人嘟囔一句:“怪了,这新娘子看着纤细得紧,怎么这么沉?” 叶淮蹭着江荼的腿,心虚地眨了眨眼。 没等多久。 男人中气十足的嗓音,在轿外响起。 “十里——红铺盖, 百里——入洞房——” “起——轿——” 唢呐声顿时热烈响起,喜轿一摇一摆,开始前行。 轿帘前后掀动,叶淮透过极窄的缝隙向外观察。 他们来时,多福村地面只见被雨水冲刷过的斑驳,周遭昏暗灰寂。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过去,雨还在下,地上却铺了一张窄长红毯,一路延伸到雾里去。 笼罩着多福村的雾更厚重了。 红灯笼点了起来,满地都是鞭炮碎屑,却根本没听到鞭炮声响。 红屑中,叶淮还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白色。 那是什么?他眯起眼努力分辨,心跳蓦地错了一拍。 ——是纸钱。 厚厚鞭炮残骸下,是更厚的一层纸钱。 纸钱铺满地面,而他们正在纸钱上前行,不似出嫁,更像出殡。 走了许久。 隆重喜庆的唢呐声中,突然错了一个音节。 错音甫一出现,局面便一发不可收拾,无数漏音、走音交叠出现,愈演愈烈,渐渐不成曲调,又好像形成一首截然不同的乐曲。 时而如嫠妇孤泣,哀殇凄厉,时而又像指甲抠挖耳道,绵长却又细密。 最后,一声女子的笑,随着一道极阴冷的风,一起吹进喜轿里。 声音之近,好像就站在他们面前开口。 “吉时已到,新娘子,拜天地呀。” “嘻嘻,嘻嘻嘻...” 笑音落下,喜轿停了。 一只干枯的手撩开轿帘,村长将半具身子探了进来。 他还是人的模样,立体的,两颊却抹着夸张的腮红,看起来比纸扎人村民还要诡异几分。 村长一眼就看到轿中的新娘。 腼腆地坐着,双手比掌中的白玉还要素几分,即便看不见脸,也知道是个美人。 他浑浊的眼中迸射出捡到宝的光芒,舔着干瘪的唇,抖索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根麻绳。 叶淮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感到胃里一阵翻涌。 村长看江荼的眼神他太熟悉了,和那些修士看他时一模一样。 贪婪,带着不清不楚的欲.望与情.色。 野兽般的直觉叫叶淮本能地感到危机,心中警铃大作。 他的鼻尖用力皱起,像护主的狗崽,无声而凶狠地朝坏人呲牙。 可江荼没有吩咐,叶淮不敢擅自行动,只能强行忍住立刻夺走麻绳的冲动,焦急地望着江荼。 村长的大半身子已经爬了进来,泛黄的涎水淌下来,腥臭味瞬间萦绕狭窄的轿内空间。 他将手摸向新娘子的绣花鞋,又一路探进长裙间,抚摸裙下裸.露的修长双腿。 第18章 这双腿肌肉匀称,既不纤弱,也没有久在田间劳作的粗糙,只在被他触碰到时,因紧张而略有紧绷。 这细腻、敏.感的反应...村长感觉这双腿的主人像故意勾.引着他,着魔般念着:“仙品、仙品呐...” 他的脑中闪过无数下流场景,意淫着这双腿的主人,拿着麻绳的手都激动得发起抖来,热血不断往下.身涌去。 村长颤颤巍巍支起身子,高举麻绳—— 下一秒,江荼动了,动作在狭窄空间内依旧敏捷,踹上村长面门,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还不止,竟直接将他的鼻骨都踹得粉碎! 第010章 红轿囍嫁(九) “啊——!!”鼻血横飞,村长发出凄厉的惨叫,来不及起身逃跑,又被一脚重重踩上胸膛,重新压回地面。 江荼这才拽下红盖头,露出一双冷酷的柳叶眼。 喜轿停下,唢呐声歇,江荼看不见轿外景象,也判断得出他们已经到达目的地。 江荼不喜欢未知的感觉,王盼娣能掌握的信息有限,多福村邪物的许多细节,还得从更接近阴谋中心的人身上挖。 有谁是比多福村村长更合适的呢? 既然都自己送上门来了,不物尽其用,好像都有些说不过去。 脚下,村长像见到鬼一样惊恐:“怎么是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荼微微蹙眉。 胸口重压一松,被连续踩了两脚的村长意识到即将到来的是什么,放声大叫:“不,求你别踩了!求你别——” 江荼直接踩在村长抽动的脖颈上,轻描淡写地堵住了全部声音。 真吵,他垂下眼,眼睫在脸上扫出一道阴影:“我允许你说话了吗?” ... 逼仄的喜轿中,又升起一股馊味。 一滩水渍从村长胯间漫开。 叶淮嫌弃地抖抖脚尖,蹿到江荼身边,生怕踩到一点秽物。 江荼的脚还踩在村长脖颈上,微微发力,村长的哀嚎就变成窒息的“嗬嗬”抽气,脆弱的喉骨咯嘣响。 眼见着村长的脸逐渐发紫,江荼才缓缓松了些力道,施舍给他几分氧气。 村长大口呼吸着,口腔张到最大:“别杀我、别杀我...求你别杀我...” 江荼被吵得头疼:“多福村地下有什么?” 吉时到后,多福村内虽发生了堪称翻天覆地的变化,但都只止步于外观形貌,浮于表面,未曾触及内里。 包括那些村民,江荼上轿前特意用灵力检查了,虽然“变成”了纸扎人,都实际还是人。 地面上的异变雷声大雨点小,再结合王盼娣对“地下伸出手”、“拽着想要逃离的人往回拖”的描述,邪物实际藏在地下,并不难猜。 但村长显然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截了当,一愣:“我,我不知道你在问...啊——!!” 江荼一脚踩上他的肩膀,咔嚓一声就将胳膊卸了下来。 村长痛得满头冷汗,艰难地看向江荼,这个青年施暴时依旧面色平静,神情中透露出与举动截然相反的圣洁。 江荼不再开口,只将脚尖贴着村长胸口游弋,似乎在寻找下一个拆卸的部位。 绝对不是威胁而已,他是真的会、也是真的能把自己拆散架。 村长吓得又尿了一身:“我说,我说!您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他颤抖着道: “多、多福村...多年前,就是天河还没建起来的时候,遍地都是妖魔鬼怪,为了自保,上一任村长...不是我!是上一任村长,从村外请了尊千瓣莲佛回来。” 天河? 江荼隐约听过,是近百年由修真界建起的一道结界,再具体的就不太清楚了。 至于千瓣莲佛,蟑螂王八都能称佛成神的年头,这种野路子更是入不了江荼的耳。 村长继续说: “千瓣莲佛法力高强,但它说,要庇护多福村,有一个条件...就是每年三月三,在村中选一位适龄女子,与它成亲。” “若千瓣莲佛对新娘子满意,就会在三朝后的回门日,在地上,结出一颗宝人参来。...再等九月,又会再结一颗,这两颗宝人参,就是千瓣莲佛...给的聘礼。” “可今日并不是三月三。”江荼冷冷提醒,“而是七月十五。” 村长瑟缩着点头:“是,是七月十五,可千瓣莲佛定的日子,谁敢说不是...” 他渴望博得江荼的怜悯,可惜江荼对他根本没有兴趣:“千瓣莲佛在哪?想好再回答。” 村长还想挣扎,就见江荼的视线落在他完好的半边肩膀上,当即“咕”的一声:“地下!在多福村地下,敲两下石门,会有一个暗道...您、您要见千瓣莲佛,得等礼成...送入洞房之后,千瓣莲佛才会现身!” 江荼:“你们只负责送亲?” 村长哪敢隐瞒:“是,是,其他人只负责送亲,我还负责检查...检查新娘子是否处子之身!” “没有了?”江荼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若有所思:怪不得就村长没变成纸扎人,还穿了一身红。 村长疯狂摇头:“没有了,没有了!下到地底,千瓣莲佛自有办法主持婚事,不需要我们,我哪敢动手害人——” 江荼果断一脚踢向村长下颌。 村长连声音都没喊出,脑袋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叶淮被这残.暴一幕吓得目瞪口呆。 第19章 江荼越过不省人事的村长,躬身下轿:“跟紧。” 下了喜轿。 雾气弥漫,周围送亲的喧闹像隔着数重山般模模糊糊,除了他们,再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 眼前什么也没有,雾蒙蒙一片。 向前走了几步,地面质感一变。 江荼低下头,便见一扇石门嵌在地上,雕有莲花纹路,泛着年代久远的青铜色,一朵红团花绑在门上,喜庆又怪异。 他俯下.身,抬手在门上敲击两下。 分明看着轻轻一敲,石门却发出“咚、咚”的沉闷回响。 很快,石门从中间向两侧平移,露出其下一条阶梯,每一级都极窄,要踮脚才能前行。 逼仄的甬道纵深极长,走到地底,又豁然开朗。 地下的空间远比想的还要大许多,脚踩上地面的刹那,像踩到柔软的血肉,先是凹陷下去,又轻轻弹起,将人托起。 正前方突有熹微光亮。 黑暗被照亮一些,勉强能看出周遭陈设布置。 硕大的“囍”字贴在最前方的墙面上,“囍”字下便是一张方桌,左右各摆有一张木椅,两个妆容浓艳的纸扎人端坐其上,看得出是一男一女。 而突然亮起的光,则是方桌上三根白蜡烛,在没有火源的情况下凭空自燃。 像是三炷上坟香。 新郎官的位置上并没有人。 只有尊三米高的佛像,怒目圆睁,有三头六臂,端坐在瓣蕊繁复的莲花上。 再仔细一看,莲花并没有底座,倒像是从地皮里直接长出般,下半的花瓣都埋在地下。 江荼迈步上前,袖子被轻轻拽住。 一回头,叶淮目露犹豫:“恩公,真的要去吗?” 若有似无的阴气在地穴弥漫,看到千瓣莲佛的刹那,浑身的细胞都在尖叫,野兽躲避危机的本能不断叫嚣。 遇到江荼后,叶淮很久没有这么不安的感觉,直觉告诉他—— 千瓣莲佛很危险,远比黄衣男子更加危险! 他不想让江荼去了。 通往地面的阶梯就在身后,趁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现在就调头离开这里! 江荼却摇头:“我不去。” 叶淮松了口气。 突然。 ——咔啦、咔啦。 一道裂纹爬上千瓣莲佛的雕像,紧接着越来越多,像被什么霸道的力量袭击,而在顷刻之间趋于粉碎。 叶淮瞳孔剧颤,根本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下一秒,佛像就在他眼前碎得只剩下莲花底座。 砰! 一团黑雾自佛像碎片中析出,凝聚出一团人形,穿一身婚服,怨怼的视线黏在叶淮身上。 叶淮下意识后退一步,脚跟都来不及触地,就被一只冰冷的手不容置喙向前一推,生生推回人形面前! “恩公...”叶淮惊慌之下回过头,只见江荼指尖一簇红光一闪而过。 是江荼...击碎了千瓣莲佛雕像? 叶淮兀自怔愣,一把白骨雕铸的长剑已被丢到脚边。 江荼无情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捡起来。” 这下再不可能是他搞错了,叶淮将一声“为什么”咽进肚里,因为,因神像被毁而暴怒的千瓣莲佛,已经面目狰狞地向他扑来! 叶淮就地一滚,堪堪避过第一下袭击。 地上灰尘随着他狼狈一滚被掀起,扑进鼻腔,呛得他咳嗽不止。 一张惨白鬼脸猛地在眼前放大! 千瓣莲佛的面容与纸扎人无异,空洞的眼瞪过来:“你这个毒妇,竟敢珠胎暗结...连孩子都这么大了!” 叶淮听出了一些咬牙切齿,还有些许悲愤,意识到千瓣莲佛口中的“毒妇”并不指他,而是江荼。 千瓣莲佛的手比铁钳还要坚固,嘴里怒斥江荼“不守妇道”,却掐上叶淮的脖颈,不断收紧,好像打定主意要先斩草除根。 “小野种!你这小野种!” 叶淮避闪不及,本能地对着千瓣莲佛猛踢,紧接着脚就被千瓣莲佛的另一对手臂摁住。 挣扎变成徒劳,氧气逐渐榨干,视野几近模糊。 叶淮在缺氧的痛苦中抽搐不止,忍不住想: 江荼救他,为他取名,一路保护他,只是为了这一刻将他献祭给千瓣莲佛吗? 还不如将他炼成炉鼎呢。 亏他真的以为,江荼和其他人不一样,以为自己能拥有不再四处逃亡的日子。 叶淮,你真是太蠢了,偏信他人,落得这般结局,也是自作自受。 第011章 红轿囍嫁(十) 小少年眼眶酸涩,却落不下一滴泪来,只觉得委屈又难过,此前被其他人欺骗时,都没有这么难过。 他想,那就这样吧,既然这世上所有人对他都只是贪婪与利用,他不如就在这里死去,死在鬼兽手中,不让任何人将他用作炉鼎。 叶淮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琥珀金的眸子里,眼瞳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就在光芒即将熄灭时,胸口,江荼赠他的长命锁突然开始发热,直至变得滚烫。 “叶淮,”江荼的声音像一盆凉水泼在他脸上,“把剑捡起来。” 缺氧让叶淮无法思考,迷迷糊糊如在云端,条件反射地遵从着这声冷漠的命令,又或许只是本能地想在临死前抓住什么东西,手指痉挛着向外探—— 第20章 他摸到了极冷的、比千年玄冰还凛冽的东西。 濒死的小少年陡然一个激灵。 剑...剑! 是江荼丢在他脚边的骨剑!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瞬间爆发,脑子还没转过弯,身体先动了起来。 叶淮攥住骨剑,用尽最后的力气,连方向也没辨明,径直抬臂向前一砍! 不偏不倚扎入千瓣莲佛侧颈! 千瓣莲佛双手捂着脖颈,大片黑雾顿时泼洒开来,身形痛苦地扭曲。 叶淮抓准时机从它身下爬出,惊魂未定地跪在一边大口喘气。 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没有生成,江荼再度开口:“注意身后。” 身后?!叶淮当即抱剑侧滚,下一秒千瓣莲佛的指爪就贴着他抓下,在地上印出五道深痕。 只差一寸,被撕裂的就是他的肩膀。 叶淮呼吸急促,鼻尖滚落一滴冷汗。 千瓣莲佛一击不中,明显比之前更加恼怒:“竟敢...反抗我!小野种,要你不得好死!” 但许是有了前车之鉴,千瓣莲佛并不急着继续攻击,叶淮感到一道忌惮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骨剑上。 顺势看去,此剑观形如脊骨,白中有赤色流转,能够一剑就让千瓣莲佛这种邪物半天爬不起来,绝非凡俗铁器。 在最一开始,江荼就将剑给了他。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此刻还能与千瓣莲佛周旋,多亏了这把骨剑,和江荼两次恰到时机的提醒。 如果江荼要借千瓣莲佛之手杀他,又为什么要赐剑给他,还屡屡出言提醒,救他性命? 这世上,真的会有这么矛盾的人么? 叶淮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强迫自己从思绪中抽离,正视让他胆战心惊的千瓣莲佛。 他不想死,哪怕只有一线可能,也要试着活下去。 叶淮缓缓咽下一口血腥,剑尖撑地,站了起来。 骨剑映照出少年坚定的眉眼,血污也像雕饰。 刚刚站稳。 千瓣莲佛纵身欺上,再度向他面门袭来! 叶淮几乎下意识想逃。 但千瓣莲佛的速度很快,逃跑的心思只动了一瞬便被放弃,转而变作提剑格挡。 千瓣莲佛的鬼脸越来越近,叶淮仍忍不住想躲,腰腹刚有泄力,江荼的声音便响起: “下盘别松。” 叶淮赶忙提气于胸,双腿分开将重心下压—— 轰! 迟疑一瞬也不行,恰恰好接下千瓣莲佛一击! 两股力量相撞的狂风,吹得叶淮快要睁不开眼。 一人一鬼陷入僵持,千瓣莲佛力大无穷,不过数息之后,叶淮的手臂便开始发麻,骨剑剧烈战栗。 叶淮深知自己坚持不了多久。 若说先前遵照江荼指示行动,都像是被驯化的犬只知服从命令,是身体先于大脑动作,那么此刻,叶淮是真的发自内心,希望能听到江荼的声音。 江荼好像能读心似的,指点如约而至:“撤剑。” 撤剑?现在让他撤剑? 叶淮看向近在咫尺的鬼手。 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明白了江荼的意思。 手上力道一松,千瓣莲佛骤然失去支撑,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叶淮抓准时机,一记滑铲自它胯下穿过。 困局顿解,位置交换,叶淮并不恋战,飞快与千瓣莲佛拉开距离。 这一次,千瓣莲佛同样也不再急着进攻。 它打量着叶淮,然后是江荼,最后又将目光转回叶淮身上。 思来想去,千瓣莲佛还是决定先从小的下手。 ——它的六只手臂陡然伸长,身躯却还在原地,如数道锁链,朝叶淮猛抓过来! 这一招很是刁钻,几乎锁住叶淮任何可以躲闪的方向,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将这个难缠的小野种置于死地。 但叶淮一生都在逃窜,更天罗地网的围捕都遇到过,此刻退路尽断,不仅没有慌张,甚至破天荒地,脑子里诞生出一个喧嚣不止的念头—— 进攻。 金眸微眯,呼吸渐轻,叶淮的身形转瞬与空气融为一体。 江荼始终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战局,见状难掩惊讶: 隐踪术。 这是一种高级术法,悟性和修为缺一不可。 而叶淮连修真的门都没踏入,就能光靠天赋领悟隐踪术。 不愧是气运之子,当真是天才。 失了目标的千瓣莲佛一通横扫乱抓,叶淮却感觉自己像能看透袭击般敏锐,在一片混乱之中灵巧闪躲,飞速前进。 尔后,提剑向前一刺。 此前,叶淮从未用过剑,不是不想,而是没有机会。 但握剑的第一秒,发自内心、深入骨髓的喜爱便开始生根,最初的惊慌褪去后,叶淮感到兴奋的浪涌,不断涤荡着心房。 他听到剑破空的声音,铮然如飞瀑高泉,又嗡鸣似地动山啸。 好像他天生就该握剑。 剑势如虹,正中千瓣莲佛右肩,烁金灵光在击中刹那暴涨,陡然将千瓣莲佛弹了出去! 叶淮的眼睛倏地一亮,握剑的手仍在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不可自抑的激动。 他自己也没想到能真的击中,更没有想到这一击的杀伤力会如此可观。 叶淮看着被弹飞在地的千瓣莲佛,将骨剑握得更紧。 第21章 他平复着擂鼓般的心跳,再克制不住,抬眸望向江荼。 若说先前,江荼矛盾的举止只是让叶淮有所怀疑,那么几招过去,叶淮再迟钝,也终于反应过来—— 江荼是在指点他。 就像鹰隼将幼雏推下悬崖,逼迫雏鸟自己学会振翅飞翔。 若雏鸟不能克服对高山的恐惧,迎接它们的只有死亡。 相反,则是新生。 第012章 红轿囍嫁(十一) 如果江荼不逼他一把,让他独自面对千瓣莲佛,恐怕他永远都不会发现,原来除了逃跑以外,他真的还有别的选择 是江荼一步步指引着他,让他触摸到了新生。 叶淮彻底领悟了江荼的良苦用心,声音颤抖,两颗硕大泪珠挂在眼角:“恩公...” 江荼点点头,打断他的深情呼唤:“还没结束。” 叶淮咕嘟吞咽一下,扭过头去。 千瓣莲佛倒在地上,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阴湿潮气,像水鬼的发丝,争先恐后从肩膀创口向外散溢,往他们的衣服里钻。 千瓣莲佛的身躯同时像被抽干似的干瘪下去,变成薄薄一张纸片,覆在地上。 再定睛一看,压根不是什么潮气,而是极缥缈的黑色气体,像亦卷亦舒的云,在整个地下空间翻涌。 叶淮呼吸骤停:“...浊、浊息?!” 灵气与浊息相辅相生,此强彼弱,肉体凡胎蕴养灵气则成仙,沾染浊息,则会异化为鬼兽。 鬼兽是比鬼、妖都更恐怖的存在,就像下界与中界泾渭分明,是隔着天堑的差距。 千瓣莲佛根本不是寻常妖异,而是鬼兽! 震惊之下,叶淮的瞳孔缩成野兽受惊模样,然而根本来不及防备,一股巨力就将他轰然掀飞。 这一下远超先前所有攻击的合力,叶淮重重摔在地上,又接连翻滚数圈才停下,哇地吐出一口血,血沫零星喷在地上。 骨剑也被甩飞,落在身侧不远。 叶淮摔懵了,眼前半晌才聚焦,甫一聚焦,就看见数只鬼手,向他抓来。 却不是千瓣莲佛那样的手臂,而是从地底伸出,肉眼可见地粗壮数倍不止,像如来佛的手掌,光是掌心就比他整张脸还要巨大,整只手堪比一座小山。 恐怕顷刻就能捏爆他的头颅! 叶淮的神经紧绷到极致,顾不上半边身子失去知觉,迅速爬起向骨剑抓去。 剑能给他安全感,却分不清安全感的来源是剑本身,还是因为这是江荼的剑。 他的手已经碰到骨剑,地面却竟裂开,一只巨大鬼手破地而出,径直捏住他的腰。 这一瞬间叶淮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捏成拦泥,剧痛让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鬼手攥着,身体一点一点悬空。 鬼兽的力量,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可他好不容易,看到了新生的曙光,怎能甘心作为蝼蚁死去? 叶淮不甘心。 即便连抓着剑都勉强,他依旧死死咬着牙,挥剑砍向鬼手。 ——他看不见,挥剑的刹那,白骨上有赤红燃烧,将鬼手齐掌根削断! 叶淮只觉身体骤然一轻,旋即便是下坠,最终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他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只看到一道弧度冷硬的下颌线。 但独属于江荼的气息涌入鼻腔,带着灼烧的焦烫。 叶淮艰难地张开唇:“...恩公,鬼兽...危险...” 紧接着他就被向上一抛,身下鬼手扫过,又在眨眼间重新被江荼接住。 江荼扛着他又是一个闪身,便将叶淮向战圈外一扔。 鼻青脸肿只剩半条命的小少年被荼靡花丛接住,花瓣蹭着他的脸颊,不像寻常花朵般柔软,蹭得叶淮脸有些疼。 但身上却相反,暖暖的,像太阳正好时躺在草地上小憩,伤口很快就没那么疼了。 叶淮一感觉自己能动,就立刻心急如焚地支起身子。 江荼恰好回过头,二人的目光就这么隔空对上。 不知道是不是伤太重出现幻觉,叶淮竟好像看到江荼被鲜血浸润的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不过也只是一瞬,江荼确认叶淮暂时死不了,就收回了目光。 千瓣莲佛很不满意他的走神,一只鬼手凌空压下,江荼侧身闪过,柳叶眼微微眯起。 叶淮刚刚脱口而出,将之称为鬼兽。 江荼是第一次听说这一概念,不过他想起还阳前,鬼帝宋衡就提醒过他: “阳间与以往大不相同,多出许多不受地府管辖的秽物,要多加小心。” 江荼何其敏锐,瞬间就将二者联系起来,再看明显强于方才千百倍的攻势,当即什么都明白了。 叶淮在剑道上的天赋极佳,江荼并不否认。 但一个第一天握剑、修行尚未入门的小少年,任他天赋再高,也不可能一剑就将吃了多福村数名新娘的千瓣莲佛杀死。 若真的羸弱至此,王招娣就不会费尽心思引他们入村救人,靠她自己的怨气,就能手撕了千瓣莲佛。 但那诡异人形确实是实打实被叶淮从立体打回了平面。 战力如此崩坏,只有一种可能。 最开始对叶淮出手的人形,根本不是千瓣莲佛。 或者说,不是千瓣莲佛的本体。 第22章 那么,真正的千瓣莲佛,就只能是—— 江荼看向不远处,被他击碎的佛像下完好无损的莲花底座,冷笑一声:“挺会藏啊。” 千瓣莲佛,佛不重要,莲才是根基。 话音落下,千瓣莲佛似是知道自己识破,空气中的浊息变得更加浓重,顷刻充斥整个内室,像置身于黑夜中般难以辨别方位。 地面变得柔软,甚至开始鼓动,噗通、噗通,有节奏地律动起来; 血管般的纹路从墙上凸起,随着地面的起伏一起搏动。 黏腻撕裂声响起,十数双鬼手挣破地面与墙壁束缚,带着一层粉嫩薄膜,齐齐抓向江荼! 轰!轰!轰! 瓦砾碎落,地动山摇的巨震持续数秒,突兀停止。 一簇微热火苗,如神明偷渡到凡间的星子,坠地时是余烬,生根后成烈火。 火光驱逐黑暗,浊息滋滋蒸腾,内室又开始震颤,却不是气势汹汹的进攻,而变成痛苦的痉挛。 江荼站着。 鬼手自四面八方接近,却也只能接近,而永远无法触碰到他分毫。 它们被定格在距离江荼不过几厘,无论如何挣扎,都再不能前进毫厘。 灵力自江荼周身弥散,吹散盘起的长发,落在发梢的瞬间,如白雪覆盖梅树枝桠,将长发染成霜白颜色。 却不是月辉的皎洁,而是寒雪的凛冽,江荼眉眼间的锐利并未敛去分毫。 鬼兽确实比他想的要难对付许多。 但绝对的力量面前,再强大的对手,也只有一条路可走。 ——死。 千瓣莲佛察觉到青年膨胀的杀意,鬼手开始剧烈挣扎,想要缩回地底。 本该乘胜追击的时刻,江荼却难得慢下动作,剑势微收。 不用回头,也能察觉一道专注的视线,从他与千瓣莲佛交手起,就黏糊糊贴在他背上,跟着他移动。 除了叶淮还能是谁。 这孩子方才看他的眼神万念俱灰,此刻又如此亲昵依赖,真是好哄。 江荼不习惯被这么热烈地注视,但意外的没有厌恶感。 骨剑被他握在手中,白与白相映,只剩肃杀。 江荼依旧背对叶淮,声音平静,无波无澜:“叶淮,看仔细。” 第013章 红轿囍嫁(十二) 天地一息骤变,忽黑而白,然后转赤,就连地面和墙壁的裂隙都被烈火填满,像岩浆在地表蛰伏。 不断有什么要冲破岩浆包围,将内室撞击得隆隆作响。 地下空间都好像要崩塌,叶淮一想站起就会跌倒,不得不整个身子伏在地上。 江荼却丝毫不受影响,执剑的手稳若在平地行走,喧嚣好像都在畏惧他,甚至风刮去,月白长发也没有一丝凌乱。 唯有腰间漆黑的玉佩,镀上一层赤红颜色。 他的剑招很简单,堪称朴素,不似各大仙门,起剑花里胡哨、衣袂乱舞,幅度最大的动作,也不过只一翻腕,骨剑便向前送出。 看似平平无奇。 然而。 雷霆震怒矣,江海凝光起。 剑如流云,一剑破空! 叶淮蓦地瞪大眼睛,这一剑带给他的震撼好似亲见鲸饮吞海,恐怖的鬼兽都看不见了,眼里只能容下这酣畅淋漓的一剑。 火光霞色冲天。 鬼手自根系被熔断,接连坠在地上发出轰鸣,便被烈火吞没。 最后,所有的光都归于一处。 如一阵山风,涌向一头白发的青年。 江荼收剑入鞘。 风声骤歇,地底随之重归寂静,只有鬼手燃烧“滋滋”作响。 身后响起小鹿般轻快的脚步声。 江荼侧过身,叶淮的眼里写满崇拜,像在他脚边转圈圈的小狗,不断摇着尾巴,哪还看得见半分警惕。 江荼俯身,一把掐住他的脸蛋,叶淮一惊,却没躲,乖乖任凭他把自己的脸掰着仰起。 叶淮半边脸肿得老高,又青又紫,布满淤痕与擦伤,是刚才被鬼兽掀飞时,在地上摩擦所致。 偏顶着这样一张挂彩的脸,还咧开嘴朝江荼傻笑:“恩公,你好厉害,刚刚那一剑,您让我看,我看清了,却不知道怎么有这么大的威力?您可以教教我吗?” 江荼无奈,双指并拢向下,贴在他脖颈上,叶淮眼睛眯了眯,还在喋喋不休:“恩公,恩公...” 手下的脉浪年轻有力,吐的那口血好像只是洒洒水,唯一的问题就是有些过于兴奋。 江荼收回手。 真是个生命力顽强的小东西。 他打消了将叶淮摁回去治疗的念头,荼蘼花丛原地消散,化作点点灵光回归江荼身体。 叶淮的眼睛又是一亮:“恩公,果然是您在为我疗伤,您分出了这些灵力,还能一下就杀死鬼兽...” 江荼总算开口:“安静些。” 叶淮一下闭上了嘴,琥珀色的眼睛亮闪闪的,像两束光打在江荼脸上。 白发的江荼,比黑发时少了几分威严,却多了些似妖近仙的神性。 好美,叶淮想,昆仑山巅的皑皑白雪,应当就是这样神圣高洁,让人移不开眼睛。 下一瞬,江荼的长发如入墨染,顷刻恢复成了黑色。 叶淮遗憾地眨了眨眼。 内室再度安静下来,江荼一转长剑,剑尖转到身后,将剑柄递给叶淮。 第23章 叶淮先是不懂,尔后不可置信地浑身僵硬。 偏江荼刚还让他安静,他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说话,脸憋得通红。 江荼看他手都不知道放哪放的样子,心想,刚与假千瓣莲佛交手时,不是挺机灵的,一点就通,怎么现在看起来傻憨憨的,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道:“此剑,你先拿着傍身。” 江荼发话,叶淮赶忙伸手:“啊,好,好的...” 用剑者必须手稳,叶淮从江荼手中接过骨剑时,双手却抖若筛糠。 剑身冰冷,一如江荼带给人的第一感觉,握在掌心却滚烫。 鼻尖赫然酸胀,叶淮匆匆低下头,不让眼泪被江荼看见。 锋利的剑刃好像将过去与现今分离,那个只懂逃跑的炉鼎一号,在这一刹那彻底烟消云散。 叶淮本以为自由难以企及,直到此刻才发现,原来自由,不过是一柄骨剑的重量。 江荼看一眼小少年红彤彤的鼻尖,给他时间让他自己调理,转过身,向莲花座走去。 本该盛放的莲花座,此刻却像要枯萎似的,花瓣萎靡,花托上也有了裂痕,一路蔓延到地下去。 见江荼靠近,莲花花瓣又收拢一些,鹌鹑似的瑟瑟发抖。 江荼以命令口吻:“出来。” 千瓣莲佛哪敢出来!它本来是仿着千手观音修的人身,被江荼摁着胖揍一顿,千手被斩得只剩一手,看江荼的脸色,好像还不满意,还要继续把它千刀万剐。 多福村从哪找来这么个祖宗?! 它想要逃跑的心情到达了顶峰。 莲花的根系深埋地底,早已延伸入多福村每家每户,所谓狡兔三窟,即便老巢被端掉也不可怕,只要它逃入地底深处... 千瓣莲佛加快了遁地的速度,根系在地下挖掘拓展,半截花身已然沉没。 “啊——!!” 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彻响,莲花座疯狂战栗着,每一朵花瓣都被凌迟似的抽搐,一道黑莲扭曲纠缠着,从莲花座中析出。 黑莲下连着数条根系,此刻接近地面的部分已然变成亮红颜色,如浸泡在岩浆里,沸腾着冒起泡来。 多福村以下,连千瓣莲佛也未曾开拓的更深层,竟铺满了青年的灵力,一旦向下行就会被瞬间撕碎,逼得它将自己生生连根拔起。 而它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巢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被青年据为己有。 江荼冰冷地抬起手,像一个霸道的独.裁者,灵力在他掌心流转,千瓣莲佛嗅到了与地脉岩浆如出一辙的木柴灼烧味。 它会死。 它吃了这么多人,好不容易才修炼到如今的境界。 断尾求生是生物本能,恐惧暴涨挤压之下,千瓣莲佛再顾不得其他—— 将自己的根系齐齐切断! 下一瞬,千瓣莲佛周身的浊息垂死挣扎地暴涨,化作一道漆黑烟雾,猛地向地上冲去。 “恩公,它要跑!”叶淮大惊出声。 千瓣莲佛的速度快到肉眼也无法捕捉,转瞬消失在视野中。 叶淮惊讶地回头,江荼面色不虞,并未解释自己为何没有将其拦下,只是道:“追上去。” 叶淮不疑有他,当即拔腿就走。 他身后,江荼缓缓抬手,抹去唇角沁出的一缕鲜血。 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千瓣莲佛想跑? 但欲要将千瓣莲佛囚住的刹那,小腹传来撕裂般一阵剧痛,喉腔顷刻血气翻涌,若强行调动灵力,眼下这口血就不由他从容咽下,而是喷出口去。 小腹乃金丹之所在,如此钝痛,像是因灵力耗尽而脱力。 怎么可能?江荼自认,方才动用两成力都是往多了算的,眉心微蹙,向腰侧玉佩看去。 玉佩与这具身体绑定,似乎是修士身份的象征。 江荼没有将它丢掉,此刻玉佩依旧是黑得透不进光的状态。 他想起黄衣男子惊恐的大叫,眉心微蹙。 一阶修士。 难道这么一点灵力,就是这具身体的极限了? 江荼不喜欢失控的感觉,眉宇间阴沉几分,很是不爽。 ... 地面上。 村长被地下的巨震晃醒,当即一路狂奔,逃回了村中。 此时此刻,他跪在房中,双手疯狂翻找着,天极冷,他却急出满头大汗,呼吸粗重如牛。 遍寻无果,他大骂着起身,将所有东西踹翻在地:“怎么可能没有?我明明放在这里,该死、被谁偷了去?!” 村长突然想到,还有一处角落没有翻过,当即快步跑去。 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你在找这个吗?” 村长浑身一僵,回过身去。 只见门廊的阴影之下,走出一个身着单衣的少女,青着眼圈白着脸,注视着他。 村长被吓了一跳,缓过神来后,当即对着她破口大骂:“王盼娣,你这个小贱蹄子,你...” 他狐疑地停下:“你刚刚说什么?” 王盼娣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箓:“你在找这个,是不是?” 村长瞳孔一缩:“原来是被你这个小贱蹄子偷去了,还不赶紧...” 王盼娣却上前一步道:“这是什么东西?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还给你。” 什么?!村长一愣。 他终于察觉到王盼娣身上的改变。 第24章 王盼娣从不敢正眼看人,眼睛总是躲闪着,躲避与人目光相接。 可现在站在眼前的少女,眼神肃寂坚定,直直与他对视,都没有丝毫胆怯。 不像王盼娣,倒让村长想起另一个人。 “你被鬼上身了?!”村长惊怒交加,更多的是恐惧,“你现在是王盼娣还是王招娣?!” 王盼娣冷冷看着村长。 村长的嗓门很大,但实际上,他的嗓音因声带老化而嘶哑腐朽,并没有什么底气,也缺乏威慑力。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呢? 这种行将就木的臭虫,根本不足为惧。 王盼娣摇了摇头:“阿姐不叫王招娣,她叫王扶摇。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没能念完的诗句,终于在村长震撼的目光中得以念完。 王盼娣举起符箓,两手各捏符箓一角。 村长的眼中写满不可置信:“你要干什么?你别乱来!我叫人打死你!” “叫人?”王盼娣重复一遍,突然笑了,“你难道没有发现,这座村子里,只剩我们两个了么?” 村长呼吸骤停,而王盼娣依旧笑着,双手交错一撕—— 呲啦。 符箓被她径直撕成两半,丢在地上:“告诉你,王阿福,我把他们、把那些纸扎人都烧了!我不怕你,再也不怕你们了!” 村长从符箓被撕的那一刻就开始大叫,好像撕开的是他的身体。 听到王盼娣的话,他却不叫了,嘴里发出“嗬嗬”抽气声:“烧了...那是人...那都是多福村的男儿们...你把他们烧了...” 那都是活生生的人!是多福村的香火,是多福村的命根子! 村长直接瘫倒在地,浑身抽搐,如一条蛆虫在地上扭动。 王盼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小娘、阿姐、无数死在你们手中的女儿,她们也是人。”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王盼娣后退一步,打算离开。 眼角余光突然捕捉到一道黑气向她冲来。 谁重重拽了她一把,王盼娣趔趄着跌倒,黑气与她擦肩而过。 雾气里很快跟出两道身影,王盼娣看见江荼与叶淮安然无恙,还来不及高兴,就听到叶淮大喊: “小心!小心!” 咯、咯、咯。 怪声从身后响起,王盼娣惊恐地回过头。 只见村长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四肢并用,向她冲了过来! 第014章 红轿囍嫁(十四)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缥缈的红色身影浮现在王盼娣身前,生生替她挡下喷涌而来的黑气! 黑气将那袭血色嫁衣缠缚起来,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突破这狙单薄身躯,触碰到它背后的王盼娣半分。 就这短短一瞬,江荼与叶淮已然赶到。 荼靡绽放,红色锁链破地而出,一左一右锁住村长身躯,将村长摁在地上。 黑莲嘶吼挣扎,村长的四肢都反折起,却也无法挣破锁链桎梏,眼看难以逃脱,黑莲被迫从村长身上钻出,欲要再逃。 江荼震声:“叶淮。” 叶淮自后拔出骨剑,抡剑就砍! 这一剑没有技巧,如野兽捕猎般,只为一击毙命而去—— 剑刃劈入黑莲花心,一瞬间金光绝艳,如旭日东升。 叶淮的眸子在光芒中显得更亮,灵力自四面八方汇入他体内,又从剑中涌出。 身为气运之子,天地灵力都会向他靠拢,供他驱策。 已在崩溃边缘的浊息,哪里是蓬勃灵气的对手? 黑莲彻底枯萎,根系与瓣蕊在空气中抽搐,直至湮灭成缕缕黑烟。 叶淮怔怔看着这一幕,出剑时未曾感到吃力,现下手却发起抖来,有一种虚脱感。 他真的...杀了鬼兽? 小少年有些不确定,下意识寻找江荼的身影,想要获得肯定。 这一回,江荼没有吝啬夸奖:“做得好。” 江荼轻飘飘一句,却像顺着叶淮的脑袋将毛顺开,带来无穷无尽的餍足,叶淮开口欲唤:“恩公...” 王盼娣的哭叫打断了他:“阿姐!阿姐...!!” 叶淮倏地一愕,突然想起村长就要攻击到王盼娣时,有什么东西挡在了她的身前。 定睛一看。 便见无数浊息翻滚着,像走投无路要抓紧救命稻草,疯也似地往一件红嫁衣里钻去。 嫁衣的主人剧烈抽搐着,披散的发像水草覆盖在脸上,五官扭曲变形,七窍都在流血。 叶淮倒吸一口凉气:“王招娣?!” 王招娣像被缠在蛛网上的虫,听到他的声音,也没有任何反应,只知本能的挣扎。 她的形容实在可怖至极,浊息的侵袭让红衣厉鬼也束手无策,她只能痛苦地抽搐着,眼白忽黑忽红。 王盼娣却一点也不怕,就要向她扑过去,嘴里大喊:“阿姐!阿姐!” 江荼一抬手,将王盼娣挡开去:“她要变成鬼兽了。” 王盼娣跌坐在地:“鬼兽...鬼兽...” 下界百姓遇到鬼兽,尸骨无存也是轻的,更多时候,是整座村庄都被吃干净,渣也不会剩下。 怎么会呢?阿姐怎么会... 王盼娣盯着那些浊息,无声地尖叫起来:“是我、阿姐都是为了救我...阿姐是因为我...” 这些浊息本该钻入她的身体,将她杀死,但在半路被王招娣用身躯死死拦住。 第25章 这么做的代价,就是王招娣将被浊息蚕食同化,成为千瓣莲佛之后,多福村的第二只鬼兽。 金光一亮,叶淮缓缓提剑于身前。 他的动作被王盼娣看见,王盼娣什么也顾不上,径直扑到江荼脚边,卑微地伏上他的脚面:“神仙,神仙!我什么都愿意为您去做,只求您救救阿姐!阿姐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她不是怪物!求求您了,神仙...” 王盼娣的眼泪滴落在江荼鞋上,字字句句情真意切。 江荼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动容,收回脚,任由王盼娣的头颅磕在地上。 他冷声道:“哪怕用你的命来换?” 王盼娣愣住了,身躯不可遏地战栗。 就在叶淮以为王盼娣要退缩的时候。 王盼娣突然仰起脸,脸上竟然在笑:“真的吗?真的吗?我愿意!神仙,我没有什么不愿意、我好愿意!” 王招娣出现的刹那,她就意识到,那在迷雾中牵着她前行的、在关键时刻拉了她一把的,是阿姐,一直是阿姐。 能够用她的命救阿姐,王盼娣何止愿意,甚至感到无比惊喜与激动。 她的笑容发自内心,没有半点掺假,叶淮看在眼里,心中巨震,不由自主地看向江荼,紧张地等待着江荼的宣判。 江荼没有立刻决断,像在村口时那样,再度将选择权递给了叶淮:“你觉得呢?” 叶淮紧张地直咽口水。 他不怀疑江荼的能力,江荼说能做到,就一定能用王盼娣的命换王招娣。 叶淮的目光往王盼娣姐妹那边瞟。 这一眼,他看见王招娣仅剩的一只眼睛艰难地看着他,眼里写满极力的恳求。 叶淮从没想过,能在红衣厉鬼的眼睛里看到怨恨以外的情绪。 再看王盼娣,眼里也是一模一样的恳求。 这对姐妹,都想用自己的死,换对方的生。 叶淮犹豫着,目光落在王招娣周身钻挖噬咬的浊息上,忽地灵光一闪,抬头看江荼:“恩公,已经过去一刻,她没有变成鬼兽。” 千瓣莲佛到底也吃了许多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残留的浊息也很可观。 可浊息到现在,还没能将王招娣同化,无法钻入躯体的浊息已变得气息奄奄,而王招娣依旧是王招娣。 看起来,她是凭借意志力,硬生生支撑到现在。 叶淮大着胆子道:“如果浊息无法将她同化...是不是她们俩都不用死了?” 江荼道:“你如何保证,她此刻不成鬼兽,日后永远不会成为鬼兽?” 叶淮看向王盼娣:“...我不能保证,但...” 王盼娣这时变得异常机敏,再度拜在江荼脚前:“我愿意对天发誓,我会一生守在阿姐身边,用我的性命替阿姐作保!若阿姐成了鬼兽,就请满天神明降下神罚,我愿意和阿姐一起魂飞魄散!” 江荼纠正她:“天上的神仙不管鬼道轮回。” 王盼娣紧张得声音都在颤抖:“那我、我向阎王爷发誓,若阿姐成了鬼兽,让阎王爷拘了我的魂,在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或者,或者...您不放心,您把我和阿姐关起来,只要能让我在阿姐身边,我什么都愿意!” 江荼道:“这可是你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 王盼娣心意已决:“从小到大都是阿姐在保护我,如果没有阿姐,我没有命活到现在,神仙,我答应过小娘的,我们姊妹要一起离开多福村。以前我不知道阿姐就在我身边,现在我知道了...我一定要和阿姐在一起!” 耳畔响起一声轻笑,如冰雪消融、昆仑玉碎,王盼娣以为自己听错了,想要寻江荼的脸。 就在这时。 赤红灵力模糊她的视野,擦着她的脸而过,王盼娣瞳孔骤缩回过头去—— 灵力如绞,瞬间切断王招娣周身的浊息; 又化作染血锁链,将王招娣的脖颈锁起。 空气的流动骤然停歇。 一片寂静中,王招娣跪在江荼面前:“多谢江大人。” 江荼似乎意外:“你谢我什么?” “江大人引导幺妹对阎王发誓,就是为了能够越过鬼差,在阳间开府判案,江大人不说,民女却不能装作不知道。”王招娣道,“大人恩德,没齿难忘。” 江荼的长发又化作纯白,闻言只是摆手,让她别再说奉承话,转而道:“能否将这些浊息变作力量,全看你自己。但如果有朝一日,我发现浊息将你吞噬,这条锁链,会顷刻让你魂飞魄散。王招娣,你怕不怕?” 不详的黑色经络在王招娣皮肤下涌动,光是看着,便知剧痛。 王招娣却扬唇微笑:“我不怕,大人,我一定能控制住,我有信心。” “...呵。”江荼低笑一声,默认了。 王招娣又重重磕了几个头。 闲谈到此结束,江荼的声音骤然冷下来:“王招娣,你滞留人间,已成业障,根据地府律令,该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 “但,本君念你,从未害人,又协助铲除鬼兽,也有功劳...就罚你,镣铐加身,在人间赎尽罪恶,余罪一日未尽,一日不得新生。” “可有错判了你?” 鬼是没有眼泪的,王招娣却感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没有,没有,江大人,我认罪,认罚。” 第26章 ——一张轻薄如蝉翼的纸凭空生成,记载着江荼与王招娣的对话,字字深黑,便是阎王亲审的判令。 江荼拂手转身:“去领罚吧。” “...王扶摇。” 话音落下,判令骤然亮起夺目红光,空气再度流动起来。 叶淮与王盼娣紧张地看着江荼,浑然不知方才片刻发生了什么。 王扶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在人间赎罪,她就能留在王盼娣身边,陪伴妹妹走完余生。 冷面无私的阎王,他判了王招娣的罪,给予王扶摇以新生。 王扶摇看出江荼不愿在叶淮面前暴露身份,将所有感激都咽下,小心翼翼地,转身去看王盼娣。 她真怕自己厉鬼的模样吓到胆小的幺妹。 可还没考虑好怎么开口,王盼娣便迫不及待地,一把抱了上来:“阿姐!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每天都想你...” 屋外迷雾已散,红纸飘摇的多福村已悄无声息恢复正常。 这些业障本就诞生于千瓣莲佛,如今千瓣莲佛已除,业障自也随之破除。 叶淮跨过地上村长的尸体,跟上江荼。 一直到死,村长都在继续依靠千瓣莲佛建立的权威,威胁着王盼娣。 他以为莲花的根系在多福村内扎根,便永远无法撼动。 可是。 叶淮侧过去,看向相拥的姊妹俩。 ——反抗者终会发出呐喊,在无数先驱者的尸骸下,终会开出不屈的花。 ... 江荼向屋外走去,忽地脚步一顿。 还没开口,叶淮眼疾手快,弯腰将地上被撕成两半的符箓捡了起来。 “这是...”小少年眉头皱在一起,半晌泄气地低下头,“恩公...我看不懂...” 江荼从他手里抽走符箓,蹙眉端详,符箓上字迹凌乱,像一条挣扎扭动的蚯蚓,鬼画符一般。 江荼沉默:“无妨,择日...” 他突然没了声音,叶淮眨了眨眼:“恩公?” “无妨,”江荼一拂手,符箓便在他掌中化为齑粉:“择日去寻些启蒙书本。” 叶淮乖乖应了声“好”,像得了糖的孩子,因江荼的一句承诺而高兴不已。 江荼轻揉小少年的毛茸脑袋,不动声色地,将涌到喉间的一口鲜血强硬咽下。 第015章 红轿囍嫁(十五) 王盼娣在村长屋中点了一把火。 火星坠地,王盼娣头也不回,追上江荼与叶淮:“神仙!小神仙!” 江荼微停脚步,等她开口。 王盼娣踌躇着,犹豫再三,到底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占了上风,恳切道:“神仙,请至少在多福村歇歇脚,尝尝多福村的糕饼,再启程吧!” 糕饼!叶淮偷偷咽了一下口水,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他很不好意思地揉揉肚子,因为江荼看起来并不感兴趣。 江荼出人意料地没有拒绝,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对王盼娣点头时语气却没那么冷硬:“好,那就有劳你了。” 诶?叶淮不可思议,兴奋得耳廓红彤彤。 “神仙不嫌弃我们没什么东西招待就好!”王盼娣同样喜出望外,三步并作两步,就带着他们往自己家中走。 江荼神色微动,藏在嫁衣红领下的喉结又是明显滚动一次,这才缓步跟上这兴高采烈的一大一小。 一路上,村里安安静静,唯有晨光在地平线窥探,隐隐约约,似乎犹豫不决。 直到身后轰隆一声巨响,是村长的房屋被火舌吞没,不堪重负倒塌下来,发出的动静。 太阳恰巧在此时升起,一抹微光踏入多福村。 叶淮忍不住回头,只见那烈火,像有自主意识似的,吞噬村长的房屋后,并没有向外蔓延,而是渐渐熄灭。 巨响以后,多福村又静了下来,只剩几人的脚步声,和王扶摇喜轿摇摆的吱呀吱呀声。 怎么会这么安静?安静得就像多福村只剩一具空壳。 王盼娣说过,男人变作的纸扎人都被她一把火烧了,但他们似乎一直没见到村里的其他女性村民。 叶淮问:“盼娣姐姐,村里没有别人了么?” 王盼娣伸出手,轻轻抚摸模糊的日轮光晕,声音很轻:“村里没有其他人了,我是最后一个。” “啊,”叶淮歉疚地低下头:“对不起...” 原来不是不出来,而是她们都不在了。 王盼娣笑笑:“没事的,小神仙,我不是一个人呀,阿姐还在我身边,那些离开的姐姐们、姨娘们,也一定都在我身边...” “我已经想好了,附近村庄,经常有被抛弃的女婴,我会把她们带回村里,让多福村成为她们的家。” ——叶淮的眼眸徐徐眨动,悄悄去看他的恩公。 日光落在江荼脸上,柔和了江荼弧度锋利的下颌线。 家。 过去的叶淮,听到这个字,恐怕会很羡慕,但... 他看着江荼,觉得,现在,他好像没有那么羡慕了。 ... 王盼娣的家不如村长的大,胜在整洁干净,她收拾出两间房间,递给江荼一身干净衣服:“神仙,您放心,这衣服王瘸子没穿过,是新的、干净的,您把这身...换了吧。” 王盼娣支吾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江荼却心想,嫁衣比寿衣还是好一些,点头道谢:“有劳。” 第27章 王盼娣腼腆地笑,又“啊”了一声,连珠炮似的问,“对了,还没问您喜欢什么口味,甜的,还是咸的?喜欢吃鱼,还是牛羊、鸡鸭?要清淡些,还是口重些...” 她问得详细,倒把江荼问住了。 他不是活人,不需要饮食,地府偶尔设宴,他也只喝酒,不太下筷。 这就导致江荼博古通今,却对这些常人立刻就能给出答案的生活常识一窍不通。 又因为失去记忆,对生前的喜好,同样一无所知。 空气陷入诡异的沉默。 王盼娣紧张地眨了眨眼睛:“神、神仙...?” 是她问错话了么? “...”江荼沉默半晌,“甜的。” 又是沉默。 王盼娣试探道:“没、没了?” “没了,”江荼似乎在两句之间顿了顿,说完就转过身,向房内走去,“我去换衣服。” 叶淮望着他的背影,眉头轻轻皱在一起。 说江荼像松柏并不夸张,就连走路,他的仪态都没有丝毫松懈,肩背绷成一道优雅的弧线,此刻亦是如此。 可为什么...江荼的脚步,好似比以往要急促一些?是他的错觉么? 叶淮没来得及往下深思,就听到王盼娣问:“小神仙,你喜欢吃什么?” 叶淮没想到王盼娣还会征询自己的意见:“豆腐泡饭!豆腐多一点...可以吗?” 王盼娣再次震惊。 只有这点要求? 她连连点头:“可以,当然可以,没有其他的了么?” 叶淮努力想:“...我曾见有人捧着热乎乎的地瓜,闻起来很是香甜...” 他小心翼翼的:“盼娣姐姐,我很想尝尝...会不会很麻烦?” 王盼娣只觉得心酸到极点:“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多福村的地瓜最糯最甜了。” 她都快哭了,她在多福村,生活也很拮据,但断不会把豆腐泡饭当美味,更不可能连烤地瓜也没吃过。 她不敢想象,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少年,平时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即便如此,他们仍对自己和阿姐施以援手,王盼娣一时间恨不能把祠堂推倒,将江荼和叶淮当成活菩萨供奉起来。 ... 屋内。 门甫一关上,江荼有些难受地喘了口气,勉强撑着身体移动到床边,几乎是跌坐下去,再也抑制不住身躯的痉挛抽搐。 他猛地弯下腰,瓷白手掌捂住唇瓣,喉部剧烈抽动着,就在下一秒,暗红淤血从喉间呛出,顺着指间缝隙淋漓而下,渗进被褥中。 江荼弯腰轻喘,缓了缓,强硬地重新坐直:“...” 即便屋内无人,叶淮与王盼娣也在极远的客堂,他也依旧不愿意露出分毫脆弱。 就像丹田剜心剔骨般的剧痛持续一路,换做旁人,早该痛晕过去几回,但江荼硬是凭借极其强大的意志力,连眉头也没动一下。 直到回到屋里,他才终于允许这口血喷涌而出。 淤血出口,不适感才稍稍消退。 江荼眸色微沉,像蕴着风暴。 不太对劲。 若要追根溯源,他早在地下与千瓣莲佛刚交完手,就感到了不适,被他强行压下后,又在方才反扑上来,呈几何式地增长。 可开府判案之力,他刚遇到王扶摇时就用过,那时一切如常,为何这一次,却会出现如此严重的反噬? 这么看来,问题还是出在千瓣莲佛身上。 是浊息么? 与千瓣莲佛的交手实际就是与浊息厮杀,这具身体修为不高,被浊息侵蚀导致一时不适,也是可能的。 江荼用掌背拭去唇下血痕,不悦地皱了皱眉。 眼前景象忽明忽暗,宣示着这具身体已然到达了极限, 即便再不情愿,也难以违抗本能的困倦与疲惫,江荼轻拧眉心,嘶哑地呼了口气,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无不愤愤地想道。 宋衡给他找的好躯壳,等他有空回了地府,一定要好好找他算账。 ... 门打开了一条缝。 一只琥珀金的眼眸,小心翼翼地顺着门缝往内看,像一只迫切要蹭进门的小狗,狗鼻子努力地耸动着。 突然,一阵极浅淡的血腥味漫入鼻腔。 叶淮心跳停了一瞬。 他一直牵挂着江荼,极其细微的变化也被无限放大,回房后越想越不放心,终于鼓起勇气,想着问一句,确认江荼没事就好。 可萦绕在鼻尖的血腥气,好像将他的嗓子都堵住了,只剩莫大的恐惧席卷而来。 叶淮什么礼节也顾不上,用力推门,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天刚蒙蒙亮,江荼没有点灯,屋内还是黑黢黢的。 叶淮的眼眸却发出野兽般的光亮,很快锁定了江荼的位置。 青年端正地坐在床上,长发微微垂落,眼眸阖起,即便坐着,也只占了床榻的一角,像他本人一贯的疏离淡漠。 叶淮这才发现,江荼的身躯很是单薄,并没有比他强壮多少,是江荼平日里身上散发出的威压,让人下意识,将他想象成了无坚不摧的样子。 叶淮蹭到了床边,卖力地嗅了嗅,觉得血腥味就是从江荼身下传来的。 他一时吓得呼吸都停了,紧张地盯着江荼的胸膛。 直到那里微弱地起伏了一下,叶淮才松了口气,又爬上床,轻手轻脚绕着江荼转了个圈,确认江荼身上并没有伤口,心里悬着的石头才落了地。 第28章 江荼应该是在休息,叶淮见过许多受了内伤的炉鼎,不会是这么安稳的状态。 天知道他刚刚脑子里都冒出江荼受了重伤死掉的可能性了。 叶淮用力摇摇脑袋,他才没有咒恩公死,只是太怕自己又无家可归。 他犹豫片刻,见江荼还是阖眸睡着,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存在,心里暗暗窃喜。 他只贴着恩公睡一会,他睡觉很轻,绝对不会吵醒恩公。 小少年靠近江荼身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许久,江荼缓缓睁开眼,他将神识沉入识海疗养,身体状态已然恢复如初。 进入识海后对外界的感官会迟钝许多,但这并不意味着江荼会察觉不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边拱来拱去。 他垂下眸子,看到一个蜷缩在他手边的,热烘烘的小少年。 半边脸还青紫着,细密擦伤间可见石砾,也不知道处理一下,就跑到了自己这儿。 看上去做了什么美梦,在梦里还咧开嘴笑着。 傻兮兮的。 江荼轻轻用指背抵上叶淮红肿的侧脸,一掐。 冰冷触感缓解了脸颊火辣辣的疼痛,沉睡中的叶淮本能地往江荼指尖蹭,竟就这么一路拱进了江荼怀里。 他将受伤的半张脸都贴着江荼,梦里喃喃:“...恩公...” 江荼:... 他蹙起眉,不喜欢任何人突破亲密距离的接触。 但叶淮的小狗爪子扒得太紧,若是要抽手而去,恐怕会将他惊醒。 江荼压了压眉尾,强忍住抽手而去的冲动,由着他去了。 第016章 红轿囍嫁(终) 一夜过去。 一股饭菜油香飘过来,叶淮在睡梦中被肚子的咕咕叫声吵醒。 他下意识伸手,不愿醒来地嘟嘟囔囔:“鸡腿...” 眼睛刚睁到一半,脑袋下就一空,叶淮啪叽一下栽在床头,懵乎乎眨了眨眼。 然后他就对上一双无感情的柳叶眼,江荼捏着发麻的肩膀:“鸡腿?” 叶淮:... 他的脸上一片空白,意识到自己以为的鸡腿竟然是江荼!瞌睡顷刻就清醒了,一边用紧张的眼神看江荼手臂,他在梦境中啃了鸡腿好几口,不知道有没有... 江荼倒不在意,起身下床,争分夺秒换衣服。 叶淮更加不好意思,视线在房中乱瞟,不敢往江荼身上去,又怕惹江荼讨厌,讷讷解释:“恩公,我闻到了血腥味,在门外叫你,你没有理我...我有些担心就进来了...” 江荼勾起唇角:“然后就一不小心睡着了?” 叶淮支支吾吾:“...对不起,恩公,以后...” 本来想说以后不会的,但他还想和江荼一起睡,睡在江荼身边的时候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梦境不止血腥,觉还能睡得这么香甜。 于是话在喉咙里打个转,变成了:“以后不会...不经过您的允许,就跑进您房间了。” 这点小心思江荼并未察觉,反倒是叶淮的关心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若说冷面无情的阎王爷最不擅长应付的,就是这种过分直接的关心。 江荼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匆匆揭过话题,说了一声“无妨”。 他根本不知道这句话给叶淮带来了多大的惊喜,叶淮的眼睛倏地一亮,心脏像有小鹿在撞。 恩公的意思...是不讨厌他的亲近么? 恩公真好! 这边叶淮将脑补发挥到极致飘飘然,那边江荼已经迅速换好衣服:“不饿么?走吧。” 叶淮立刻跳下床,三两步跟上,像叼着大猫尾巴走路的小猫,走着路,眼睛还看着江荼,导致江荼一低头,就能对上一双纯澈无暇的金色眼眸。 江荼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走到前厅。 菜摆了整整一桌子,荤素搭配,是基本的农家菜式。 王盼娣仔细地布菜:“这是小神仙点的豆腐泡饭、烤地瓜...这是多福村的特色糕饼,外皮是艾草做的,里面包了花生芝麻...这只老母鸡,是王瘸子养在后院打算卖的,我把它炖了,两只鸡腿,你们一人一只...” 叶淮看得眼睛都瞪大了,伸手就要去抓。 江荼眼疾手快,提筷便夹住叶淮的手:“人是用筷子吃饭的。” 小狗才用爪子。 江荼心里也清楚,叶淮被当做炉鼎囚.禁,不会有人教他这些,许多行为习惯一旦养成,修改起来很麻烦。 别人他可以不管,但叶淮以后是要飞升的,一想到众仙宴饮,这小子用手抓菜,江荼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要纠正的东西很多,先从筷子开始吧。 叶淮拖长音“哦”了一声,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鸡腿,将筷子捏在手里,学着江荼的样子,努力地伸过去。 夹起来了,手却抖抖索索,怎么也夹不住骨头。 他可怜巴巴地呜咽一声:“...恩公...” 江荼无奈道:“手伸出来。” 叶淮乖乖伸手。 江荼不算温柔地掰直叶淮的手掌,筷子塞进去,教他用两根手指夹好,又拢着他的手,带着将鸡腿夹进碗里演示。 青年的手五指修长,白皙如瓷,就连筷子被这双手拿着,也像成了一对玉筷; 因要带着他的手,江荼的身躯不可避免地笼在少年上方,那股凛冽而浓烈的荼靡花香阵阵沁入鼻腔。 第29章 叶淮用力嗅了嗅,江荼已经松开他的手坐回去:“学会了么?” 叶淮点点头:“学会了。” 他愈发肯定,恩公对他真的很好,连这些细枝末节的生活习惯,也愿意教给他。 小少年小心翼翼地低下头,觉得手上还残留着江荼的温度,冰冰凉,又变得越来越烫,他回忆着江荼的动作,夹起鸡腿咬了一口。 鸡肉已经炖得很烂,一咬下去,鸡油与肉汁一起在唇齿间迸发。 ...好香。 比豆腐泡饭还要香。 叶淮的咀嚼声中,江荼将筷子搁下,看向王盼娣。 他几乎没吃什么,碗碟不见一点荤油,只有那一碟艾草糕饼,王盼娣见江荼夹了一块。 是不合胃口么?王盼娣本就在心里惴惴不安,现下注意到江荼的目光,一下变得很紧张,坐得笔直。 明知道江荼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之人,甚至生得一等一的俊朗,但或许是他身上凛然出尘的气质使然,即便只是坐在那里,也让人感到压力。 江荼更加无奈:“放轻松,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王盼娣却更紧张了:“好,好的!” 算了。 江荼不难为她,直入主题:“村长房中的符箓,你可知道来源?” 此话一出,叶淮的咀嚼也停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瞳机警地抬起。 王盼娣自没有什么隐瞒的:“我也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是有一次,我与阿姐看到地下结出的宝人参被村长拿回房中,悄悄跟着,就看到村长在房间里,点燃了这东西。” “之后不久,宝人参就不见了,村长说是卖了出去,可我们从未见谁来买过,我想,肯定和这符箓有关,所以...从祠堂里跑出来,就直奔村长家去了。” 说完,王盼娣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地问江荼:“神仙,我有没有帮上忙?” 江荼点了点头:“帮了大忙。这是一张传信符箓,点燃以后,画下这张符箓的仙门就会收到报信。”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每每村长点燃符箓后,宝人参就会被“一卖而空”。 若没有王盼娣及时阻止,恐怕他们也不能安稳地坐在这里吃饭了。 王盼娣瞪大眼睛:“所以,宝人参...是到了...可是、为什么?” “人心的贪欲,没有为什么。”江荼指节轻敲桌面:“吃好了么?” 叶淮始终在侧耳倾听,闻言,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江荼是在与自己说话,赶忙将嘴里的肉囫囵咽下:“吃好了。” 江荼便站起身,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吃完了,差不多就动身吧。” 王盼娣不舍道:“神仙这就要走?不再多留两日?” 江荼道:“不留了。” 江荼的决定,没有人能够撼动,王盼娣眼圈泛红:“那,那请许我,为神仙准备些路上的吃食和盘缠。” 江荼这回没有拒绝:“有劳你了。” 叶淮站在江荼身后,本来想问为何这么匆匆要走,但看江荼神情冷淡,边也不敢多问。 王盼娣很快返回,手里提着早就准备好,糕饼递给江荼时眼圈就红了:“神仙,我没有什么能给您的,您的恩情,我此生恐怕无法报答,若有来世,愿为您当牛做马...您以后路过多福村,一定要进来坐坐,若有什么需要我的,我万死莫辞 。” 江荼将糕饼收好:“王盼娣,你不欠我什么。日后活成什么样,都靠你自己。” “我明白,恩公的教诲,我铭记于心,”王盼娣又看向叶淮:“小神仙,您也要多多保重。您小小年纪,就比我勇敢多了,日后一定会大有作为。” 叶淮被夸得不好意思,连连点头:“我会努力的,盼娣姐姐。” 又说了许久的话,王盼娣才依依不舍,将他们一路送到村口。 江荼偏过头,对王盼娣道:“就送到这里吧。” 王盼娣停下脚步,用力抹了抹眼泪,依旧控制不住地抽泣,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突然,她听见江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王盼娣,回头。” 王盼娣的瞳孔骤然缩紧,猛地回过头去。 多福村三字的界碑正在她的身后,远远的,那么沉默,又是那么渺小。 而前方,江荼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风却把他的话语轻轻送了过来。 “你走出多福村了。” 第017章 风雨无晴(一) 告别王盼娣,江荼带着叶淮在山地间前行。 平野开阔,无有植被,周遭景色一览无余,身后多福村早已变作渺小的影子看不清楚,前方却连半点人烟也见不到。 江荼始终笔直向前,甚至没有停下辨别方向。 叶淮欲言又止:“恩公,我们这是要去哪?” 前方怎么看也不似有村落的样子,而路过的许多岔路,不知是没看见还是有意,都被江荼忽略过去。 江荼脚步未停,只说了一个字:“听。” 听? 叶淮心存疑惑,却已经不知不觉养成听从江荼命令的本能,当即屏息凝神,侧耳聆听。 呼。 是风声,瑟瑟作响,压近地面时逐渐变重。 ...不对。 不是风声! 是——呼吸声!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叶淮毛骨悚然,头都来不及回,就自背后拔出骨剑,凭借本能向后一挡。 第30章 只听“锵!”一声巨响,骨剑不偏不倚接下一道凌厉灵光,叶淮被撞得倒飞出去,倒退着踉跄了数步也没能稳住重心,一屁股摔坐下去。 而偷袭者见他失利,当即又送出一道灵力,直逼叶淮面门而来! 然而,灵力在半路就被截停,江荼甚至连手也没抬起,只往叶淮身前一站,袭击者便像被一拳打中胸口,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砸在地上。 “对不起,恩公。”叶淮撑着剑站起,蹭到江荼身边,只觉得他太没用了,又要江荼出手来救。 偷袭者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江荼客观地实话实说:“反应挺快,有进步。...先别急着笑,我还没说完,剑道讲究三分出七分收,你接招时动作太实,才会失去重心。” 叶淮的笑容绽放到一半就被迫收住,他调整着因夸奖而雀跃的五官,老老实实:“多谢恩公指点。” 偷袭者:... 被无视的感觉很不好,被当做教材的感觉更不好,偏偏江荼孤高的样子很是养眼,被他蔑视,除了不爽,竟还有一种诡异的激动。 怪不得黄衣男子被抬回去的时候筋骨寸断,还对他念念不忘,念叨个不停,跟着了魔一样。 偷袭者朝地上“呸”了一口,吐出一颗混着血的门牙。 他起初只以为是黄衣男子轻敌,才被打成那副鬼样子,如今看来,炉鼎一号好像真的找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保护伞。 偷袭者想要看看江荼的玉佩,是否也与黄衣男子说的一样,是漆黑一片。 奈何江荼早就有所准备,外袍长长垂下,恰好遮住了玉佩。 不过,他用眼神示意着身后,那里埋伏着五名二阶修士,一边站起,转移江荼的注意力:“你知道我是谁么?” 江荼平静:“我知道。” 偷袭者:“不知道了吧,我是...诶?” 江荼道:“中界劲风门。” 功法同出一派的修士,灵力总是相似的,即便这趟的偷袭者并不像黄衣男子那样用剑,江荼依旧瞬间就察觉到了对方的身份。 紧接着,他扫视一圈,目光精准地停顿五次:“跟了一路,你们不累么?别浪费时间了,一起上吧。” 偷袭者脸上的震惊藏也藏不住—— 江荼视线停落之处,正是五名修士埋伏的地方!毫厘不差! 数道人影从虚空中浮现,各自都有些惊疑不定。 但再怎么说,他们有六个人,江荼只有一个,炉鼎一号顶多算半个,想到这里,劲风门修士的底气又足了些。 最先出手的偷袭者道:“好!既然你知道,我劝你快把炉鼎一号交出来,不然弄伤了美人的脸,岂不显得劲风门不懂得怜香惜玉。” 江荼对他轻佻的称呼倍感不耐,皱了皱眉:“你们碰不到我的脸,别废话了。” 偷袭者一愣:“美人真是凶悍,你想清楚了?我们可有六个人,别怪我们没提醒...” 江荼用行动堵上了他的嘴。 没人看清江荼是什么时候动,又是怎么动的,几乎只是一弹指,江荼已经一掌抓住偷袭者的脸,将人往地上一砸,地面当即出现一个人形巨坑。 尘烟四起中,江荼踩着人事不省的偷袭者,看向其他五人,催促:“我说了,一起上。” 劲风门修士面面相觑,眼神中终于出现忌惮。 灵光流转,法器祭出,劲风门修士终于正色起来,齐齐向江荼攻去! 江荼纵身上前,顺手提起叶淮,把他往战圈里一丢:“别干看着。” “!”这回叶淮的反应平静了许多,一惊过后就很快冷静下来,与鬼兽都正面交锋过,还怕二阶修士,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金色灵力在骨剑上亮起,叶淮能感到江荼就在自己身后,这让他不再有任何顾虑,挥剑便冲入战阵! 因常年营养不良,叶淮的身形明显矮于同龄人,反而让他在一众成年男性中穿行自如,如一头闯入宴会厅的小野兽,将劲风门修士的阵型冲得七零八碎。 “砍他!” “这可是掌门指名要的一号炉鼎,你敢砍他掌门就敢砍你!” “——我*!” 叶淮以剑点地躲过攻击,一拳捣在叫他“炉鼎一号”的男修下盘,那人发出一声惨绝人寰断子绝孙的惨叫:“啊——!!” 叶淮转腕一剑破开他下盘防守,恶狠狠:“我不是炉鼎了!我有名字!我还有...” 恩公两字没能出口,他就被江荼揪着领子提到身后。 旋即江荼两掌送出,一左一右同时接下四人合力攻击。 “战斗中切忌多话。”话虽如此,江荼自己却没有践行的意思,“剑不躲人,一击制敌可以节约很多时间。” 再次被当做教材的劲风门修士:... 他们本来只以为江荼是目中无人,却没想到在江荼眼里他们根本不是人! 劲风门修士当即怒不可遏,灵力暴涨数倍不止,像一团巨型织网,朝江荼罩来。 叶淮担忧出声:“恩...” 下一瞬,那张看似坚不可摧的巨网,就以一个诡异角度被破开一个大洞。 江荼摁着其中一名修士的手腕,丢麻袋一般将他抡了一圈甩出,那修士无力反抗,直接与身后的同伴撞在一起,骨碌碌滚成一团。 巨网眨眼塌了半边,江荼侧身避过一击,提膝撞向第三人小腹,又迅速一记横踢,将第四人也踹飞出去。 第31章 做完这一切,叶淮的“公”字才刚刚说完,“小心”在他唇间囫囵转了一圈,变作激动又崇拜的注视。 劲风门修士转瞬躺了一地,晕的晕,不晕的也在装晕。 而江荼连头发也没乱,低头道:“告诉你们的掌门,别再来了。” 说罢,他转身欲走。 咻!! 两支短箭却在这时同时射出,以极其刁钻的角度,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向叶淮袭去!速度之快,与方才的攻击根本不在同一层级! 这两支箭,一支瞄准脖颈,一支对准丹田,角度之刁钻,注定即便截下一支,另一支也会扎入叶淮命门! 江荼脸色微变,他竟没有察觉到偷袭,犯这种掉以轻心的低级错误。 紧接着唾了一声——这是逼着他以身挡箭? 对常人而言不过眨眼,甚至多数人都未捕捉到偷袭的的功夫,江荼心中已经闪过百八十个念头。 他的身形原地消失,下一刻便出现在叶淮身前。 两支短箭没入血肉的同时,江荼心里叹了口气。 就当他上辈子欠这小东西的罢 第018章 风雨无晴(二) 叶淮只觉得眼前一阵疾风刮过,然而那风却来不及伤害他分毫,就被身前的青年一力挡下。 小少年瞪大眼睛,意识到了什么:“恩公,不可...!” 噗呲。 箭矢扎破皮肉的声音很轻,在他耳中却一瞬振聋发聩。 叶淮唇瓣颤动,满目只能看到江荼陡然战栗的身躯,一时间心脏剧烈跳动,好像迫不及待要跳出胸腔。 恩公...恩公他为自己...! 叶淮惊慌失措地想要伸手搀扶,却被江荼抬手拦下。 短箭一上一下没入江荼肋骨与腹腔,他的唇角迅速漫下一道鲜血,江荼眉心一蹙,短箭被内力反震出去,零星黑血泼洒而下。 ——箭上有毒。 伤处发麻刺痛如荆棘缠绕,四肢百骸像被毒蛇爬过,一阵一阵抽搐,胆大妄为要往他心口钻。 江荼连点身上穴脉将毒素尽数封住,眉宇间凛若冰霜,沿着短箭轨迹看过去,原先被他摁倒在地的那名修士正从地上爬起,气喘吁吁地做出战斗姿态。 异变陡生,劲风门修士见他受伤,跟打了鸡血般兴奋,死也不装了,纷纷聚拢过去:“他受伤了!干得好!” “做得好!趁他病要他命!一鼓作气干掉他,抢回炉鼎!” 偷袭者张了张嘴,话没出口,其他人便先行动作,分为五个方向,再向江荼袭来。 江荼的额角青筋暴起,疼痛不足以让他改色,不知原因未能察觉到偷袭,反而更让他不悦。 本来还想留他们活口,如今看来不如全杀了干净。 就在这时,江荼与劲风门修士之间,突然升起一道壁障。 劲风门修士的攻击尽数被壁障吸收,惊疑不定地相互看看,却不约而同停下动作。 一道清润男声在空旷处响起,一袭白衣自劲风门修士后方略过,如白鹤落翅,停在江荼身前。 那是一个高挑青年,一身白色长衫仙气飘飘,唯独腰间系着一条翠绿腰带,与他的气质极为不搭。 江荼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对这身割裂打扮不做评价。 倒是此人腰带下一枚玉佩,呈现通透的宝蓝色,与他腰间的黑色、劲风门修士的清紫都不相同。 且看他一道壁障便接下五人攻击,而劲风门修士个个面露忌惮,也能猜到品阶在他们之上。 江荼能感到毒素在努力冲破灵力桎梏,将一只手搭在叶淮肩上,既是将叶淮置于保护之中,又是浅浅借力,防止站不住跌坐下去。 劲风门修士恶狠狠地瞪着神兵天降的青年:“程协!你干什么?” 被唤作程协的青年朗声道:“诸位在我来去山派地界,肆无忌惮、为所欲为,怎么反倒来质问我?” 说罢微微侧身,看向江荼。 江荼的脸上看不出丝毫不适,气势不减,只是因受伤而脸色苍白,更显眉眼沉黑精致,像一座玉雕的神像。 程协这一瞥,只能用惊艳形容心中激动,半晌才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公子放心,有我在这里,他们不敢动你。” 劲风门并不买账:“仙谱排倒数第一也敢在劲风门面前叫嚣?程协,你仗着自己修为高,便敢为所欲为,要吞我们的炉鼎?!” “炉鼎”一出,叶淮像被触发关键词,手上还卖力扶着江荼,眼睛已经凶狠地瞪向劲风门修士。 江荼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中界仙门共有百家,名单每十年更迭,中界看不起下界是常事,内部也同样拜高踩低。 虽不知道劲风门排第几,听话里意思,来去山派排最末尾却是板上钉钉。 那就奇怪了,江荼想,排最末的来去山派修士,修为比劲风门修士加起来还要高?难不成他们运气这样好,遇上了来去山派的高层? 程协吸引了劲风门的火力,江荼借机调息,却发现那毒素极其难缠,灵力冲得越狠,毒素也越凶猛,一时间竟只能缓解,无法彻底灭杀。 而前方,程协好脾气地抱拳道:“此言差矣,诸位兄弟,在你们开口之前,我并不知道这位小公子是炉鼎体质,何来吞占一说?” “只不过这里是我来去山派地界,身为来去山派长老,不能看着你们以多欺少。此乃君子应尽之道。” 第32章 劲风门修士显然是被他说得无语了:“去你*的君子之风!你不交人,那就动手吧!” 程协眯了眯眼:“真的要这么做么?可你们六人协力,得靠偷袭才能伤到我身后这位公子,如今我既然在这里,也不可能对你们以多欺少的不义之举袖手旁观,你们哪里有胜算呢?” “天快黑了,还是早点回去吧。” 这段话乍一听很有道理。 但仔细分析,也不难听出话里的威胁之意。 江荼不由重新审视起这个叫程协的修士。 短短几句话,便能看出,他比只懂武力威胁的劲风门聪明了不止一星半点。 劲风门果然迟疑了。 他们看了看程协,宝蓝玉佩光泽纯粹,三阶修为与二阶之间是质的飞跃; 再看看江荼,这个实力深不见底的青年受了一箭,竟然没显露出半点不适,而方才被摁在地上摩擦的感觉还记忆犹新,现在想想还觉得脸颊生疼。 劲风门修士退缩了,为了保住自己的脸皮。 他们对程协骂骂咧咧:“我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 “让来去山派小心点,今年叫你们滚出仙谱!” 程协也不恼,挥手送别:“再见,再见,一路顺风。” 等劲风门的身影看不见了,他才转过身,什么也没说,先从袖子里摸出一瓶精致药丸。 “公子,”程协道,“这是清淤解毒的灵药,虽不知箭上是什么毒,但此药百毒可解,您服下能舒服一些。” 中毒?! 叶淮激烈地抽了一声,琥珀金的眸子转向江荼面无表情的脸,分明表情神态都与平时一样,他却觉得江荼的脸上写满隐忍的痛楚。 叶淮眼眶发红。 江荼救过他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游刃有余,似乎只是弹指的功夫,就能解决所有威胁。 正因这无懈可击的强大,叶淮甚至忘记了,江荼也是个人,会痛、会受伤的人。 江荼受伤了,中了毒,却一声不吭地挡在他身前,如果不是程协说了,他恐怕要一直蒙在鼓里。 恩公疼不疼?伤得重不重?他对自己这样好,可自己却... 叶淮看向劲风门消失的方向,下牙咬得很是用力。 他知道劲风门为什么对自己穷追不舍。 他骗了江荼。 第019章 风雨无晴(三) 直到此刻,叶淮都不敢告诉江荼,自己与其他炉鼎有什么不同。 一开始,他害怕江荼会对他不利,处处提防,自然不会什么都说;现在,则是担心江荼知道自己是怎样的烫手山芋,会将他抛弃。 他知道自己跟着江荼,只会让江荼引火烧身,但他不想被江荼丢掉。 叶淮低下头,有点想哭。 肩上,江荼指骨微动,捏了捏他紧绷的肩膀。 紧接着,江荼伸手接过药瓶,以指腹顶开木塞,手臂抬高倾斜药瓶,仰脖吞了一粒药丸入喉。 苦涩,但后调清凉,咽下后便感到淤塞一路疏通,至丹田时,周天已经运转如常。 “多谢,”江荼将药瓶还给程协:“帮大忙了。” “公子感觉好些了?”程协仍是殷切,“此毒凶险,不可掉以轻心,这药您先留着,等伤势痊愈再还我不迟。” 嗯?江荼简直乐了,程协的话就像默认他们会同行,干脆道:“我并未答应随您回门派。” ——赠药之情我心领,但我们不如就此别过。 程协笑了笑,早有准备似的:“公子会愿意的。劲风门盯上您和您身边的小公子了,看公子情愿自己受伤,也不愿让小公子受到半分伤害,便知您虽然强大,却也有软肋。我这样的愚钝之人都能看得出来,劲风门六双眼睛,又怎么可能错过?” “来去山派虽在中界无足轻重,但却能保证公子与小公子的安全,直到公子伤势痊愈。” 无懈可击的说辞,从哪个角度都挑不出一点错处。 程协。江荼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他说自己是愚钝之人,当真是谦虚过头了。 程协俊朗得相当典型,五官端正,气质温吞如清风柔云,说话时面带温笑,是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类型。 顶着这张脸,说什么,都天生比别人多几分亲和力。 可惜江荼素来不以貌取人,道:“中界仙门的庇护,确实很诱人。您的条件?” 程协代表着来去山派,江荼不认为来去山派会做亏本的买卖,为了他们而得罪劲风门。 江荼的视线冰冷且不加掩饰,微翘的眼尾本该多情,却因眼底的淡漠而更像深海。 程协觉得这眼神好像是想淹死他,本能地紧张起来:“公子是聪明人,事实上,天河结界并非一劳永逸,而是每三年都要集体修补一次。南涂县灵气衰弱,天河结界隐隐有不稳之势。” “我这次下山,也是为了能够寻到有能之士,能够伸出援助之手。却不想这么凑巧,遇到公子被劲风门围攻。” 江荼唇瓣微动:“为了修补天河结界?” “正是,”程协道:“公子大才,若能有公子襄助,天河结界一日稳固,就能多护黎民苍生一日安泰无恙。” 黎民,苍生。 听到这两个词时,江荼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敲击了一下,竟然泛起诡异的酸胀,似乎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第33章 可他因记忆缺失而冷心冷情,本不该有任何情感。 恍惚中,程协以为江荼还在犹豫:“公子放心,天河结界既然由我来去山派掌管,定然不会让公子太过劳心,公子能搭一把手,我们就感激不尽。” 萌发的情感被一打断,转瞬变得无影无踪,江荼压下疑惑,程协已然是又退了一步,一退再退,他如果再拒绝,今日或许没有办法脱身。 他捏捏叶淮的后颈:“你怎么想?” 叶淮被摸得眯起眼。 换做平时,他自然是希望离中界越远越好,但此刻对江荼伤势的关心占了压倒性的上风:“...去吧,恩公,你的伤要紧。” 叶淮眼中的关切满满当当,江荼总算点头:“好,成交。” 总归他有办法护叶淮周全,前提是伤要痊愈。 程协舒了口气,迈步带路:“公子这边请。” 江荼带着叶淮跟上,心中思绪如飞。 虽然说是交易,但双方从一开始,就并没有站在平等的立场上。 程协强,他们弱。 恰如程协所说,劲风门如闻到血味的鬣狗,对他们穷追不舍,这六人知道他受伤,只会变本加厉,没有可能退缩。 即便程协的动机未必真像他说的那样单纯,但他至少愿意为他们提供庇护,这已经是他们能够拥有的最优解。 不得不承认,程协很会拿捏人心,如果换了个人带着叶淮在这里,或许就彻底被程协拿捏住了。 可惜程协遇到的是江荼。 叶淮是他的任务,不是他的软肋。 他答应程协,只是因为需要一个让叶淮踏入修真界的契机。 江荼看得出来,叶淮现在很排斥修真界,尤其是中界。 但若想要飞升,他不仅要踏入修真界,还要在修真界问鼎。 眼下或许是个机会,跟着程协回来去山派,不用在下界磨蹭时间,起点一下就变高了。 即便很有可能一到来去山派,彬彬有礼的修士就会露出他的真面目,但... 程协打不过他。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无论什么牛鬼蛇神,都只有跪着喊阎王爷开恩的份。 “对了,”前方,程协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猎物,突然半侧过身,“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江荼摆手:“我叫江荼,一介散修而已,不必客气。” 程协笑笑,很不好意思似的:“实不相瞒,方才留江公子的这段话,我在心里排演了好几遍呢,真怕您不答应。” “您愿意留下,真是太好了。” “...”江荼对他的热情不置可否,“来去山派很缺人么?” 他问得直接,程协也没露出羞恼神色,坦然道:“来去山派有一规矩,内门弟子不超百人,功法秘籍更是一脉单承,因而门中修士数量,不足其他中界门派十分之一。...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一直是仙谱的最后一名。” 江荼颔首:“贵精不贵多。” 程协笑了起来:“多谢江公子宽慰,与您说话,很让人高兴。” 又走一阵。 程协在一片宽阔区域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一枚玉哨,玉哨通体翠绿,与他腰间的绿腰带很是相称的扎眼,甫一摸出,一股欣荣向上的灵力便围绕着,看上去品阶不低。 程协拿出来,没吹,先道:“来去山派的登梯方式有些粗犷...” 下界前往中界,修真界叫做“登梯”。 中界仙门,登梯方式各有不同,载体却都叫做“长生梯”。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长生二字,便是大多修真者的追求。 说来也奇怪,如江荼,被失去的记忆困厄千年不得解脱,这一千年他不想长生被迫长生;而修真者却追求长生。 他视若敝履的,旁人趋之若鹜; 旁人只恨不能舍弃的,他却终究难求寸缕。 江荼道:“公子请。” 程协点头,再三预警道:“有些颠簸,两位请做好思想准备。” 颠簸? ——只听一声哨向,呕哑嘲哳,直冲天灵。 下一瞬。 巨大的吸力将江荼与叶淮包裹起来,好像跳入漩涡中般头重脚轻,失重感持续许久才堪堪停下。 噗通。 先是程协轻巧落地,江荼紧跟其后,迈出漩涡,看不出半点颠簸后的不适。 紧接着,江荼伸手往身后一捞。 不偏不倚,捞住一个险些脸着地的叶淮。 第020章 风雨无晴(四) “恩公...呕。”小少年扒着江荼的手臂,胃里翻江倒海,捂着嘴连连干呕,晕头转向。 程协抱歉道:“...小公子是否不适?我这有清新解晕的药丸,不如...” 叶淮心想,如果连登梯都要靠药物缓解不适,他以后怎么保护恩公?拒绝道:“我不要。” 这句拒绝硬邦邦的,程协一愣,场面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江荼解围:“登梯是仙家常事,总要适应,让他缓缓就好了。” 程协摸了摸鼻子:“好的。” 很快不再纠结,引着几人沿山道前行。 周遭,原先的荒野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高山,似扎根在云端中,四周尽是漂浮灵气,如幻如沫,光影斑驳。 下界一生也无法求得的,在这里司空见惯,唾手可及。 第34章 一边走,程协一边贴心地为江荼做详细介绍。 “说来惭愧,来去山派在仙谱百家中资历最浅,不过三代而已,开山祖师是师祖衔山道士,尔后是师尊远山道士,如今的掌门人是我师兄。” 话虽如此,三代便能位列仙谱,来去山派的实力,可见一斑。 江荼听出一些违和,“唔”了一声:“不是说掌门一派是一脉单承?” “公子当真敏锐,”程协夸道,“本该如此,只是我与师兄,故乡为浊息所吞噬,父母也死于鬼兽袭击,自幼时起便相依为命,被师尊捡到时,我说什么也不肯放开师兄的手,师尊恩德,将我们兄弟二人一起接回山门修行。” 浊息肆虐,下界尤是,靠近天河结界的区域,不知哪天就会被浊息侵吞,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却终究无能为力。 程协说这些,是想用过去的遭遇,与江荼二人拉近距离。 可惜江荼并未读懂:“尊师一开始看中的是?” 程协笑了笑,眼中情绪有些复杂:“是我。” “但我并不后悔小时候的决定,比起掌门的位置,我更不想和师兄分开。” 江荼的表情总算有些软化:“嗯,如今时局动荡,程公子能不慕名利,实在难得。” “有许多人,不能理解我的决定,唯有江公子一语中的,”程协肉眼可见地变得很高兴,“我与江公子,当真一见如故! 话音落下,他便向着江荼靠近一步。 叶淮因与程协同病相怜而消减的敌意瞬间死灰复燃。 谁和你一见如故了!而且嘴上说说就算了,你离恩公这么近做什么? 叶淮皱皱鼻子,很不高兴。 然而下一刻,他就看见江荼不动声色地向另一侧迈了一步,将自己与程协的间距再度恢复到客气的距离。 叶淮瞬间高兴了,紧走两步跟上江荼,甚至特意跟得近了些,向程协宣告只有自己才能离江荼这么近。 江荼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有避开,转而问程协:“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下界的事,我还要去禀报师兄一声,江公子可以与我同去,”程协的目光在叶淮身上停留一瞬,很快移开,“您放心,师兄侠肝义胆,定然不会拒绝。” 江荼自然同意,点头应下:“好,有劳。” 恰在此时,有一群修士迎面走来,都系着同样的鲜绿腰带。 修士们向程协拱手作揖:“长老。” “长老回来了,可有什么收获?” “天河结界又漏了两处,掌门正在修补呢。” “...” 程协被修士们簇拥着,脸上始终噙着浅浅微笑,一一回应。 江荼在一旁不做声,看起来程协在来去山派很受爱戴,修士们脸上的亲近不似作假,情真意切。 “对了,少辅,”一个看起来与程协关系亲密的修士道,“十天后的擢铨,你可要加把劲!我还是更看好你做掌门。如今修真界情况这样,再固守成规,来去山派估计真要被踢出仙谱了。” 程协一愣,目光下意识投向江荼的方向,摆了摆手:“师兄也是在遵循祖师规矩,他也是为了来去山派...” 那名修士道:“你就是脾气太柔了!祖师规矩又怎样,再说,谁不知道你的资质远高于程让,况且老掌门走得突然,身边只有程让,谁知道遗言是不是...” “够了!”程协的脸色冷了下来,“别再说这样的话!无论来去山派最终是谁做掌门,我与师兄都同心同德。” 那名修士被他一吼,瑟缩一下,连连道歉,其余人见势不妙,也纷纷拱手告辞,溜了。 程协叹了口气,苦笑着转向江荼:“江公子见笑了。师尊骤然陨落,将掌门之位传给了师兄,但...门中谣言甚多,又因为眼下情况实在对来去山派不利,所以...” 江荼了然:“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不必介怀。” “...唉,”程协继续前行,“程协冒昧一问,我不愿与师兄相争,可来去山派如此...若是江公子您,会如何做?” 江荼本就无意介入来去山派的内部纷争,闻言略略蹙眉,并不站队:“若以门派利益为先,无论守旧或是革新,想来总能达到平衡。” 但若其中掺杂私欲,即便表面志同道合,最终也只会分崩离析。 他并未明言,好在和聪明人讲话无需说破。 只是说到这里,心口忽然扬起一股诡异的刺痛,江荼微微皱眉隐忍。 程协时刻关注着他,当即注意到了:“江公子有伤在身,是我不该扯着您说东说西,快快,走这边。” 很快临近山顶。 一道屏障赫然出现在前方,如贝母珠光,折射出五彩光晕。 即便尚有距离,江荼已从天河结界上感知到了极为澎湃的灵力浪涌,核心的约有七道,据他所知,阳间恰有七大灵脉,不知是否有所关联; 七道灵力间又各有十数到数十不等灵力混杂,十分微弱,不及这七道的十分之一,如点缀的玻璃纸,仅起到增色之用。 “这就是天河结界,”程协道,“走过这道结界,就是尘世阴面。” 天河结界以外,被浊息覆盖,寸草不生,唯有鬼兽横行肆虐,时人称之为,尘世阴面。 意为世界的背面,极阴之地。 方才遇到的修士们说,掌门正在修补天河结界,所以程协直接领着他们来了这里。 第35章 江荼凝眸望向屏障,可惜并不能看到丝毫破损痕迹。 “江公子,请退后。” 程协撩起袖子,掌心聚起一簇灵力,忽地翻掌轰向结界! 一阵巨响轰鸣过后,天河结界岿然不动。 程协干咳两声,又是一掌拍向结界,同时嘴里喊道:“师兄!!” 余音袅袅,然后消散。 这是在干什么?江荼问:“为何不直接进去?” “中界仙门,唯有掌门才有资格进入结界...”程协尴尬地快要站不住,他并没有打开结界的资格,只能干等,“师兄大概是在忙。” 就在程协打算第三次呼唤时,结界终于给出回应。 一道潋滟水波在结界中心流转,不见人影,声音先至,是十分热烈的青年音色:“诶!师弟——” 程协迅速后撤一步。 下一瞬,一个人高马大的青年从结界内扑了出来,抱程协抱了个空,趔趄一下才站住。 他也不尴尬,大力拍着程协的肩膀:“师弟你可算回来了,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过的什么狗日子...你的眼睛怎么了,不舒服?你拽我做什么...” 然后他就顺着程协的目光看到了面无表情的江荼和目瞪口呆的叶淮。 来去山派的年轻掌门如吞了一个鸵鸟蛋一样噎住了。 “...你就看着我在人家面前丢人现眼?”他用胳膊肘捣了一下程协,旋即一改聒噪,正色行礼,“我是来去山派掌门程让,让二位见笑了,哈哈。” 承让? 江荼压下眼角抽搐,觉得眼前颇为幽默的掌门,似乎与旁人口中的守旧派不太契合。 思索间,程让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听师弟说,公子是来帮忙的?那可真是太好了!” “南涂灵气衰微,八百年逮不着一个愿意踏足的修士,每次向下界发函求助都石沉大海...不说这些,我先给您安排住处。” 他一股脑就把来去山派势单力薄的老底交了出来,全然没顾及他们之间本该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来去山派为他们提供庇护,江荼出力助他们修补结界,各有保留。 程协在后面猛掐人中,看上去快要晕厥了。 “还有一件事。”江荼习惯丑话说在前面,“我们在下界...” 他将与劲风门交手、得程协相助的事简单概括,末了双手抱拳:“让来去山派淌了这趟浑水,实在抱歉。” 程让赶忙扶起他,道:“这有什么?劲风门在我来去山派地界胡作非为,本来就是他们没道理,岂敢再来找我们的麻烦?就算来了,我帮江公子你打回去就是,你就在来去山派安心住着!” 话说到这份上,江荼便只拱手表示感谢。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蓦地出现在天河结界的中心水波处,像湖面下的水鬼不断被冲上滩涂,结界后响起诡异而粘稠的敲击声。 笃、笃、笃。 紧接着,敲击声越来越响,变作哐哐撞门声。 天河结界被巨力撞得摇摇欲坠似的,一道裂隙竟就这么出现在屏障受击点处! 程让大喝:“小心!” 一条浊息翻涌的长舌,就这么冲破结界封锁,向他们卷来! 第021章 风雨无晴(五) 这舌极长,又极细,像吊死鬼的舌头又被拉长数尺,粘稠唾液随着长舌的舞动泼洒一地,旋即又有状似猪首却头生犄角的头颅,卖力地要钻入结界。 ——鬼兽! 在场有四个人,江荼与程让距离结界最近,鬼兽的长舌却不偏不倚,直向叶淮而去! 叶淮当即向后一跃躲开,骨剑出鞘,借势砍向那根长舌! 可长舌看着柔软,骨剑却像砍上钢铁,竟在“铛!”一声巨响后,将叶淮反震了出去。 就在失重那一瞬。 一柄长刀狠狠将长舌砍做两半! 刀刃重重劈入地里,程让撑刀借力,飞身一跃,“轰!”地一脚踹在鬼兽的猪头上,将鬼兽狠狠踹回结界中。 紧接着,他再度抡起长刀,以刀背拍向结界碎裂处:“封!” 天河结界上光晕变换,像是星河斗转,裂隙迅速被灵力填补,鬼兽不甘心的冲撞也在数息之后彻底停歇。 程让收起刀,骂了一声:“难缠的东西...二位没事吧?” 彼时叶淮已从地上爬了起来,灰头土脸的,倒没受伤,双眸落在程让的长刀上:“多谢你救我。” “实在抱歉,这鬼兽难缠至极,只能不断修补结界,把它们挡在外面,”程让顺着叶淮的目光,大大方方地展示着刀,“这是我的佩刀,叫入阵,是入门时师尊赠我的。” 又看向叶淮的骨剑:“你的剑看起来绝非凡品,我在修真界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法器。” 叶淮捏着骨剑的手紧了紧:“是恩公送的。” 程让道:“哦?江公子是剑修?” 江荼想了想:“可以算是。” 他其实什么武器都会一点,平日里还是更喜欢直接动手,赠剑给叶淮,主要是叶淮在剑道上有天赋的缘故。 不过这些话不足为外人道,他也懒得解释。 程让将刀收入鞘中:“鬼兽这种东西邪得很,又不在三界之中,如今修真界,还是得用曜暄留下的那一套术法,才勉强建起天河结界...” “师兄!”程让还想再说什么,程协急急打断了他,“你怎么敢直呼罪人姓名?要是被上界知道,来去山派就真的要被逐出仙谱了。这话在门内说说就算了,可千万不能给其他仙门听见!” 第36章 程协露出如临大敌般的表情,好像“曜暄”这两个字一出口就会惹来灾殃。 江荼并不知道曜暄是谁,但看程让一脸尴尬,程协又是缄口不言,暂时也没找到追问的机会。 他再度转眸看向天河结界。 经过修补,天河结界的光芒看起来比方才还要耀眼,然而光芒之后,不知还有多少个像猪首鬼兽那样的邪物,蛰伏着伺机而动。 江荼问:“天河结界还能撑多久?” 程让想了想:“只要没有大的祸乱发生,撑上百年总是没有问题的。” 江荼有种不好的预感:“大的祸乱?” 程让道:“是啊,比如说浊息大爆发,或者灵气再度衰弱...但按照这百年灵气衰弱的速度来看,除非是突然大幅衰弱,否则中界和上界还能调剂。” 灵气衰弱是个缓慢下降的过程,江荼能够理解程让的游刃有余,因为阴阳相衡,灵气骤降的概率极小,不足千万分之一。 但江荼知道白泽预言,清楚这千万分之一的概率,很有可能暴增成百分之百。 江荼不动声色地看向身旁的叶淮,小少年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全然不知自己正是祸乱本身。 一股紧迫感涌上心头。 ... “我想江公子应该喜欢安静,这里再合适不过了,屋内起居用品都已备好,若还有什么需要的,您只管提,千万不要客气。” 程协带着他们走到一处竹屋前。 竹屋周遭植着不知名的树木,风一吹过,叶片飒飒作响,端的是清雅安静,比在多福村时明显高出一个档次。 江荼再次向他道谢:“长老思虑周全。” 程让和程协都随了来去山派过世的老掌门姓,江荼只好用“长老”来称呼程协。 这个疏离的称呼让程协一愣,旋即笑道:“江公子,你叫我少辅就好。” 江荼一哂:“好,少辅。” 程协眉尾上扬,露出个和煦微笑,又寒暄两句,这才告辞,临走时还贴心地为他们掖上了门。 房门关上,江荼一扭头,就见叶淮板着一张脸,双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前方,鼻尖还一耸一耸的。 恍惚中好像又看到了他养的那只小黑狗,阎王府来了生人时,也是做这样警惕的反应。 江荼不由觉得好笑,语气轻松:“看什么呢?” 叶淮却误解,以为他和程协相谈甚欢才如此舒展:“恩公...你喜欢这个程协么?” 这什么问题? 江荼思索片刻,道:“程协颇有君子之风。” 既不得寸冒进,也不一味卑微忍让,他能够顺应所有人的性格特点,与这样的人相处,距离感分寸感都把握得当,会觉得很平静也很舒服。 但江荼看得出程协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和。 他就像温润深泉,旁人只能见到泉水清澈,却忽略了泉水的深度。 人非圣贤,城府亦是保护自己的手段,江荼不会因此置喙程协什么,更谈不上喜不喜欢。 可惜这话听在叶淮耳朵里,就像是夸赞,叶淮当即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哦...哦,是,是呢...” 其实要他说程协哪里不好,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是直觉,不喜欢程协总是黏着江荼,像是要跟他争宠,让他产生了些许恩公要被抢走的危机感。 叶淮不好意思告诉江荼自己的想法,不想让江荼以为他幼稚小气。 江荼往屋内走去,被桌几上的茶点吸引了注意。 茶还冒着热气,糕点也很松软,一看就知刚摆上去不久。 程协是什么时候差人安排这些的? 心细至此,简直到了可怖的程度。 江荼在桌边坐下,叶淮跟着他的脚步,却不坐,局促地站在一边。 江荼不主动开口,任凭叶淮目光光黏黏糊糊地落在他身上,端的是怡然自得。 他算是发现了,叶淮喜欢把话往肚子里憋的毛病还是没改,不问不说是个坏习惯,会给他帮助叶淮飞升添很多阻碍。 就这么僵持片刻,叶淮垂下头,看起来不打算说了。 江荼不逼他,将脱敏训练贯彻到底,道:“进房去休息会吧,至少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想想也是,一路从多福村波折到来去山派,叶淮跟着他一直在奔波,昼夜颠倒的,也不知道这样下去,这个发育期的小少年还能不能长高。 叶淮“嗯”了一声,又有几分期待:“恩公不休息么?您身上还有伤...” 竹屋只有一间卧房,若江荼也休息,他就又能睡在江荼身边了。 可惜江荼像是没看出他眼里的期待,拒绝了:“我不困,你不必等我。” 叶淮被巨大的失落击中,同手同脚地向深处卧房走去。 江荼等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轻轻阖上双眼。 下一瞬,他的眉心便有红光大亮,析出一朵血色荼蘼。 荼蘼花落地,黑暗降临。 熟悉的潮湿阴冷扑面而来,荼蘼花像浸入寒河之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房中,甚至没有激起丝毫灵力的波动。 裹着江荼神识的荼蘼花一路下行,直到黑暗退潮,无尽的红开始燃烧。 荼蘼花塑成江荼的模样,纯白长发被他简单盘起,几缕垂在颈间,恰好遮住颈侧小痣。 身上的衣袍也已换成一袭沉黑,象征着阎王身份的腰牌坠在腰间。 第37章 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阳间的虽五官与他相似,却因白发扎眼,而只有在解放灵力时才会显出真身。 江荼微微仰头,阎王府三字便出现在他眼前。 他能直接返回地府,但耗神甚重,还阳后一直找不到机会,直到此刻。 “汪!呜汪!” 还没靠近,一条漆黑的大狗呜呜叫着从门内窜出,朝江荼扑来,后肢站立前足抬起,围着他又亲又舔。 大狗的尾巴摇得飞快如桨,鼻尖凑到江荼手腕耸动,忽然像闻到什么似的,危险地呲牙咕噜起来。 江荼不明所以,拍拍大黑狗的脑袋安抚,牵着它往府内走。 走到门口,就听到有人揶揄:“江荼,你是不是在阳间养其他狗了?把小黑嫉妒成这样。” 第022章 风雨无晴(六) 江荼一愣,与黑狗泫然欲泣的双目对视片刻,半晌摇了摇头:“不曾。” 养叶淮还来不及,哪来的狗? 总不能是叶淮的气味,叶淮又不是狗。 他引着黑狗入府,只见庭院中,鬼帝宋衡与一名金发男子对坐,桌上摆着局下到一半的棋,还有几盘糕点,一小坛酒,怡然自得,险些不知道谁才是这阎王府的主人。 方才便是金发男子出言调笑江荼,此刻他又将手向酒坛伸去。 江荼拦住他:“白泽,不许碰我的酒。你在正好,有话问你。” 白泽悻悻收手,很受伤的样子:“江大人就是这点无趣,我每次来你府上就像被赶着上工的奴才...” 江荼:... 他用目光表达了“确实如此”。 白泽耸了耸肩,又很好奇地凑近来,揽住江荼:“你去阳间一趟,感觉怎么样?” 江荼眼前浮现多福村那对姐妹,道:“人心复杂,实在麻烦。” 白泽一愣,“忘了你连七情六欲也没有...” 宋衡“咳”了一声,伸手扶江荼入座:“白泽没有恶意,你别放在心上。” 江荼道:“他说的是实话,无妨。” 没有感情在他看来并不值得难过,不知道为什么众人都讳莫如深。 “来得正好,你要是不来,我都打算亲自上去找你了。”白泽换了个话题,“江荼,你知道我的,我乃三界唯一通晓万物的神兽,做出的预言从未出错。” 江荼“嗯”了一声,顶着白泽期待的目光,面不改色捻了块糕点放进嘴里。 白泽颇为无趣地撇撇嘴:“你怎么不夸我?算了,我要说的是——” 不等江荼回答,白泽自顾自接话:“在你还阳后,气运之子的命盘改变了!” 江荼抬起头:“命盘能够发生变化?” 命盘有如民间所说生辰八字,自投胎起就已在命簿上注定,从未有过变动的先例。 白泽道:“是啊,天机卦阵发生了改变,变的还是主大凶的泽水困,我卜了一千年就卜出这么一个泽水困*!” 江荼眼皮一跳:“变作什么了?” 白泽对他的捧场很是满意:“艮为山*!” 江荼:... 他虽然不懂占卜,好歹知道六爻。 泽水困是四大凶卦之一没错,但艮为山卦也不是什么好卦。 白泽:“你那是什么表情嘛,虽然卦象从躺平等死变作了诸事不宜,但那不是从大凶变成凶了...” 听着没什么大区别,江荼垂下眼睫,眼前浮现起叶淮那张稚气未脱还带点傻气的脸。 所以说“傻人有傻福”,不过是自我安慰的托辞。 至少他没看出来叶淮的福气在哪里。 宋衡时刻注意着江荼的表情,见他神色微动,立刻道:“这确实不可思议,气运之子身上缠绕的因果太多,卦象本该不可撼动,唯一的可能,就是你,江荼,是你的出现促成了命盘的变动。” 江荼“唔”了一声:“您的意思?” 宋衡道:“我们推测,你和气运之子的关系,会影响到他的命盘,关系越近,于助他飞升越有利。” 江荼摇摇头:“我不质疑天机卦阵的正确性。” 又一转话锋,“但您如何确定,我与叶淮的关系亲疏才是关键?” 飞升无外乎修行大成、参悟天道,比起他和叶淮的关系亲疏,叶淮本人的修为进展,或许才是影响命盘的重要因素。 而江荼是有这方面证据的,比方说,叶淮不久前才刚斩了一头鬼兽。 谁料江荼刚一提鬼兽,宋衡与白泽便不约而同地沉默。 江荼掀起柳叶眼:“嗯?” 半晌宋衡才开口:“鬼兽不在地府管辖范围之内,浊息甚至对阴差也会产生影响,最近出了多起拘魂阴差异化的惨案...江荼,你也要当心,最好能离浊息远一些。” 原来如此,江荼不疑有他:“多谢提醒。” 话题揭过,宋衡道:“我知道你有顾虑,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命盘变动,一试便知。” “你先看看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到江荼面前,看起来早有准备。 册子书页上写着“飞升记录”四个字,江荼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近一千年都未有修真者飞升,这是从哪找出来的?” 宋衡道:“是我在地府藏书阁中碰巧寻到的。” 白泽揭穿他:“碰巧?闭门不出寻了三个昼夜也能叫碰巧?承认自己特意为江荼寻的能少你块肉?” 第38章 宋衡仍是一本正经:“不止为了江大人,还为了天下苍生。” 在白泽的嘘声中,江荼朝宋衡点头致谢,伸手翻开飞升记录。 ——【飞升方式】 【晚庭仙君:手刃其师后证道飞升】 【炳烛仙君:将其师击落山崖后无情道大成】 【镜花女君:新婚夜弑夫后飞升】 【...,杀师...】 【...,杀道侣...】 赫然一半杀师,一半杀妻。 江荼啪地将手册合上。 白泽唯恐天下不乱地凑上去道:“就我的推测来看,既是师徒又是道侣,成功的概率最高...” 江荼冷冷看向他:“这不是你们提前计划好的吧?” 白泽一顿:“怎么可能呢?我们事先也不知道这么麻烦啊。” “是么?”江荼冷酷道,“我现在一剑杀了他也能阻止天道倾覆。” 白泽还没反应过来:“从结果上看好像没差,但是...” 紧接着猛地回过味来,大惊失色,扭头拽宋衡袖子:“宋衡!你劝劝他,你说话啊!” 宋衡无奈:“江大人不会这么做的,他只是说气话。” 又露出标准的和事佬微笑:“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你要帮助气运之子飞升,总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 “我本就打算带他修行,”江荼道,“师徒可以,道侣,想也别想。” 出乎意料的是,宋衡让步得很快,甚至松了口气的样子:“我们可以先从师徒试起,看看气运之子的命盘会不会再度发生变化。” “若有什么进展,我们会通知你的,江荼,记得我的话,一切小心。” “知道了。”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江荼扶额妥协,身形很快消散。 在小黑不舍的呜汪呜汪声中,白泽一改原先的轻浮,五指插.入发间,烦躁道:“宋衡,你这样会不会太强人所难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江荼他...” 手边的瓷碟放着半块江荼来不及吃完的糕点,宋衡指腹轻蹭着瓷碟。 一言未发。 第023章 风雨无晴(七) 阳间。 江荼缓缓睁开双眼,平复着难得的情绪波动。 尔后,他起身,缓步向屋内走去。 甫一踏入屋内,被窝就隆起,松松垮垮的被褥之间钻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无困意:“恩公...” 地下一天地上一年,江荼在地府坐了不到一盏茶,阳间的黎明已悄然而至。 江荼垂下眸子:“再不睡天就亮了。” 叶淮支吾一声,把被子卷得更紧,盯着他看。 江荼靠近床沿:“什么话让你这么难启齿?” 叶淮把头摇成拨浪鼓:“没,没什么话...” 他在心里纠结数次,还是没能将呼之欲出的真话说出口。 可惜这副模样根本瞒不过江荼,不过此时江荼心中想着拜师的事,轻轻摁了摁叶淮的发旋揭过:“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告诉我。” 叶淮心中巨震,忍不住揪紧被褥。 恩公知道自己有事瞒着他了?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问他? “叶淮,”江荼的话让小少年的愧疚愈演愈烈,“我希望你信任我。” 叶淮脱口而出:“我信你,恩公,我当然...” 话说到一半又说不下去了,既然相信为什么不愿说实话? 可是说了实话,要是恩公丢掉他了,他该怎么办? 换作以往叶淮根本不会这么纠结,但遇到江荼后他才发现,越是在意,就越难以作出决定。 纠结的功夫,江荼已解了外袍。 叶淮半跪在床上,眼巴巴瞅着,一副想靠近又不敢的样子。 江荼无奈道:“不是要和我一起休息?我现在要休息了。” “!”江荼说话偶尔委婉,叶淮花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眼睛瞬间亮了,挪到江荼身边,小心翼翼地躺下来。 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个,辗转反侧,过了许久才浅浅睡去。 江荼在晨曦微光中看向小少年的睡颜。 之前他其实并不介意叶淮是不是信任他,现在也是,但为了促成所谓的师徒关系,他必须要想办法撬开叶淮的嘴。 忽然衣袖被扯动了一下,江荼目光下移,就看见叶淮在睡梦中,不知不觉攥住了他的衣角。 ... 翌日。 程协准时敲门。 “江公子,睡得还好吗?”他笑眯眯地站在门口,“距离补天还有十日,师兄说,这十日让我带江公子四处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江荼眯起眼:“...十日?若我没记错,九日后是掌门擢铨?” 程协似乎很是惊喜:“公子还记得?是的,掌门擢铨后,由新掌门直接主持补天。虽然急了些,但能保证门中众人在补天时齐心协力。” 江荼点了点头:“确是好办法。” 程协又关心道:“江公子伤势如何?可还有不适?” 江荼:“无碍。” 他昨日趁叶淮睡着,已经用灵力彻底疏散过瘀毒。 箭伤本身并不严重,只是当时仍有劲风门修士虎视眈眈,没有时间疗伤,才显得棘手。 程协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又等了等叶淮从房中出来,三人便一齐向下走去。 走到半山腰,尚未靠近,便听得一阵喧哗。 第39章 程协贴心解释:“等补天仪式过后,来去山派会招入一批新鲜血脉,届时亦会有内门弟子遴选,拜入各位长老门下。” 江荼听过且过,那时他们已经不在山派中,自然与他们无关。 但程协不这么想:“师徒是除道侣外,修士间最亲密的关系,收徒拜师是来去山派难得的热闹时候,江公子若有兴趣...” 江荼现在听到“师徒”就头疼。 正想婉言谢绝,忽然一名修士迎面走来,看方向是从掌门殿来。 便是之前出言支持程协任掌门的修士,江荼已经知道他叫齐净远。 齐净远快步走到程协面前:“少辅,可算找到你了!” 他不客气地挤开江荼与叶淮,急促开口:“劲风门的长老找上门来了,你知不知道?” 江荼被挤开前让了一步,没被碰到,闻言站在一旁侧耳倾听。 齐净远睨他们一眼,说话夹枪带棒:“说我们抢了他们的炉鼎,要是不交出来就要呈书上界。不就是个破炉鼎么,有什么稀罕,值得他们这么大动干戈,要闹到上界去?” 程协扯他一下:“谨言慎行!再说劲风门早已看我们不惯,这次不过是借题发挥而已。” “来去山派祖训,要济民为本,这事劲风门本就不光彩,难道真能闹到上界去?江公子协助我们修补天河结界,那才是关系着百姓性命的重中之重。” 齐净远说话声音故意极响,谈话间已经吸引了山腰处的青年弟子,此刻人越聚越多,程协的话当即迎来一片叫好。 “长老正气凛然!只可惜您是记得师门祖训,有些人却已经忘本了!您可知道程让那厮跟劲风门说了什么?” 程协问:“掌门说了什么?” 齐净远:“他说,有本事就去告!没本事就滚!一脚把劲风门那白胡子长老踹下长生梯了!”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在一众“程让怎么能这么说话?”、“竟敢如此不敬仙长,他是不是真的疯了?”的责问声中,江荼带着叶淮缓缓远离了包围圈。 “恩公,”一离开人潮,叶淮立刻凑上前去,很难过,“对不起...都是我拖累了你。” “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要丢掉我...” 江荼一愣,不知道叶淮的小脑袋瓜里都在想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要丢掉你了?” 叶淮的眼睛亮了起来,可星子很快又闪烁着熄灭:“我...很没用,一直给恩公拖后腿,十二岁了也没能筑基,连个鬼兽的舌头都砍不断。” 江荼打断他的自怨自艾:“我说过,会教你。” 他伸手一招,叶淮就乖顺地蹭到他手边,听话得不得了。 江荼将手搭上叶淮发顶,少年柔软的头发蹭得指尖发痒,江荼指腹顺势沿着叶淮面颊线条下滑,捏着他的下巴微微发力。 叶淮被迫仰起头,对上江荼的柳叶眼,像一轮月辉。 江荼的语气不容置喙:“弱就修炼,不会,我来教你。” “如果你一直把自己当成炉鼎,我才真的会丢掉你。” 叶淮吞咽了一下,眼眶泛红,两行眼泪就像晶莹的小珍珠,骨碌碌滚落下来。 江荼在泪水沾到他之前松开手,转过身,快步向前走去。 叶淮用力擦干净眼泪。 他本来想跑的,趁着四周无人,赶快和恩公一起逃跑。 但江荼的话硬生生掐灭了他逃跑的念头。 小少年追上江荼的步伐,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恩公,我们去哪里?” 江荼目光悠远:“去见门派的主人。” 第024章 风雨无晴(八) 来去山派,掌门殿。 程让背着手走来走去,长发扎成几股麻花散在耳后,他本就生得高大,紧身的修士袍勾勒出勃发的肌肉线条,如同一头发怒边缘的雄狮,正在巡视领地。 然而看见江荼,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三两步走到他们面前:“江公子!昨晚睡得好么?” 程让比江荼足高出半个头,整个人都比江荼健壮一圈,这让江荼与他对话时不得不微微仰头。 但江荼这个人,即便什么也不做,就会让人本能地感到压迫,因而无论是谁站在江荼面前,光从气势上看,都好像江荼才是被仰望的那个。 “托您的福,”江荼一哂,“不过,掌门昨日应该睡得不好吧?” 程让一愣:“您怎么知道?” 江荼盯着他眼下两坨乌青,不语。 那边程让自己找到了答案:“哦!小协和公子在一起,是不是?江公子都听到了?哦、哦,您就是为这事来的吧?” 江荼道:“是,实在抱歉,掌门好心收留我们,却害得来去山派陷入是非纷争。” 这段话他与程协也说过,如今看似走个过场再说一遍,却也是为了观察程让的反应。 彼时程协义正辞严引来一片叫好,但若江荼没有理解错,真正抗下劲风门压力的,似乎应该是他面前这个看起来不大聪明的正统掌门。 程让抓了抓头发:“江公子千万别这么说,师尊还在时说过,来去山派不考虑浮名利禄,若为了向上界献媚而不顾道义,等我死了,他要在阎王爷面前打断我的腿。” 江荼的唇角抽搐一下:... 程让无知无觉阎王爷本人就站在他面前,还在“哈哈”地笑:“江公子怎么这副表情?您放心,我是不会给师尊打断我腿的机会的。” 第40章 他的声音蓦地低落下去:“再说,师尊他早就形神俱灭了,我就算想让他揍我,也找不到人。” 江荼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苍生道对所有生灵一视同仁,除非得道登仙,否则修为再高的修真者,也有寿元竭尽而陨落的那一天。 他们的灵魂入了地府,与凡人无异,都要在阎王殿走一遭,再转世轮回。 唯一的不同,便是至臻强者的神识,尚且能弥留在世,保有一些神智。 而形神俱灭不一样,是肉.身与神识都灰飞烟灭。 简单来说,就是死得渣都不剩。 想到看不惯程让的来去山派修士,曾说过老掌门死有蹊跷,江荼神情微动,道:“节哀。” 顿了顿,他又开口:“形神俱灭并不可怕,你一日记得他的教诲,他就一日没有离开。” 死亡并不是终点,遗忘才会彻底抹消人存在的痕迹。 说这话时,江荼身上冷硬的气质似乎也变得柔软,似冰雪消融。 程让猛地瞪大眼睛,颇为触动地抹了抹眼泪:“江公子,谢谢你安慰我,你真温柔...” 江荼向他微笑了一下。 与此同时,一朵荼靡花落在程让颈侧,如血红的烙印深深嵌入皮肤。 程让似乎察觉到了,想要伸手去抓,然而下一瞬他的瞳孔陡然涣散,整个人直直栽了下去。 叶淮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发难的江荼。 江荼此时已恢复面无表情的状态,方才对程让展露的微笑好像只是错觉,叶淮突然觉得,江荼所做的一切,或许就是为了让程让放松警惕,好对他出手。 江荼用行动肯定了叶淮的猜测。 他缓步上前,长发披散变作雪白,比长发更加素白的手伸向程让腰侧的佩刀—— 拔出长刀的刹那,一大片荼靡花随着他的动作在程让身下绽开,如翕动的心室,将程让淹没进花丛中。 程让只剩面部暴露在外,他的眼皮剧烈抽搐着,似乎深陷入梦魇。 而一座山洞吞没了掌门殿的景象,突兀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江荼握着那柄长刀,粗重的长刀在他手里好像没有分量,江荼迈步走进洞窟。 阎王开府的能力仅仅针对已死之人,所以他们现在进的不是程让的记忆,而是来去山派已故掌门的记忆。 诚如江荼所料,这把由老掌门亲赠的长刀上,确实留下了老掌门的部分神识,即便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依旧足够江荼复原出老掌门死前的记忆。 应该说,庆幸程让刀不离身,带进了修炼洞窟,才能让老掌门当时即将魂飞魄散的神识,找到了栖身之地。 荼靡花铺成一张鲜红地毯,叶淮亦步亦趋跟着江荼,往洞穴里走,两侧荼靡像有自我意识,蹭过叶淮的指尖,又突然冒出点火光,将叶淮吓得炸毛。 江荼冷声:“别吓唬他。” 荼靡花瞬间乖顺地挺直茎秆,一旦江荼走过,就又开始摇摇摆摆,好像窃窃私语。 叶淮好奇极了,耳朵竖得老高,结果不仅什么也没听见,就连江荼停下脚步也没发现,一头撞在江荼的腰窝处。 江荼低头瞥他一眼,叶淮做贼心虚,不敢看江荼的表情,只能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 这一眼,超出叶淮所有心理准备,一声惊呼险些从嗓中滑出。 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冰凉灌入鼻腔,伴随着江荼身上特意的气息。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花香,起初是热烈浓郁的,但只有一瞬就被冰冷沉寂取代。 叶淮下意识又吸了一大口。 掌心一阵麻痒,像被舔了一下,江荼皱眉捂得用力了一些,把喷在掌心的气息尽数堵住。 这是别人的记忆,他们作为外来者,要么沉沦,要么旁观,就像侵入一场噩梦,断不能被梦境察觉。 不过,也不怪叶淮反应剧烈。 江荼看向眼前的景象。 一条巨大的蟒蛇,紧紧缠绕着须发皆白的老者,老者不知为何没有反抗,蛇躯越缠越紧,老者浑身经络暴突而出,在重压和窒息中毛细血管根根爆开,像是皮肤下也爬满了小蛇。 而更让人震惊的,是蟒蛇身上,浓郁翻滚的黑色气体。 ——浊息! 这是一头鬼兽,在来去山派的地盘,不仅光明正大登堂入室,还袭击了正在闭关的掌门。 要多荒诞就有多荒诞。 江荼无声冷笑。 修士突破时,之所以要闭关不出,就是因为境界的突破,伴随着灵力的分裂与重组,就像蝴蝶破蛹,是侵吞从前的自己,而获新生的过程。 突破后有多强大,冲关时就有多虚弱。 所以大多数仙门,都会专门辟出一个洞府,为闭关的修士们提供庇护。 掌门冲关更该全门上下都慎之又慎,怎么可能放了一只鬼兽大摇大摆进来,竟无一人察觉? 是天河结界成了摆设,还是这个来去山派中,有些人的眼睛成了摆设? 思索间,掌下的身躯抽搐了几下,江荼这才想起他还捂着叶淮的嘴,分神看去,叶淮脸颊通红,正眼含泪光冲着他眨眼睛。 江荼一愣,缓缓撤开手,还他呼吸的自由。 叶淮急促地喘了两下,险些被捂死也挺乐意似的,躲到江荼的影子里面,看着眼前的巨蟒和老掌门。 第41章 鬼兽轻而易举就能要了这名老者的性命。 但巨蟒并没有直接下杀手,而是不断凌.迟着他,直到老掌门因窒息整个人都变得青紫,才忽地张开血盆大口—— 噗呲! 巨蟒三角的蛇头整个钻入老掌门的腹腔,不断向内深挖,老掌门喷出的鲜血染红了胡须,却早已失去还手之力,只能任凭蛇头长驱直入。 蛇尾恰到好处地桎梏住老掌门的面部,让他发不出一点声音,只余两只苍老的眼睛,等待着死亡降临。 蛇头贯穿腹部! 血肉脏器盖了巨蟒满头,它的口中含着一枚金色浑圆物,从老掌门腹中钻出,蛇牙一咬,那金色球体上便出现一道裂隙,尔后如琉璃碎裂,转瞬彻底粉碎。 江荼唇瓣微动:“金丹。” 看其灵力光芒,大约在三阶初中期之间。 老掌门的金丹被巨蟒整个吞下,与此同时掌门陨落的灵力波动叫整个洞窟都摇撼起来。 洞窟外传来程让惊恐的大叫:“师尊?!” 叫声响起的刹那,巨蟒的身形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手持长刀的程让出现在洞窟口,他看见老掌门浑身是血气息奄奄,长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师尊!”程让跑得比风还快,一把接住老掌门软倒的身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师尊!” 人前威武的雄狮此刻就像个无助的孩童,程让口中不断发出悲鸣,看得出他想将灵力灌入老掌门身体以维持生命,然而动作在看见老掌门下腹的血窟窿后彻底停住。 “金丹...呢?”程让好像懵了,极度的惊慌下大脑停止了运作,“是谁害你,师尊,是谁害——” 他的咆哮忽地停下,因为油尽灯枯的老掌门竟然硬生生发出了声音。 每说一句就有血溅在地上,程让颤抖着将耳朵贴向老掌门的唇瓣:“亦谦...你接任,掌门以后...” “要...善待你的师弟,不可再...意气用事...” 程让猛地一僵:“您说什么呢,师尊,不是说好让小协接您的班...师尊?...师尊...” 老掌门永远不会回答他了。 洞窟里只剩下程让的呜咽在回响。 空气骤然定格,连同程让颤抖的哭泣。 叶淮眨了眨气氛影响下泪眼朦胧的双眸,不解江荼为何这时插足记忆。 江荼向老掌门和程让走去。 他做了一个让叶淮匪夷所思的动作,在老掌门原先打坐的蒲团上,盘腿坐了下来。 紧接着,江荼眯起柳叶眼,不看程让,也不看老掌门的尸体,锐利而冰冷的视线,直直射向前方。 叶淮颇为不解,跟着走到江荼身边。 江荼坐下的高度和他蹲着差不多,小少年忐忑地蹲下身.子,顺着江荼的目光看去。 “...!”惊叫还是脱口而出。 视线所及之处,有一块突出的岩石。 岩石后,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岩石所在的位置很巧妙,若隐匿声息,从入口跑进洞窟的程让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这里还站着一个人。 可从老掌门的角度,要看见这个人,他甚至都不需要抬头。 叶淮总算知道,为何程让跑进洞窟时,老掌门看似在看他,眼神却微微上扬抬高。 老掌门是在看这个人! 这个出现在洞窟里的人,绝对就是把鬼兽放进洞窟,害死老掌门的凶手!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临死前,他却不把自己看见的景象告诉程让? 而那个神秘人,又为什么要故意让老掌门看见自己? 叶淮的头皮有些紧绷,脑袋瓜里一团浆糊,是用脑过度的表现。 他的目光到处转,想再找些蛛丝马迹,然而除了程让下巴尖上那一滴眼泪,整座洞窟只剩空旷。 甚至老掌门的身体,也因为金丹碎裂,而呈现出透明和消散的征兆。 是了,形神俱灭,连尸骨也不会留下。 叶淮只能去看程让的眼泪。 晶莹的 ,像一颗钻石,如果不是江荼停了时间流动,恐怕还会有更多汇聚起来。 程让俊朗的脸因五官的抽搐而扭曲,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只剩下崩溃。 他明明那么伤心,可来去山派的人,却话里话外,都觉得是他害了老掌门。 叶淮的眼睛酸胀,很为程让难过。 “走吧。”江荼道,视线从岩石后收回。 老掌门的记忆到这里就结束了,之后便是身死神灭,可惜洞窟昏暗,照不出岩石后那人的面容。 江荼望向叶淮湿漉漉的眼睛,有些头疼。 多愁善感,以后怎么靠无情道飞升? 第025章 风雨无晴(九) 从回忆里出来,程让还在地上呼呼大睡。 他的脸结结实实挨着地面,叶淮出来时还险些踩了他一脚。 江荼俯身将长刀重新插回刀鞘中,动作忽地一顿。 他伸手揪住程让的后领,将程让从脸朝下翻了过来,尔后冰冷的手探入程让胸口衣物。 掏出一张符箓。 这张符箓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字迹潦草,一看就没用心去画,江荼平日对这种丑东西第二眼都不稀得瞧,此刻却凝眸注视半晌。 良久,他的唇角勾起一个没有感情的弧度:“...来去山派。” 第42章 叶淮在一旁缩起脖子,他从未见过江荼身上如此恐怖的杀意,和面对劲风门或者千瓣莲佛时都不一样,带着隐隐怒气。 江荼生气了。 为什么? 叶淮往那张符箓看,很快知道了江荼生气的原因:“...多福村...!” 这张符箓与多福村中被撕毁的那张一模一样! 来去山派和多福村、和千瓣莲佛有关! 他想起王盼娣曾说,村长一烧符箓,宝人参就会一夜之间消失。 叶淮咽了咽口水,掌门殿的陈设在他眼里,一瞬间都变成了千瓣莲佛的鬼手,皓日当空,只觉得脊背冷津津的。 符箓是从程让身上摸出来的,和多福村联络的人会不会就是程让? 想到王盼娣的可怜遭遇,叶淮原本对来去山派的一点点愧疚荡然无存,紧接着,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升起。 来去山派宁肯得罪劲风门也要保护他们,真的只是因为他们口中,济民的祖训么? 会不会其实另有所图? “恩公...”叶淮下意识靠近江荼,寻找安全感。 江荼抬指轻抵唇瓣:“嘘。” 叶淮迅速噤声。 下一刻,地上的程让呻.吟一声,捂着鼻子坐了起来。 他懵懵地眨了眨眼:“我怎么躺地上去...我记得我刚刚好像看见了红色的花...” 江荼道:“您操劳过度,这两天多休息才是。” 程让狐疑地四处看看:“不对,我刚刚绝对看见了红色的...” 江荼语气肯定:“您一定是太累了。” “...”程让没找到能够佐证自己想法的证据,被唬得一愣一愣,“我...都累出幻觉了...?” 江荼给予他一个确信的眼神,话锋一转:“您听说过多福村么?” 他其实有很多试探程让的方法,但江荼不想浪费更多时间,与其屡屡试探打草惊蛇,不如从一开始就直接抓住七寸,让蛇无处可逃。 人在猝不及防之下很难掩饰第一反应。 程让“啊?”了一声,并没有多少迟疑:“当然,多福村是南涂县的一个偏僻村落,靠近乱葬岗那块,江公子问这个做什么?...您是从多福村来的?” 江荼摇了摇头:“只是路过那处村庄时,恰巧遇到了劲风门的追踪,被程协长老所救。” 程让不疑有他:“南涂县这么大,小协偏偏能够与江公子相遇,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程让的反应并无破绽,江荼注视着他傻呵呵嚷着“有缘”的眉眼,并未全信,皮笑肉不笑道:“是啊,当真是有缘。” 若说先前他只觉得古怪,那么符箓的出现便是如一只手搅浑池水,同时也是抽丝剥茧的最后一步。 来去山派就是一张巨大的棋盘,多福村、劲风门、包括来去山派本身,都是棋盘的一部分。 既然背后布棋的人想将他们留到最后一刻,那么江荼也不介意留下观棋。 但他很不喜欢被人当成棋子的感觉。 所以他准备直接掀了棋盘。 江荼迈步,漂亮的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浅笑,凑近程让时长发轻轻蹭过他的面颊。 程让脸颊一红:“江、江公子...” 江荼道:“安静。...” 他在程让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因为刻意压低了嗓音,叶淮竖起耳朵也没有听清,只知道程让起初的羞涩一点点消失,最终变作满面凝重。 江荼说完了话,抽身而去毫不留情:“掌门,希望你是真的不知道,而非不忍动手。” 程让低垂着眉眼。 江荼不再多言,拱手作揖:“有劳掌门。” ... 就这么风平浪静过了几日,还剩一日就是掌门擢铨。 江荼带着叶淮在来去山派漫行,这些天他几乎踏遍了来去山派每一处角落,包括天河结界的边界。 自然,是和程让一起。 三人形影不离,引起门中诸多非议。 一道不屑的目光落在江荼身上。 “掌门可真有雅兴,还能在这里散步,”说话的又是齐净远,“你可知道劲风门今日向上界呈书,以来去山派强占这小炉鼎为由,请求将来去山派逐出仙谱,永世不得重归中界?” 程让点头:“知道。有本事就来抢,没本事,就、闭、嘴。” “闭嘴”这两个字时几乎是被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像要闭嘴的不是劲风门,而是齐净远。 齐净远当然察觉到了,顿时咬牙切齿:“程亦谦!你什么意思?你以为你当了掌门就能胡作非为了?老掌门在世时就一直属意少辅继位,你的位子怎么得来的、老掌门是怎么死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砰!! 齐净远话音刚落,程让猛地揪住他的领子,像一头发怒的雄狮,将齐净远从地上提起。 他愤怒地大吼:“你他*的再说一句试试?!” 程让连吼了几句脏话,江荼皱眉轻捂住叶淮的耳朵。 叶淮不明就里地眨眨眼,声音听不见了,就用眼睛看。 程让的修为明显甩出齐净远数条街,人又高大健壮,齐净远在他手里就像个鸡崽子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和齐净远一道的修士想要上前阻拦,然而爆裂的灵压轰然压下,他们被程让重重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齐净远脸涨得通红:“程亦谦...你想...同门相残?” 第43章 程让继续施压:“是又如何?” 眼看着要出人命,叶淮仰头看向江荼,琥珀金的眼眸中写满疑问:我们就这么看着吗? 江荼掰正他的脑袋。 视野中出现一个奔跑的身影,是闻讯赶来的程协。 “师兄!我听人说你们在吵架...你在做什么?”程协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灵力从他身上与程让撞在一起,瞬间抵消。 程让看了他一眼,冷嗤一声将齐净远丢在地上:“我是卖你的面子,小协。” 齐净远咕噜噜滚了几圈,倒真是很远,在地上“哎呦哎呦”叫唤不停。 程协赶忙将他扶起:“是,我明白,...师兄为何动这么大的火?” 齐净远梗着脖子指向江荼和叶淮:“咳咳、你为了这两个外人,要拉着整个师门陪葬是不是?” 矛盾莫名其妙转嫁过来,江荼挑了挑眉,不言语。 与齐净远同伴的修士们纷纷从地上爬起:“程让,你倒是说说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 “我知道了,你是想吞占这个炉鼎吧?劲风门不惜撕破脸皮也要将人抢回去,这个小炉鼎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你可真恶心!” 齐净远也道:“程、咳咳,程让!我看你还能在掌门的位置上坐多久,明天就让你卷铺盖...” 程让拔刀而出,抵在齐净远鼻尖:“你再说一句,我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齐净远扭过头抓住程协的手:“少辅救我!” 程协伸手摁住程让的刀尖:“师兄息怒!” 程协喘了口气,将目光投向江荼和叶淮,报以一个安抚的微笑,又重新对着程让道:“是因为劲风门的事么?师兄,我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解眼下的困境。” 不等程让开口,其他人立刻聚过去,先阴阳怪气程让,再夸赞程协:“有些人只会添麻烦!哪像少辅,事事为了门派着想。” 程让瞪他们一眼,面对程协时态度软了许多:“是什么办法?” 程协诚恳道:“小公子如今尚未筑基,若能拜入来去山派,来去山派就有了久留二位的理由。” 江荼的目光如冰凌落在程协身上。 程协眉眼低垂,整个人没有半点攻击性:“修真界有不成文的规矩,若一日无师,便一日无法在修真界立足,如今劲风门这么一闹,不止中界,就连上界都会对小公子颇为关注。” “若小公子拜入来去山派,不仅能彻底摆脱炉鼎的头衔,背靠来去山派,从此也无需再担忧被人觊觎。我知江公子放心不下,您也可留在来去山派,假以时日,以您的能力,一定能列席长老...” 程协的声音温雅,天然带着让人信服的魅力。 就连叶淮听着,也觉得颇有道理,竟开始认为留在来去山派,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胸口突然一烫。 叶淮自恍惚中回过神来,江荼送给他的长命锁正在急剧升温,将他从诡异的状态中拽了出来。 不对,太不对了,叶淮心中警铃大作,他最讨厌的就是这个程协,怎么会觉得他说的话有道理? 而且长命锁...江荼说过,只有遇到了危险,才会发烫。 他们正在来去山派中,哪里会有什么危险? 叶淮的目光落在程协手上,只见那只手始终是紧紧攥着,极其浅淡的灵力随着程协的话语而缓慢波动着,不断钻入众人的耳蜗。 难道他觉得程协的话很有道理,是因为程协手里藏着的东西? 叶淮惶恐不安地去看江荼,江荼将长命锁给了自己,会不会就在那东西的影响下听信了程协的谗言? 不要!不可以,他早就非江荼不跟,绝对不要拜入什么来去山派,更不要和江荼分开! 程协的话还在继续,甚至向江荼展露一个笑颜: “等掌门擢铨过去,拜师典仪便会提上日程,诸位若觉得这办法可行,我便即刻将小公子的名字列进去。” 话音落下,波动的灵力猛力钻入江荼耳中! 与此同时,叶淮急中生智,猛地向前一扑,一把搂住江荼的腰:“...师尊!” 第026章 风雨无晴(十) 此言一出, 却并没有得到什么回应。 江荼并未直接回答,眉头紧蹙,状似沉思。 而包括齐净远在内的不少修士, 灵气已经钻入他们的体内, 叶淮甚至能看见他们眼中的焦距在逐渐消失,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叶淮的话。 “当真是好办法, ”齐净远道,“万无一失的好办法!” “是啊,就这么办。” “现在就记上名谱,省得节外生枝。” “...” 程协面带微笑,手掌收得更紧, 让灵力成倍释出:“江公子意下如何?”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却落在叶淮身上, 笑意中带着浓浓威胁意味。 他发现自己没被控制了! 恐惧彻底爬满叶淮的心,他凶狠地瞪着程协,脑中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只剩下最质朴也最简单的: 不可以!谁也不能把他和江荼分开! 叶淮手掌悄悄探向骨剑, 眼底开始积蓄漆黑浊色。 然后他就被江荼伸手揽进了怀里。 冰冷的手将他整个人都置于保护下,贴得极近, 几乎能感知到布料下江荼的温度。 实际上江荼是伸手摁住了他的剑,但叶淮的脑子此刻分析不到这一层,这个堪称有史以来最亲密的姿势让他当场愣住,脸颊一点一点开始发烫。 第44章 紧接着他就听到头顶传来江荼的声音。 “少辅好意,只可惜看来叶淮不愿意。”江荼给叶淮递去一个安慰的眼神,安抚惶恐到眼瞳缩成一道竖线的小少年。 叶淮抓到了机会,立刻大声道:“我不愿意!” “我、我不要别的师尊, 我只有恩公一个师尊!” 说完他就又钻回了江荼怀里。 他其实早就想借师徒关系,把自己绑给江荼, 但他心里藏着秘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与江荼坦白,此刻被程协一吓,竟直接不过脑子将真实想法脱口而出。 叶淮喊完就是一阵底气不足,紧紧搂着江荼的手臂,江荼从未说过收他,这一声“师尊”说到底只是他的强买强卖。 他是抱着一丝侥幸的,江荼为他取名、赠剑给他、指点他剑术,这些都是师父教授徒弟时才做的,江荼或许也动了收他为徒的念头。 可如果真的要收他为徒,早就收了,一直不提,说不定是江荼根本不知道这些举动在修真界意味着什么,只是可怜自己罢了。 他对自己很不自信,觉得江荼这样好的人,若是要收徒,一定有很多人争着抢着要拜他,哪里看得上自己。 叶淮的动摇被程协看在眼里。 “小公子不如再想想,你成为来去山派的内门弟子,并不需要和江公子分开,只不过在名义上,会暂时记在其他长老名下。”他对着叶淮的软肋趁热打铁:“只要江公子也留下,我向小公子保证,会尽快给予江公子收徒的权力,你日后定能拜入江公子门下。” 随着他的话音,无数灵气向叶淮扑来,卯足了劲要钻入叶淮的天灵,影响他的思考。 江荼怎会允许灵气靠近,手掌一攥,就将那些蛇一样的灵气捏得粉碎。 “您的美意,江某心领,”江荼冷淡的音色在叶淮耳中胜过天籁,“只是江某虽为一介散修,来去山派也不能明着抢我的人。” “您没有听见么?他叫我师尊了。” 此话一出。 一抹不可思议在程协脸上绽开:“我知道江公子实力强悍,可劲风门当时围攻您...仅凭您一人,如何护小公子周全?” “未经过苍生道见证的师徒关系并不牢固,江公子又何必因一句称呼以身涉险...” 江荼叹息一声:“不劳费心,只要您的如意算盘别往叶淮身上打,我自然能护他周全。” “至于苍生道,我收叶淮为徒,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许可。” 冷冽的音色像霜雪拍打下来,叶淮心弦巨震。 他猜江荼是为了保护他才顺势这么说,即便如此也足够叶淮眼眶发酸。 若非时机不合适,他现在就想扑进江荼怀里。 小少年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抱着江荼的手臂蹭了蹭。 对峙中被连着拱了好几下,江荼险些没绷住,唇角抽动片刻,另一只手轻拍叶淮的脑袋。 对面的程协看他们如此亲昵,表情一僵:“江公子,您这又是说的哪里话?我何时算计二位了?” 在灵气的作用下,他的话自然一呼百应。 “冤枉好人!少辅,你看看你捡了什么白眼狼回来!”齐净远一马当先,义愤填膺地叉腰。 “我们协长老就是心肠太好了,先前忍让程让这个村夫,如今做了好事,这些人还不领情!要我看,全都赶出去,乐得清静!” 也有人看江荼与程让走得近,语气鄙夷:“真不知道明明是协长老救的人,为何会与程让这厮走得这么近,姓江的长得如此妖媚,私下里,还真不知道是谁有炉鼎体质!” 这话好像突然激发了人们的兴致,无数不怀好意的视线射向江荼。 “污言秽语!”程让瞬间从恍惚中挣脱出来,“我与江公子清清白白!” 比起怒不可遏的程让,江荼的反应要平静许多,甚至有些兴致缺缺。 如果口舌就能定罪,他这个阎王爷早就下岗失业了。 江荼话少,大多数时候能用行动解决的事情绝不会浪费时间在言语上,但现在的情况让他不得不多费口舌。 江荼摁住叶淮的脑袋,如果不摁着,小东西恐怕在刚刚的羞辱出口时就已经扑向说话的修士,活像一条龇牙咧嘴护主的小狗。 他转眸看向那名修士,这一眼中的冰冷让修士像被掐住脖子一般,竟然感到死亡的威胁,唇瓣颤动着不敢再说。 但也只是一瞬,因为江荼已经重新看向程协。 江荼的声音平稳到就像在陈述客观事实:“确实,我不该说你算计,而该说你...欺师灭祖才对。” ——?! 此言如平地惊雷,即便是被影响极深的修士眼中也有了光亮和焦距,纷纷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老掌门之死扑朔迷离,是来去山派公开的秘密。 这件事至今未有定论,而事实上也极难再有定论。 所以程协派能以老掌门之死借题发挥。 死无对证,言语雕饰之。 可他们是来去山派的门人,有些龃龉再正常不过,江荼一个外来散修,怎么敢言之凿凿攀咬宗门长老?! 齐净远之流似乎要说些什么,被程协拦下。 程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悲愤,声音颤抖:“江公子!师尊于我有再造之恩,待我胜过生父,您即便对我有意见,也不能这样冤枉我!” 第45章 有许多情绪在程协脸上堆积着,最终只剩下苦涩,他的唇角抿成向下的弧线,眼眶也湿透,因江荼的话语而备受打击。 ——换任何人看到这幅样子,都会发自内心地感到同情。 江荼无奈一叹,或许是他还没有把话说明白,让程协误会:“你入戏太深了,我不是在问你。” 程协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就被更深的无辜遮盖。 “江公子是不是听了谁的挑拨?”他深深叹了口气,“掌门擢铨在即,我也知道支持师兄的人,会说些流言蜚语。” “但我已经说了,我无意与师兄争先...” 许是见江荼依旧不为所动,程协抿紧唇瓣:“再说了,江公子不妨去问问,师尊陨落前,一直属意我继承衣钵。我若真的想要争这掌门位,又何必杀害师尊,师尊活着不是对我更好?” 很有道理。 若非江荼进过老掌门的记忆,就更有道理了。 江荼道:“老掌门死前将掌门位传给了程让,当时你不是也在场么?” 程协完美的假面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他蓦地上前两步,想要扶住江荼的肩膀:“师尊出事时天河结界异动,我带着师门弟子去修补结界了!此事人尽皆知,你...” 江荼塌肩一躲,摁住了程协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程协只感到一股几乎要卸下他手腕的巨力传来,忍不住手掌一松—— 啪嗒。 一块陨石般的铁块坠落在地。 铁块落地的刹那,一直纠缠着众人的灵气如被连根拔起,落荒而逃般从众人体内逃离,钻入铁块之中。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块铁块。 一时只剩下风的呼啸,没有一人开口。 过了许久,又或许只有一瞬。 修士间爆发出一阵质问:“你用织念石控制我们?!” “程协,你怎么能...” “闭嘴!”程协的额角隐隐绽出青筋,笑容变得狰狞起来,“...江公子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江荼道:“你赶来的时候。” 这回轮到程协悚然一惊。 赶来时他甚至没有催动这块织念石,如果这都能被察觉,只能说明江荼从一开始就在防备他。 程协咬牙切齿:“...您在寻我开心么,江公子?” 江荼摇了摇头:“这倒没有。只是你若不靠近过来,我没有十足把握能够碰到你。” “所以你刚刚是故意激我...”程协猝然失声,半晌,他深深吸了口气,“那又怎样?一块织念石而已,中界仙门的库房里没有一千也有一百,我身为长老拿了一块,有何不可?” 江荼松开了他,偏过头:“洞窟,左起第三块岩石,需要我将当时的场景还原么?” 众人听不懂江荼在说什么,却能看见程协的脸色越来越黑,直到“还原”二字落下,程协的笑容已然褪尽,像盖着一张没有表情的面皮,直勾勾地盯着江荼。 “江公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如此冤我。是师兄教你这么说的么?还是其他人?是我救了你啊,江公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程协一边质问着,一边迈步向江荼逼近。 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原先笑容和煦的模样大相径庭,充斥着恐怖的压迫感,好像恶鬼穿上了程协的皮囊。 在众人胆战心惊的目光中,江荼缓缓勾唇,扬起一个堪称惊心动魄的微笑。 他的语气似乎很平静,仔细听却能听到些嘲讽:“是么?你救了我?” 电光火石之间。 江荼拎起叶淮向旁一丢,反手一掌拍出! 轰—— 分秒不差,不偏不倚,恰与程协的长刀对上,灵力余波将满山碎石震为齑粉,尘嚣漫天让人睁不开眼睛。 叶淮踉跄了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挣扎着将眼睁开一道缝。 这是他第一次看着程协出手,程协的刀比师兄程让的要更窄,舍弃大刀阔斧般的豪气,换来更快更敏捷的攻势。 一击不中,程协立马抽刀回退,旋即又是一刀,瞄准江荼的腰侧砍下。 又是一声巨响。 地动山摇,尘烟中只能看见程协腰侧的玉佩绽开宝蓝色光芒。 程协的修为至三阶中期,距离地阶还差两个小境界,要知道当今修真界能达到地阶的修士寥寥无几,三阶中期即便在上界也算得上是中流。 在场除了程让,几乎没有人能在他全力一击带起的灵压中保持站立。 叶淮好不容易站起又被掀翻在地,像沙尘中的苇草,走一步摔两步,铆足了劲就要往战圈中心冲。 再迟钝他也察觉到了,程协所做的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他救下他们,带他们回来去山派,无微不至的关怀,替他们撑腰,根本不是因为这个人有多么良善,程协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叶淮。 程协或许早就知道了他的特殊。 即便程协心口不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程协有一点说的没错。 因为他的体质,修真界人人对他垂涎欲滴,江荼带着他,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不仅享受着江荼的庇护,还让江荼为他承担了所有风险。 “恩...”沙砾刺痛了叶淮的眼膜,对江荼的依恋竟然战胜了生物本能,促使他向着刀光中的身影扑去,“...师尊...!” 第46章 他就快要摸到江荼的衣角。 紧接着叶淮就四肢悬空,一只有力的手臂箍住了他的腰腹。 程让轻松把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少年扛在肩上,还顺势在战圈外筑起一道安全地带的屏障,彻底断绝叶淮扑回去的念头:“你扑上去就是送死,你听我说——嘶!” 程让的手臂上顷刻多了个血淋淋的牙印,疼得他龇牙咧嘴:“你别咬我,你小子是属狗的么?听我说!是你师尊让我看住你的!” “师尊”两个字就像定身咒,叶淮迅速停下了挣扎,惊疑不定。 程让却未做更多解释,双眸凝重地看着前方。 前方,尘烟散去。 程协的刀被牢牢定在江荼身前一厘距离,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破开江荼的防御再进一步。 “江公子,你究竟...” 是什么修为? 是什么人? 程协想问的问题很多,话到嘴边变成:“为什么要构陷我?” 下一瞬,他的动作诡异地一顿。 长刀之下,两道极快的灵光一前一后袭向江荼,角度刁钻,皆向命门而去! 与此同时,程协再度反转刀尖,双手紧握刀鞘,狠狠捅向江荼心房。 “不管为什么,江公子,就当是我看错了人,我会替你照顾好叶——” 灵力纷飞中,程协对上一双毫无波澜的柳叶眼。 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倒映在江荼的眼里,那样渺小,就像一只蝼蚁。 就这一瞬犹豫。 江荼一个侧身,胸膛擦着刀锋而过的同时脚步后撤,冰冷的手摁上程协的肩膀,“咔!”一声就将程协的肩骨整个捏碎。 程协的话语未能说完就变作歇斯底里的惨叫,但这还没完,旁人只见江荼面不改色地一挥手—— 像甩一袋垃圾那样将程协直接甩飞了出去。 程协根本来不及调整重心,巨大的后坐力让他像炮弹一样连着撞断数棵树,不知滚出多远才停了下来,当即一口血喷涌而出。 一抬头,江荼就站在他面前。 闲庭信步,衣衫齐整。 程协又呕出一口血,这回是吓的。 鞋面不可避免地沾上了血,江荼抚去手掌上的灰尘,不悦地抿了抿唇角。 他蹲下,一只手将两根断裂毒箭掷在地上,另一只手揪住程协的额发,将他的脸强硬拽起:“谁给你的错觉,我会被同一种招数,偷袭第二次?” 程协瞳孔骤缩,混着血急促喘息:“你发现了?这次又是...什么时候?” 江荼回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施舍:“...刚刚。” 他不会刻意给自己什么料事如神的光环,刚刚才发现就是刚刚才发现。 事实上江荼并不是没有怀疑过毒箭是程协的手笔,但究竟是谁偷袭并不重要。 他的目的是保证叶淮能够飞升,威胁到叶淮的,无论是劲风门还是程协,除掉就好。 这才是江荼决定撕开程协假面的真正理由—— 他将手伸向了不该伸向的人。 可惜程协好像还没有明白这一点。 “哈、哈...”程协颤抖着扯开一抹笑,“可你,没有证据...江公子,你说是我害死了师尊,可你没有证据...” “多亏你把我扔到这么远的地方...江公子,虽然这次是我大意了,但...齐净远他们,明天还是会选择我,你信么?” 江荼出他意料地道:“我信。” 程协有俊朗的皮囊和温和的表象,但这并不足以让齐净远之流死心塌地攀附他,更重要的是,故掌门之徒、门派长老的身份,让程协拥有权力,从而带来更多的利益。 程协是有利可图的,跟随他的人,都能够从他手中分一杯羹。 人格魅力,只有建立在利益上才有价值。 “你这样的人,我见过很多。”江荼认真道,“所以我不能让你出现在掌门擢铨的仪式上。” 程协嘶嘶抽着气,神情狰狞:“你想杀了我,保住师兄的掌门位?师兄...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 江荼神色如晦,他从来没有偏向过程协与程让任何一人。 苍生道,苍生道,苍生各行其道,神鬼都不能干涉。 妄图干涉的,要先掂量一下自己能不能承受住牵一发动全身的因果。 所以来去山派的内斗若非波及到了叶淮,江荼管都不想管。 莫名其妙让他多背负了一重因果。 但他懒得和程协解释,手掌抵着程协太阳穴向旁侧一摁,径直摁进地里:“你怎么知道我没证据?” 程协的身躯骤然紧绷,这个姿势他看不见江荼的脸,江荼却能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江荼俯身,以一种怜悯的语气开口,实际表情并未变化:“...你听说过魂修么?” 修真界门派众多,各有所长,如来去山派便是刀修,擅剑者称剑修,除此以外还有毒医傀阵符等等,繁若漫天星辰。 其中最特别的就是魂修。 人有三魂,分天地人,各掌管善恶,合而为一才形成完整的人,而魂修所修控魂术,便可侵入他人的三魂,来达到短暂夺取身体控制权的目的。 取得身体控制权的那一刻,魂修便可得知身体主人的全部记忆与习惯,甚至于这具身体所修习的功法,也能在瞬间领悟。 修真界视魂修若洪水猛兽,控魂术早已被上界列为禁术,正统魂修也因此销声匿迹。 第47章 “怎么可能?”程协剧烈挣扎了一下,“控魂术非百年不可成,你这么年轻怎么可能修成控魂术?你当我是傻子么,江公子?” 他说得笃定,江荼却能感到掌下,程协的脸颊在不断抽搐,是恐惧到极点的表现。 江荼特意亲昵念了他的字:“少辅博学。但控魂术之所以难修,是因修士往往道心坚固,难以动摇。...可若是对寻常百姓使用控魂术,或者...” “对死人的残魂使用控魂术,同样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话音刚落,掌下身躯的抽搐停了。 程协如释重负地冷笑起来:“看来江公子不擅撒谎。残魂也能用控魂术是不假,...但一个金丹俱碎的人,哪里来的道心?哈、哈哈...” 老掌门的道心早就随着金丹一起灰飞烟灭了! 桎梏身体的力甫一撤开,程协还不敢妄动,见江荼真的没有继续动作,才目光闪烁地坐起身子:“怎么,江公子哑口无言...” 江荼看了他一眼,视线很快越过他,道:“你听到了吧。” 谁?! 程协猛地回过头去,只见程让站在不远处,肩上扛着一个叶淮。 这个距离已经足够他们听到所有的对话。 程协的脸上一片空白:“...师兄...” “师尊金丹俱碎,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程让像颓丧的野兽,强忍着不让声音发颤,“小协,你是怎么知道的?” 程协张了张嘴,突然意识到什么,恶狠狠地看向江荼:“你又...故意戏弄我?江公子,我从未想到你是如此恶劣之人...” 江荼无视了他吃人的目光:“程协,你很聪明,所以我根本没打算瞒、也没有必要瞒你。我只是让你说出了真话,怎么称得上恶劣?” “你还是想想怎么和你的师兄交待吧。” 说罢,他朝叶淮招了招手。 小少年被程让放回地上,见状三步并做一步,越过逃避彼此视线的师兄弟,轻巧又熟练地钻进江荼臂弯下。 江荼拍拍他的肩膀,同时施舍给程协一睨:“你真的以为你师尊的遗言,是说给程让一个人听的么?” 他没有给程协质问的时间,揽着叶淮,转身离去。 程协注视着他们的背影消失,良久,看向程让。 “什么意思?”他狼狈至极,满身血污,瞪着干干净净的程让,“师兄,什么意思?” 程让声音苦涩:“你瞒得过所有人,瞒不过从小和你一起长大的我,...更瞒不过亲手养大我们的师尊。” 他的语气悲愤欲绝,眼睛一眨,两行泪就滚落下来,化作咆哮的气音:“我已经不打算追究,你为什么还要一次次挑战我的底线?” 程协撑着身子半跪,他本要坐起来的,却突然像脊椎被抽了似的,整个人僵直在原地,脸上写满茫然。 他不可思议道:“你都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们都在看我的戏?你们把我当猴耍?!” “...”程让泪流满面,用力双手揪住程协的衣领。 重伤的程协一下就被提起,气喘吁吁地冷笑:“师兄,你哭什么?被当成猴耍的人是我!早知道我就直接杀了江荼,将那个小畜生抢回来炼成炉鼎...我还没哭呢,便宜都被你占尽了,你有什么好哭的?” 一提到江荼,程让又是气息急促,忽地掏出什么东西狠狠扔在地上。 程协艰难地转动眼珠,旋即一惊。 是来去山派的传信符。 程让咬牙:“多福村...也是你做的?我要听你亲口承认。” 程协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不是承认胜似承认:“...我说千瓣莲佛怎么突然死了,原来也是江公子...江公子,江荼...哈哈,真是个妙人——我竟然被他当枪使了...” 程让猛地举起拳,似乎要揍他又生生忍住,骨节捏得咯吱作响:“你怎么敢用人命培育鬼兽?!” 程协却进一步挑衅:“师兄为何不动手?” 啪! 程协的脸被扇得侧向一边,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呸”地往地上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这一巴掌好像比杀了他还要侮辱似的:“你打我——” 啪! 程让反手又是一巴掌,这一声比方才还要清脆,将程协的唇角扇得开裂流血。 程让如走投无路的困兽,吼道:“难道你以为自己机关算尽处心积虑,就真的能瞒天过海?!...师尊他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想办法为你遮掩...” ——你要善待你的师弟。 金丹碎裂之下,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甚至没能说完遗言。 可数十年的朝夕相处,程让却能明白,他未说完的最后一句话。 善待你的师弟,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不要因为他的过错,就断送了你们师兄弟的情分。 哪有什么瞒天过海,那只不过是爱你的人在等你回头。 哪怕形神俱灭。 程让动完手,无力地将额头垂在程协颈侧:“我早就打定主意,明天掌门擢铨,我会把掌门位让给你。...是我太蠢了,程协,我竟愿意相信你只是一时糊涂,愿意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可你竟然还要把无辜之人牵扯进来!不思悔改,你让我如何容你?!” 他松开程协的领子,自己先踉跄了几步,才从地上站起来。 程协终于慌了:“你不能杀我!师尊的遗言...” 第48章 程让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你忘了吗,师尊已经魂飞魄散了,我违背他的遗言又能怎样?程协,我们的爹被你害死了。” 他的眼前浮现出中年的老掌门,胡子长到小腹,左手抱着程协,右肩扛着程让,跟他们说“从今天开始,我是你们的师尊,也是你们的爹”的模样。 来去山派的日光耀眼,刺痛了程让的眼睛,泪流不止。 忽然,程让的裤脚被死死拽住。 程协匍匐在地,声音含泪地哭求:“师兄!师兄,我知道错了,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师尊不喜欢我,我以为他偏心...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师兄,你别杀我、我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相依为命的弟弟啊!你说过要保护我的,你别杀我好不好,师兄...” 他用力地抱住程让的脚踝:“...哥哥!” 这一声呼唤。 程让胸闷至极,凌空喷出一口血来。 他强忍悲痛狠狠将腿抽出,入阵刀发出铿锵战音—— ... 另一边,相反方向。 叶淮一步一步踩着江荼的影子:“程协他...” 江荼道:“这是来去山派的私事,交给程让处理,我们不必插手。” 他只需要让程协再也不敢觊觎叶淮。 走了两步,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一回头,叶淮咬着嘴唇原地不动,怯怯低着头。 江荼被迫折返回去,在叶淮面前停下。 “不是说这个...”叶淮绞着衣摆,看江荼一眼,心虚地刚要低下头,江荼突然伸手掐住了他的脸。 这一掐似托非捏,大拇指和食指分别抵住叶淮脸颊两侧,像掐着宠物狗的下巴。 江荼盯着他脸上的划痕:“怎么搞的?” 千瓣莲佛留下的伤好不容易只剩淡淡的疤了,怎么又把自己弄得左一道血口右一处淤青的,看着脏兮兮血淋淋。 难道程让没保护好他? 他帮程让揭穿程协的伪装,程让替他保护好叶淮,这是他们一开始做好的约定。 江荼想了想,觉得自己方才也没用什么力,这点程度都保护不好,来去山派的掌门不如让位给他来做。 叶淮嗫嚅一下,江荼的手冰冰凉,贴得肿胀的伤口很舒服,叶淮小幅度蹭了蹭,喉咙里发出小兽轻哼。 “...”江荼皱眉,用力一捏叶淮脸颊肉,正色道,“你刚刚要说什么?” 叶淮回过神来,声音却越来越低:“我想说...我知道程协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荼没有松手的意思,小少年虽然瘦巴巴的,脸颊手感却不错,掐着他的脸“嗯”了一声。 叶淮道:“因为我是...麒麟骨。” 他边说边去看江荼的脸色,可惜江荼逆着光站立,整张脸融在阴影中,只能看见透不进光的长发,风也吹不动。 叶淮闭了闭眼:“他们说,麒麟骨是天生的双.修体质,只要与麒麟骨双.修一次,至少可以直接突破一个小境界...就连我的血,也能入药...” “如果把我的骨头剔出来,炼成魂器,更是...所以他们才都想要我...” 叶淮说不下去了。 他并不是生来就了解这些,小时候他住在下界流民窟里,每天捡些垃圾吃,被修真界捉住也是因为饿得太狠,偷了一个修士的馒头。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倒霉了一些,直到有人对着他露出垂涎欲滴的贪婪模样,在他面前大声谈论不堪入耳的淫语,叶淮才知道自己竟然是传说中千年难遇的麒麟骨。 若非他年纪太小无法承受双.修的痛苦,麒麟骨又未成熟,他早就像无数炉鼎一样,被榨干最后一滴精血、血肉模糊地拖走丢弃。 即便如此,他在劲风门每日都会被采血,采得很克制,让他不至于死掉,却也没力气反抗。 叶淮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怎样逃出那个魔窟,只知道那个因为心软偷偷喂自己食物的女使,在他逃跑的时候就被砍下了头颅。 一滴晶莹的泪水落在江荼掌心。 叶淮眨巴着眼睛,更多泪水啪嗒啪嗒将江荼手掌浸湿,好像下了一场小雨。 江荼强忍着甩手的冲动,听见叶淮还在呜呜咽咽说着什么。 凑近一听。 “...我不想被挖骨头...一定要挖、我只给恩公挖...但麒麟骨还有五年才成熟...我可以先给恩公血喝,我的血也很有用...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可不可以不要丢掉我...” 江荼一时无言,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 他手上力道一重,叶淮立刻就闭上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算了,江荼被他可怜的目光看得心软,到嘴边的斥骂吞了回去:“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在叶淮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俯身凑近,近到冰冷的吐息蹭过叶淮的唇瓣,激起一层寒栗。 “把炉鼎忘记,”江荼一字一顿:“我不会再说第三遍。” 说罢,江荼松开手,蹙眉将黏唧唧的掌心背在身后:“过去没有人告诉你的,今天我来告诉你。身负麒麟骨,意味着你是千年难遇的修炼奇才。” “叶淮,摆脱过去的阴影很难,但我不会等你。” 叶淮瞳孔剧颤,惶恐地就要跪下:“恩公...” 江荼拦住了他,无情地下了最后通牒:“你做不到,就不用再跟着我了。” 叶淮剧烈颤抖,听懂了江荼的意思。 第49章 江荼从没有介意他的过去,他藏着掖着无法启齿的秘密对江荼而言不过鸿毛,在江荼眼里,他始终是叶淮,不是炉鼎。 江荼一直就在那里,既没有因为他是炉鼎而曲意逢迎,也没有得知他是麒麟骨而退避三舍。 是他将自己困在囚笼里,过去的阴影如根深蒂固的荆棘阻拦了他迈向江荼的脚步。 而江荼告诉他,能够砍断荆棘、挣脱牢笼的,只有他自己。 叶淮看向江荼,光依旧逆着,为江荼镀上一层金辉轮廓,显得那样高洁。 而他就站在自己身前,微微侧着身,等待他的决定。 叶淮双膝跪地,终于说出了困在心里多时的话语:“我想要追随您,恩公,您对我有赐名之恩、赠剑之情,请让我追随您修行吧,我、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稚嫩的少年嗓音在空气中回荡。 叶淮把眼泪往肚子里吞,琥珀金的眸子一眨不眨,期待着江荼的反应。 半晌,他听到青年笑了一声。 那声音有着冰雪消融的温暖,至少在叶淮耳中抵得过阳春三月的暖风。 江荼淡淡垂眸,视线掠过叶淮紧张的表情:“还叫恩公?” 叶淮雾气弥漫的眼睛瞬间亮起,像一盏被点燃的煤油灯,亮到晃眼。 叶淮试探着唤:“师尊...?” “嗯。”江荼向他伸手,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起来吧。” ——将真心交付得如此轻易,真是好骗。 师徒关系已成,接下来就看天机卦阵是否会发生变化...嗯? 江荼被一头小兽扑了满怀。 小少年在江荼怀中拱来拱去,像块甩不掉的橡皮糖,嘴里连声喊着:“师尊、师尊...我有师尊了!师尊,弟子好喜欢你...师尊...” 江荼在这亲昵的攻势下浑身僵硬。 耳边像有条小狗在乌鲁乌鲁叫,他大发慈悲地任叶淮抱了数秒,才提着他的领子将人从怀中剥开。 衣服上挂了两坨水晕湿润的痕迹,江荼在心里叹息,转过身,大步向竹屋走去。 叶淮就在他身后跟着,突然眼尖地看到了什么:“师尊,你的耳朵怎么红了?师尊、师尊你怎么突然走这么快,等等我!” 第027章 风雨无晴(十一) “师尊...” 江荼捏叶淮脸颊的动作已经很熟练:“安静。” 他取了一指腹膏药抹在叶淮脸上的伤口处, 这伤药是透明膏体,伤口甫一接触药膏,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只余浅浅一道粉嫩疤痕。 江荼很快将伤口都抹了个遍, 捏着他的脸左右看看,觉得一下顺眼多了, 不肿不青的时候还是个白净的漂亮少年。 叶淮的眼睫细密发抖,药膏融了冰晶草与薄荷,被体温融化后就变得透心凉,像脸上凿开几个窟窿嘶嘶漏风。 但江荼涂药时与他距离很近,半低着头, 纤长睫毛在脸颊扫下一片浓密阴影。 叶淮一不小心看入了迷, 他虽然不喜欢程协,但程协那句“师徒是很亲密的关系”却被他悄悄记下。 一想到他竟然真的成了江荼的徒弟,叶淮像做梦似的飘飘然,琥珀金的眼眸盯着江荼直看, 心里高兴极了,脸上绽放出一抹灿烂笑容。 江荼一抬头就看见一张灿烈中透露着傻气的笑脸, 心想这小东西突然傻笑什么,该不会摔坏了脑袋? 他捉起叶淮的手腕一搭,没病,就是心潮澎湃过了头。 江荼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叶淮笑得更开心了,像小狗朝主人摇尾巴。 他到底只是十岁出头的小少年,在依赖的人面前卸下了所有防备,直白地将心情袒露出来:“师尊, 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今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江荼抿了抿唇:“你这辈子还很长。” 叶淮眨眨眼, 没明白的样子。 傻乎乎的,江荼道:“还会有更高兴的时候。” 拜个师而已,哪里值得高兴成这幅样子。 叶淮似懂非懂,仰起脸朝江荼笑:“跟着师尊,我每天都高兴!今天最高兴,明天、后天...” 小少年掰着指头算日子,数着数着就开始打呵欠。 呵欠打着打着就停不下来,脑袋一点一点,也不知道是恰好还是故意,不偏不倚栽进了江荼怀里。 还得寸进尺地蹭了蹭。 江荼假装没看破他拙劣的演技,手臂绕过小少年的膝弯将人托起,缓步向着床榻走去。 这间竹屋并不大,从桌几到卧房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江荼走着走着,就听到怀里传出平稳的呼吸,低头一看,叶淮扒着他的肩膀,竟然真的睡着了。 江荼:... 也不怪他,早上天不亮就起,先在来去山派兜了几圈,正午时分又遇上程协,虽然交手不足一个时辰,但这一个时辰的心力交瘁远胜寻常,足够榨干体力和精力。 别说叶淮,就连江荼自己,都感到些许疲惫。 江荼走到床边,试图将叶淮放下,没想到小少年睡着了力气反而变大不少,掰了两次没能把狗爪子掰开,江荼叹息一声,放弃了。 他对睡眠的需求不高,对睡觉条件同样没什么要求,干脆搂着叶淮半坐在床上,闭目小憩。 翌日。 叶淮被拎起来时还有些迷糊,印象里他是靠假寐成功钻进了江荼怀里,之后江荼将他抱了起来,再然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第50章 他一睁开眼就对上江荼漂亮的柳叶眼,本能地咧开嘴冲江荼笑:“师尊...” 江荼点头算是应了,问:“睡得好么?” 叶淮道:“睡得很好,师尊,我感觉一点也不累了,特别精神!” 江荼挑了挑眉:“是么?” 叶淮颇为肯定地挺起胸脯:“嗯!” “好,”江荼心情不错,勾了勾唇,“精神好就好,今日掌门擢铨,你穿上鞋子,跟我来。” 叶淮听话地下床穿鞋,江荼等他穿好,带着他往屋外去。 程让正在屋外等候。 他好像一日之间沉默了许多,见到他们出来,脸上才有了些笑容,朝江荼抱拳问好:“江公子。” 江荼的目光落在他胡子拉碴的下巴上:“掌门就打算这么去参加擢铨?” 程让摸了摸下巴,尴尬地笑了笑:“没顾上,没事,走个过场而已。” 毕竟唯一的竞争对手,已经不会再出现在擢铨的现场。 程让说这话时语气有些艰涩,叶淮看着他落寞的神色,心里有些难过。 比起掌门位,程让或许更想和程协并肩同行,共同撑起来去山派这座巨轮吧。 三人共同向着掌门殿走去。 程让忽然开口问:“补天仪式过后,江公子打算去往哪里?” 约定只缔结到江荼帮助来去山派完成补天仪式,按照常规,江荼身为外来者,自然不可能久留。 江荼道:“尚未想好。” 他身边这位气运之子自带灵气,哪里都能修行,所以去哪里都无所谓。 程让面上一喜,道:“江公子不急着走,拜师典仪也就在不久后,小公子还没正式拜师呢吧?不如一起拜了,热闹。” 江荼本想说,不在意这些,也不喜欢热闹。 但低头一看,叶淮的眼睛里写满期待,又不敢直说,只眼巴巴看着他:“师尊...” 江荼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妥协,无奈地敛了目光:“好,那就多叨扰掌门几日。” 身旁叶淮发出一声小小欢呼,狗尾巴都快要长出来了,在身后摇到起飞,看样子很想蹭到他怀里,只是碍于程让还在场才没有那么做。 此事就这么说定,程让又道:“其实我觉得,江公子既然暂时无处可去...呃,这词儿是这么用的么?总之,江公子要不要考虑留在来去山派做个长老?” 江荼诧异地看过去,委婉道:“恐怕不合规矩吧。” “这个不用担心,”程让抓了抓头发,“事实上是我想留江公子,来去山派的情况...您也看见了,我、唉,您再考虑考虑吧,反正还不急。” 江荼懂他的意思,好比剜去毒瘤,剜去时虽除去病灶,却无可避免会带走许多血肉,让人体也变得虚弱。 此刻的来去山派恰是如此,没了拥有三阶实力的程协,要想留在中界,变得更加困难。 来去山派仍旧需要他的力量,所以程让才会开口请他留下。 留在来去山派确实是个办法,毕竟叶淮的麒麟骨也是实打实地存在,继续云游恐怕三五天就要遇到一波人来抢。 但若真的就此留下,也有可能作茧自缚。 而江荼是个不喜欢被束缚的人,况且他对来去山派的印象并不算太好。 不过江荼还是没有直接拒绝,给彼此留了余地:“好,我会考虑的。” 谈话间,掌门殿到了。 程让瞬间正色起来,认真地看向江荼:“江公子是来去山派的恩人,掌门擢铨能顺利进行,多亏了公子出手相助,请公子与我一同见证。” 走进掌门殿,两侧挤满了人,皆是穿着来去山派服饰的修士,长老们坐在稍远一些,靠近掌门宝座的地方,而中间则留出了足够数人并行的通路,显然是为掌门而准备的。 所以看到掌门身边还站了其他人,来去山派修士皆是一惊。 江荼不为所动,牵着东看西看的叶淮走入人堆,所到之处修士们皆是避让,最后竟在人头攒动的殿内,生生给他们辟出一块独立区域。 有门人为程让披上掌门长衫,随着布料窸窣,许多窃窃私语传入耳畔。 “协长老今儿一早说退出掌门擢铨,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昨天早上我还遇到协长老呢,那时都好端端的,你们说会不会是掌门...” “嘘!这话你也敢说?不怕被掌门听见?”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算响,但掌门殿内空间就这么大,还是有不少人都听到了他们的话。 看来程让还是给程协留了最后一点面子,并未将实情公之于众。 该说什么好呢?重情重义极为难得,但程让此番举动,无异于将自己再度架在火上灼烤,平白招来非议。 不是个理智的决定。 果然,程让才走到一半,就有人出言讥诮:“昨天山腰好大一阵巨响,像是有人在斗法,掌门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江荼转眸过去,他对这名修士有些印象,也是程协派的,昨日并不在场。 程让停下脚步,长刀往地上一拄:“你想问什么?有话直说。” 那人冷笑一声,干脆也不装了:“少辅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却突然说退出擢铨,明眼人都觉得有问题吧?” “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我今日去他住所,竟然空无一人!你把少辅弄到哪里去了?” 第51章 他的话引起一阵骚乱。 毕竟人去楼空,总难免让人诞生不好的念头。 程让眸色微沉:“下界有急务,程协去处理了。” 那修士既然敢当众质疑,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当即咄咄道:“你说少辅去了下界,好啊,你用传信符联系一下少辅,我们自然哑口无言!” 程让阴沉地瞪着他:“耽误公务你来负责?” 那修士一噎,梗着脖子道:“那你解释一下昨天的巨响,是怎么回事?” ——解释不了。 江荼冷眼旁观。 此事最佳的解决方法已经错过,程让必须承担替程协遮羞的后果。 他和程让的交易并未包含替程让解围这一项,江荼决定先静观其变。 程让的喉结滚动几下:“昨天门中突然出现一只妖兽,为了抓捕它,才闹出这么大动静。” “你糊弄傻子呢?”那修士都笑出声了,他身边的程协派党羽也都哄笑起来,“这里是中界!妖兽能凭空冒出来?” 程让张了张嘴,另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齐净远道:“姓屠的,你差不多点行了!我亲眼看着程...掌门与那猪妖缠斗,我身上这伤就是那猪妖撞的!” 隔着许多人,江荼看到开口的齐净远,他脸上挂了彩,胳膊也断了,是在他与程协交手时被波及所致。 齐净远素来与程协关系极近,是程协派的领袖人物,这一点众人都很清楚。 此刻他出言作证,反倒颇为说服力,那屠姓修士讷讷闭上了嘴,眼神往齐净远身上的伤瞟,写明了“这能是猪撞的?”,却不好再多说什么。 齐净远狠狠剜了程让一眼,冷哼一声闭上了嘴。 江荼对齐净远改观几分。 此人心高气傲又趋炎附势,原来也会为了门派利益而低头。 人性就是如此复杂。 没了质疑的声音,程让的后半程走得颇为顺利,每到一名长老跟前,长老便在他的长刀中注入一道灵力,来去山派以刀为尊,认可刀就是认可人。 程让的长刀在十数道灵力作用下光芒大亮,好像镶嵌无数流光溢彩的宝石。 只差最后一步。 程让迈步跨上台阶,距离掌门宝座一步之遥。 轰——!! 一阵摇撼天地的巨响,掌门殿剧烈摇晃,裂隙瞬间爬上琉璃石的屋顶,竟然摇摇欲坠。 江荼将惊魂未定的叶淮往怀里一拽。 下一瞬,铺天盖地的浊息如狂风奔浪席卷而来。 轰隆、轰隆、轰隆! 掌门殿再难以维系,在浊息中碎成无数砖石碎瓦,朝着殿内众人,轰然坠下! 不知过了多久。 废墟震动几下,“轰”一声被内力震飞出去。 江荼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少年。 预感到浊息来袭时他就提前设了防御罩,叶淮被保护得很好,缩在他怀里跟个小鹌鹑一样,此刻怯怯抬头:“师尊...发生什么事了?” 江荼言简意赅:“塌了。” 叶淮当然知道是掌门殿塌了,问题是掌门殿是整个宗门的脸面,什么东西能把掌门殿震塌? 江荼掰着他的脑袋让他扭头。 这一眼。 只见浊息如乌云压境,又像泥流滚石,自山顶一路下冲,所有曾经苍翠的树林与高耸的楼阁,都在接触到浊息的刹那枯萎坍塌,像被秃鹫啃食的骸骨,眨眼只剩废墟。 叶淮下意识后退一步,背撞进江荼怀里,吓得话都不会说了:“...怎么会有...那么多?” 怎么会有那么多浊息? 这浊息比多福村的千瓣莲佛要高出百倍不止!换句话说起码有一百只鬼兽才能构成如此庞大的浊息潮流。 浊息还没能蔓延到掌门殿所在的区域来,掀起的巨大能量却已经足够将掌门殿震塌。 足见其恐怖。 江荼面朝滂沱浊息,面色阴沉,他素来是表情不丰富的类型,旁人看不出来变化,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现在有多么不爽。 耳畔又响起几声动静,来去山派修士纷纷从废墟下爬了出来。 修为高些的长老,虽灰头土脸,到底没有受什么大伤; 但大部分人就没有那么好运,掌门殿用的琉璃石经过千锤百炼,坚硬无比,砸在身上多多少少都造成了伤害,更有甚者骨头也被砸断,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江荼在不远处看到了程让。 程让所在的掌门宝座是琉璃石最多也最坚硬的区域,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卧在程让手臂上,可见他是第一时间抬手阻挡,保护住了关键部位。 程让将长刀反转,刀柄往地上一敲,一道眼熟的屏障即刻自敲击点拓展。 危急关头他表现得很是镇静:“眠云长老、仇公,请你们组织门内弟子,打开护宗大阵,并尽快撤退到浊息尚未吞噬的山脚地带。” “叔晨长老,请你即刻通知空明山...南涂的天河结界碎了,请他们立刻支援。” 被他点名的几位长老齐齐应下。 最后,程让转向江荼,眼含歉意:“让江公子受惊了,可否劳烦江公子,协助长老们一道安置伤员,若能搭把手看顾结界,程让感激不尽。” 江荼不置可否,反问:“那你呢?” 程让眼神中带着决然:“身为来去山派的掌门,我当然要去修补天河结界。” 第52章 江荼很不客气:“按照浊息入侵的速度,不过一炷香功夫,就会将整个来去山派淹没。那时你恐怕还没赶到结界碎裂处吧。” 毕竟结界碎裂,鬼兽自会涌入,届时应付鬼兽都够呛,程让哪里还能修补什么天河结界? 恐怕程让自己也清楚,他去不过是送死。 程让苦笑一声:“...济民为本啊,江公子,南涂县有那么多百姓,不能让浊息从来去山派这儿漏下去。” 江荼道:“我随你去。” 程让猛地瞪大眼睛:“怎能让你陪我一起去送...” 江荼蹙眉:“别废话了,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你多说一句话,南涂县就会多死一个百姓。” 程让闭嘴了,眼眶有些红。 此去何其凶险,江荼不是为了他也不是为了来去山派,而是为了下界那些无辜的百姓。 程让道:“江公子大义,南涂县...感激不尽。” 江荼又低头,还没开口,叶淮先一把抱住他的腿:“请师尊让弟子随您同去!” 江荼刚要说什么,叶淮又急急道:“如果师尊拒绝我,我就偷偷跟着您!就是死,我也要和师尊死在一起!” “...”江荼脸一黑,掐住他的腮帮子,“小东西,谁许你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了?” 天河结界碎裂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情,叶淮修为尚浅本不应该去,但指望来去山派保护叶淮,还不如他自己看着来得安心。 江荼扯扯叶淮的脸问:“我教你的剑法,你还记得多少?” 叶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记得!我全记得,师尊,我保证不拖你后腿,求你了。” 江荼心说你能保证什么,还是展臂一把将他捞起:“跟紧我,如果我不在,就护好长命锁。长命锁在,我就能找到你,知道了吗?” 长命锁内有他的灵力,也能护叶淮一阵。 江荼的话带给叶淮无限心安,他用力点头:“弟子明白!” 江荼微哂,与程让对视一眼,身形转瞬消失在原地,飞快向着天河结界掠去。 他们离去以后,其余修士在长老的带领下,各自开始行动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一名修士朝着江荼身影消失的方向凝望良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群。 许久,才有人古怪地抬起头:“你们看见沈辛了没?奇了怪了,人刚刚还在这里,怎么不见了呢...” ... 距离山顶越近,浊息就越浓重,像一缸化不开的墨水,氤氲得叫人看不清方向。 尘世阴面正在不断吞噬残存的净土。 程协凭借记忆带着二人向上行,浊息中时不时传出脚步声与粗喘声,在隐踪术的掩护下,暂时没有被徘徊的鬼兽察觉。 身后蓦地升起一道天光,如黑夜中的灯塔。 趁着这一瞬光亮,程让找到了近路:“走这里!” 江荼隐匿气息跟上:“那是什么?” 程让回头道:“是护宗大阵,没有天河结界强悍,但聊胜于无,总能再抵挡一会——” 唰——! 江荼抬手丢出一片花瓣,花瓣柔软,攻势却凌厉,直入浊息深处,悄无声息切断鬼兽咽喉。 倒地巨响过后,江荼道:“小心。” 程让心有余悸:“多谢江公子相救。” 掠过那具鬼兽尸体,江荼分了余光过去,只见虽然直接切开了鬼兽喉管,鬼兽的四肢还在抽搐,正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程让道:“除非直接切断喉管,或者破开心脏,否则鬼兽都能无限再生,它们的自愈能力太强了。” 所以修真界被迫退而求其次,用建起天河结界的方式阻拦鬼兽,而非将之彻底灭杀。 不治本,至少能够治标,江荼收回思绪,运气赶上程让步伐。 继续前进。 与鬼兽的相遇变得更加频繁,贸然动手并非明智之举,除非实在难以躲避,程让才会出刀将鬼兽砍杀。 江荼将辅助贯彻到底,大多数时候只提醒程让鬼兽的方位,顺带在鬼兽张着血盆大口冲来时,夹着叶淮撤开。 唯有实在紧急时江荼才会出手,灵力道道迅猛杀机四伏,切断鬼兽四肢后交给程让一击毙命。 二人配合默契,只苦了被江荼夹在臂弯下的叶淮。 小少年在不断的拉进和后退中晃得头晕目眩,四爪晃晃荡荡找不到着力点,活像被叼住后颈皮转移的小兽。 直到江荼终于将他放回地上,叶淮双腿一软险些噗通跪地,好在伸手抓住了江荼的袖子才没有当场跪下。 他晕晕乎乎抬头,猛然一惊。 如若他没有记错,这里应该是天河结界原本所在的位置。 但本该流光溢彩的天河结界已不见踪影,前方只有浓重翻滚的浊息,黑色中偶尔有些流光折射,似贝母被碾碎的残骸。 叶淮吞咽一下:“...全碎了。” 叶淮一开始还安慰自己,大概是破了个口子让鬼兽钻了进来,然而眼下现实狠狠给了他的侥幸重重一击。 天河结界并不是哪一处出现破损,而是—— 完全碎裂。 就在这时。 危机感陡然逼近,叶淮本能地拔出剑在身前一挡! 他挡下一记袭击,踉跄数步,对方再想补刀时,江荼已然一步挡在叶淮身前。 江荼道:“程协,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第53章 话音落下,浊息里传来阴森一声冷笑。 先是一只手探出,一挥拨开浊息,露出庐山真面目来。 不过一日不见,程协的状态与昨日大相径庭,眉宇间的阴鸷疯狂比厉鬼也无不及,他的脸上挂着一抹扭曲微笑,浊息像蚯蚓沿着脚掌一路攀缘上去,又在重力作用下粘稠坠地。 程让目眦欲裂:“...这不可能!” 程协看了他一眼,冷漠地像在看陌路人:“师兄很奇怪,我一个废人是怎么从兆狱里出来,又是怎么毁了天河结界的,是不是?” 他伸手,手臂每抬起一分,就有浊息啪嗒啪嗒滴落在地,紧接着程协的眼底也变得浊黑:“师兄,江公子,你们要不要猜猜看?” 江荼看向他被浊息覆盖的下腹:“你已经不是人类了。” 程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不愧是江公子,但你只说对一半,...魔君降世后,只有依附魔君的人,才有资格活着,至于你口中的人类...不过都是养分!” 江荼皱起眉:“你终于疯了?” “不!我没疯,”程协看向程让,“师兄,你能理解我的话不是么?来吧,师兄,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我让你也窥见天机,好不好?” 程让大怒:“你他*的就是个疯子!” 语毕,长刀上灵力大亮,程让低喝一声挥刀去砍,刀风将地面劈开一道裂缝,却在程协身前生生止住。 浊息的屏障蠕动着吸收了所有攻击,程协的披风在狂风中被吹来。 一具骷髅躯体就这么出现在几人眼前。 说是骷髅也不尽然,因为皮肤仍然挂在骨头上,却也只是挂着而已,程协的前腹破开一个大口,像漏了的乾坤袋,五脏六腑全部不翼而飞,只能看到猩红血膜。 叶淮干呕了一声,他的嗅觉过于灵敏,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腐烂恶臭。 程协坦然或说骄傲地展示着空荡的腹腔,向他们发出最后邀约:“什么金丹、什么修为...二阶三阶地阶哪怕是天阶!在魔君面前也不过只是蝼蚁。师兄真是不识好歹,那么江公子呢?凡人根本无法想象掌握力量的感觉,你真的要拒绝我么?” 江荼摇了摇头:“出卖魂魄换来的力量,终会腐朽。” 程协耷拉下眉眼:“真是太可惜了。” 话音落下,四周地动山摇,紧接着一大股浊息从程协衣袍下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三人齐齐包围! “你们错过了最后一个机会,”程协道,“现在我必须向魔君献上我的诚意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叶淮,一个不详而亵渎的咒印顷刻出现在叶淮脚下。 江荼心中警铃大作,赤红荼靡凶狠地扑向咒印。 然而依旧晚了一步。 浊息竖起层层铜墙铁壁,阻拦荼靡花的靠近。 咒印中冒出无数鬼手,江荼眼睁睁地看着叶淮被咒印吞没,一声“师尊”甚至来不及说完,就消失在了他眼前。 第028章 风雨无晴(十二) 叶淮消失的刹那, 赤红荼蘼花瞬间击碎浊息屏障,凶狠地扑向咒印。 他在最后一刻送了一道灵力入咒印,迈步就要追, 却被程协挡住了去路。 江荼面色不善地看向程协。 程协大笑:“真没想到, 竟然能亲眼看到江公子生气的样子,看来您也不是一直那么从容...真是感天动地的师徒情谊。” 生气么? 江荼觉得应该不是, 他没有七情六欲,所以也不应该有情绪起伏,顶多只能算是烦躁。 竟敢当着他的面抢走他的人。 “你最好现在让开。”江荼的手中凝聚出一条长鞭。 妄图靠近的浊息一接触到长鞭就被灼烧成灰烬。 程协脸上露出忌惮之色。 修士的法器,譬如程协程让的刀,平日不用时也随身携带, 而江荼这条长鞭, 是灵力雕琢出的实体。 鲜少有人能仅凭灵力就凝聚出法器,遑论是连浊息也不放在眼里的法器。 法器与修为一样,分一二三阶,再往上便是地阶、天阶, 当今修真界唯有三阶法器能斩鬼兽,地阶法器寥寥不过百件, 天阶法器更是只有七大仙山每山一件。 江荼这条长鞭是什么品阶? 至少是地阶。 那么能够催动地阶法器的江荼,是什么修为? 程协想到昨日自己被他信手扔出百米远,目光阴郁:“江公子深藏不露,真是戏台上的一把好手。” 江荼一振长鞭,浊息便生生被他抽出一道通路。 “论唱戏,还是您更胜一筹。” 语毕,纵身攻上! 与此同时程让也回过神来, 挥刀欺上,一前一后向程协攻去。 轰—— 灵力洪流与浊息相撞后炸开, 几乎要将天幕也撕扯开一个口子。 程协没有用刀,没有金丹他也无法催动法器,他只抬起手臂,浊息如绞将程让拦下,转瞬又缠绕上江荼的长鞭。 浊息与灵力在长鞭上缠斗,如两条蛟争抢最后化龙的机会,程协手掌用力一手往后一拽,长鞭瞬间被扯到笔直,与江荼凌空角起力来。 “江公子,你看,”程协在浊息中寻找江荼的眼眸,“昨天我在你手下狼狈如是,今日却能与你势均力敌。这便是魔君的恩赐,远比什么修炼要方便多了。” 江荼冷笑:“是么?” 第54章 话音落下,长鞭陡然燃起,不再是灵力舞动如焰,而是切实有灼烧空气的火焰在长鞭上腾跃。 这火不是寻常火,是炼火地狱的幽冥火。 能灼烧灵魂,永不熄灭。 火焰凶猛扑向程协,程协反应不可谓不快,迅速撤手后退,然而火竟不止覆盖长鞭那么简单,倏忽化作数片飞花,飘至程协手臂上生根发芽。 程协显然没料到这一遭,然而荼靡已扎根下去,在他的血肉上开出数朵鲜艳欲滴的花,伴随熊熊烈火,一路深凿往骨髓里钻去,几乎眨眼就将右手融化,只剩累累白骨裸.露在外。 噗通一声,浊息将右手从程协肩部斩断,程协疯狂惨叫,捂着右肩眼神癫狂。 断臂处没有血流出,只有粘稠浊息咕啾坠地。 然而江荼却敏锐注意到,程协痛苦神色中的一丝诧异与恼火。 不是他自己命令浊息斩断手臂的么? 程协还没来得及缓过气,耳畔响起江荼凛冽的声音:“这就是你说的势均力敌?” 下一瞬。 鞭影再度袭来,直接缠住程协的脖颈,不断勒紧。 张扬的赤红驱散浊息,江荼手掌发力将程协的脖颈勒地吱咯作响,他并不介意就这么把人勒死。 窒息状态下,程协本能地用仅剩的一只手抓挠脖颈:“你不想知道...你徒弟在哪么?...那可是麒麟骨...你对他这么好,也是为了麒麟骨吧?” 江荼眉心一蹙,花瓣飞散如刀戈,将程协的手脚筋脉全部挑断。 程协倒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脸上却还在笑:“你果然生气了!哈哈哈...江公子,你的小徒弟应该快死了吧?你怎么不问我他在哪里?说不定我大发慈悲告诉你,你还能来得及去给他收尸。” 江荼道:“我收回我说过的话,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在得到它的那一刻,你就已经烂透了。” 刚刚短暂的交涉,他确认了天河结界破碎并不是程协的手笔。 程协确实比先前强大不少,所以江荼也不含糊地祭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器无相鞭,算是对对手的尊重。 可惜即便出卖灵魂堕入魔道,程协在他手下依旧走不满三招。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江荼并没有觉得得意,反而越战越急,心底生了几分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紧张。 程协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击碎天河结界。 江荼见过未被浊息侵染的天河结界,其上灵力的璀璨十个程协加起来也敌不过。 况且方才断臂,看得出来不是程协本人的意愿,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就连这力量也不属于他。 他误以为自己获得了新生,但这其实只是腐烂前的回光返照。 破坏天河结界的另有其人,程协只是抛出来拖延他们的诱饵。 那人真正的目标是叶淮。 真是烂透了。 江荼前所未有地烦躁。 他方才在最后一刻在叶淮身上留了一道灵力,此刻那灵力已经微弱到千疮百孔,更不用说作为长命锁的主人,江荼能够感应到长命锁已经在崩溃边缘。 这意味着,叶淮快死了。 他被程协拦住才过去多久,叶淮就快死了。 世人皆知叶淮年幼,麒麟骨未熟成,急着动手挖出来的只能是一副半成品骨架,并无大用。 如果是为了麒麟骨而对叶淮下手,不可能现在就要杀他。 竟不是为了麒麟骨? 江荼不再看地上的程协一眼,飞快向着叶淮的方向追去。 程协在地上气喘吁吁,他已是不人不鬼的样子,盯着江荼的背影满眼怨毒。 耳畔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刀尖闪着寒光抵住他的脖颈。 程协艰难地转过脸,对上了程让的眼睛。 他蓦地笑了起来:“师兄,你是不是很后悔没有直接杀了我?天河结界毁了,来去山派也完蛋了!师尊若是还在,他也一定会后悔,如果不是把掌门位传给了你,哪里会有今日的穷途末路!” 程让攥了攥拳,又无力松开:“事到如今你还在想掌门位?!程协!!南涂县的百姓几百户,足有几千人...那是几千条性命,岂能用掌门位来衡量?!” 程让猛地挣动一下:“怎么不能!从小我事事,循规蹈矩、潜心修炼,没有一丝错处;而你惹是生非,不服管教...可师尊就是偏爱你,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师尊的心思?他想传位给你...” “来去山派的门规早就不利于在中界立足!师尊是三阶,师祖是三阶,门内弟子无人低于二阶,我们本可以继续往上爬,仙谱前十也绰绰有余,上界也未必不能争取!可现在呢?我们就要被踢出中界了!你让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 程让怒吼一声:“够了!来去山派的祖训是济民!我们入门时不是对着师祖的牌位发过誓了么?不惜浮名,只为苍生...你都忘了吗?” “济民?”程协像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样大笑起来,“济民...没有仙术的百姓和猪狗有什么两样?灵气衰弱,浊息横生,要想活下去我们就得往上爬,没有谁会回头看!” “你以为江荼是真心帮你?他是为了叶淮,为了他自己!收留麒麟骨会有什么后果,师兄,你自己想想吧!” “所以你宁可为他人做嫁衣。”程让放弃了,终于意识到自己认识的程协已经死去,眼前的不过是披着程协皮的伥鬼。 第55章 入阵刀锋对准了程协的脖颈。 程协看着他,浊息的反噬让他痛不欲生,声音都在打颤:“那又怎样?明明师尊看中的是我,是我一定要和你一起,你有今天的地位都是我的恩赐...可是师尊最终却选择了你!师兄,我要报复你,报复师尊,报复来去山派的所有人!是你们没有眼光识人不明,怎么能怪我?恨我吧,师兄,就像师尊死前一样!我要你一辈子恨我,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我是死在你的刀下...哈哈、哈哈哈哈...” 程让却一反常态地平静,浊息掀开他的衣袍,在他身上刻下细密伤痕,他像一头与挑战者殊死搏斗终于取胜的狮王,低着头看向失败的挑战者。 “小协,”程让道,“我不恨你,师尊也不恨你。我们自始至终...都把你当做亲人。” 程协的笑容骤然凝固:“你不恨我?你怎么能不恨我?难道我做什么在你们眼里都无足轻重?师兄,我快要变成鬼兽了,你现在不杀我,就等着我来杀了你!” 程让的眉眼抽搐着,巨大的悲痛被他强压下去:“正因为你是我和师尊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们才不会恨你,小协,去地府的路上,你好好想一想吧。” 长刀挥动的过程变得极为漫长,程协狼狈地匍匐在地,眼前无数景色飞速闪过,扭曲幻化,最终变作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他认得出他们,是年轻的老掌门和年幼的程让。 他们手牵着手前进,有说有笑,谁也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程协并没有跟上。 程协怨恨地盯着他们。 突然,老掌门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容在浊息里看不清了,程协只能看见他大步向自己走来,步伐又急又快,搅混一池黑暗。 程协恐慌地吞咽着:“我不怕你,师尊,你终于要来索命了么?哈哈、我才不怕你,这都是你偏心的下场,是你该死,你该——” 他被一双有力的手抱了起来。 程协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变小了,十几岁的模样,老掌门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少辅,你又撒什么泼呢?好啦,别生气了行不行?师尊带你去吃马蹄烙,走吧,走吧。” 老掌门常年舞刀,五指皴裂敷着膏药,他身上熟悉的膏药苦味就这么涌入程协鼻腔。 “...”程协下意识伸手抓住老掌门的衣领,他没发现自己落泪,但实际已经泪流满面。 走马灯外,浊息已经将他的大半身体都包裹,诚如他所说,他就快变成鬼兽了。 他的眼睛大张着,却没有焦距,对着空气痴痴道:“师尊,您收了我哥吧,我一定好好修行,不给您丢人,您别让我和我哥分开好不好?” 倏而又哭:“师兄,我害怕,我不要再回到那个人人可以欺辱我们的地方去,不想再三天只能吃一顿饭,为了抢一碗泔水饭和别人大打出手...师兄,有几次你差点就死了,你忘记了吗?我害怕,我不想回去...” 程让听着他颠来倒去的话语,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小协,别怕。” ——长刀撕裂浊息。 ... 哐!! 叶淮像一袋被随手丢弃的垃圾,冲力让他在半空翻滚数圈,落地时肩膀先撞上地面,咔嚓一声肩骨摔得粉碎。 他痛得想要把自己蜷缩起来,然而攻击者没有给他选择,招招直逼命门而来! 叶淮不得不用左手执剑,危机反而激发了他骨子里的战斗本能,即便不是惯用手,他依旧在剧痛中接连接下三道剑气。 然而下一瞬,第四道剑气自后方狠狠来袭,重重劈上他的后背! 叶淮哇的喷出一大口血,清晰地听到了皮肉撕裂的声音,紧接着一记重击落在他手腕处,他猝不及防手掌一松,骨剑当啷坠地。 那人却不再攻击他,一抬手就将他掀翻出去,转而俯身捡起那柄骨剑,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细细抚摸过每一寸锋刃。 叶淮趴在地上,浑身骨头都像碎了一般,又像有无数蚂蚁在噬咬,疼得他眼泪都掉了下来。 胸口的长命锁疯狂发烫,像一块烙铁贴着胸膛,叶淮艰难地用左手攥住长命锁:“...那是...师尊赐我的...剑...” 前方,攻击者动作一顿。 他整个人都蒙在黑袍里,叶淮却能感到揶揄讽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人的声音也像掩在迷雾里:“你也配用这把剑?小废物。” 第029章 风雨无晴(十三) 叶淮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手无意识掐紧长命锁,琥珀金的眼眸忽明忽暗,如繁星将熄。 他隐约听到对方在说什么“弱到令人发笑”、“看不下去”的话, 一时能猜到是在说自己, 但没有力气反驳。 直到黑袍人说了一句:“你的师尊,眼光实在不佳。” 叶淮像被激怒似的抬起脸, 一开口先喷出一口血沫:“不许...说我师尊...!” 骨剑随着主人的怒火而金光一亮,黑袍人似乎有些惊讶,不知是在说剑还是说叶淮:“...认主了?” 他只摇了摇剑身,一股浊息从掌心灌入剑中,顷刻将金光压了下去。 之后便又不动了。 但叶淮能感觉到一股寒意渗入后颈, 如毒蛇一路滑下到背脊, 紧接着—— 狠狠扎入他的皮肉! 那浊息抽筋剥骨般一层一层下挖,很快将背部钻得血肉模糊,小少年抽搐着哀叫,却因为太痛, 连惨叫的力气也没有,呻.吟也像幼猫呜咽。 第56章 他在挖他的骨头。 麒麟骨...他果然是为了麒麟骨而来。 一声闷响。 似是骨骼产生裂隙的动静, 叶淮陡然又呕出一口血,手掌拼命攥着长命锁,心里念着江荼:“师尊...师尊...” 他在痛苦中失神地想道,如果挖了他的骨头他就能和师尊平平安安在一起,那么挖了就挖了; 可人没了骨头,恐怕活不成。 他死了,师尊会难过吗?师尊...会为他落泪吗? 生命随着鲜血不断流逝, 叶淮的手一点点松开。 黑袍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叶淮,小少年生理性地抽搐着, 喉咙里呜呜噜噜,拼不出一句完整句子。 他看向手中骨剑,隐在面罩后的眉峰压下:“...你怎配拿他的剑?” 突然。 破空声响,一条烈焰长鞭卷住骨剑剑锋,向后一拽! 长剑脱手同时在黑袍人掌心划下深可见骨的伤口,江荼手腕一转,骨剑便被他握在手里。 江荼的声音中隐着无边怒意:“他配不配,与你何干?” 这凛冽的声音唤醒了昏迷边缘的叶淮,奄奄一息的小少年努力将眼中睁开一条缝。 他没有力气抬头,只能看见江荼下衣衣摆,一朵荼靡花落在他脸庞绽开,花瓣怜惜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痒痒的,暖暖的。 叶淮的眸子瞬间有了焦距。 不是走马灯,是师尊,师尊来救他了! 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滚落在血泊里,换来荼靡花更加柔和的抚摸。 江荼分了些灵力给叶淮维持生机,目光从露出森然白骨的背上移开,眼底杀意四溢。 他赶来时做足了心理准备,毕竟叶淮差点死了,场面肯定是惨不忍睹,却没想到人会被生生折磨成这样。 他的小傻狗都快被剥皮了! 一想到自己昨天耐心给叶淮上药,好不容易把叶淮伤痕累累的皮肤养得有点人样,竟然全是无用功,江荼手背上青筋暴起,扬鞭便抽! 黑袍人自江荼赶到后便没有言语,手掌垂在身侧,鲜血如注也不管不顾,直到江荼纵鞭攻上,才如梦初醒似的后撤一步。 长鞭却好像预判到他的动作,蜷曲鞭尾骤然打直,势如破竹抽向他的胸膛! 黑袍人胸口赫然出现一道豁口,依稀可见白骨。 “天阶法器...”黑袍人气息有些不稳,“你在给他出气么?” 江荼道:“你知道就好。” 说话间,江荼再度攻上,黑袍人却不与他交手,连连后退,浊息缠上他的四肢,似是遁走前兆。 江荼冷笑一声:“想跑?” 无相鞭上燃起烈火,一鞭抽得浊息四散溃逃! 转瞬又是数道伤痕刻在黑袍人胸口,皮开肉绽鞭鞭入骨。 黑袍人不退也不挡,沉默地受了江荼数鞭,突然道:“你不该来。” 江荼的动作没有一刻停顿:“脸都不敢露的人,没有资格和我说这些。” 紧接着就是一鞭抽向黑袍人面颊。 铿——!! 这一声剑刃铮鸣,江荼很快反应过来:“你也是剑修?” 他即刻调转手腕换了角度,接连送出数鞭,却鞭鞭都被截下。 恐怖的内力碰撞让地面震颤不止,几乎赶得上天河结界破碎时的天崩地裂。 江荼与黑袍人转瞬交手百余招,无相鞭找到黑袍人格挡的空隙,鞭如迅雷,唰地甩出。 啪! 这一鞭子直接落在黑袍人面颊,漆黑面具摔落在地碎成两半,黑袍人猛地抬手捂住脸颊,鲜血从指缝中渗出。 与此同时他飞快地后退,不再恋战,身形彻底隐入浊息之中,竟然顷刻就彻底消失不见。 江荼微微有些气喘,见状也收了法器,冷嗤出声。 也不知道到底长了一副多么见不得人的尊容。 黑袍人是他还阳以来遇到过的最强劲的对手,江荼感受得出来,对方没有出全力,更像是不愿与他交手才被打得满地乱窜,而那句“你不该来”... 很有意思。 江荼不再细想,转身快步向叶淮走去。 荼靡花已稳住了叶淮的伤势,可惜这里是浊息深处,过分张扬的灵力会引来鬼兽注意,疗伤也只能止于此。 江荼将小东西捞进怀里,一点灵力注入眉心,蹙眉看向他血肉模糊的背部。 在荼靡花的治疗下,伤口已初步弥合,血管接上了,但血肉还来不及再生,粉嫩嫩暴露在外。 江荼看得心烦,与黑袍人交手时都没有加速的心跳,反而在看到叶淮的伤势时快如擂鼓。 他没有注意到,一道鎏金符文,正在叶淮的骨骼上徐徐留下烙印。 正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伤痕累累的小东西,就有一双湿漉漉的手搂上他的颈项。 叶淮自己醒了,不顾大幅度动作会撕裂伤口,边疼得哼哼唧唧,边搂紧江荼的脖颈:“师尊...” 他将脸埋进江荼冷冰冰的颈窝:“师尊,我好疼...师尊...” 江荼耐心极好,就势将人抱起,拍着他的背安抚:“乖。” 叶淮又唤:“...师尊,你可不可以抱我一会?就一小会。” 江荼点头:“好。” 叶淮总算安心些,依偎着他昏昏沉沉。 江荼凝眸望向前方。 与黑袍人交手耽搁了些许时间,眼前浊息变得更深,江荼抱着叶淮在浊息中行走,鬼兽竟丝毫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第57章 若此时有人在旁,就会发现江荼发梢墨色褪尽,腰间的玉佩变得更黑,黑中又有浓郁血红浮现。 很快江荼就走到了边缘地带,天河结界原本矗立的地方。 耳边响起脚步声,程让也在同时赶到:“江公子,让你久等了。” 江荼扫一眼他沾满血的长刀:“解决了就好。” 而程让看到了他怀里血淋淋的叶淮:“小公子这是...” 江荼摇摇头:“说来话长。” 身后轰然巨响。 回过头去,只见护宗大阵的光芒在黑云压境般的侵袭下忽明忽暗,如闪烁灯塔,即将彻底熄灭。 程让额前滚落数滴冷汗:“*的,这浊息怎么一下子翻了这么多倍?江公子,恐怕等不及空明山来了,你且听我说,将入阵送至后山宗祠处,帮我把它与师尊的刀葬在一起...” 说着他就要解刀,江荼沉默地听着,忽而问:“你打算做什么?” 程让笑得慷慨:“自爆金丹,再阻这浊息片刻就是。” 程让是三阶修为,金丹自爆后云集的灵力约可冲至地阶,等同于再树起一道护宗大阵。 双重阻拦下,或许可以再争取一二个时辰。 但也只是或许,且看这浊息汹涌浓郁的程度,便知一二个时辰是程让的美好幻想。 上界并没有恶劣到这种地步,要让中界的天河结界阻挡远胜于其实力的浊息。 诚如程让所说,浊息的量级翻了数倍不止,其中至少有极其可观的一部分,是后来才汇入进去,浑水摸鱼的。 江荼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个黑袍人。 黑袍人可以驱策浊息,换言之,这超出来去山派可应付范围的浊息,九成九是黑袍人带来的。 即便对他们来说也是无妄之灾,但既然是冲他们来的,江荼不得不负起责任来。 江荼向前一步,越过程让:“接着。” 程让一愣,江荼直接将叶淮从怀里扒下来,塞进程让怀里:“帮我看着。” 程让还没反应过来:“江公子...” 江荼竖起食指抵上浅唇:“嘘。” 他的声音好像有某种魔力,一语既出,程让心中所有即将出口的拒绝都被堵在喉间,眼睁睁看着江荼信步迈入浊息包围中。 下一瞬。 江荼的长发凝上霜雪,如至昆仑山巅而飞雪皑皑,是漫天黑暗中唯一的白。 他每向前一步,便有一簇火苗自地底深处燃起,定睛一看又成鲜艳花朵,一路径直铺满地面。 整座山都像在燃烧,火焰与浊息撕扯在一起,江荼缓缓行至结界破碎处,抬起手掌,掌心向外平推而出—— 花与花燃成一片,火与火烧作一团。 荼靡花像是地脉的岩浆,吞噬地面,还要占领天空。 霸道的灵力不容置喙地将因破碎而游离的灵力重新聚拢,金红一寸一寸浸满裂隙,伴随“轰隆”、“轰隆”的震响,竟强硬地将天河结界粘合拼凑起来! 程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谓百川归海,强者愈强,弱者愈弱,这就是灵脉以七座仙山为尊,辐射减弱的根本道理。 而眼前这个自称散修的青年,身上的灵力竟足以让七座仙山都俯首称臣,向他聚拢! 这究竟是多么强大的力量,当今修真界,可有人能望其项背? 要把天地都合拢的巨震中,江荼侧过脸,看向程让:“封起来,现在!” 程让如梦初醒,此时叶淮也已醒转,他便将小少年轻轻放在地上站好。 紧接着刀如旋风转舞,程让猛地踏空而前,刀身重重拍向结界,口中大喝: “诛邪退避,万物合宗!” 一道金色符咒凌空浮现,随着刀风轰向结界! 符咒与裂隙融在一起,转瞬间金色便取代江荼的赤红灵力,以摧枯拉朽之力,将天河结界的碎片粘联到一起。 轰鸣声中,贝母波纹再度浮现,一道崭新结界自地面一路高耸入天际。 程让气喘吁吁,修补结界同样需要大量灵力支撑,他抹了一把汗珠:“太好了,这下只等空明山的人来,加固一下结界,就万事大吉了。江公子,你的力量...” 在程让的溢美词中,叶淮眼里波光粼粼,倒映出天河结界光彩溢目的模样。 他情不自禁地跑过去:“师尊!” 江荼听到呼唤,垂下手掌转身返回。 没走几步。 满地的荼靡花颓然枯萎,风吹而过只剩瑟瑟残叶,江荼的脚步越来越缓慢,脸色白如金纸,紧接着踉跄半跪在地。 叶淮敏锐地嗅到了血腥气,一股寒意窜上天灵:“师尊?” 江荼正要回应,然而体内热气上涌,想要咽下却猝然喷出一大口血,身体因剧痛而本能地痉挛抽搐起来。 他听不清叶淮在说什么,眼前忽黑忽白,强提起的一口气一泄,便有无数双手伸来,将他死死摁入了泥潭之中。 第030章 风雨无晴(十四) 来去山派, 客堂竹屋中。 药草清苦萦绕不去,伴着檀木熏香,将木材都浸得发涩。 厅内围了一群白胡子医修, 程让坐在桌几前, 眼睛一瞪,一群医修纷纷摇头。 程让眉宇间难掩忧色, 起身走向内室,手掌轻轻搭上小少年的肩膀:“叶淮,去休息一会吧。” 第58章 叶淮执拗地摇头,又往床边蹭了蹭,什么也不说, 只沉默地用眼神表达了拒绝。 他身上穿着与黑袍人交手时血迹斑驳的那一件衣服, 皱皱巴巴和血痂糊在一起,脸上脏兮兮灰扑扑的,只有一双琥珀色眼眸还明亮。 程让看着那双眼眸,那种倔强的悲伤让他说不出别的话:“药我放在这里了, 你有空了就喝掉,门中...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我不能久留,有需要就差人叫我。” 叶淮点了点头,立刻趴回床边,没再分程让一个眼神。 程让缓步离开,内室里只剩下叶淮粗重的呼吸声。 叶淮不敢放轻呼吸,生怕自己的呼吸声一轻,就会发现室内再没有其他声音。 他看向床上的青年。 青年安静地躺着, 脸比雪绒被还要苍白,双眸紧闭, 鸦睫扫下一片沉暮的阴影,又被牖中窥日的曦光镀上金辉,倘若忽视领口处已经干涸的血液,就像只是沉睡未醒。 叶淮轻轻抓起江荼搭在绒被上的手掌,脑袋歪蹭过去,将脸颊贴上江荼冰冷的手背。 江荼自然不会给出回应。 叶淮的眸中闪过一丝水光,又小心地跨坐到床榻上,捧起江荼的手,模拟着江荼曾经抚摸他发顶的样子,脑袋抵上江荼掌心。 “...师尊...你什么时候醒?你睡了好些天了,快醒醒吧,...”他小心翼翼地蹭了蹭,江荼的手掌却因失了外力支撑而徐徐滑落,垂在一边。 叶淮盯着那只没有血色的手。 一滴眼泪不偏不倚,坠入掌心,化作涓流四散开。 叶淮呆坐良久,眼泪漫进唇瓣,是咸涩滋味。 半晌,他钻进江荼臂弯下,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瑟缩着依偎在江荼身边,像一只缩在死去母兽怀里不肯离开的小兽。 “师尊,我好害怕...你醒一醒...” ... 叶淮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昏昏沉沉半梦半醒,脑中一会在逃亡,一会又是与江荼相遇的时光。 突然,鼻尖窜入一股陌生气息。 野兽的警觉让他迅速睁开眼睛,浑身的毛都要炸开,警惕地直起身子。 屋外隐隐约约有人声。 “吱呀”一声,门开了。 更清晰的兽类气息灌入,叶淮还没来得及够解下放在床边的剑,来人就已经闯入内室。 叶淮蓦地弹起,浑身紧绷在攻击边缘,紧张地看向来人。 一个没有见过的、金色卷发的年轻男人。 叶淮闻到浓烈的野兽气味从这个金发青年身上传出。 是妖怪?但并不难闻,不像妖怪化形后身上沾染的皮毛臭气,反而凑的近了,能闻到些许花木清香。 叶淮吞咽了一下,而金发青年已经看见了他:“哟,你就是叶淮?” 说着就伸手兜住叶淮的胳肢窝,将他举了起来,像从窝里挑选什么新生的小奶狗一样,黛蓝眼眸眯起:“你多久没洗澡了?江荼都不给你洗澡?” 金发青年身量不高,力气却很大,叶淮被迫被他摆布,闻言凶狠地呲牙:“不许你说我师尊!” 又一愣:“你认识我师尊?” 青年咧嘴一笑:“何止认识,我和你师尊可是老朋友了。” “我是白泽,学际天人的白泽,天上地下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怎么,江荼没和你提起过我?” 叶淮听他自吹自擂,本能地排斥:“闻所未闻。” 白泽叹道:“好凶的小子,我和江荼认识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叶淮一愣。 白泽将他放下,手中团白灵力亮起,信手一点,便有无数雨般的水点淋在叶淮脸上身上,那水很快又蒸发成袅袅雾气,被白泽随手拂开。 只这一瞬间,叶淮脸上身上的泥污血污都被雾气带走,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 白泽看着他惊讶的样子,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小爷可是天下第一神...” 好险一个“兽”字就要出口,白泽囫囵一转话锋:“第一神的医修!好了,让我来看看江荼怎么样了。” 刚要迈步,叶淮一个闪身又挡在白泽面前。 虽然他的伤是实打实地好了,但他不能这么轻易地相信一个从没听江荼提起过的陌生人。 万一是为了对江荼不利,故意谋取他信任的呢? 白泽惊讶地眨了眨眼:“...你还挺有警惕性...江荼可真是...” 他将“会训狗”三字咽下,俯身拍拍小少年的脑袋:“你叫叶淮,江荼大约一月前捡到了你,带着你斩了一头叫千瓣莲佛的鬼兽,哦对,你的名字也是江荼取的,我说的对不对?” 叶淮心下巨震,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多福村的遭遇,更别说精确到时间,白泽要想知道,只能是江荼告诉他的。 “江荼总和我提你,”白泽眨眨眼,故意拖长音调,“他说...” 叶淮果然上钩:“师尊说什么?” 白泽高深莫测道:“他说你,是剑道的天才,总有一日能得道登神,飞升成仙的。” “而他呢,这辈子能有你这么个徒弟,很知足。” 叶淮愣在当场。 白泽又拍了拍他,迈步走到江荼床边。 叶淮这次没拦他,心底的惊涛骇浪快要把小小的少年淹没。 江荼很少显露心绪,叶淮对他敬若神明,偶尔与江荼撒娇,却始终不敢真的亲近他,他总觉得自己与江荼直接有一道无形的界限,江荼是修真界的至臻强者,而他是一个弱小的拖油瓶。 第59章 直到此时此刻,白泽说,江荼对他的期望,竟到了如此深厚的地步。 飞升登神啊,上界多少大能挣扎数百上千年也无法触及的目标,江荼竟然相信他能够做到。 叶淮的眼前瞬间模糊了,只想着要是江荼能醒来,他什么都愿意做,哪怕要把他炼成魂器,只要是为了江荼,他也心甘情愿。 白泽看叶淮一眼,心道江荼你别太感谢我,三指搭上江荼的寸关尺。 一搭,他的表情蓦地一僵,低低骂了一声。 细微的表情变化顷刻就被叶淮察觉,叶淮紧张地看过来:“神医大人,师尊怎么样了?” 换作以往被如此尊敬,白泽的尾巴自要翘上天去,此刻他却顾不上自得,嘴上故作轻松:“没事,江荼消耗灵力太多,力竭陷入了昏睡,我开个方子,你去煎上,要反复煎煮三次,煎好了喂江荼喝下,先看看效果。” 说着他就提笔写下一副方子,叠好递给叶淮。 叶淮认真听着,边听边点头:“好的,好的,师尊没事就好...我现在就去抓药!” 他捧着方子就像放着什么宝物,急急忙忙就跑出了门去,一刻也等不得。 白泽原地看着他跑走,半晌脸上出现些许愁容,他转过身,坐回江荼床边,气急似的一捶床榻。 “江荼啊江荼,你让小爷说你什么好?让你救世是不假,但你总得顾忌一下自己...这下好了,你要是醒不过来,我看叶淮怎么办!” “江荼啊,江大人,我的好阎王爷,算我求你行不行,你快点醒吧...” ... 叶淮半跪在地上,对着方子往陶罐里放药材。 白泽的方子中有许多珍贵灵药,是下界见也见不着的,叶淮不认得,只能去求程让。 好在程让大度,一听他的来意,当即表示“来去山派的药库随便拿”,才让叶淮寻寻觅觅将药材找了个全。 叶淮仔细地择出最新鲜的草叶,用杵臼一下一下捣成药泥,药材混合后的刺激气味呛得他咳嗽不止,叶淮心里却很高兴。 只要服下这碗药,师尊就能醒来。 等师尊醒了,他一定要好好修炼,成为最强的剑修,得道登神,不让师尊失望。 “呵。” 耳畔蓦地落入一声冷笑。 叶淮瞬间抬起头,眼瞳缩成一条警惕的竖线。 一个穿着来去山派制服的修士走了进来,他的脸上有一道狰狞伤疤,横卧了半张面颊,完好的另半张脸很是普通,叶淮没什么印象。 “这个方子还差最后一味药,”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典籍样的书册,“如果没有这味药,你师尊永远不会醒来。” 叶淮心中一凛,不接,将陶罐护在怀里:“你是什么人?” 伤疤脸却好像搭理他也懒得,直接将书册往地上一丢,啪嗒一声。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但叶淮无暇顾及。 书册落地,书页无风自动,像是提前被人翻阅过,停留在其中压痕极重的一页。 叶淮下意识低下头,他虽然不识字,却能意识到书上的文字很是诡异,不像现世使用的语言,就连字形也是颠倒的。 但他就是看懂了。 无需辨认,无需识记,好像镌刻在灵魂中,生来就应当读懂。 “麒麟心血入药,生死肉骨,回生起死...” 叶淮入神地读着,全然没察觉到伤疤脸是何时离开,眼眸中鎏金闪烁,像二十八星宿流转,瞳仁不断缩小,最终化作完全兽类的模样。 叶淮将目光投向陶罐,名贵的灵药泡在一起,好像在争抢主动权般,气息刺鼻而浓烈。 不够,这样远远不够,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这样救不了他。 他是江荼,不是其他什么可有可无的人,是你的师尊,是你这辈子能得到的唯一的温暖。 去吧,叶淮,你知道该怎么做,不是么? 心中的声音循循善诱,叶淮说不准自己是被说服了,还是本来就下定了决心。 书上说,麒麟心血贯通心脏、舌、喉与四肢,需萃满九九八十一滴,方可入药,少多一滴都无用。 叶淮将这本写满诡异文字的书册藏进怀里,缓缓抽出骨剑。 黑袍人说他不配握这把剑。 可江荼将剑抢回来后,仍第一时间把剑给了他。 “师尊...”小少年抿着唇,没有片刻犹豫,利刃切入掌心,重重一割! 鲜血泼洒而下,注入陶罐中。 叶淮忍着疼痛默数:“一、二...” 他数得很认真,血一滴一滴,随着稚嫩嗓音的默数,浇灌药材,将灵药糅合在一起,此消彼长的浓烈气味消散了,却也没有血腥味,就像一池清水,无声无味。 “...五十九、六十、六十一...” 小少年的唇瓣也因失血而变得苍白,他有一些眼花,晃了晃脑袋,继续数着。 每一个数字都变得格外漫长,叶淮的手臂剧烈颤抖起来,让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托住,才没有软在身侧。 “...七十九、八十、八十一。” 最后一滴麒麟心血入药,叶淮迅速将手掌远离陶罐,生怕再多漏一滴进去。 他迫不及待地抱起陶罐,踮起脚,将陶罐放在火上煎煮,手掌在罐身上留下一个血糊糊的爪印。 叶淮一眨不眨盯着陶罐,喃喃自语: 第60章 “师尊,我要成为配得上这把剑的人。” 第031章 风雨无晴(十五) 炎天暑月, 挦绵扯絮。 六月飞雪,天生异象。 冰冷雪花落在江荼肩头,顷刻便被烈日晒化, 分不清是雪还是血的液体打湿长发, 黏糊糊贴着脊背,如赤练的毒蛇向上攀爬, 激起寒意阵阵。 江荼艰难地喘息着。 他的双手在锁链撕扯下绷得笔直,铁链穿锁骨而过,整个人高架在半空,脱水让唇瓣干裂皴皱,没有一点血色。 江荼本能地发出一声呻.吟:“...” 下一瞬。 飞雪与烈日都远去, 江荼的眼睫在昏迷中剧烈颤动几下, 缓缓睁开眼睛。 苏醒的刹那他就清醒了过来,不允许自己展现出哪怕分秒的恍惚。 窗外阳光太亮,晃得刺眼,他眯着眼适应了片刻, 这才转眸看向身旁。 床边没有人,不远处倒是有一个托着脑袋打瞌睡的金发青年。 江荼微蹙起眉, 撑着床榻缓缓坐起:“白泽?” 他眼花了?白泽怎么会在这里? 那厢白泽脑袋一滑险些栽倒,揉了揉眼睛便是惊喜出声:“江荼!你终于醒了!” “你知道你睡了多久么?”他从椅子上跳起,坐得腿麻,一瘸一拐扑到江荼床边,“我的好阎王...” 不是眼花。江荼眼皮突突直跳,打断他的哀嚎,顺便给房间里上了一道泯音结界:“...我睡了多久?” 白泽比了一个数字七:“七天, 整整七天。” 江荼一愕。 竟睡了这么久? 他只记得昏迷前的剧痛,来自灵魂而非肉身, 从根源处要将他一劈为二,换作以往江荼一定会选择忍耐,但这次身体本能地选择了沉睡,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将剧痛隔绝在外。 哦,江荼明白白泽为什么会在这里了,掀起眸子:“说说吧,白泽,我身上出了什么问题?” 白泽紧张地吞咽一下:“没什么大不了,就是...” 江荼微微一笑,空气温度却骤降:“说实话。” 他没有说撒谎的后果,但白泽的背上已经冷汗津津。 此刻他好像不在阳间,而是被江荼一脚踹回了地府,五花大绑跪在阎王殿内。 白泽总算明白为什么那些恶鬼宁肯魂飞魄散也不想被拖去阎王殿受审,连他都想直接给江荼跪了。 白泽嘟囔着道:“你这一千年阎王真是没白当...” 连一个抬眸都充满上位者的肃杀。 江荼:“别转移话题。” 他见白泽这不自然的样子就知道白泽心里虚,实际上江荼自己也察觉到了不对,白泽确实让他避免接触浊息,但比起阻拦更像是提醒。 起初江荼以为是这具身体修为过低,接触浊息太久容易异化,所以修补天河结界前一直避免与鬼兽接触,能不动用灵力就不动用灵力。 但反噬来得比上次解决千瓣莲佛还要猛烈,突破了肉身边界,直抵灵魂深处。 “不是这具身体不行,”江荼语气很肯定,“而是我的灵魂出了问题吧。” 白泽的脑袋都快埋到床底下去了,声音里透着浓浓心虚:“是的,江荼,这毕竟不是你原装的身体,而是一具处理过的尸体...浊息会更轻易地影响你的灵魂,同时加速身体的腐败。” 江荼问:“一开始为什么不说?” 白泽将手指插.入发间:“实话和你说吧,我们没想到浊息会对你产生这么大的影响...远超出正常范围,本来我们不想让你束手束脚,打算查明了再告诉你...” 江荼了然:“什么也没查到。” 白泽长叹一声:“你说但凡是在苍生道中存在过的人,别说是一千年,就是一万年前都会留下痕迹,你怎么就像被抹去...” 他自觉失言,小心翼翼地看江荼脸色:“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荼摇摇头,对这个结果接受良好,转而审视着自己的手心手背:“无妨,所以我现在已经开始腐败了?” 白泽哆嗦了一下,江荼突然的冷幽默让他如同置身寒冰地狱:“不是皮囊腐烂...你理解成寿元就好了,本来这具身体再怎么样也能撑一百年...” “现在最多也就五十年了。” 五十年。 江荼在地府中太久,一天就是阳间一年,五十年于他弹指一挥; 对结丹永葆青春的修士来说,五十年也无足轻重; 但对凡人不一样,乱世中的五十年是多少凡人一生的长度。 “够用了,”江荼道,“尽快让叶淮登神,能救更多人。” 白泽一惊:“江荼,你怎开始为凡人考虑了?” 江荼淡淡瞥他一眼:“还有什么事?” “自是叶淮命盘的事情,”白泽瞬间不再纠结,又兴冲冲地道,“他的命盘又变了,虽然变得不多,不足以动卦象,我想这一来是因为你们还没有正式拜师,二来是叶淮年纪还小...但至少证明我们路走对了。” “我想了想,我在你身边,方便你时刻掌握命盘动向,这不就请了宋衡的旨意,上来陪你了么。怎么样江荼,是不是很感动?” 江荼敷衍着嗯了两声:“感动。怎么不见叶淮?” 他还记得自己晕倒前,没来得及给这小东西治伤,虽然白泽精通医术,但他没亲眼见到人,还是有些不放心。 第61章 白泽啧啧称奇:“才跟我说了多久话,你就急着找你那小徒弟了?他给你煎药去了。” 江荼有些意外:“你让他去煎药?” 白泽一脸无语:“你这什么表情,我可没有压榨童工,是他自己,一定要亲自看着药才安心...还有你身上这件衣服。” 江荼低头,这才察觉自己已经穿上一套崭新的素白里衣,布料柔软如蚕,轻薄带有温热。 白泽道:“就连给你换衣服,也是我求爷爷告奶奶一样跟他提了几次,他才答应让我碰你,换衣服时还要站在旁边看着我,生怕我对你做什么似的...” “我说你啊,江荼,你养狗真是有一套,要不是我知道叶淮的身份,差点以为是小黑成了精呢。” 小黑是江荼阎王府里养的黑狗,江荼眼前浮现出叶淮湿漉漉的眼睛,一哂:“至少叶淮没见着你就咬。” 白泽“嘿嘿”乐:“那是不咬,不仅不咬,还叫我医仙呢。” 乐完,白泽的神情又有些低落,半晌抬手拍了拍江荼的肩膀:“叶淮到底是要杀师证道的,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宠他,他日后该怎么...” 江荼心想我哪里宠他?耳边适时听到有脚步声响。 他迎着小少年激动又紧张的目光,朝他轻轻微笑了一下,声音却冷漠至极:“他动不了手,我可以帮他。” 谁说杀师证道一定要本人主动? 下一秒,泯音结界散开,将白泽所有话语都堵在喉间。 白泽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识趣地将时间留给师徒二人。 白泽走后,小少年端着一碗还冒热气的汤药,眼巴巴地望着江荼。 江荼冲他招招手:“过来。” 叶淮小心地将药碗放好,快步扑到江荼床边。 江荼又拍拍床榻,叶淮将掌心黑灰在身上擦干净,这才跨上床,小狗一样蹭到江荼身边:“师尊,你醒了...” 江荼捏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左右端详。 七天没见,叶淮瘦了一圈,眼眶下是乌青,眼皮却是肿的,漂亮的琥珀眸子像个核桃仁,也不知道偷偷哭了几回。 江荼又看他的衣服,也是脏兮兮的,血污变成深褐色,像在泥地里打过滚。 江荼摁了他的眼皮一下:“怎么不把衣服换了?” 七天,都腌入味了,这让人闹心的小东西。 叶淮眯起眼睛,他对江荼的抚摸已到了享受的地步:“我...” 江荼继续给叶淮揉眼皮,这肿泡眼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好了,说吧。” 叶淮的眼皮剧烈颤动,片刻,一行湿热液体就这么灌入江荼掌心。 小少年抬手搂住江荼的手腕,脸颊也贴上掌心,一下一下依赖地蹭着,眼泪稀里哗啦流了江荼满手。 偏偏江荼看他这可怜模样,还真狠不下去心把手抽走,只能忍着黏糊糊的触感,反过来揉他的脸颊安抚:“不哭了,不哭了。” 叶淮抽抽噎噎:“我、我不想换衣服...因为、因为...” 江荼面对叶淮时耐心颇好:“因为?” 叶淮呜呜咽咽:“因为衣服上...有师尊的味道...” 有师尊的味道,所以不想脱。 江荼唇角抽搐一下,心说这是什么傻乎乎的理由,实在很难理解,但看小少年说得认真,心里竟生出股不清不楚的感觉。 江荼想了想,小黑缠着自己又舔又蹭的时候,他也不觉得讨厌,甚至觉得哼哼唧唧的,还有点可爱。 现在对叶淮应该也是这种感觉。 他软了语气,捏叶淮坠在眼睫毛上的泪珠子:“那你现在可以换了,待会去换一件衣服。” 又问:“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他昏迷前没来得及帮叶淮完全治好伤势,虽说白泽看了也不会不管,但他既已是“师尊”,自然应该多关心一下。 叶淮果然很感动:“已经好了,白泽大人替我治好了,师尊,您呢?您还难不难受...啊!您的药还没喝...” 他说着就要跳下床去拿药,江荼却眼尖地看到了什么,捉住小狗爪子一攥,柳叶眼眯起:“手怎么了?” 叶淮一抖,掌心摊开,露出一道结了痂的伤疤。 这疤颜色极深,抚摸起来粗粝不已,可见伤口嵌入皮肉深层,不是简单擦伤。 而是什么锋利之物划出的伤口。 叶淮低下了头:“...我不小心,打碎了药罐,想捡的时候,被划了一下。” “流了很多血...” 江荼一时沉默,被笨到说不出话。 很不合理,但如果是眼前这个吃饭都用爪子的小东西,似乎又合理了起来。 江荼决定不再纠结,双指并拢从伤痕的一头抚到另一头,灵力便将这道伤痕彻底治愈,只留光洁白嫩的皮肉。 叶淮傻愣愣的:“多谢师尊。” 江荼颔首:“还有哪里伤着没有?” 叶淮自幼险象环生,对生活品质没有任何要求,江荼怕他对受伤也不在意,这才过问一句。 叶淮擦掉眼角的小珍珠:“没有了,没有了。” 江荼便收回手:“好,程让给你准备新衣服了没有?” 叶淮小幅度点头,干净衣服在桌上搁了七天七夜,他一直没顾上穿。 江荼揉揉他的脑袋:“去换上。我还欠你一场正式的拜师仪式,等你换好衣服,我们去见程让。” 第62章 毕竟白泽特意提到了拜师礼,而江荼记得来去山派的拜师典仪就在最近操办。 正好物尽其用。 他提这一句纯粹是出于尽快促成命盘变动的目的,却不经意重重撩拨了叶淮的心弦。 小少年能够跟着江荼修行就很满足,从未想到江荼会如此重视他们的师徒关系。 他又呜咽了一下,生怕江荼反悔似的,快步跑出去换衣服了。 他边走,眼角余光边看到江荼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叶淮悄悄松了口气,手掌下意识地抚上小臂。 幸好江荼方才没有撩开他的袖子。 一旦撩了,江荼就会看见,纵横交错的伤口,足有六道,自下而上由深至浅地铺满他的手臂。 最新的一道,伤口才刚弥合,还在微微向外氤着血丝。 第032章 风雨无晴(十六) 一炷香后。 江荼与程让在重建中的掌门殿内对面而坐, 头顶是漏风的房梁,四面墙只剩一面仍□□着,说话间不断有风“呜呜”吹过。 江荼镇定自若, 诉说来意。 程让与他一拍即合:“如此甚好!我和你说啊, 江公子,普通拜师和经历过拜师典仪那是真的不一样, 拜师典仪有苍生道见证,灵魂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紧密相连的感觉。” 叶淮坐在一边盯着江荼的衣摆走神,听到这句话突然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看向江荼。 江荼顶着热烈的注视:“拜师典仪定在什么时候?” 程让为他斟茶:“实不相瞒,我一直等着江公子醒来, 您既然醒了, 拜师典仪便可操办起来了。” 江荼一愣:“等我?” 程让端起茶碗,突然站了起来,腰肢弯下,作势敬茶。 江荼岿然不动, 任一派掌门给自己俯首作揖:“什么意思?” 程让道:“我先前说的话,现在一样算数, 江公子,您若愿意,请留在来去山派吧。” “之前我请您坐长老位,如今大乱稍平,您救了来去山派、救了整个南涂县,长老位都有些委屈您了,您要是愿意, 我这掌门...” 江荼抬掌压在茶碗一沿:“我不是为了名位,掌门位还是你坐吧, 我没有兴趣。” 程让吞咽一下,执着地继续递盏:“那长老...“ 江荼的目光落在叶淮身上一瞬:“你该知道麒麟骨有多么诱人,不怕惹火上身么?” 程让道:“叶淮加入来去山派,又有谁敢明着抢夺?暗箭难防,中界向来鱼龙混杂,不会因为麒麟骨有什么改变。” 江荼垂下眸子,又道:“长老定省我不会参加,门内事务我也不会管,甚至我随时都有可能离开,留我就是留一个闲人,多两张吃饭的嘴,不仅无法替你分忧,还会徒增烦恼。” 他平静地将自己说得一无是处,程让听得是瞳孔地震。 一己之力弥补解决,叫做不会分忧。 不插手门派纷争,叫做闲人。 况且面对毫无瓜葛的来去山派,都愿意倾尽灵力相护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冷眼旁观? ——你也太刀子嘴豆腐心了吧,江公子! 江荼看着他脸上风云变幻,徐徐道:“即便如此,掌门也要留我?” 程让一愣,迅速且用力地点头:“自然!这些要求不算什么,我必然一应满足,江公子,不、江长老!” 话既已说到这里,江荼也不跟他客气,撤手后起身,素白手掌端起茶碗,与程让一碰。 碗盏相撞发出清脆一声,江荼仰脖将茶汤一饮而尽。 “多谢掌门美意。” 他做出这个决定自不是一时脑热,程让第一次提时他本打算拒绝,但这具身体目前还剩五十年寿数,一旦离开来去山派再遭遇浊息,说不定还会继续腐败,到时叶淮还没登神他先咽气,眼下做的一切努力全都付之东流。 真是想一想都夭寿。 而来去山派,除去了程协,有天河结界作保,至少在安全性少,要高出流浪不少。 再者,程让这个人,江荼并不担心会被他算计。 程让和他的小徒弟一样,属于心思都写在脸上的犬科动物。 贵在心思简单,为人爽直,况且这世上愿意为了素未谋面的芸芸众生,舍弃修为自爆金丹的,恐怕寥寥无几。 这样的人,江荼乐意帮他一把。 程让赶忙跟着饮尽茶水:“我这就算一个黄道吉日,...” 就在这时。 掌门殿外突然有人声响起。 “我家掌门在殿内议事,几位大人既然亲临,请允许我去通传一声...” “既知道司巫大人在这里,就没有侯着你们的道理。程让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么?竟敢拦我们。” 这话说得实在不好听,程让脸色一黑,却不好发作:“司巫怎么也来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江荼见缝插针问:“司巫是谁?” 程让道:“司巫是昆仑虚尊者,听上界说他是苍生道的代行者,当今修真界寿元数他最久长了,但他平时都在昆仑虚鲜少露面,这次竟然亲自下了中界...” 江荼识趣地站起身:“那我就先告辞了。” “实在抱歉,江长老,空明山这帮人狗眼看人低,偏偏还不能怠慢,事后我亲自登门,商讨拜师典仪具体事宜,”程让急促地说道,旋即嗓子一扯,“放他们进来!” 第63章 江荼点头,伸手招了叶淮,兀自从偏门离开。 出门时,恰好与空明山修士擦肩而过。 江荼分了些许余光看去,只见这群人无一例外,都着一身金色衣袍,长袍飘然欲仙,似是金线织就,在阳光下折射出金色光芒。 分明只有四五人,却足有四五百人的压迫感,腰间玉佩都呈现宝蓝色,修为竟全至三阶。 当今上界有七座灵脉,即灵墟、空明、容阳、委羽、句曲、高溪蓝水六座仙山,与灵脉之首昆仑虚。 其中直接管辖来去山派的仙山,就是空明山。 空明山修士中,领头的是个高马尾青年,他的玉佩蓝色更纯,中心处泛着澄黄,是三阶大圆满,即将迈入地阶的标志。 青年嘴里骂骂咧咧:“若非来去山派捅出这么大个篓子,本少爷怎么会被那群老东西丢...派来这穷酸地方?连掌门殿都一股穷酸味...” 他身旁的修士连连道:“二公子,消消气,消消气,司巫大人在呢。” 祁昭立刻一改高高在上,恭敬向队列最后回眸:“司巫大人,这边请。” 江荼的目光跟着他转向队尾。 尚未看到人,先看到一根漆黑长杖。 光点如浮动的羽毛在长杖顶端缭绕,每一翕动间就有无数灵力波动。 ——这是一件天阶法器。 视线再往下。 司巫身形佝偻,走得极为缓慢,浑身上下都被包裹在纯白长袍中,连执杖的手掌都包裹住,没露出一寸皮肤。 每走一步,长杖就在地上敲击一次,这敲击声不似寻常杖棒沉闷,竟有如钟磬空鸣般的旷远,宛若置身于高山之间。 司巫就这么走到祁昭身边,忽然停下脚步。 身形微侧,转向了江荼的方向。 但只有一瞬,在祁昭出声询问“怎么了”的刹那,就转了回去。 “没什么。”司巫的声音苍老到如即将绷断的锈弦。 祁昭顺着司巫的目光,也看向江荼。 江荼还来不及抱拳敷衍一下,祁昭就自顾自收回目光:“中界真是式微了,什么人都能随便踏进来。司巫大人,我们还是快些办完事,回去吧。” 司巫点了点头,空明山的队伍终于踏入掌门殿中。 江荼矗立不动,直至掌门殿的大门彻底合上。 “司巫...”江荼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无比确信,方才司巫在看他。 和祁昭的轻蔑不同,司巫的视线更加复杂,但江荼对人类的情绪知之甚少,一时间分不清楚那都是些什么情感。 真奇怪。 程让说司巫寿元久长,有没有可能司巫认识他? 但一千年,实在是个太过浩瀚的数字。 江荼的思绪在司巫那微妙的一眼上,而叶淮的关注点则完全在另一边。 任谁都能听出祁昭的轻蔑之意,叶淮自己被当众看不起就算了,可他竟敢看不起师尊! 叶淮恨不能冲上去摁着祁昭的脑袋让他给江荼道歉,盯着祁昭的背影呲牙,宛若一头护主的幼犬。 江荼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毫不留情道:“你打不过他的,别去找麻烦。” 祁昭是三阶大圆满修为,刷新了他们所遇到修士的修为上限。 叶淮闷闷不乐:“他这样藐视您,我生气...可我知道,我太弱了...只会给师尊添麻烦。” 江荼对他的自知之明很满意:“嗯。” 小少年认真地仰起脸问江荼:“师尊,您什么时候教我功法?我想保护您...您别笑呀,我是认真的。” 江荼捏捏他红彤彤的耳朵尖:“现在。” 叶淮一愣:“诶?” ——江荼带着叶淮走到半山腰。 他很早就注意到了,山腰的对岸有一块巨石,很适合拿来练功。 他对叶淮的要求不高,七日内用内力击穿巨石,就算入门。 叶淮在他身边惊呆了:“七、七日?” 暂且不谈这距离寻常修士得御剑才能到达,光是这块巨石... 足有五个他这么高!五十个他这么厚! 更不用说而江荼给他的要求,是击穿。 穿而不碎。 一阶修士恐怕也很难做到,何况是他? 叶淮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师尊...” 江荼压下唇角:“做不到?” 叶淮立刻点头:“做得到,做得到!” 若是第一堂课都完成不好,恐怕师尊会对他很失望,会后悔收他为徒,说不定会把他丢掉... 他自己把恐怖的结果都脑补全了,眼神立刻变得坚定起来:“七日,我一定能做到。” 江荼对他的反馈很满意:“好,把剑拿出来。” 叶淮从背上解下骨剑。 江荼摁着他的脑袋:“将灵力注入剑中。” 叶淮一愣。 ——他不会啊! 之前能够挥剑自如,比起他掌握了如何用剑,不如说是刻在灵魂里的本能在带着他动作,但这种本能只有危机时刻才能发挥出来,叶淮此刻窝在江荼身边惬意到不行,哪有什么危机,剑上金光如碎裂星辰转瞬溃散。 江荼看了他一眼。 叶淮咕嘟咕嘟咽口水。 江荼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今日先挥剑一千下。” 叶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师尊...” 第64章 一千下?他的手会不会跟着剑一起飞出去? 然而江荼毫无慈悲:“开始吧。” 事已至此,叶淮确认了江荼不是嘴瓢,是结结实实要他挥一千次剑。 骨剑脱于白骨,注定了剑身不似铁器沉重,却也难以轻盈到哪去,十二岁的小少年挥一百下都很勉强,到第二百下时,手臂已经虚软得使不上力。 耳畔落入一声叹息。 叶淮手一抖,险些剑也脱手。 他不想江荼对他失望,咬着牙又挥一百下。 滚动的汗珠汇聚在圆润鼻尖,又滴落在地。 叶淮什么也思考不了,手臂的酸痛不已,他只能放空大脑,机械地依靠惯性挥剑。 就这么熬到第一千次,叶淮的手臂都已经抬不起来,半跪在地气喘吁吁。 江荼递给他一块帕子:“擦擦汗,明日继续。” 叶淮又是踉跄一下,无辜且可怜地望着江荼。 他的手臂明天还有没有知觉都是问题,别提再挥一千次剑。 江荼蹙眉:“有问题?” 叶淮立刻摇头:“没,没有问题!” 江荼满意转身,空留叶淮一个人在原地悲哀抱头。 第033章 风雨无晴(十七) 这一天后, 叶淮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日落了也不敢休息,站立的位置, 甚至生生让他站出两个鞋坑。 但叶淮不敢休息, 每每感到自己再也挥不动剑时,只要一回头。 无论月明星稀, 亦或是艳阳高照,他总能在不远处,看到一抹红色的身影。 叶淮想,他大概就是为了这一抹红而挥剑。 终于。 金光从骨剑上涌出,化作一道迅猛灵力, 破空声凛然不绝于耳。 灵力一路向前, 如扑猎的猛兽,目不斜视直逼巨石而去。 ——轰!! 巨石被凿穿出一个拳头大的空洞。 叶淮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睛一亮,转身去寻江荼, 脸上写满了求表扬求夸奖。 江荼一哂,他没有看走眼, 叶淮在剑道上,确实天赋卓绝。 才六天,比他要求的时限还早了一日。 正要夸奖两句,一股微弱的血腥气弥漫在林间。 江荼两指向前一点,灵力扑向前方树丛,精确绞杀一缕想要逃窜的浊息,同时将叶淮护在身后。 只见被叶淮砍断的树间, 有一具长满尸斑的尸体,正从树干中央摔落下来。 尸体的面颊上, ——有一道狰狞伤疤。 ... “沈辛,七岁拜入来去山派,十九岁擢入内门,是仇公座下弟子。于数日前天河结界破时失踪,...直到被发现暴毙于林中。” 程让脸上闪过些许不忍神色:“我想过他大概已经遭遇不测,却没想到竟会曝尸荒野...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这具尸体被用术法隐藏起来,若非叶淮歪打正着,恐怕一辈子也不会被发现。 江荼站在一边,发现尸体后他就传了信给程让,自己则守在这里,防止多生事端。 一则是防被其他人看见,二则这具尸体上有浊息沾染的痕迹,但显然不是死于鬼兽之手。 浊息侵入了他的识海,夺去了他的元神,换言之抹去了沈辛这个人的存在。 鬼兽做不到这一点,只有能够操纵浊息的人才能做到。 “或许凶手从一开始就藏进了来去山派中。”江荼摇了摇头,“掌门可还记得,少辅异化前说了什么?” 提起程协,程让的表情总是不太自然,显然仍未释怀:“您是说,魔君?” “正是,少辅的事疑点颇多,我想不需要我来提醒您。您该正视起来了,掌门。” 江荼直白的话让程让面有愧色。 他始终避免谈及程协反叛之事,但能够位居中界掌门之位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傻子。 程协从哪里沾染上这么多浊息,又如何能在一日之间拥有击碎天河结界的力量? 这个问题江荼可以不主动问,但程让绝不能逃避,即便深思下去是无法回头的地狱。 江荼道:“叶淮应该已经告诉你...” 一直沉默的叶淮赶忙拽了拽江荼的袖子:“没、没告诉...” 江荼难得一愣,干咳一声将叶淮的脑袋往下摁:“抱歉,孩子胆小。” 十二岁的“孩子”缩在他手掌下,趁江荼和程让对话,轻轻蹭了蹭江荼的掌心。 江荼将与黑袍人交手告知程让,最后道:“那人逃走以前,被我抽了一鞭子。” 程让看向沈辛的脸颊:“你是说...” 江荼给予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沈辛只有二阶前期,断不可能与您打成平手...”程让的声音骤然停下,显然意识到了什么。 江荼收回目光:“与我交手的不是沈辛,是夺舍了他身体的某个人。” 这个人悄无声息地杀死了沈辛,给予程协力量,指使程协破坏天河结界,又用阵法将叶淮转移走,最终的目的,是—— 麒麟骨? 江荼不得不打一个问号。 以此人展现出的实力,挖出叶淮的麒麟骨只是一瞬间的功夫,程协拖住江荼的这段时间足够他挖上几十次。 比起挖骨,当时叶淮血流成河奄奄一息的惨状,更像是... 凌.迟。 江荼心里很清楚,叶淮警惕胆小到不行,根本不可能与什么人结下仇怨。 第65章 能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他被这样折磨? 江荼的眼眸危险地眯起。 不管是什么原因,敢动他的人,就得做好去十八层地狱挨个体验一轮的准备。 将沈辛的尸骨交给赶来的后勤弟子后,江荼问道:“空明山可有为难掌门?” 据他所知,空明山未曾第一时间响应来去山派的求援,直到天河结界被他和程让合力补上后第二日才姗姗来迟,也只派了几个外门弟子,加固了一下结界就离开。 这不是身为一方仙门之首该有的作为。 他们大概认为来去山派昧下了麒麟骨,区区中界仙门竟不将稀世珍宝拱手相让,不过是要借这种方式,敲打来去山派和身为掌门的程让罢了。 可修真界的权力争夺,却是南涂县的无辜百姓为此付出代价。 江荼情感缺失,并不会代入任何一方感到愤怒或悲痛,只觉得可笑至极。 还需要叶淮来灭世?恐怕没过两年修真界就能把自己搞死了。 程让摇了摇头:“空明山一直这样,尤其是祁昭,这小子是祁家嫡系,整天拿鼻孔看人,不过这回他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奉命陪司巫下界而已。” 司巫那意味深长的注视犹在眼前,江荼顺势问:“司巫来做什么?” 程让并不知道他们在殿外有过短暂接触:“来检查天河结界的,老头子不爱说话,略坐坐就走了,不过...” “不过?” 程让耸了耸肩:“司巫一般不轻易离开昆仑虚,这趟亲自下界还没用傀偶,真是奇哉怪也。” 江荼敛去神色,不让程让看出半点不妥。 走着走着便走到竹屋前,程让双手抱拳:“后日拜师典仪,江长老,不见不散。” 江荼回礼:“不见不散。” ... 两日后。 恰如程让所言,拜师典仪操办得十分热闹。 新擢选入内门的年轻弟子齐聚一堂,叽叽喳喳兴奋不已,讨论着哪一位长老脾气最好、哪一位长老修为最高,满脸都是不知自己会拜入哪位长老座下的向往与期待。 “要我说啊,还得是仇公!为人和善修为又高,而且还是门内年纪最长的长老,连掌门也得卖他三分面子。” “我倒是想拜微雪长老为师,微雪长老可是难得一见的女刀修,当年我还在外门时见过她舞刀,那可真是一舞动四方!” “大胆点,说不定能直接跟着掌门呢?掌门的入阵刀才是来去山派第一!” “嘘,长老们来了,快别说了!” 弟子们纷纷止住话头,好奇又紧张地往长老席处张望。 突然有人注意到什么:“诶?那是哪一位长老,怎么从未见过?” “好像是江荼江长老,擢铨时和掌门一起进来的那位。” “原来他就是江长老,百闻不如一见,听说掌门很看重他?” 议论完完整整落入叶淮耳中。 在灵气衰弱的修真界想要进入中界内门不是件容易的事,在场的来去山派弟子,最年轻的也已十五六岁,大多年纪都在二十左右。 叶淮吃了身高的亏,被挡得严严实实,努力踮脚也看不到前方景象,只能听到众人对着他的师尊议论纷纷。 “哇,好俊俏的一张脸,我好像要坠入爱河了...” ——叶淮昂首挺胸:那是当然,师尊是他见过最神清骨秀的人,一定是清风朗月的神仙下凡。 “这么年轻?该不会是临时找来凑数的吧...哎呦!谁撞我?” ——叶淮皱皱鼻子,悄悄捣了那人腰窝一下。 你才是凑数的!在场这么多人师尊一个手指头就能掀翻! “你们看他的玉佩,是蓝色...比仇公的还深!中间混元处是不是黄色?三阶大圆满?” “天啊,如此年轻的三阶大圆满!日后定然大有作为,若是能拜入他座下该是怎样的美事...” “你刚刚还说要拜仇公为师呢,都别和我抢,江长老是我的!” “江长老未必看得上你,还是我去!” ——叶淮眼底写满了警惕,像护食的小狗:师尊是他的!他不要和任何人分享师尊! 但是... 来去山派为弥补人丁稀少的劣势,长老们座下都有许多许多徒弟。 江荼为了他留在来去山派,真的可以拒绝别人,只收他一个人为徒吗? 他这样小气,会不会让江荼难做? 叶淮抱着骨剑低头,心想他一定不能这样小肚鸡肠,就算师尊以后会有很多很多徒弟,至少只有他的名字是师尊亲口取的... “听说师尊会给徒弟赐字呢,江长老生得文气,一定腹有诗书...” 叶淮如遭雷击,扣着骨剑剑鞘,换个方向安慰自己,至少这柄骨剑是师尊独独赐予他的,别人都没有... “听说,在寻到自己的本命法器前,徒弟一直用的都是师尊赠予的法器...这样算不算和江长老手牵手了?好浪漫啊...” 叶淮的眼底迅速弥漫起一层水雾。 伴随着隐隐的凶光。 来去山派有这么多长老,可他只有一个师尊,这群没眼力见的人凭什么和他抢师尊? 小少年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状态有多诡异,难过与恼怒交织在心间,一缕极浅淡的煞气从心口释出。 紧接着啪地一下,鼻尖一烫,像有火星溅到了脸上。 第66章 叶淮捂着鼻子抬起头,恍然之中时间流逝也未察觉,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而长老们身边已围起许多人来。 这就开始了么? 叶淮心里紧张极了,忙寻找江荼在哪,要看看他已经收了几个徒弟。 他在中央找到了江荼,端坐在坐席上如一棵寒松,指尖有点点红光闪烁。 叶淮又摸了摸鼻子,感觉刚刚烫那一下很像江荼的灵力。 下一瞬他突然发现,前方熙熙攘攘,江荼身边却空无一人,宛若茂密丛林中唯一寸草不生的区域。 但没隔几步,就能看见许多弟子抱成一团,用期待的神色观察着他,只要江荼一点头,他们就会立刻跪下磕头行拜师礼。 江荼迎着各异目光,神色自若地收了灵力。 他不在意别人怎么想,只关注了叶淮,自然捕捉到了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煞气。 在多福村也有过。 江荼皱了皱眉,也不知道这小东西在想什么,干脆烫了一下狗鼻子,把他从出神状态中拽出来。 他向还在发愣的叶淮招手:“还不过来?” 沉默许久的江长老终于发话,掀起小范围的喧嚣。 “他的声音真好听,像泉水似的,沁人心脾。” “江长老在叫谁?是谁那么好运被江长老看中了?” “真是让人羡慕...” 叶淮在人群中一阵小跑。 他并不喜欢万众瞩目的感觉,因为会让他觉得很不安。 但此刻他的眼里只能看见江荼,旁人羡艳的目光好像是荣勋,叶淮不知不觉间加紧了脚步。 他不愿让旁人觉得江荼收了个不懂礼节的徒弟,早就在一旁观察过,将拜师的礼节学了个七七八八。 小少年走到江荼面前,双手交叠跪下,有模有样向江荼行礼。 “啊,是他,他是江长老带进来的吧,灵力如此低微,直接进了内门?” “这不就是妥妥的裙带关系?” “...” 旁人的嗟叹落入叶淮耳中,叶淮紧张地抿了抿唇,双手平举,磕头到底:“请师尊受徒儿一拜。” “叶淮,自此刻起,你我师徒一心,须时刻谨记济民为本,苍生为重。”江荼站着,叶淮跪着,他略略抬手,叶淮迫不及待搭上他的掌心。 恰在此时,似乎天地响应他的虔诚,一阵风坠落下来,卷动浓林窸窣,叶片扑簌而下,其中一片,亲昵地落在江荼肩头。 江荼勾唇:“...我便赐你风坠二字,可好?” 叶淮用力点头:“多谢师尊!弟子谨记于心。” 话音落下。 叶淮感到一阵温润的灵力,缓缓缠绕在他与江荼交叠的手上,这灵力不带有任何人的标记,有着大地的沉稳与天空的宽广。 苍生道在上,天地为证。 “弟子愿一生一世,追随师尊!” 第034章 风雨无晴(终) 苍生道的力量江荼也察觉到了, 当今人鬼神三道尽在苍生道中,别说他只是个挂名阎王,就连鬼帝宋衡和天上那群神君, 也不过是苍生道的仆臣。 不过苍生道在相当程度上给予了神鬼两道自由, 不似人间还要受五行与寿元约束。 而和天上的相比,苍生道不太插手地府的事, 江荼鲜少感知到苍生道的存在,上一次还是他刚入地府,被任命为阎王的时候。 很奇妙的感觉,苍生道压他们一头,却没有霸道驱策, 而像母鸟卵翼雏鸟, 母亲安抚幼子,温和亲近。 紧接着江荼垂眸,不出意外对上一双亮晶晶的金色眼眸。 他的小徒弟像一条小狗,不存在的尾巴摇得飞起, 竟然双手搭着江荼的掌心,把自己的下巴搁了上来。 江荼:“...” 他捏了捏叶淮的脸颊肉:“起来吧。” 叶淮依依不舍地站起, 清脆又响亮地:“师尊!” “嗯。”江荼轻飘飘的回应已经足够叶淮欣喜若狂,天知道他的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心中满溢着真正与江荼成为师徒的满足。 他无不自得地想,身旁的那些长老,都收了十几二十个徒弟,苍生道给予师徒之间的联结,注定也会被分割变少。 但江荼的关爱, 只会全部给予他一个人。 真好。 江荼是他一个人的... “江长老!” 一声呼喝打断了叶淮的飘飘然。 一名年轻弟子大着胆子走到江荼面前,行了一礼:“江长老, 我如今是一阶大圆满的修为,在这批新晋弟子中也算数一数二,定不会给您丢脸!我、我倾慕您已久,请您收我为徒吧!” 说到最后他的脸已经完全涨红,周遭哄笑一片,浑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相亲而非拜师。 叶淮紧张地看着江荼,这名前来拜师的弟子自身条件确实优秀,无论向哪一个长老递去投名状都会被接纳。 他将自己与对方做横向对比,悲哀地发现除了年龄比对方小或许能多活上几年外,自己竟然没有一处能够胜过对方。 “抱歉,”江荼却几乎没有犹豫,只是有些意外竟有人上赶着拜他为师,“我精力有限,只收叶淮一个徒弟。” “!”叶淮的自怨自艾来得快去得更快,闻言当即欢欣雀跃想要黏到江荼身上当挂件,被江荼一个眼神封印在原地。 江荼看向因被拒绝而脸上青红交加的年轻弟子:“你的资质确实不错,若潜心修炼,一年即可突破至二阶。之所以始终未能突破,是因为你搞错了方向,比起画符,你更适合做体修。” 第67章 他说的淡定从容,好像只是在谈论天气那样简单。 年轻弟子却越听越是激动,浑身都发起抖来,江荼甫一说完,他便立刻连连作揖,道:“多谢、多谢江长老指点!” 说罢,竟就脚下生风,飞快地往演武场去了,边跑边将身上的符咒全部扬到空中。 符纸飘扬中,人们窃窃私语。 “当年这小子一脚踹断十块铁板的时候我就说他适合去做体修,偏偏他信了山脚下的老道说要去当什么符修...” “江长老真厉害啊,竟然一眼就看出了岳师兄的天赋所在...” “虽然江长老不收徒了,能听到一句指点也是好的,让一让让一让,你们不上我先上——” “诶?江长老人呢?” ——在被如饿虎扑食般的弟子们围住之前,江荼已悄然溜走。 叶淮仰头问:“师尊,我呢?” 江荼说那名弟子一年能够迈入二阶,那他呢? 他现在的灵力还不足以以境界论数,但叶淮对江荼很有信心,相信自己不日就能在江荼的教导下超过旁人许多。 江荼看他一眼:“三年。” 三年! 叶淮掰着指头算,他马上要过十三岁生辰,如果勉强算作十三岁,那么十六岁时他就能到二阶? 他想到白泽偷偷透露给自己的江荼的评价——原来江荼真的把自己当天才来培养! 江荼补充道:“三阶。” 叶淮:“三阶好...啊??” 三年三阶?是他听错了吗?还是江荼说错了? 境界的跨越有如横跨天堑,尤其二阶跨至三阶更会引得天雷劫渡,虽因灵气衰弱雷劫不似过去杀伤力如此强劲,依旧是一道难过的坎。 因而穷尽一生修不到三阶者有之,一不小心被雷劈死的亦有之,修真界三阶修士就如凤凰的尾羽,不比地阶重要,却依旧稀少。 ——三年三阶,即便是如今上界仙山的首座中,被称为容阳战神的天明仙君,也做不到。 江荼对他寄予厚望固然让人雀跃,但...但...这是不是太强人所难... 江荼好似看不懂他脸上的崩溃:“怎么,做不到?” 叶淮哪敢说做不到,一时脸上五味杂陈,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做...做得到...” “嗯,有信心就好。”江荼转过头。 按照他的计划,三年三阶,再过两年地阶,再三五年可至天阶,如此算下来,不过十年就能功成身退。 江荼对气运之子的潜力很有信心,若天地灵气在旁他都修炼不成,那实在愧对天资。 再者说,他对自己也很有信心,就是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哄叶淮把自己杀死,有些头疼。 思索间,竹屋到了。 拜师典仪后,江荼就要搬往行云峰,程让专门为他辟出的一座山峰。 这是他们在竹屋居住的最后一晚。 竹林依旧,来去山派已在短短月余间天翻地覆。 江荼在屋前站定,道:“行了,白泽,出来吧。” 竹林间转出个金发青年,笑眯眯地靠着竹枝,冲他们招手。 叶淮恭敬行礼:“医仙大人。” 白泽的笑容更加灿烂,江荼唇角抽搐一下:“叶淮,你先进去,我和白泽有些话说。” 叶淮有些不情不愿,到底还是听话地进了门去。 江荼转身走向白泽,一边道:“你别唬他了,他脑子笨,真的会信。” 白泽耸耸肩:“你喝了我的药才醒,你的小徒弟叫我一声医仙怎么了?又没有占你便宜。” 江荼用目光表达了无语:“...你开心就好。地府近况如何?” 白泽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回了地府?” 江荼更加无语:“你若没有回地府,就该日日在我的竹屋里打转,断不会见不到人。” “...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白泽道,“我是回了地府一趟,将你受伤的事告诉了宋衡。” 说着白泽就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瓷瓶,不由分说塞进江荼掌心:“宋衡给你的,可以短暂让你的身体屏蔽浊息影响,这可是宋衡熔了自己的力量破例给你搞来的,要是被苍生道发现了那可是...” 他抬掌在脖颈划了一下,道:“剩下的让宋衡自己和你说吧。” 宋衡身为鬼帝,职权越大自由便越有限,不像他们可以得了恩准还阳,只能永生永世留在地府中坐镇四方。 白泽抖开一幅巴掌大的招魂幡,招魂幡上字符流转,传出宋衡断断续续的声音: “江大人,好久不见,听白泽说你受伤了,现下可还好么?” 江荼抱拳道:“身体无恙,劳您牵挂。” 那边宋衡似乎笑了两声:“那就好,这药,你别听白泽胡说,没有那么金贵,该用时一定要用。” 白泽一下瞪大眼睛:“他,我...他骗你...” “我明白,”江荼轻轻向白泽点头,前半句实际是说给他听的,又对宋衡道,“您费心了。” 宋衡语气严肃些:“但是江荼,你听好了,这药一次至多吃一颗,绝不能过量,它虽能助你短暂屏蔽浊息影响,但只是感官上的切断,对身体的侵蚀依旧存在。一颗的剂量恰好能让你的身体不至于腐败。” “你是聪明人,能明白我的意思。” 江荼又道:“我明白。” 第68章 就像一剂止痛药,屏蔽痛觉并不代表伤害消失,一旦过量,就会遭来千百倍的反噬。 饶是如此,这药对他来说也是雪中送炭的及时雨。 谢过宋衡,招魂幡的通信迟迟没有切断。 江荼疑惑道:“鬼帝大人还有何事?” 宋衡笑了笑:“没有了,江大人,保重自身。” 江荼点头:“我会的,阴阳通讯消耗甚重,您切断通讯吧。” 招魂幡上的符文于是沉寂下来。 白泽收起招魂幡,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江荼,你真是...” “怎么?”江荼公事公办的语气,“宋衡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与其说些虚废词说,不如好好将养一下元神。” 白泽扶额叹息:“哎呦喂我的阎王爷...我到要看看谁能感化你这块木头。” 江荼莫名其妙地蹙眉:“什么意思?” ... 与此同时,竹屋中。 确认江荼与白泽都已走远,叶淮悄悄走到角落中,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册,眼瞳中金光一闪,身前便燃起一簇飘摇火星。 这是最基础的生火术法,江荼只教了一遍他就学会了。 叶淮紧张地吞咽一下,他没有告诉江荼,自己也曾见过沈辛。 ——沈辛就是他在药房时遇到的伤疤脸。 天河结界修补以后,所有带有浊息痕迹的东西,不管是活物还是死物,出现在结界内,就会被瞬间绞杀。 可这个披着沈辛皮囊的人,却如入无人之境。 叶淮很害怕,但他更害怕自己用麒麟心血入药、还留下来路不明之人给予的书册的事情败露。 这书册中的语言让叶淮本能地感觉到,如果被修真界发现,会招致杀身之祸。 手臂上的伤痕已经快好得完全,幸而近来天气寒凉,裹在厚衣服下也看不出来。 但这本书...是万万留不得了。 叶淮将书册靠近火焰。 他想得简单,书册摸起来就是寻常纸页,而这灵力催生的火是真火,能烧万物,一定也能将书册烧毁。 就在书的扉页接触到火苗的刹那。 如同纸钱被焚烧时的残败,书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成一团金色光点,飞快没入叶淮眉心! 叶淮根本没有时间反应,紧接着眉心就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完全超出了人体能够忍受的范围。 他捂着额头痛得弯下腰,又很快脱力软倒在地,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 剧痛让叶淮连呼救的力气也没有,冷汗淋漓而下,很快整个人就湿漉漉地瘫在地上,双眼紧闭,缩成一团急促地喘息着。 他没有发现自己与脖颈相连的颌处,瞬间铺满了细密的白色绒毛。 随着金光在他眉心越来越亮,他的额前缓慢生出一对黑玉般的鹿角,尾椎骨处冒出一条赤青白三色交织的麒麟尾,痉挛着缠在腿间。 一片浑浑噩噩中,叶淮察觉到空气中一股极浅、极淡的花香,伴随着烈火的灼焦,越来越近。 他本能地向着那让人心安的气息爬去,像奄奄一息的小兽,努力拱进主人的怀里。 对方没有拒绝他的靠近,被搂进怀里的刹那,叶淮的麒麟尾牢牢卷住那人手腕,生怕他将自己丢下似的,狼耳可怜地垂下,鼻腔里发出几声呜咽。 很快,他感到一只冰冷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后颈。 半昏半醒间,叶淮听到江荼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温柔地响起。 “没事了,没事了...麒麟。” 第035章 补天仪式(一) 三年后。 来去山顶浓云密布, 闷雷滚滚而响,似有龙行蛰伏,将云层深处映照出青紫电光。 大雨倾盆, 砸向棋面, 却在即将触碰到棋盘时,被一点灵力弹了开去。 正中观棋的金发青年鼻尖。 白泽捂着鼻子哀嚎一声:“江荼, 我的鼻梁骨要断了!” “断了自己接上,”江荼落下一子,“将军。” 棋行斗折,伺机而动,将黑子牢牢困厄, 形成包围之势。 对手的程让向后一倒:“不下了, 不下了,江长老太不够意思了,才下半个时辰连杀我五盘。” 白泽呵呵冷笑:“你想赢江荼?想什么呢,就你那脑子。” 程让脸上羞愤交加:“那你来, 我看你半个时辰能输几盘。” 眼看着这两人又要掐架,江荼适时喊停:“够了, 要吵出去吵,别在我的行云峰吵。” 江荼所居住长老峰名唤行云,是来去山阴面一处僻静小峰,程让当年认为行云峰偏远,委屈了江荼,但江荼很是喜欢,于是便一直住了下来。 此话一出两人立刻举手投降, 江荼收了棋盘,豆大雨滴终于得以砸落下来, 声如珠落玉盘。 又默坐片刻,突然响起“轰隆”一声雷霆巨响。 白泽仰头看向天空,道:“江荼,你就一点也不担心么?看这雷云如此厚重,叶淮的雷劫恐怕不容易渡。” 话音刚落。 一道粗如古树环抱的天雷猛地拍打下来! 白泽脖子一缩,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兽类对雷电有着本能的恐惧,神兽也不能免俗。 程让递给他一对玉耳塞让他塞耳朵,看向江荼:“我当年突破境界时,雷劫远没有如此兴师动众。常言道修为越深厚,雷劫越残.暴...” 第69章 还没说完,又是十数道紫电惊雷同时砸下! 行云峰如被罩在一张巨大的蛛网下,雷电像是蛛丝,密密麻麻铺满天空。 天雷砸落的位置,很快蒸腾起一片湿热白雾,带着令人皱眉的焦味,是温度太高而将雨水泥土都熔化。 江荼一言未发,甚至头也没抬,一片落叶如小舟停在桌几上,叶缘翘起,江荼用指尖搅动着叶舟中积满的雨水。 轰!轰!轰! 程让吞了吞口水,与白泽对视一眼,他们能明显察觉雷电在缩小范围,从整座来去山,到行云峰,而今正在不断缩小至远方的山林。 ——雷劫发现了叶淮的位置,正在包抄围剿着他。 “这是第二十三道天雷了,”程让道,“当年苍生道一共劈了我五七三十五道天雷,劈到第三十道时我已经快晕过去了,最后五道是师尊替我接的。” 言下之意,江荼,你要不要去看看你徒弟? 江荼听懂了,继续搅着那一叶小舟里的水,积满了就倒掉,然后再蓄:“还远远不够。”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紧接着又有十数道天雷砸下,瞬间超过了三十道的数量。 这回天雷落点已经十分接近,目测不超过十米距离。 白泽被吓得瞳孔收缩,口中念念有词,五指翻飞似乎掐算着什么,被江荼用眼神阻止。 江荼道:“连这点雷也渡不过去,这三年算我白教他了。” 白泽哀叹:“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么?” 下一瞬他就被雷声吓得险些原形毕露:“我*——” 十数道天雷,同一路径同一位置,连续不断砸下!一时间整座行云峰都在战栗,几乎下一刻就要将山峰劈裂! 尔后,浓云依旧,然天地归于寂静。 江荼托着那叶片俯身放进水泊里,先瞥了一眼白泽:“你和掌门待久了,都学了点什么?” 程让尴尬地笑笑:“下次我一定不在他面前说脏话。” “嗯。”江荼终于站起身,“我去看看。” 说罢,他抬手在自己头顶支起一道避雨屏障,向方才雷电劈打之处飘然而去。 行云峰不大,江荼掠过数个被天雷砸出的深坑,这些坑一个比一个深,范围一个比一个广大,足见天雷威力的逐步加深。 江荼神色不动,藏在袖袍下的手悄悄掐紧。 他很快看到了那处最大的深坑。 即方才十数道天雷共同攻击的位置。 坑边炊烟袅袅,宛如大雾四起。 江荼并未看到人。 但看到了坑边喷溅的血迹。 他抿唇,转过身—— 险些撞上一个伤口纵横的胸膛。 鼻尖蓦地浸满血腥气息,江荼蹙眉后退一步,只见撕裂的布料只能勉强遮住那人一半肌肤,饱满肌肉正随着呼吸而鼓动着,充满青年人特有的年轻气盛。 视线再往上,江荼对上一双琥珀金眸。 叶淮咧开嘴灿烂地笑起来:“师尊,你来接我吗?” 江荼看向他,这小子这几年不知是终于吃得饱了还是被他喂得太好,个头按日计地往上窜,去年还和他一样高,今年已经高出他半个头了。 江荼很不喜欢仰头看人,一抬手,叶淮便主动低下头,将脸颊送了过来。 青年白净的脸被雷电熏得黑黢黢,像一条脏兮兮的大狗,左脸上还有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周遭皮肉呈现遭受电击后的焦黑。 江荼用灵力帮他治疗,好歹看得过去了,露出端正精致的五官来。 叶淮的俊朗与江荼是两个极端。 与江荼的凌厉而锋芒毕露不同,叶淮的五官带着温顺的钝感,眉眼弯弯自带三分笑意,任谁看了都会夸一句帅得很完美。 不错,江荼觉得徒弟这样顺眼多了,刚准备收回手,眼角余光又突然注意到什么:“耳朵。” 叶淮困惑地眨了眨眼,一对狼耳在发间同样困惑地抖动:“耳朵?” 江荼被傻得无话可说,只能抬起手捏住他的耳朵尖:“收回去。” 叶淮愣住了,旋即脸上浮起可疑的红晕:“对不起,师尊,我、我...可能是刚刚渡劫时力竭了,才会冒出来...” 说话间,他的耳朵不仅没收回去,还颇亲昵地蹭了蹭江荼的掌心。 江荼叹息:“...罢了,不怪你。七七四十九道天雷,力竭也无妨。” 又想到他的话,反手捉起手腕一搭寸关尺,放下心来,皮肉伤虽不知为何没有愈合,但体内淤血滞阻,早已在境界突破的瞬间治愈。 “你现在体内灵力很充盈,今日回去将这些力量消化。” 叶淮温顺点头:“弟子领命。” 江荼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尾巴,摇什么?” 叶淮又露出了一模一样的困惑神情,扭头看向自己身后。 ——雨还没停,麒麟尾巴被淋得湿漉漉的,掉了许多青青红红的毛,正在兴高采烈地摇晃着。 他无辜地眨了眨眼:“师尊,弟子不知...” 江荼冷着脸将避雨屏障拓展一些,防止他的麒麟尾巴变秃。 旋即迈步向前:“跟上来。” 叶淮脸上挂着灿烂微笑,三两步跟上去,离江荼很近,嘴上说道:“我与师尊挨得近些,师尊可以省去一些灵力。” 江荼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颔首默许。 第70章 在江荼看不到的地方,叶淮悄悄勾了勾唇角,尾巴摇得更快了。 什么弟子不知,都是他信口胡说的,他心里太知道了。 江荼对他心软。 他故意不治好身上的伤,趁机讨江荼的关心。 果不其然,江荼亲手给他治了。 这些年他的修为进益很快,他向江荼撒娇的空间却少了许多,不像十三四岁时可以肆无忌惮地对着功法说不会,等着江荼手把手教他。 好不容易等来了雷劫,怎么能不利用一下。 渡劫前叶淮还在担心,如果只有二十多道三十多道,把自己弄得太狼狈,会被江荼察觉。 幸好苍生道足足劈了他四十九道雷。 叶淮的尾巴又悄悄摇了一下。 江荼刚刚脱口而出四十九,足见是在他渡劫时一道一道数着雷。 师尊果然还是这样,嘴上什么都不说,其实全天下最关心最疼爱他了。 这三年跟着江荼,是他这一生最快乐的日子。 叶淮一面为江荼的宠爱倍感高兴,一边又隐隐有些担忧和无地自容。 当年他烧了那本书册,至今也没告诉江荼。 尾巴和耳朵就是那时冒出来的,白泽诊断说是麒麟骨正在成熟的表现,江荼不疑有他,偶尔还会像今天一样摸他的耳朵。 但叶淮实际却知道,是那本书凝聚成的诡异金元,催生了麒麟骨的成熟。 他不敢告诉江荼,怕江荼就此对他失望,好在此后这东西就没再做什么妖,叶淮打算就这样一辈子瞒下去。 很快。 水榭楼台出现在眼前,远远的叶淮就看到程让与白泽在门口迎接他们。 他的麒麟特征瞬间就收起来了,决计不给其他人摸耳朵。 江荼疑惑地看他一眼,叶淮无辜地笑了笑。 白泽一看见他们,立刻开启告状模式:“你的雷劫可把我们吓坏了,也就你师尊还能坐得住。” 叶淮滴水不漏:“让前辈们担心了。” “担不担心的,安然度过就好,”程让捏捏叶淮肩膀上的肌肉,“你可知道战神天明仙君当年突破三阶时,也只引来四十五道天雷,叶淮,你当真前途不可限量。” 叶淮微笑点头:“都是师尊教导有方。” 程让哈哈大笑:“那是,我三年前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留下你师尊。” 江荼不知话题怎么又莫名其妙起承转合到他身上,很是淡然:“往事不必再提。” 程让道:“不提不行啊,江长老,又是三年过去,三年前补天仪式因天河结界突然碎裂,来去山派未能参与,今年是无论如何也得去一趟。” 江荼有些印象,空明山境内,补天仪式三年举行一次,届时中界仙门各带杰出弟子齐聚空明山,共同修补天河结界。 江荼大概猜到了程让要说什么:“掌门希望我带叶淮去?” 程让速速点头:“正是如此,江长老意下如何?” 江荼本想拒绝,但这时白泽朝他挤眉弄眼。 天机卦阵希望他们去,江荼没有理由拒绝:“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此事就这么说定。 送走白泽和程让,雨也稍停些,有彩虹弧光洒在水泊中。 叶淮一眼就看到水泊里的小叶舟,伸出指尖轻轻搅了搅积蓄的水。 江荼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叶淮。” 叶淮倏地站起,江荼让他去消化灵力,他却在这里看叶子,一时有些紧张:“师尊,我看这叶片很有意思...” 江荼道:“把手伸出来。” 叶淮小心地伸出手,下一瞬掌心就忽然一重。 低头一看,是一枚陶土捏的麒麟挂坠。 算不上多精致,甚至有些粗糙,被一根黑绳串起,勉强能看出是一条手串。 江荼的神色有些不自然,睫毛轻颤:“今日是你十六岁生辰。若不喜欢,丢了就是。” 叶淮的生辰是江荼捡到他的那一天。 叶淮满目惊喜,哪里会不喜欢:“喜欢,师尊,这是你自己做的吗?我好喜欢,我现在就戴上。” 说着他就仔细地将手串缠在腕间,兴高采烈地盯着狗爪子看:“长度刚刚好,师尊,真好看,我好喜欢...” 他直白地输出着自己的喜悦,麒麟特征一不小心又冒了出来,尾巴飞快地摇晃着。 江荼深吸一口气,在叶淮亮晶晶的注视下,脸颊有些不自在地发烫:“喜欢就喜欢,不要喊那么大声。” 第036章 补天仪式(二) 江荼走到行云峰下时, 程让已经等在长生梯前。 “让你久等了。”江荼道,一边侧目,看向身后容光焕发的叶淮。 青年将长发束起蓬松的高马尾, 臭屁地用银制发冠固定好, 在阳光下折射出熠熠光彩。 这倒也算了,视线往下, 只见他将护腕也取下,一对手腕露在外面,麒麟手串在腕间垂荡。 江荼出门时问了一嘴,得到的答案是天气热了,护腕闷汗。 江荼心道秋风渐起哪里热了, 到底不是什么原则问题, 也就随他去了。 如今看来却是早有预谋。 只见叶淮抱拳,动作幅度极大,几乎要将手腕推到程让脸上:“见过掌门。” 程让后退一步:“哟,这手串是第一次见到, 很是...特别。” 第71章 同时脑袋飞速运转,这是麒麟吗?确实耳朵是耳朵鼻子是鼻子, 但竟有人能将麒麟捏得如此抽象? 叶淮很满意程让的反应,实际他也只是想炫耀一下,道:“掌门也这么觉得?这是师尊送我的生辰礼。” 程让险些喷了:原来是江荼,幸好他只是心里想想没说出口,没想到无所不能的江长老竟然会败给一个小泥巴团子,更没想到的是叶淮这小子审美好像也有点问题... 他由衷地评价:“江长老与你师徒感情极好啊。” 叶淮更开心了,眼眸弯弯:“师尊待我是非常好。” 眼见着话题要没完没了, 江荼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有些太亢奋了。” 又看向程让:“我们出发吧。” 此去补天仪式,来去山派去了包括江荼在内三位长老, 十数名弟子,以及... 江荼微妙地扬了扬眉:“你怎么在这?” 白泽一伸懒腰:“我是军医啊,怎么能不在?” 江荼“哦”了一声,不置可否:“程让同意了?” 白泽挥了挥拳:“他敢不同意?” 江荼收回目光,颇为无奈,算是他多问。 一群人浩浩荡荡登上长生梯。 比之下界前往中界,中界登往上界的长生梯更加陡峭,虽对江荼产生不了任何影响,但风吹乱衣袍和气流的横冲直撞,还是将江荼的长发与衣袍都吹得凌乱。 突然。 身前撑开一道屏障,所有狂风与引力都被阻挡在外,就连颠簸也趋于静止。 叶淮转头看他,并不在意在短暂的登梯环节浪费灵力,笑得温和:“师尊。这里风太大了。” 江荼点头表示赞同,顺带整理了一下衣袍。 长生梯很快带着他们到达上界。 昔日被中界长生梯掀得晕头转向的小少年,此刻已能在颠簸中如履平地,落地时面不改色。 叶淮转身,恭敬地弯下腰向江荼伸手:“师尊,我扶你。” 江荼心里觉得没有必要,还是搭着他的手掌迈步踏上土地。 叶淮脸上闪过一丝欣喜,悄悄将江荼冰冷的手掌攥得紧了些,换来江荼一个困惑的眼神。 “空明山不比来去山派,要记得收敛锋芒。”江荼叮嘱他一句,转眸环视一圈。 补天仪式,南涂县的仙门齐聚一堂,不远处有数道颜色各异的天梯正在拓展,一个又一个中界仙门走下长生梯。 看了一圈,旁人登梯都是轿辇、飞舟,唯独他们来去山派是漩涡里卷一卷就到达,落地时阵仗不小,引得旁人频频侧目。 “哟,这不是程掌门么,”一声挑衅从旁侧传来,“来去山派怕是最后一次参加补天仪式了吧?过两年怕不是就要被踹出仙谱了。” 江荼转头,程让正被从长生梯中摔出来的白泽砸个正着,龇牙咧嘴地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挑衅。 来去山派其他人也是眼观鼻鼻观心,一个赛一个两耳一关,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江荼本就懒得惹火上身,与叶淮站在人群最后等待。 谁料那人没想到自己被无视,脸上恼怒更甚,目光转了一圈,竟然越过人山人海,看到了江荼。 这一眼,他突然拔高了声音:“我记得你,当年就是你抢夺了我们的炉鼎,程让竟敢让你来这里,不怕玷污了空明山的门楣?那炉鼎呢?被你藏哪里去了?” 江荼无奈地揉揉鬓角,心想怎么最近话题起承转合总能转到自己这里,不得不抬起眼眸看过去。 他眯眸端详对方片刻:“敢问阁下是哪位?” 隐隐是有些眼熟,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岂料那人不依不饶:“你该不会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吧?” 江荼皱起眉,他听出对方话里的纠缠之意,换作以往他定是直接拂袖而去,奈何现在是空明山地界,只得耐着性子:“我从不费心去记住无关紧要的人,阁下若只是叙旧,为何不敢报上名来?” 来去山派本就自带几分热度,他们这边的动静已吸引许多修士前来围观,其中自然包括与那人同门的修士,一群人都簇拥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打擂台。 此刻那人被一句“无关紧要”气得脸都涨红:“你敢大庭广众羞辱我?我劲风门的人还没死光呢!” ...哦,劲风门啊。 江荼想起来了,瞬间觉得没什么意思:“怎么又是你们?” 当年他正式列席来去山派长老,劲风门再想从他们手上要人,在道理和规矩上已经都不占优势,此事后来不了了之。 本来江荼都快把他们忘记了,此刻又阴魂不散地撞上门来,江荼都有些无奈。 他打量着对方:“...你是当时偷袭我的那个人?...实在抱歉,当年下手没有轻重,不慎打落阁下两颗门牙,不知今日重逢,阁下的牙修补好了没有?” 身旁,叶淮发出“噗”的漏气声,江荼轻轻看他一眼,他便捂着鼻子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做。 “你!”劲风门修士显然气得够呛,但对江荼一只手锤断他两颗门牙的事情依旧记忆犹新,不敢贸然动手,而是看向他腰间的玉佩。 这一看不要紧,看了却是吓一大跳:“三阶大圆满?” 他念出这五个字,围观修士的表情都有些变化。 许多中界仙门的掌门都到不了三阶大圆满的修为!来去山派的新任长老却是三阶大圆满,来去山派的实力竟然如此强劲了? 第72章 劲风门修士更是不服:“三年前我是输你一招,可那时你根本只有二阶修为,怎么可能在短短三年就达到三阶大圆满?你的玉佩不会是假的吧,该叫空明山的大人们好好查查才是!” 此话一出。 江荼倒沉默了,不悦地压下唇角。 ——他的玉佩还真是假的。 他真实的实力早就不在区区三阶,但这件事只有他身边最亲近的人知道,为了避免多生事端,江荼干脆在玉佩里注入了相当于三阶大圆满的灵力,让玉佩一直维持在蓝中透黄的颜色。 远观自是看不出什么,但倘若真找了人来检查,就不好说了。 而修真界众人为博得前途,总有人伪造玉佩粉饰修为,久而久之,上界干脆将之列入禁令,违者将被散尽修为赶往下界。 江荼看劲风门的眼神冷了几分,劲风门却喋喋不休:“你怎么不说话了?心虚了吧!哼,我这就叫祁——” “等等。”一直站在江荼身后的高挑青年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行了一礼,“晚辈叶淮见过劲风门诸位前辈。” “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分明眼前的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劲风门修士的神经却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好像被野兽盯上。 然而身为威胁的来源,叶淮脸上挂着春风化雨的微笑:“不从哪里冒出来,只是晚辈不能眼睁睁看着前辈冒犯我师尊。” 劲风门修士眼神一变:“他是你师尊?——我知道了,你就是那炉鼎!” “没想到啊,三年没见,一个炉鼎都敢站上桌讲话了,好没规矩!” 此言一出,窃窃私语不断。 无人在意劲风门修士话中的刻薄,他们只在意眼前的青年拥着着珍贵的炉鼎体质。 叶淮迎着各色目光,从容地摇了摇头:“前辈贵人多忘事,晚辈姓叶名淮字风坠,乃来去山派长老江荼座下弟子,不是什么炉鼎,还望前辈不要再忘记。” “你还敢威胁我?”劲风门修士好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威胁我?我可是二阶大圆满,和你那赝品师尊不一样!弟子?你三年前连灵力也没有,就算一辈子拍马也追不上我等年少入门之人,也敢在我们面前叫嚣?” “...”叶淮却依旧不生气,脸上笑容还更加灿烂,只是重复道:“是吗?” 江荼微妙地看他一眼,叶淮借着姿势扭过头朝他吐了吐舌。 江荼平静地转开目光。 他知道这小子要干嘛了。 下一瞬。 一道凌厉剑光,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劲风门修士袭去!这剑光如灿阳耀眼,倏尔又似猛兽扑食,在场众人几乎能听到古兽吟啸,但很快反应过来,那不过只是剑鸣。 剑气如浪! 劲风门修士根本避无可避,这一剑要是击中他必然非死即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炉鼎恼羞成怒要在上界动手杀人之时,剑气突然停了。 只在劲风门修士面门前不过毫厘,如一阵风陡然由疾转徐,散入尘埃。 叶淮收剑入鞘:“前辈所言甚是,前辈实力强悍,晚辈弗如远甚。” 他故意露出腰间玉佩,宝蓝色比天空更加澄澈。 ——三阶。 一片惊讶之声。 方才目光暧昧的,都纷纷低下头去避开视线,生怕被逮住杀鸡儆猴。 叶淮却只盯着劲风门修士:“晚辈能有今日之修为,全靠师尊教导有方。” 师尊向来教导他,动手比动嘴更快,与其和旁人争论修为是否造假,不如一剑堵住悠悠众口。 果然此剑一出,所有质疑声全部被堵在喉咙里。 三年,三阶。 天才。不折不扣的天才! 能够教导出这样天才的师尊,修为怎么可能造假? 见风波平息,江荼适时进行收尾工作,朝劲风门拱手:“叶淮夸大了,江某还未曾替叶淮谢过诸位照顾之情,日后定当一并报答。” 他的语气从容平淡,举手投足优雅而矜持,好像真是对他们感激不尽。 劲风门的表情却齐刷刷一变。 这不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么! 能把威胁说得如此清新脱俗,这对师徒...都是人才。 江荼无视了劲风门精彩万分的脸色,道:“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手上力道一重,拽着叶淮就走。 叶淮被他拽得跌跌撞撞:“师尊,他们以后肯定不敢再找我们麻烦了,师尊,你轻点,...师...” 江荼走到无人处,脚步一停,转过身去。 叶淮险些撞在他怀里,一低头,对上江荼没有感情的柳叶眼,刚打算摇起来的尾巴蓦地耷拉下来,紧张地喉结滚动。 他看得出江荼的表情,知道师尊现在虽面色冷漠,实际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是啊,叶风坠,你可真厉害。”江荼微微仰头,自下而上的注视并没有让他的气势削减分毫。 叶淮紧张地眼睫剧颤,悄悄把衣服拉直一些,将玉佩藏起。 江荼冷笑,现在知道害怕了:“出发前我和你说了什么?” 叶淮的鼻尖冒出颗晶莹汗珠:“...收敛锋芒。” 可是劲风门对您出言不逊! 江荼哪能看不懂他不情不愿的眼神,道:“我知你不高兴,但劲风门本就与我们有过节,他们一时没认出你,你反倒自己惹火上身。” 第73章 汗珠从狗鼻子上坠落下去,叶淮嗫嚅着:“师尊,我不想...我给您添麻烦了...” “你是在给自己惹麻烦,”江荼收回目光,尔后抬手,向旁侧甩出一道灵力。 赤红灵力穿木而过,如一支箭钉入树里。 江荼冷冷道:“你觉得自己很厉害,可有发现这里还有旁人?” 叶淮瞳孔一缩,从失落状态中抽离,掌心攒动着随时能够拍击出去的灵力。 巨树的阴影下,走出一个人影,瘦削矮小的青年披着空明山制服,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声音不停发颤:“我不是有意、在这里偷、偷听...啊不,我没有偷听!我、我我...我是救、救猫。” 一声猫叫从他怀里传来。 紧接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猫,瞪着绿色的眸子,窜上了青年的肩膀,脊背高高拱起,凶巴巴朝他们哈气。 野兽的威胁激发了叶淮骨子里的护主本能,他的眼瞳竖成一道线,在江荼身后危险地盯着他们。 青年慌忙将黑猫从他肩上扒下来,小声哄着,手法娴熟地给黑猫顺毛:“不怕,不会有人伤害我的,雪练,放松一点。” 又紧张地连连作揖:“对对对不起...雪练它、它只是有点怕、怕生,不咬,不咬人的。” ——哄猫时语句流利,和人说话时却结结巴巴。 江荼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目光下移:“你是空明山弟子?” 空明山的服饰他曾经见过,极尽奢华如金织银绣,可穿在这名青年身上时,却像名贵画作外裹了层洗脚布,撑不起来。 他的气势太弱了,修为也低,腰间玉佩比黑猫还要黑,不过一阶后期。 这在独占一座灵脉的空明山,实在不可思议。 常言道风口上猪也能飞,天赋决定上限,而灵气充盈与否决定下限。 这就是为什么诸多仙门总要争抢仙谱百家的席位,灵气充足有时可以弥补天赋的差距。 按空明山的灵力充盈程度,就算是一股脑往上堆,也该堆到二阶了才对。 除非是真的半点修真天赋也没有。 他问了这个问题后,青年迟疑了片刻,才回答:“回公子的话,是、是的,我叫祁、祁弄溪,是空明山、山人。” 祁? 若他没有记错,空明山直系都姓祁,换句话说这竟然是空明山的氏族弟子。 那就更不能放过了。 江荼迈步走向祁弄溪,边走,脸上边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虽然笑意不达眼底:“你我平等,不必将自己置于卑微地位。弄溪公子,方才你什么也没听到,对吗?” 祁弄溪仰头看他,只见那双柳叶眼好像有什么魔力似的,一点红光流淌而过,像流星划过银河。 祁弄溪突然感到些许迷茫:“我、我...” 怀里的黑猫凄厉地叫了一声。 祁弄溪赶忙抚摸着猫的后颈:“雪练,没事的...” 江荼突然伸手,摸了摸黑猫的脑袋:“养得真好,皮毛锃亮,油光水滑。” 祁弄溪不好意思地抿唇笑,江荼对着黑猫压低声音:“我不会对他做什么,但如果你想反抗,那就不一定了。” 黑猫尾尖的毛都炸开,紧紧缠住祁弄溪的手腕,将脑袋塞进祁弄溪臂弯。 江荼满意地再度看向祁弄溪:“向前走一千步后,你会忘记方才的一切。” 话音落下,祁弄溪眼中焦距消失,像一个机械傀儡,迈步僵硬而笔直地向前走去。 祁弄溪与叶淮擦肩而过时,叶淮急匆匆迈步走到江荼身边:“师尊,那只猫...” “嗯,”江荼凝眸注视着祁弄溪的背影消失,手掌轻轻一捏,粉碎浊息顺着指尖缝隙流逝,“氏族的事,与我们无关。” 叶淮一惊:“...” 他将“鬼兽”二字重重咽下。 竟有人在仙山私养鬼兽?还如此大摇大摆? 江荼看出他在想什么:“太过低微,在灵气充盈的灵脉附近,反而察觉不到。” 就像一滴墨水注入汪洋,转瞬即被浪涛稀释,又有谁能从汪洋中重新将墨水剔出? 最危险处最安全。 “看不出来这个祁弄溪,胆子竟这么大。”既然江荼说与他们无关,叶淮便也不再关注,嘟囔一句算是揭过。 江荼拢了拢袖子:“去议事堂吧。” 补天仪式前,诸门派都要先去议事堂,听仙山首座教诲。 叶淮松了口气。 江荼的火还没发就被祁弄溪和他的黑猫打断,倒让他白捡了便宜,堪堪躲过一劫。 江荼冷冰冰丢了一句:“晚上再和你算账。” 叶淮眨巴眼,讨好地捏了捏江荼的衣角:“师尊...弟子再也不敢了。” “不敢?”江荼勾唇冷笑,“方才和那只黑猫瞪眼的时候不是挺敢的么?” “...”叶淮瞬间焉了,还有些暗暗的高兴,心想江荼与祁弄溪对峙时,竟然也一心关注着自己。 他又郁闷又欣喜地跟在江荼身后,只觉得鼻尖都是江荼身上凛冽的花香。 脊骨突然一阵酥麻,小腹也有些发烫。 转瞬即逝。 走到议事堂。 来去山派位列仙谱最末尾,按规矩只能站在最外围,好在议事堂布置呈阶梯式,无论站在哪里,都能对台上情状一览无余。 台上之人当然也是如此。 第74章 此刻他们与劲风门在入口处闹出的动静,早已传到空明山耳中,江荼明显感到一道注视从台上凌厉射下,始终跟随着自己。 紧随而来便听到一句:“诸位既在我空明山辖下,就是空明山的仆臣,为人臣者,就要懂得恭敬忠诚...” “是空明山给了你们跻身中界的机会,更是空明山将灵脉慷慨分给你们,不要像有些卑劣之人,得了便宜,就觉得自己掌握了话语权...” 这话若平时听,不过是上位者打压下位者的惯用话,但结合时不时投向自己的目光,江荼可不觉得这话里没有针对的成分。 他抬眸,示意叶淮退下,不卑不亢迎上那道目光。 目光的主人似乎没想到他不躲也不避,明显地声音一顿。 江荼趁机打量着他。 ——比起要靠努力回忆才能记起些的劲风门修士,眼前这位要更加眼熟一些。 尤其是这副趾高气昂的做派。 江荼侧向一旁的程让:“祁二公子?” 程让闷着点了点头:“是他,现任祁家家主的二儿子祁昭。这混小子脾气一点也没改,*的,他干脆报我们大名得了。” 江荼对这些讽刺一概淡然处之:“他既然没点名道姓,那说的就不是我们。” 反正大庭广众对着一个中界小门如此咄咄逼人,丢的反而是空明山的脸。 江荼收回目光,祁昭敲打过了,见他们反应平静,也就不再纠缠,开始说起补天仪式的流程安排,分置院落。 江荼从大把自夸中捡出一些重要信息,记在心里。 正式补天以前,先有各门派弟子的个人战与以门派为单位的团体战,弟子所获名次与表现,都会作为确定下一届仙谱席位的重要参照。 是以诸多中界仙门恨不能将全部内门弟子都带上,才会让原本空旷的空明山如今看起来人山人海。 可惜来去山派依照祖训,内门弟子不多,塞在其他仙门的犄角旮旯里,显得格外弱小可怜。 如何中界竞争激烈,很多仙门以此认为来去山派的地位已名存实亡,言语之间多有轻慢。 不过是以貌取人。 江荼在来去山派待了三年,深知来去山派每一个内门弟子拉出去,都比得上旁的门派十人之数。 团体战比拼人数或许不占优,但个人战以能力论高低,来去山派未必会输。 祁昭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无外乎公平切磋,不可下杀手等等。 江荼以为接下来就能走了,祁昭突然话锋一转。 “诸位同为仙谱有名的宗门,如今修真界外浊息肆虐,应当知道我辈必须勠力同心,团结御敌,方能渡过难关。” “切不可,”祁昭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像罪人曜暄及其朋党那样,利欲熏心,因一己私欲,险些将人间毁于一旦。” 此言一出,台下许多人振臂呼喝。 “罪人曜暄,罪不可赦!” “猪狗不如的畜生!” “请仙山降罚!” “请仙山降罚!” “请仙山降罚!” 震耳欲聋。 众人不断向着高台呼喊,声音层层叠叠,竟逐渐成为统一的音律,如马蹄破阵,整齐划一。 江荼转视一圈,程让与来去山派修士,虽并未跟着呼喊,却也都做出了抱拳躬身的请示动作。 人群中似乎只剩他和叶淮还站立着,叶淮向来只听他的吩咐,决定权便落在江荼手中。 仙门百家皆匍匐下拜,唯请仙山降罚惩罪。 曜暄究竟是谁,最后也没查出个名堂,只知道他是修真界十恶不赦的大罪人,伙同党羽意图私吞灵脉,后被七大仙山携手制伏,以极刑处之,早已魂飞魄散。 可惜修真界对他的恨,并未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散,反而因灵气衰弱,而愈演愈烈。 江荼不想做那个鹤立鸡群的,手掌推上叶淮腰脊,道:“跟着做。” 掌下身躯紧绷了一下,叶淮恭敬弯腰抱拳,将红彤彤的鼻尖藏在阴影中。 江荼压下了小徒弟的腰,自己也跟着做,却不知道降罚该怎么降到已死之人头上,心底也有几分好奇。 等所有人都匍匐下拜。 祁昭发出一声冷嗤:“既然如此,空明山承百家之愿,便于今日,降罚于罪人曜暄,以儆效尤!” 荡气回肠的“叩谢仙山——” 祁昭满意地点了点头,向后走去,单膝跪地道:“请首座降罚。” 众人恍然抬头,只见台上空无一人处,缓缓凝聚出一个人的虚影。 不是肉.身,而是神识所化,甫一显形,强大的灵压便涤荡开来,强有力的灵力扫荡过整个议事堂,宛如鲲鹏睥睨众生。 便是空明山首座,鲲涟仙君。 地阶大圆满,只差一步登天。 鲲涟仙君的声音带着苍老威严:“老夫近日,在山中闭关,只以化身见诸位,慢待了。” 众人自是摇头说没有。 光是化身就有如此灵压,本尊亲临那还了得? 鲲涟仙君笑了笑,道:“老夫自祖辈手中接过这空明山,已有三百年之久,昔日曜暄之祸,每每思及,仍不免胆战心惊,为苍生疾苦而泪流不止。” 众人齐声道:“首座慈悲。” 鲲涟仙君道:“当今儿郎,不可忘本,不可忘仇,老夫听到诸位请求,甚是欣慰,咳咳...” 第75章 他的虚影反手一推,高台上蓦地出现另一道影子。 那是个面容模糊的青年男子,只看得出身形挺拔,其余皆是虚幻。 台下众人却义愤填膺:“杀了他!罪人!曜暄!杀了他!” 鲲涟仙君的声音像来自天地:“罪人曜暄,贪图灵脉,屠戮百姓,罪不容诛...合该挫骨扬灰。” 满座皆是叫好。 下一瞬。 无数利箭幻影,自鲲涟仙君手中凝聚,又随着他不断发力,轰然射向曜暄,瞬间就将他万箭穿心! 几乎是同时,身旁的叶淮喉间溢出一声闷哼,身躯猛地痉挛起来! 麒麟骨好像被人生生挖出,剧痛之下,他忍不住伸出手,紧紧攥住了江荼的衣角:“师尊...” 第037章 补天仪式(三) 台上, 曜暄跪倒在地,无数虚幻鲜血从他身上的窟窿中流出。 台下,叶淮的身子抽搐得越来越厉害, 江荼一掌摁上他的肩膀, 却发现灵力甫一输入,就像被无尽黑洞吞噬, 只得将冰冷手指抵上他的脖颈:“叶淮!” 叶淮的脖颈在他指腹下抽动着,像濒死的天鹅,脉搏似有若无。 江荼蹙眉,凝眸望向台上。 叶淮的异常是随着曜暄的受刑开始的,曜暄越痛苦, 叶淮的反应也越激烈。 为什么? 气运之子, 灵气衰弱; 曜暄,夺取灵脉... 难道叶淮与曜暄,真的有关系? 一簇灵力从江荼指尖,迅如闪电向台上袭去。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只觉得风忽然吹得凛冽了一些,但也很快就止息。 台上, 对曜暄的处.刑还在继续。 他的喉间不断涌出带着脏器碎片的血液,身躯前俯后仰如苇草摇摆,却竟然没有倒下。 江荼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手掌一下一下捏着叶淮的颈侧肌肉。 这场凌迟持续了多久,叶淮就跟着曜暄痛苦了多久。 痛到深处,他整个人本能地想要往江荼怀里缩,却硬生生咬牙忍住, 不愿让江荼操心而生扛着。 直到冰冷的手掌不容置喙,揽着他的脑袋往怀里摁, 叶淮枕着江荼的胸膛,嗫嚅着想要说什么。 江荼冰冷却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要逞强。” 叶淮从善如流地撒娇,将自己窝进江荼怀里:“...师尊...” 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哼,被他强行咽下。 台上,曜暄的血液终于流尽,直到最后一刻他的身躯也没有倒下,跪立而死。 与此同时,叶淮像终于找到了呼吸的方法,脉搏瞬间恢复正常,身躯也不再颤抖,只是似乎一时半会站不起来,依旧靠在江荼怀里沉重喘息。 江荼刚要松开的手又搭了回去,一下一下给徒弟顺气。 他没注意到埋在自己怀中的叶淮,眼底闪过些许晦暗神色,悄悄紧了紧手臂。 鲲涟仙君此后又说了什么,江荼已经无暇去听。 好不容易捱到结束,塞了灵石的引路机巧鸟带着各门派去分配的院落休憩。 叶淮好似终于回过神来,慌忙从江荼怀里站起,额发湿漉漉的黏在脸上,是疼出的冷汗。 江荼抬手,替叶淮把额发撩到一边。 他避开了程让等人询问的目光,决定先暂且按下不表。 离开议事堂,天色已经有些黯淡,足见所谓上界训诫浪费了多少时间。 跟着机巧鸟走了许久,这灵智未开的鸟儿还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一直走到辉煌的屋舍也显得破落,好像从空明山走进了荒山,机巧鸟终于在一座破破烂烂的院子前停下,歪着脑袋用豆豆眼瞅着他们。 “来去山派...咕咕,住在此地,望你们能够,咕咕,感恩戴德...啊不,宾至如归。” 被录入的语调毫无情绪,机巧鸟的豆豆眼里却微妙地露出几分鄙夷。 不等他们说什么,它拍拍翅膀高飞而起,飞走的速度比领路时快了十倍不止,好像多待一秒就要玷污它漂亮的羽毛。 江荼一阵无语。 且不说那句“感恩戴德”是个什么情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空明山在给他们坐冷板凳。 看来这趟补天仪式,是不想他们好过了。 众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白泽更是露出难以言喻的嫌弃:“小爷我这辈子没住过这样的...泥巴房子...” 江荼倒是无所谓,能住就行,就算空明山给他一个只有木头架子的空房他也能接受。 他向程让打过招呼,便朝着其中最小的一间偏房走去。 叶淮自是快步跟上。 白泽的声音远远响起:“江荼!你就这样丢下我?我呢?我和谁睡?” 江荼直接无视了他,心道有些人在来去山派时,嘴上说着住在他的行云峰,实际十天有七天都在主峰,真看不出来有多想和他待在一起。 他伸手推门,叶淮在身后问道:“师尊不管白泽前辈了么?” “那你出去,换他来和我住。”江荼丢下一句话,脚步不停地走进屋。 屋内狭小,勉强分成相邻两间内室,连个茶几也没有,和旅馆差不多布置。 屋内弥漫着一股木质家具腐烂发霉的气味。 江荼抬手将窗推开一些,啪嗒一下半边窗户都掉落下去,竟然连窗棂都被蠹虫吃得空心。 凉风从窟窿吹进来,江荼无言压下眉尾抽搐。 第76章 这时一道灵力将窗户重新合上,灵力织就的网把风声隔离在外。 叶淮磨蹭到江荼身边,讨好地眨眨眼睛:“师尊,我们不管白泽前辈了,你让我和你睡一间吧。” 江荼默许,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 叶淮摇摇头:“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江荼侧过身,两指又往他脖颈上一搭,这回不需要江荼强行控制,青年就侧过脖颈主动蹭了上来。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多蹭两下,江荼就收回手,朝他勾勾指尖:“过来。” 江荼走到桌边,手掌拢着煤油灯芯,这灯亦是一件地阶法器,会在日落后自动燃起,永不熄灭。 此刻火光在江荼掌心跃动,缓缓向外拓展,逐渐变成一朵荼靡花的模样。 霸道的力量轻而易举让空明山的法器为自己所用。 突然。 无尽的黑暗灌入室内,顷刻间只剩荼靡花还在燃烧。 江荼护着这朵稚嫩的花,道:“听。” 叶淮深知江荼不会做无用功,更不可能突然与他共度什么烛光晚宴,闻言咽下疑问,歪头凝神。 荼靡花焰倏地窜高。 “...你见到麒麟骨了?”苍老的声音,是鲲涟仙君。 叶淮的手掌猛地掐紧,呼吸有些急促。 空明山怎么会知道?难道当年劲风门真的将他的真实身份告诉了空明山?! 江荼一只手抵上唇瓣轻压,示意叶淮控制情绪。 另一片荼靡花瓣也开始燃烧。 “回首座大人,见到了,乳臭未干,不足为惧。” 这声音听着也耳熟,是祁昭。 鲲涟仙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现下是来去山派内门弟子?” 祁昭很是恭敬:“是,他的师尊好像姓江,孙儿派人调查过,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散修,一无背景,二非世家,刁民而已,不足为惧。” 江荼面无表情,伸手一抓将煞气掐灭,又弹了一缕灵气到叶淮眉心。 叶淮一个激灵,捂着额头眼巴巴瞅过来,竖成一条线的眼睛缓缓散成圆形,很不服气地鼓着嘴,因祁昭对江荼的轻蔑而着急上火。 江荼一时分不清他是河豚精还是麒麟骨,心想祁昭的话虽不好听,但大多都是事实,他本人都没生气,叶淮为何气成这样? 理解不了。 那边,鲲涟仙君叹息一声:“籍籍无名?你可有注意到他修为几何?” 祁昭似乎有些紧张,但还是嘴硬:“孙儿当然注意到了,是三阶大圆满。但空明山下的三阶大圆满,都记录在册,这个刁民不知从哪里半路杀出,怕是来去山派为了给自己长脸,用药堆起来的假货吧。” 修真界这样的事情也不少。 鲲涟仙君不置可否:“那你可注意到那麒麟骨的修为,知道他现在是什么境界?” 祁昭过了一会才闷闷道:“三阶初期。满打满算他才入门三年,谁知道他的修为是不是也...” 鲲涟仙君道:“雷劫做不得假。” 祁昭大惊:“什么?!那日的雷劫是...” 鲲涟仙君的声音沉了几分:“这三年你在三阶大圆满桎梏不前,可麒麟骨却能直接飞跃至三阶,你怎么不想想,来去山派偏远之地,灵脉如何与空明山相比?” “昭儿,你现在还觉得,那散修是个用灵药堆起来的花架子么?” 祁昭咬了咬牙:“...这不可能,难道因为他是麒麟骨,所以天赋异禀?首座,我这就去将那散修的生平再查一遍...” 鲲涟仙君打断了他:“昭儿,祁家一脉,光旁系就有二十三支,其中唯有你与旸儿,与我血缘最近。可惜旸儿早亡,而你...还太年轻。” “从今日起,你就好好作为青年一辈,参与补天仪式吧,别的,就不用管了。” 祁昭不可置信,有布料摩挲声传来,似乎是他在地上跪着爬行:“首座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鲲涟仙君道:“我会让你三叔主理接下来的事务,你好好准备吧,多与麒麟骨切磋,向他取取经。” ——江荼覆手挥去花瓣,煤油灯上重新燃起不昧火。 “...空明山盯上我们了吗?”叶淮本能地征求江荼的意见,“师尊,我们该怎么做?” 江荼道:“来之前你就该做好被盯上的准备。旁人的事我们管不了,做好分内事就是。明日弟子切磋第一日,早些休息,别给我丢人。” 说罢他就解了外袍,向其中一间卧房走去。 叶淮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走入另一间卧房。 卧房很小,除了一张床,别的什么也没有,就连唯一的床铺也小得可怜,叶淮躺下脚都会超出长度。 他瞪着眼睛在床上躺了会,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处刑曜暄时的异常反应让他心神不宁,而鲲涟仙君和祁昭的对话几乎将阴谋二字写在脸上。 光鲜亮丽的空明山好像一座魔窟,而他,麒麟骨,就是人人垂涎欲滴的饵料。 但方才听他们对话时,叶淮没有感到一丝一毫恐惧,唯一的情绪波动,就是祁昭对江荼的轻蔑,让他怒不可遏。 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江荼身后,什么也做不了的小炉鼎了。 他有三阶的修为,该轮到他保护江荼了。 叶淮拨弄着手腕上的麒麟手串,鼻尖凑近那只小麒麟,用力嗅了嗅。 第77章 江荼的气息早就被他自己的味道掩盖,叶淮干脆坐起,将手掌缓缓贴上墙壁。 一墙之隔,就是江荼的房间。 或许运气好,江荼卧房里的床,床头也朝着这堵墙,那么... 这样是不是也能算做又与师尊同床共枕了? 这个念头冒出的刹那,一股诡异的燥热从小腹一路攀升。 最近他的金丹处偶尔发烫,燥热发自骨髓深处,让叶淮时常处于烦躁边缘。 想想就是渡了雷劫过后,才出现的异常,可没过几天就启程来了空明山,叶淮不愿因自己的事情拖累整个门派,最主要的是不想让江荼担心。 毕竟只是小腹热一热,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 但现在... 身体某处的反应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往日过一会也就自己消下去了,可不知是不是先前被江荼那样亲昵搂着,又或是江荼就睡在隔壁催生了不该有的念头,叶淮越想冷静越是冷静不下来,清心咒念了少说几百遍,还是不肯服软。 好热,热到大脑甚至无法思考,好像周遭都是烈火,而他被架在火上灼烧。 叶淮将脑袋抵上墙壁,冰冷的墙并没能安抚他的燥热。 他认命地闭上眼,手掌粗.暴地攥上去,喉间发出一声轻唤。 “师尊...” 第038章 补天仪式(四) 翌日。 天色蒙蒙, 似亮非亮。 “这天色...”叶淮揉了揉眼睛,鼻尖耸动几下。 江荼仿佛看到只在陌生地域警惕环视的大狗,忍不住摇头:“闻出什么来了?” “...”叶淮沉默了一下, 道, “很不舒服的味道。” 江荼抬手搭他颈侧:“昨晚没睡好?” 叶淮的鼻尖诡异地红了一下,他当然不敢说昨天自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都做了什么, 如今想起来他都羞愤欲死,只能吞咽一下,默认。 江荼道:“今日试剑,祁昭恐怕会找你麻烦,你若是身体不适, 让掌门别安排你出战。” 弟子切磋的正统名字叫做试剑, 切磋只是俗称。 叶淮很是感动:“师尊...” 江荼无情道:“省得给我丢人。” “哦...”叶淮垂下头,又坚定道,“没事,师尊, 我不怕他找我麻烦。” 江荼一哂,不再说什么。 来去山派住得偏远, 不得不起得更早,以防迟到。 程让边走边打呵欠:“真是起得比鸡早...偏偏空明山还不让御剑,说会扰乱灵脉...拉倒吧,我看他们自己不是御剑御得挺欢——” 说话间,他们头顶掠过数道金色身影,正是空明山修士从内门方向御剑而行,转瞬间就超过他们, 消失在前方。 程让骂了一声,被迫加快脚步。 可惜紧赶慢赶, 他们赶到时,第一轮试剑的抽签已经结束。 空明山素来大权在握,不会给任何人同台竞技的机会,就连抽签也亲力亲为,几名空明山弟子将签筒收好,抱拳道:“三爷,好了。” 被称作三爷的是个略有些肥胖的男人,肚皮将空明山华贵的布料顶出个弧度,笑呵呵道:“好,好,辛苦诸位了。” 又朝台下中界仙门拱手:“诸位道友,千万叮嘱自家弟子,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性命。” 说罢,他便招呼众人开始试剑,自己走下台去。 程让适时插话:“这是空明山的三长老,祁沣承,在空明山二十多名长老里,就数他对中界态度最和蔼,可惜天资也最差,迄今也不过三阶修为。” 白泽四处张望一下:“昨天趾高气昂那个小年轻怎么不见了?” 江荼道:“谁知道呢。” 他当然知道,祁昭昨日被免去主理职务,换成了这位看起来憨态可掬的祁沣承。 参与补天仪式的门派众多,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浪费时间,每一轮切磋都开辟了六个场地。 第一轮试剑没有抽到叶淮,江荼寻了个人最少的看台角落,师徒二人并肩坐下。 江荼对其他人的表现没什么兴趣,至多看到来去山派弟子上阵时,会认真观看全程。 其他门派的修士倒很是激动,隔着老远也能听到他们的欢呼,偶尔还有质疑别人耍赖的嚷嚷。 这也难怪,输赢都代表着师门的脸面,更是在仙山前争取头筹的机会,人人都想在下一届的仙谱上获得一席之地,很难不激动。 过了一会。 “师尊,是他。”叶淮突然出声,示意江荼看向场地中央。 江荼看过去,只见一个矮小瘦弱的背影,抱着一把拂尘,一步三顿地走上比试台。 是祁弄溪。 说来也奇怪,祁弄溪一上台,原本没什么人的看台竟涌来许多人,看他们的服饰,并非是与祁弄溪对阵那人的同门,看来只是些凑热闹之人。 “就是他吗?空明山有史以来的最大废柴?” “正是他,想想祁旸陨落时不过二十七岁,地阶修为,如今的二公子祁昭二十出头也有三阶大圆满...祁家青年一辈中的三阶更是数不胜数,唯独这个家伙,到现在还是一阶。” “怪不得有人说首座老爷子近来身体不好,怕是被这位气出来的吧?” “啊?老爷子身体不好?你听谁说的?” “...” 江荼竖着耳朵听他们攀谈,没听几句,比试台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第78章 尘烟四起,只见对面的修士只挥出一剑,祁弄溪就被他瞬间掀飞,整个人直接摔出了场地,沿着台阶一路滚到地面。 他颤抖着咳出一口血,身上脸上都是尘土和伤口,看着好不狼狈。 被逐出比试台便是败北,开战不过眨眼,胜负已分。 来看热闹的人长吁短叹。 “果然是废柴,我要是首座我也会被气死。” “他的对手是...二阶中期吧?这修为在青年一辈也算得上翘楚了,输了也难怪。” “话说回来,他叫什么名字?” “谁会记得废柴的名字啊,哎呦喂,看了都觉得丢人。” “...” 围观者作鸟兽散。 江荼垂眸看向祁弄溪。 旁人战败,他的师尊同门,至少会为他疗伤、接他离开。 可祁弄溪这里,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几步踉跄着往外走,负责维持秩序的空明山弟子都假装没有看见他,始终不闻不问。 他短暂地走到阳光下,被众人嘲骂耻笑,又重新走回阴影里。 忽然,阴影动了动。 黑猫贴着祁弄溪的脚踝,蹭着他,祁弄溪似乎笑了笑,抹去脸上的血,一人一猫就这么走远。 江荼收回目光:“第一轮结束了。” 他看到祁昭正从另一侧,专属于空明山修士休息的高楼里走出,对叶淮道:“做好准备。” 找麻烦的人要来了。 不出所料。 空明山修士随机抽取出参与第二轮试剑的数十名弟子,其中赫然有叶淮与祁昭的名字。 紧接着便由被抽中的弟子上台,在一个巨大的签筒里抽签,抽出相同签的自成一组,各自前往对阵。 空明山修士报出姓名:“...来去山派,叶淮...” 叶淮向江荼拱手:“弟子去了。” 他大步向台上走去,腰杆笔直,每一步都精心计算过距离,多少走得有些太端着,但青年风姿出众,足以掩盖步伐的行过乎恭。 不少人都看了过来,纷纷议论这样一位丰神俊朗的青年,是哪个门派的弟子。 叶淮走到签筒前,从中抽出一根红色签。 他将签交还,那名空明山修士盯着看了半晌,突然“扑哧”一声乐了。 尔后,那人拔高声音,生怕旁人都听不见似的:“红签,来去山派叶淮,对阵...空明山,祁昭公子!” ——这下连原本没注意到叶淮的人,也都在几息之间冲向了这边。 谁?谁对谁? 来去山派本就自带热度,而叶淮的对手... 那可是空明山的二公子,很有可能未来会成为家主的祁昭! 何况祁昭还是青年一辈中极其罕见的三阶大圆满境界! 这下精彩了! 江荼被这些人挤得离擂台越来越远,一扭头就看见好不容易挤进来的程让白泽,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惊恐,一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模样。 和他们相比江荼就显得过分淡定,只隔着人海朝台上的叶淮点了点头。 毕竟对旁人来说措手不及的,他们早在上台前就心知肚明。 一声锣鼓响。 双方各自走到比试台前,台下人头攒动,都是来看热闹的。 有些人却完全没有身为热闹之一的自觉。 叶淮解下外袍,认真叠成个小豆腐块,两手捞着,眼巴巴瞅着江荼。 江荼便伸出手,将衣服接过,眼角余光注意到祁昭的师父正在与祁昭说着什么,一扭头又对上一双期待满满的小狗眼。 叶淮想要什么总不亲口说,总喜欢让他猜,江荼对此颇感无奈,却每次都能一猜一个准。 他觉得自己身为师尊,这时确实应该叮嘱些什么,微微仰头:“切记...” 叶淮主动接话:“我不会给您丢人的,师尊!” 江荼一愣,心想这轴孩子:“安全第一,不要伤得太重,就不算丢人。” 换言之输了也没关系。 程让在一旁接过话茬:“是啊,叶淮,实在打不过咱们就跑,跑下台按规则他就不能再打了,祁昭毕竟是三阶大圆满,你千万别和他硬来。” “谨遵掌门教诲,”叶淮很有礼貌地点点头,看着听进去了,又向几人拱手,转身向比试台走去。 边走,他边在心里默默道:师尊,我不会输。 江荼目送叶淮一步一步迈上比试台,突然被拍了一下肩膀。 白泽一胳膊揽住他,笑嘻嘻地调侃:“江荼,江大人,你别紧张呀。” 江荼瞟他一眼:“我没有紧张。” 笑话,他紧张什么? 白泽露出个无语表情,看向他的手:“你再捏,等下叶淮回来,就会发现他的衣服生生被他亲爱的师尊捏烂啦!” “闭嘴。”江荼赶忙放松手掌。 白泽笑得更加开心,凑近江荼耳边压低声音:“...江大人,你有没有发现你在阳间待久了,越来越有人味了?” 人味?什么人味? 江荼没来得及细究白泽的调侃,台上叶淮与祁昭相互行了礼,竟然开始放起狠话来。 两人都是二十上下的青年,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彼此看不顺眼良久,放起话来也十分不客气。 先是祁昭挑衅:“听说你三年前甚至尚未入门,如今却已至三阶,昨日来去山派与劲风门的口角我有所耳闻,看来他们的质疑确实是空穴来风。” 第79章 ——看来你和你师尊一样,都是用灵药堆出来的假修为吧。 叶淮的怒火一下就被点燃了,旁人怎么羞辱他都不要紧,唯独不能轻慢江荼:“三年前二公子率人至来去山派,我曾有幸远远见过二公子一面,那时二公子便是大圆满境界,看来持之以恒潜心修炼方是真理。” ——少以己度人了,三年突破不了境界的废物。 “呵呵,”祁昭的嘴角疯狂抽搐,“素闻来去山派节俭,却不知叶公子怎么连护腕也没有。” ——我不和你计较,穷得令人发笑的家伙。 叶淮沉默了。 就在祁昭以为他是无言以对的时候,叶淮俊朗的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紧接着他就举起手腕,生怕台下人看不清楚似的,晃了晃手腕上的小麒麟:“这是我师尊亲手做的,护腕哪里比得上?” ——你没有,嫉妒了吧? 台下,江荼缓缓扶额,简直有一种要立刻转身离开的冲动。 这笨蛋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麒麟骨么?幸好他的动手能力够烂,隔这么老远别人恐怕看不出这是麒麟,他旁边已经有人在猜测这是不是一条狗绳了。 台上,祁昭的眼睛快要喷出火来,咬了咬牙:“花把势如何比得上真才实学。多说无益,叶公子,还是实践出真知吧。” ——你有病,你找死! 叶淮咧嘴一笑,骨剑旋即出鞘:“正有此意,还请二公子赐教。” ——今天就把你打得跪在地上给师尊道歉! 两道三阶灵力,各自带着满腔怒火,陡然碰撞在一起! 轰!! 为了防止场上的对战影响到无辜观众,每个比试台周围都竖起了坚固的结界,众人只能看到两道灵力交肩而过,尔后砸向结界内壁,被结界吸收。 饶是心里清楚并不会受到真实伤害,灵力袭来时的气势汹汹还是让不少人本能地恐惧,一时人群中“哎呦”、“妈呀”的惊呼声不断。 两个三阶的对战,让旁边同时进行的二阶比试都变得像洒水一样索然无味。 灵力掀起的烟尘散去,场地中央,叶淮一手执剑,微微气喘;对面的祁昭却岿然不动,手中也是一把长剑,剑光绝艳,一看便非凡品。 在这等光芒的对比下,叶淮的骨剑就显得有些黯淡。 祁昭找准机会,杀人诛心:“叶公子知道要代表师门上台切磋,怎么不找把好点的剑?像我这把天倾剑,就是地阶法器。” 叶淮握紧剑鞘,抿唇看向他,眼底凶光毕露。 祁昭不知道这把骨剑对他意味着什么。 这把骨剑,是他灰暗前半生中唯一的光,是他第一次鼓起勇气,挣脱命运缚网的助力。 是师尊赠他的剑。 即便这世上有一万把地阶名剑,他也只要江荼赠他的这一把。 祁昭无知无觉,道:“下次你再来,记得让你的师尊,也给你换一把地阶的剑来。” 话音未落。 一道黑影迅速袭来! 祁昭抬剑格挡,竟瞬间被震得倒退几步,半只脚掌已跨出比试台边缘,他赶忙撤回,旋即闪身落到更远处。 叶淮的突然发难让祁昭有些惊疑不定。 这小子怎么好像突然变强了? 即便他方才掉以轻心,但也不可能毫无察觉就被近身才对。 这么快的速度,难道他还有所收敛? ——事实上,如果祁昭愿意放下身段了解一下叶淮就会知道,叶淮只是被他踩中了雷区而已。 祁昭不敢再大意,聚精会神—— 一道凌厉剑光陡然朝他面门袭来! 骨剑在叶淮手中不断冒出金色火光,他反手一旋剑柄,便是数道剑浪呈三股包抄态势向祁昭袭去。 “呵,这招我见得多了,看来你师尊也只能教你这些小门小户的招数!”祁昭冷笑一声,转瞬也挥出三道强势剑浪,正对着叶淮的袭击而去。 旁观者有剑修道:“哟,看叶淮这三剑,单独来看,确实是青年一辈的翘楚...可惜啊,可惜祁昭的修为远在他之上,剑式再好,也招架不住修为的碾压...” 祁昭的剑式气势汹汹,光看剑浪都比叶淮的粗.壮不少,在这样的硬实力差距下,任何招式都很难有所弥补。 本该如此。 然而。 就在祁昭的剑浪即将轻而易举摧毁叶淮袭击的刹那,叶淮蓦地喝道:“合!” 三道金色剑浪随他命令,瞬间合三而一,宛如天色破晓时未歇的潮汐,迸射出最后的激浪。 祁昭不可思议:“...什么...” 他的反击扑了个空,在地面划出两道深刻痕迹。 而唯一正对着叶淮袭击的那一道,却因为力量的聚合,而竟然矮了一头。 攻势倒转。 金浪轻而易举吞噬阻拦它前进的一切,就像鲲鹏不会为燕雀停留,轰然拍向祁昭! ——砰!! 祁昭招架不及,整个人瞬间倒飞出去,他眼中写满不可思议与被当众击飞的耻辱,迅速在半空运气,重新调整好重心。 紧接着他就对上一双金色兽瞳。 祁昭瞳孔骤缩:“你...” 叶淮一拳就揍上他面门! 在台下一片惊呼中,叶淮如扑向猎物的野兽,自半空将祁昭一拳揍回地面。 第80章 落地时二人都已不在比试台上,按理说这时叶淮已经取胜,他却没有停手的意思,又是一拳揍向祁昭另半张脸。 砰!砰!砰! 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叶淮已经连着揍了祁昭好几拳 “你再骂我师尊一句试试?!” 拉架的人赶到时就听到这么一句。 于是所有人都看向了江荼。 江荼扶额无奈,上前捏住叶淮的后衣领,往后一提:“叶淮,别打了。” 这一声比什么都有用,叶淮瞬间停下动作,气喘吁吁地甩了甩手上的血,从祁昭身上站起,闷不做声站到江荼身后。 江荼不看他,双手抱拳朝地上鼻青脸肿鼻血横飞的祁昭抱拳,腰弯得很低:“实在抱歉,祁二公子,小徒第一次参加试剑,下手没有轻重,我代他向您道歉。” 叶淮轻轻拽一下江荼的衣袖:“师尊...” 江荼不为所动:“你将祁二公子击飞出比试台的时候就已经取胜,还穷追不舍揍他,不是违规是什么?没有规矩的东西,还不退下。” 祁昭原本已经被人搀扶着坐起,闻言气得向旁侧呕出一口血。 江荼这话看似是在卑微道歉,实际上字字句句强调叶淮压倒性的胜利,是把他打到毫无还手之力。 更可恶的是,明知道他最恨别人叫他“二公子”,还口口声声二个没完。 这人看起来淡泊名利飘然世外,实际竟是个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主! 第039章 补天仪式(五) 祁昭抹了一把脸, 冷笑:“你也知道你徒弟动手不知轻重!我牢记首座教诲,出手时留有余力不愿伤人,你徒弟倒好, 使些阴谋诡计不说, 还粗鄙无礼,粗鲁至极!你这个师尊是怎么当的, 不知道教徒弟为人的礼仪吗?” “传世剑谱上有一招式,叫做万剑归宗,二公子是没有学过么?”江荼毫无被当众羞辱的不悦,声音依旧平静,但是字字锥心, “您说的对, 小徒来自下界,确实不如空明山自幼修行来的气度非凡。” “但您说粗鄙无礼...” 江荼叹了口气,似乎不愿多说。 而叶淮终于闷闷开口,声音带着些哭腔:“...是祁昭先骂您的, 徒儿只是气不过...” 方才一阵混乱,自然不是叶淮单方面输出, 祁昭反应过来后也还了叶淮好几下。 此刻众人的目光随着叶淮的开口转向他,就见青年一只眼睛周围全是乌青,鼻孔下还淌着两道鼻血,不似空明山有人飞速替祁昭止血,他一结束战斗就被江荼罚站,此刻血都流进领子里,看着可怜又委屈。 况且方才祁昭辱骂江荼是所有人都听到的, 叶淮的话很是真诚,就是为了维护师父而有些不知轻重罢了。 众人心想, 年轻人血气方刚,正常,看向叶淮的目光多了几分可怜。 祁昭快气晕了,气极反笑:“你倒是会颠倒是非,我本不愿还手,但哪有人被摁着挨打的道理?” 众人看向叶淮的目光又开始不满起来。 江荼不为所动:“您说的对,哪有人被摁着挨打的道理?若非小徒及时出手,二公子召出了法相,小徒恐怕死无葬身之地了。” 众人:... 什么?! 法相是修士元神的具象化,三阶大圆满修士才有足够灵力召唤法相,却大多只能凝聚出六道其他生物,唯到了地阶才有足够灵力凝聚出人相本身。 而由于灵气衰弱的缘故,中界的三阶大圆满寥寥无几,一般斗法也远达不到召出法相的地步。 但上界毕竟灵气充盈,很不一样。 法相一旦召出,就不再是点到为止,而要到不死不休的程度了。 祁昭一时失语,江荼还向他抱拳躬身着,祁昭却感觉不到丝毫恭敬,只感觉自己被一只大红狐狸耍得团团转。 他是想要召出法相没错,但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顶多是做了个起手式,可被江荼这么夸大,他竟发现自己百口莫辩。 甚至有些后怕,如此敏锐,江荼此人,果真如鲲涟仙君所说,深不可测。 “叶淮!你倒真是拜了个好师父,”祁昭咬牙,他的师父在他落败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江荼却始终护在叶淮身前,让他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你就在你师父背后当一辈子缩头乌龟好了!你违反试剑规则,若不严惩你,岂不让空明山成了笑话?” 这话从祁昭嘴里说出来就有些可笑,殴打对手和召出法相,相比之下还是后者问题更大。 但规矩是空明山定的,最终解释权自然也在空明山口中。 江荼徐徐叹气,先将叶淮的外袍还给他,又一点一点,解开自己的外袍。 青年本就肤白,来去山派的白色外袍褪下后,皮肤被内里的血红衣衫衬得白若透明。 这一幕堪称香艳,偏偏青年的神情云淡风轻,带着不可亵渎的圣洁。 祁昭一愣,结结巴巴:“你、你要干什么?” 江荼道:“二公子所言有理。我徒弟叶淮出手不知轻重,实在该罚,我身为人师,未能以身作则,更加该罚。” “教不严,师之惰,二公子揍还就是,江某绝不还手。” 祁昭眼睛都瞪圆了:“...你...” 在胡说八道什么?! 竟然邀请自己揍他?! 无论怎么说,祁昭与叶淮同辈,江荼为叶淮师,就是二人的长辈。 第81章 哪有晚辈对着长辈动手,长辈还声称绝不还手的?! 没见过比这还不要脸的要求! 你这人看着淡泊名利,怎么是个这样恶劣的性格!? 祁昭脾气急却也不是傻子,他如果真的打了,他祁昭就会成为不尊不敬的反面教材,这可比被当众揍破相还严重,说不定鲲涟仙君会直接厌弃他,他再也没有成为祁家家主的可能性。 正犹豫间,他们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四处巡视的祁沣承的注意。 这圆胖男人打着圆场挤入人群:“江长老,昭儿,哎呦,两位,两位,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昭儿,别赌气了,快向江长老道歉,”祁沣承边说边向江荼作揖,看清他的衣着又是一惊,“哎哟喂,江长老,您这是做什么?快把衣服穿上,别着了风寒!” 江荼顺坡下驴,将外袍重新披上,抱拳道:“祁三爷,这事本就是小徒的错,...” 祁沣承满头大汗:“哪里话!是昭儿先出言挑衅,叶小公子才还手的,哎呀,江长老,年轻人嘛,你懂的,你我都有年轻的时候,那不是年轻气盛,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嘛!正常正常,不打不相识,哈哈。” 祁沣承绝对料不到,他眼中与自己同辈、还要年轻几岁的江荼,实际年龄能当他太爷爷还不止。 江荼也不纠正,微微一笑,似乎很是赞同:“三爷说的是。” “那这事儿...”祁沣承笑笑,“就这么算了,您觉得呢?” 江荼当然点头,左右他们没吃半点亏:“当然...” 话音未落。 不远处的另一比试台上,突然传来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 江荼转眸看去,只见一名弟子跪倒在地,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脖颈,大股浊息从他身上喷溅而出,像喷发的岩浆。 而他的对手,情状更加凄惨。 浊息像饥饿已久的野兽,在众目睽睽之下,生生将他的四肢全部绞断! 一时间鲜血狂喷。 浊息深处,传来“吧嗒、吧嗒”的咀嚼声。 异变陡生,在场众人都没反应过来。 叶淮本能地想要救人,江荼一把将他拽到身后,轻轻摇了摇头。 另一边,祁昭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道灵力向那浊息拍出。 却被另一道灵力截断,祁沣承一把摁住他:“昭儿,冷静些,别把自己搭进去!” 祁昭大怒:“三叔,怎能见死不救?!” 祁沣承死死摁着他,对江荼和其他人笑笑,冷汗却从他肥胖的脸上滚落:“区区浊息不足为惧,诸位莫慌!” 他担忧的不是浊息,这点浊息对空明山来说覆手可破,但竟然有人在空明山变成了鬼兽,对空明山的威信,却有极大的威胁。 祁沣承口中念动咒诀,衣袂随着他语调越来越急促开始翻飞,露出缠在腰间的一圈圈念珠。 这些念珠都是最顶尖的成色,金中带赤,黄中带澄,很快念珠一个个从祁沣承腰间转出,飞速向着浊息包抄过去。 几乎只是一眨眼,明灭的光就将浊息彻底扑灭,念珠重新串成一串,挂回祁沣承腰上。 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祁沣承原本就便便的腹部变得更加肿胀,好像饱餐一顿。 祁沣承道:“这样就,...嗝,抱歉,这样就没事了。” 他抱歉地朝众人拱手:“让诸位受惊了,快快,去收拾掉。” 当即有空明山弟子向那比试台跑去。 和许多凑上去围观的人不同,江荼只远远跟着看了一眼,并没有迈步。 光这一眼,就能看到台上一团血肉模糊,被浊息缠住的那名修士只剩躯干,四肢都成了肉糜,而化作鬼兽的修士,呈现头大身子小的可怖模样,双眼暴突在外有如伥鬼,都已看不出人形。 方才还活生生的人,眨眼间连死亡都被剥夺了尊严。 这都是各门派的优秀弟子,当即有人上腔:“空明山中竟有浊息?三爷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说法?” 祁沣承汗如雨下:“自然,自然,我定会派人追查,明日,不,今日就给各位一个交代!” 江荼蹙眉看着祁沣承谄媚的神色,有些不解。 他好像急着要给出结果,好证明自己一样,就像昨天的祁昭,似乎都把主理身份看得极为重要。 江荼眨眨眼,想到昨天听人说,鲲涟仙君身子不好,命不久矣。 ...看来即便是仙山,也难以摆脱名利沉沦,人心实在无聊。 在踏进又一场权力争斗的漩涡中前,江荼选择抽身而去。 他悄然离开簇拥着祁沣承讨说法的人群,他一走,叶淮自然跟上。 来去山派仍有其他弟子在比试,身为掌门程让自然要看着,江荼用眼神让他放心,便自顾自向住所走去。 叶淮局促不安地跟在他身后,一边用掌心擦脸上的鼻血。 江荼眼角余光注意到了,额角青筋直跳。 本来就挂了彩,擦起脸来又不知道轻重,这下把自己的脸都抹花了,真成了一只脏兮兮的野狗。 江荼停下脚步,叶淮险些撞他怀里,赶忙后退,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师尊...”江荼不说话,叶淮更害怕了,眼眶发酸,“我知道错了...” “错在哪里?”江荼审视着他的脸,心想真是蠢得可以,压着人家揍还能被一拳打在眼睛上,都肿成个核桃了。 第82章 叶淮抿了抿唇,心里并不觉得自己揍祁昭有什么错,嘴上服软:“我不该追着祁昭揍...没有遵从师尊的教诲,忘记了收敛锋芒...师尊,可是他骂您,他、我...” 三年前祁昭就羞辱过您,那时我打不过他,如今我终于可以新仇旧恨一起算,让我怎么能忍下? 他越说越难过,声音都像泡在水里:“况且空明山...都知道我是麒麟骨了,师尊,收敛又有什么用?他们肯定会盯上我的。” “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好欺负,我想...我想保护您...” 江荼冷冷道:“我不需要你来保护。” 叱咤地府的阎王爷很是无奈,才刚摸到三阶的门槛,连保护自己都勉强的小东西,还想保护他? 冰冷的语气让叶淮手足无措:“师尊...” 眼看着小珍珠就要从他眼眶里滚落,江荼早有准备,从袖中摸出一块布帕,拍在叶淮脸上:“你十六了,哭这招对我没用,擦干净眼泪,再擦擦脸。” 叶淮吸吸鼻子:“呜呜,师尊...” ——可是上个月我不小心打塌了行云峰,才哭了两声您就原谅我了。 江荼没好气地一甩袖子:“走了。” ——眼不见心不烦,休想再让我心软一次。 叶淮攥着那块帕子,在原地眨了眨眼。 江荼给他帕子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江荼没有他看起来那么生气。 但...叶淮小心地嗅了嗅帕子,上面满是江荼身上荼靡花的浓郁香气,他哪里舍得用,悄悄藏进怀里。 前方,江荼远远丢下一句:“下次弄清楚自己错在哪里再道歉。还有,再被揍成这样,别说我是你的师尊。” “!”叶淮心头一喜,原来江荼是生气他被祁昭揍得鼻青脸肿,而不是他以为的气他动手,说到底这不还是关心他?一时间脸上发烫的伤也变得可爱起来,“弟子明白,师尊,你等等我,师尊...” 他像个狗皮膏药黏黏糊糊贴了江荼一路,“师尊”、“师尊”唤个不停,江荼简直后悔没直接用帕子塞住他的嘴。 十二三岁时黏着他,还能算是小孩子没有安全感,如今业已十六岁,民间这般岁数已能娶妻生子,还这样黏人...他的教育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好在突然的浊息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不然还不知道要和空明山纠缠多久。 他们回到屋中没多久。 空明山的通知就被机巧鸟带了过来。 不出所料,空明山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突然异化而中断进程,试剑依旧会按照正常流程进行。 通知让他们不必担心,必会在今夜子时半前给公众一个交代,恰与祁沣承的说法一致。 江荼在屋内翻箱倒柜,找出一瓶伤药粉,递给叶淮。 叶淮接过,问:“师尊,我们今日还出去么?” 江荼摇了摇头:“不出去。自有我们出去的时候。” “哦,好,”叶淮点点头,突然发出“嘶”的一声。 江荼转眸看过去,他这倒霉徒弟将一瓶药都倒在了伤口上,正捂着伤口疼得面部抽搐。 江荼额角青筋直抽:“过来。” 叶淮乖巧过去,江荼指尖沾了些许净水,贴在他伤口处打圈,将过分刺激的伤药稀释。 江荼的动作很认真,从叶淮的角度,只能看到纤长眼睫在脸上扫下一片阴影,还有紧抿的唇瓣,勾出一个疏离却温柔的弧度。 叶淮的下腹又有些发烫。 ... 亥时。 江荼在窗边打坐,一团漆黑的影子出现在窗外,伏着身子,小心地向江荼靠近。 影子悄悄推开了窗,它的动作很谨慎,就连这残破不堪的木窗子,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它将身子全部挤入屋内,刚迈出第一步。 唰——! 一片荼靡花瓣不知从何处飞出,如利箭离弦,瞬间穿透影子的皮肉,将它钉在窗上。 窗依旧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江荼依旧闭着眼:“你来做什么?” 被钉在窗上的影子剧烈挣扎了一下,一小团尾巴垂下,紧接着影子中间睁开一双绿色猫瞳。 正是祁弄溪的黑猫。 黑猫不答,睁着眼睛看着江荼,似乎与他僵持。 但这只是单方面的,江荼早察觉到了他的到来,没兴趣和他浪费时间:“不说就滚出去。” 江荼向来说到做到,荼靡花上灵力飞散。 黑猫张开嘴,发出一个低哑的男人声音:“江长老,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江荼总算睁开柳叶眼,看过去,很意外的样子:“...你是公猫?” “...”黑猫的瞳孔震了震,“祁弄溪喜欢这个名字。” 江荼点点头:“纵横斗转,龙蛇起陆;崩腾决去,雪练倾河*,...确是好名字。” “但你没有和我交易的资格,雪练。” 只有平起平坐的双方,才能用“交易”形容彼此的试探与谈判。 而黑猫显然没有资格与江荼平起平坐。 一滴浓稠浊息滴落下来,黑猫沉了沉眸色,似乎这句话让它倍感耻辱,但它还是说了:“...我请求你伸出援助之手,江长老。” 荼靡花陡然散开,黑猫轻巧落下,紧接着身形一晃,幻化做个黑衣男人,半跪在江荼身前。 江荼审视着他。 雪练是鬼兽,毫无疑问,即便他身上散发出的浊息很微弱,也无法改变这一事实。 第83章 可问题是,多福村的千瓣莲佛也有自己的思维没错,江荼也确实知道鬼兽大多聪明狡诈,但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能够口吐人言,甚至幻化出人形的鬼兽。 按照阳间妖精的修炼境界,能够化出人形已是极高修为,可雪练身上的浊息,甚至比不上昔日的千瓣莲佛。 古怪。 雪练也在凝视着面前的青年。 他是毫无疑问的上位者,居高临下俯视着身为下位者的自己,每一个神情都充满着凌厉的威严。 雪练的肩上,被荼靡花洞穿的伤口,还在向下淌着浊息,江荼的力量甚至胜过了鬼兽极强的自愈能力。 如果江荼想,他瞬间就会死。 但他必须来,因为... 雪练跪地,一手搭着心口,向江荼俯身:“江长老,我愿意用生命作为交换,请求你...” 话到一半,房门突然被打开。 江荼暗道不好,抬起头,对上一双巨震的琥珀眼。 叶淮就这么出现在门口,骨剑还攥在手上,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瞬间僵硬:“师尊...” 他的目光在房内环顾。 ——昏暗的内室,突然出现的神秘男人,打开的窗户... 叶淮不可遏制地想到昔日读过的小话本,人都快崩溃了:“...师尊,你们在做什么?” 第040章 补天仪式(六) 空气一时凝滞。 叶淮泫然欲泣:“...我察觉到师尊房内有浊息, 我、我担心你...师尊,我真的不是故意打扰你们...” 江荼扶额,和叶淮解释起来又要兜一个大圈子, 干脆先无视他:“你继续说。” 雪练手掌贴着胸膛, 额头触地:“空明山认为今日骚乱的罪魁祸首是祁弄溪,我愿用生命作为交换, 请求您救他一命。” “只要他活着,还有一口气,事成以后,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您想杀的人, 无论是谁, 我都会为您去杀。” 似乎是为了证明他所言非虚,机巧鸟的身形突然出现在窗外。 被设置好的程序让它敲窗示意,没想到江荼房间的窗先前被雪练打开,机巧鸟头一歪直接摔进了房里。 它咕嘎咕嘎地骂骂咧咧, 雪练趁机化成猫型,江荼眼疾手快提着它后颈把猫塞进怀里。 机巧鸟抖了抖木头羽毛:“空明山, 已,咕咕,抓到行凶之人,咕咕,邀请...于子时,前往塔楼,咕咕, 观看处刑。” 说完,它的豆豆眼里再度露出嫌弃, 飞快而优雅地扇着翅膀飞走。 机巧鸟一走,江荼就将雪练重新丢回地上,表情不变:“你的命对我毫无用处,我若想,这座空明山没有我杀不了的人,何须用你?” 这话毫不留情,冷漠、疏离、冷血,好像坐在塌上的不是一个中界仙门的长老,而是地狱深处杀伐无情的阎王。 绿色猫瞳颤动着,雪练保持着恭敬到五体投地的姿势,强忍下逃离的冲动。 若他此刻还是猫的形态,那么乌黑长尾早就紧张到炸开。 江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向我证明你的价值,或者...” 他没有说完,柳叶眼轻飘飘转向半开的窗户,意思很明显: 或者滚。 雪练的喉结滚动一下:“鲲涟仙君即将陨落,空明山内部争斗不断,即便您不想牵涉其中...” 他突然转身看向楞在门口的叶淮:“麒麟骨出现在空明山,就注定您已经无法独善其身。” “补天仪式前空明山突然来了个外人,他说有办法帮助祁家催熟麒麟骨,此人现在就在空明山中,马上就要对叶淮动手。如今空明山所有出入口都已关闭,登天梯的链接也被切断。我知道该怎么离开空明山。”雪练认为自己有了谈判的条件,抬起眸子正视江荼。 这一眼,他没有从江荼眼中看到丝毫情绪,除了平静还是平静。 难道是他想错了?他以为叶淮会是江荼的软肋,难道江荼其实并不在意麒麟骨的生死? 时间分秒流逝,雪练就快要坐不住了,江荼终于开口:“外人?” 雪练急促道:“是,一个身着黑袍,脸戴面具之人。” 江荼脑海中浮现出黑袍人的身影。 他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化,与门口的叶淮对视一眼,声音带着残酷的冰冷:“若空明山一日存在,我们一日难逃算计。” 换言之,他不准备逃。 雪练只感觉空气的温度都在降低。 但江荼却出人意料地答应了他:“带我去见黑袍人。” 雪练立刻点头:“只要您救下祁弄溪,我带您去见他。” 江荼向来爽快:“好,你去外面等我们。” 逐客令一下,雪练便抱拳后退,黑猫如夜的影子,藏进月色里。 屋内只剩下盘腿而坐的江荼,和始终红着眼圈,在门口一个人生闷气的叶淮。 江荼瞟了他一眼:“怎么不过来?” “有畜生味。”叶淮闷闷乎乎,他天生不喜欢猫科动物,总觉得那种生物高高在上,总不拿正眼看人,还动辄伸爪子挠人。 所以方才,江荼与那只叫做雪练的鬼兽,贴得那样近,叶淮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了。 嫉妒!凑那么近,那只猫肯定能闻到师尊身上的香味! 讨厌的猫科动物! 他兀自窝着火,江荼一看就知道,却不回答,转而道:“我渴了。” 第84章 叶淮鼓着一张脸去给江荼端茶。 茶碗递到江荼面前,水面倒映出一双含情的柳叶眼,一梗茶叶在碗中浮沉,柔和了眼尾的弧度。 江荼突然道:“怕吗?” 叶淮俯身敬茶:“师尊,弟子服侍您喝茶。” 师徒数年这点默契总是要有,江荼从叶淮的举动中,就足以读出他的答案。 不怕。 甚好,江荼颇为欣慰地看着姿态恭敬的徒弟,当年那个会被鬼火吓得往他怀里钻的小少年,在拜师典仪上也是这般恭敬敬茶,却不过这一俯一仰之间,就成长为足以独当一面的青年了。 三年于凡人而言,确实很快。 江荼正是基于叶淮不打算退缩而进行的布置,叶淮的回应正合他心意,他伸手接过茶碗,仰脖将茶汤一饮而尽。 叶淮等他喝完,将空茶碗接过,江荼便站起身,很自然地继续使唤他:“拿我的夜行衣来。” 叶淮转身去拿,江荼则解着外袍。 他们的外袍都是来去山派的统一制服,纯白中带着些嫩芽的微黄,外袍松垮披在身上时,与江荼内里的红色衣衫对比鲜明,好像一团火外的晶莹覆膜。 叶淮借着月色偷偷打量他。 幸好江荼从不过问无关事由,没问他方才脱口而出那句“打扰”,究竟在想什么。 更幸好,那只黑猫只是有事相求,而不是像他想的那样,师尊身边多了一个野男人。 这些年在来去山派和同年龄的青年人打成一片,总难免看到听到些什么,但江荼要他修无情道,什么声色犬马酒池肉林,在行云峰必须销声匿迹,叶淮也没什么特别的触动。 他以为自己道心坚定的。 但... 他都抵着墙,做了...那种事了。 而且还是想着江荼的脸、江荼的气息、江荼手把手教他练剑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打住!叶风坠,不要再想了!再想又要...! 叶淮用力摇了摇头,抑制住脑子里不断发散的旖旎心思。 正出神着,江荼突然开口:“衣服拿来,你自己也换上。...你在想什么?” 叶淮连忙道:“没什么。” 又暗暗心惊,他竟完全浸泡在江荼要被抢走的戾气和惶恐中,就这么对四周无知无察。 江荼懒得管他,换好夜行衣,旁观傻徒弟手忙脚乱地收拾。 一会衣服被发髻挂住,一会绑带不知该往哪里调整,差点就把自己整个捆起来。 江荼无语至极,招了招手:“过来,我帮你。” 叶淮小步靠近,像一座小山挡在江荼身前。 他好像又长高了。 “...”江荼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主动帮他,最好看着这蠢货把自己捆成个蚕蛹。 话虽如此,江荼还是伸出手,将夜行衣的褶皱,贴着叶淮的肌肉一点点抚平。 青年瘦得极有野性,像常年在外狩猎的黑豹,身上没一处多余的赘肉,腹肌匀称且结实,江荼站在他身前,竟然稍显单薄羸弱。 江荼平静地加重了些力道。 这边江荼给叶淮整理衣服,那边叶淮紧张地吞咽着。 江荼的手,冰冷修长,那种没有温度的冰冷,紧贴肌肉时本该引起战栗,可叶淮却觉得哪里都被点燃了。 好在江荼并没有察觉到他的慌张,帮他把衣服理好后,就即刻凝眸望向窗外。 月明星稀,有鸟雀栖息在枝桠上,被江荼冰冷的目光注视到,立刻振翅飞离。 江荼动作比鸟更敏捷,指尖一动,一片花瓣从他掌下飞出,一下自背后扎入那只雀鸟的心脏,尸体甚至没有落地,就被灵力无声绞碎。 叶淮一惊,目光闪烁。 江荼道:“你在想,我为何要突然虐.杀一只无辜禽鸟?” “不!”叶淮急切地否认,虐.杀这个词实在太难听了,“我绝不质疑师尊,师尊要杀,就算是我我也没有怨言...我知道师尊最喜欢小动物了,只是不明白缘由。” 江荼心想你是从哪里看出我喜欢小动物的?虽然他身边能称得上动物的确实很多,一个白泽一个程让一个叶淮,每一个都笨得让他操碎了心。 江荼道:“你可知道这只小动物在窗外待了多久?” 叶淮又是一愣,醍醐灌顶:“...是空明山...” 江荼点头,空明山用来监视他们的东西五花八门,江荼一开始假装没有发觉,是因他早就在屋外设了一道障,这些东西再机敏,也窥探不到他们在房内的真实举动。 如今出手,是因为雪练,他不能让空明山知道雪练来过。 反正来去山派江长老冷血无情的“美名”早已在外,他杀一只鸟,又有什么关系? 江荼对旁人的评价素来不在意,手掌虚空一抓,当即有一根玉簪浮现,将长发挽起。 夜里行动,方便些。 一抬头,叶淮眼巴巴地看着他,江荼又是一阵失语:“自己扎头发,你都多大了?” 十二三岁时他帮忙扎就算了,十六岁了,还想劳他尊驾? 叶淮哪里敢说自己是看他看得呆了,只觉得自己最近真是昏头了大逆不道,赶忙随手把头发扎好。 江荼等他收拾好,迅速翻窗而出。 叶淮看着江荼的背影被夜幕吞噬。 又或者是夜幕在躲避他的锋芒。 第85章 叶淮眼底幽深到可怕。 他攥紧腰间的玉佩,三阶的境界已是许多人一生都无法到达的高度,可距离他想要保护的人,却还是那么遥远。 更糟糕的是,下腹不断涌起的热浪,正不断灼烧着他的神智。 叶淮想不清楚这是什么原因,直到江荼侧过脸来催促他,才匆匆念了几句清心咒,迈步跟了上去。 江荼在夜幕中前行,所到之处,黑暗都像畏惧他的威严而不断后退。 他在一处屋檐下等待。 片刻后,一片浓郁阴影在黑暗中蠕动,凝聚成一只黑猫。 碧绿猫瞳转动一圈,无视了江荼身后凶狠的目光,轻巧地落在江荼肩头。 江荼伸出对边手掌到它面前,黑猫张口,将口中叼含的令牌吐到江荼掌心。 这是一枚写着“空明山”三字的纯金令牌,薄薄一片,拿在手里很有分量。 黏腻的血液随着令牌一道落在江荼掌心,还带着温热。 雪练道:“有了这枚令牌,才能进入空明内山,去见黑袍人。 ” 江荼没有纠结令牌上的血液从何而来,指尖翻动检查过,就将令牌挂在腰间。 等他做完这一切,黑猫跳下地,抖了抖爪子,扭过头,碧绿眼眸看向江荼,无声地“喵”了一下,示意他跟上。 黑暗中空明山的高楼瓦舍像一个个巨大鬼影,伸出瘦长鬼手勾向江荼的影子。 江荼面不改色,那些鬼影靠近不了他,就被更加浓重的赤红点燃。 前行许久。 眼前出现一片宽阔的空地。 江荼眸色微动,眼底亮起些许赤色,随着视野被猩红侵浸,他隐约看到空地上出现许多影子,但再清晰的也看不见了。 不过他不急着前进,而是微微侧过身,转眸望向身后。 他的反常动作引起了叶淮的警觉,他跟着江荼往后看,却只能看到一片浓郁的黑暗:“师尊,怎么了?” 江荼却在这时收回目光,声音清冷:“没事。” 真的没事吗?叶淮持怀疑态度,但既然江荼这么说了,他也就按下不表。 紧接着,江荼向前迈了一步。 刹那间,一道屏障浮现出来,这屏障有着远胜三阶的力量,在他踏入的刹那似乎察觉到他外来者的身份,瞬间就有要将人四肢折断的巨大压力传来。 然而很快又止住,江荼腰间的金制令牌泛出微弱的光芒,化解了屏障的施压。 空明山内门弟子的令牌。 有了这枚令牌,才能踏入真正的空明山。 不过,他们手上只有一枚令牌,无法使两人分别通过。 江荼沉吟片刻,对上叶淮眼巴巴的视线。 他面无表情地抓住叶淮垂在身侧的手,一点一点,强硬且不容置喙地将自己的手指插.入叶淮的五指之间。 叶淮低头看着江荼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脸颊“轰”的一声,像被点燃一样烧了起来。 十、十指交握! 第041章 补天仪式(七) 江荼根本没发现叶淮的异常, 甚至觉得他们的手握得还不够紧,未必能躲过屏障侦查。 为了避免意外发生,他用一道灵力凝作红绳, 将他与叶淮的手腕绑在一起, 模糊二人之间的边界。 赤红灵力如一层薄膜,顺着二人交握的手掌蔓延至叶淮身上, 这样一来就足以瞒过屏障,让它以为他们只是体型较宽的一个人。 江荼不愿再耽误时间,迈步就走。 腿已经迈了出去,手掌却没拽动。 江荼扭过头,叶淮的鼻尖泛着诡异的薄红:“怎么了?” 叶淮迅速从走神的状态中抽离:“没、没什么...” 一边说着, 他一边看向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掌。 江荼的手极白, 因终日不见阳光而白到透明,而叶淮的手掌,常年习剑难免覆了一层薄茧,骨节粗糙宽大。 原来他的手掌, 已经比江荼的还要宽大,可以轻易地攥住江荼的手了。 而那条鲜艳的灵力红绳, 就像山下情人庙里,爱侣们系起的红飘带。 叶淮一瞬恍惚,他深知江荼的性格,这一切都是为了混入屏障,绝对不会有其他想法。 ——问题是他有啊!控制不住地有。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因为江荼的近距离接触而反应激烈了,再这样下去,叶淮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发.情的野兽了。 叶风坠!你真的够了! 好在跨越屏障连半秒也不到, 甫一踏进屏障,江荼就直接松开了手。 ——眼前, 琼楼玉宇拔地而起,灯火流连如琉璃辉光,无数高矮不一的阁楼环保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塔楼,无一例外都用金玉替代砖瓦,形成屋檐门堂。 奢靡华丽已不足以形容所见,江荼抿了抿唇,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叶淮倒是夸张地“哇”了一声:“师尊,抠一点回去,今年伙食费是不是就有了?” 江荼看了他一眼,叶淮讷讷住嘴。 过了一会,江荼道:“走的时候可以考虑。” 说罢,他原地掐了一个咒诀,身形瞬间化为隐形,向着塔楼走去。 叶淮脸上绷不住笑,和黑猫一前一后跟上。 进入塔楼的过程畅通无阻。 黑猫窜上江荼肩头,凑近他耳边道:“这座塔楼,有空明山的一切东西,最顶层能够看到空明山全貌...” 第86章 “地下是刑场。” 高耸入云的顶层,代表着空明山掌管全域的野心与权力,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所有仙门; 而刑场是血污与阴谋密布之地,所有见不得人的、没有那么光鲜亮丽的,都会被埋藏在地下。 真是特别的设计,但符合空明山一贯的作风。 江荼拉了拉面纱,眼眸微斜,被上方某处吸引了注意:“藏书阁?” 黑猫咕噜了一声,算是默认。 进入屏障后他就不能再自己行动,只能躲在江荼的庇护之下,才不至于被发现驱逐。 即便他再怎么着急,想要江荼去救祁弄溪,但江荼想去藏书阁,他没有实力也没有能力去阻止。 江荼不在乎黑猫怎么想。 来都来了,不能白来一趟。 走进藏书阁,江荼第一眼便环视一圈,旋即摇头:“看看人家的藏书阁。” 来去山派也有藏书阁,但来去山派的修行和掌门本人一样粗犷,书是书人是人,互不干扰,各过各的,是以藏书阁乱作一团,蠹虫丝迹随处可见,全门上下也就江荼和叶淮师徒二人进得最多,其中叶淮还是被江荼半强迫着压进去的。 空明山就俨然不同。 藏书众多,井然有序,金色羽毛漂浮在每座书架正前,分别是什么类型的书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江荼在“史”字羽毛前停下脚步。 素白指节轻点,一簇灵力迅速从书册间穿梭而过,很快将一本极厚重的书从书架上踹了下来。 江荼伸手将那本沉甸甸的书接在手中,信手翻阅起来。 身为七大仙山之一的空明山自然不会放过任何自吹自擂的机会,这当然也有其本身岁月厚重的缘故,但在江荼看来其中有极大一部分可以不用记载,尤其是什么人物传记。 他手中这本,是空明山建山以前的所有记录,似乎因为阻碍了空明山荣光,而被藏在最高处。 空明山建山已有一千年,千年前阳间灵脉遍地,极适合修炼,堪称大能遍地,其中就有当时的空明山首座祁元鸿。 祁元鸿修为至天阶后期,放在当下是绝无敌手的修为,若江荼没有记错,空明山如今的首座鲲涟仙君也不过是地阶大圆满,足见千年后灵气衰竭之重。 史书上说,祁元鸿与其他六人诛杀罪人曜暄,又联手镇压世间浊息至尘世阴面,为人间换得千年太平。 ——这段往事江荼已然知晓,古怪的是就连这本书中也没有详细记载曜暄究竟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恶,仅以“妄图私吞灵脉”一笔带过。 唯一值得在意的,是“曜暄”二字前,多了“神君”的称谓。 除此以外,这个人的生平、面容、一切的一切,好像自他身死后就被彻底抹去,再也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他的尸体腐烂在时间的长河里,唯有万民请愿时,才会被拉出来鞭笞。 江荼不悦地蹙起眉,就连空明山的记载都是模糊的,找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他将史书归还原位,又在藏书阁中转了一圈,终于在“异兽”一阁中找到了名为“麒麟”的书册。 江荼故技重施,将书册取出,翻开。 ——麒麟,异兽也,生狼耳、鹿角、龙首,声如洪钟,生性机敏,畏人,生逢时者为瑞,生不逢时为凶。 江荼眼前浮现出叶淮那对柔软的耳朵,捏一捏耳朵尖还会抖,摸起来软软弹弹,不知为何总是主动往他掌心蹭。 嗯,确实符合书上的描述。 但生性机敏?一看到他就傻乎乎地笑,不知道哪里机敏。 江荼继续往后翻。 ——麒麟死后骨血化土,女子啖后有孕,诞下婴孩即为麒麟骨。 麒麟骨,无价宝也,天地灵气汇聚之所在,入药可生死肉骨,同修可破境界桎梏,神交可补元神缺漏。亦可共享,但需谨记阴阳交融之容度。 江荼的眉头拧得更紧,唇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双.修不算,还想共享? 恶心至极。 再往后翻。 ——麒麟骨为天下炉鼎之最,须格外关注其熟成阶段,宜早莫晚,可以诱其发.情,凭与其同修催熟; 又或以外物之力促其觉醒,迫其力竭濒死,麒麟骨自当自行熟成。 ... 之后便是如何与麒麟骨双.修的详细记载,佐以许多污秽图片,江荼只看一眼就移开目光,只觉得脏了他的眼睛。 如此看来,空明山是想以第二种方式,迫使叶淮的麒麟骨成熟,而所谓外物之力,就是浊息。 真是可笑,当世多少人因浊息而家破人亡,空明山却仗着自身力量雄厚,而竟将之视作牟取私利的手段。 就像这本书,有关麒麟骨的描述占了大半不止,可见比起瑞兽本身,他们更在乎能够用来提高修为、享受欢愉的炉鼎麒麟骨。 所以江荼不想还阳,只觉得肮脏不可言。 要找的书找完了,江荼看向从刚才起就不知在忙些什么的小徒弟:“叶淮。” 叶淮的狗爪子刚伸向一本藏书,突然被点名吓得一个哆嗦,扭头朝江荼绽放一个灿烂微笑:“师尊。” 江荼走过去,目光落在他鼓鼓囊囊的乾坤袋上:“你在做什么?” 叶淮也大方,根本不藏,乾坤袋口子一撑开,向江荼展示自己的“战利品”。 第87章 ——都是从附近书架上,搜刮来的秘籍。 江荼看了一眼,再看向叶淮亮晶晶的眼眸,联系到书中描述麒麟眼会发光,心想还真是没说错。 他没有责令叶淮放回去,在这方面江荼向来不是一个迂腐的人,某种意义上叶淮还跟他想到了一处。 来都来了,总得拿点。 见江荼默许,叶淮更加高兴,下意识问:“师尊,你方才在看什么书?我也能看看吗?” 一想到那些不堪入目的描述,江荼毫不留情地拒绝:“你不用看。差不多了,走吧。” 叶淮表情一僵,有些委屈。 但他仍旧按捺不住好奇,趁江荼走远,灵力一勾,将那本书悄悄拿下,藏进了乾坤袋里。 至于他是怎么瞬间在万千丛书中找到这一本的... 书上有江荼的味道。 对他而言,找到师尊的味道,轻而易举。 他的小动作逃不过江荼的眼睛,但这不是原则问题,江荼只当做不知道,离开藏书阁,继续拾级而上。 时间差不多了。 一路行至最顶层。 一扇微合的门内,隐约有人声传出。 因加施了泯音结界,语句都凌乱而缺乏意义,听上去就像靡靡杂音。 黑猫在江荼肩上,从趴着换作笔直坐起,鼻尖急促耸动着,身后陡然冒出数条长尾,浊息蓄势待发。 江荼瞥他一眼,心想这些野兽警觉时怎么都是这副状态? 他用眼神警告雪练不要轻举妄动,几步迈入结界中,贴上门缝向内看去。 只见祁昭站在中间,脸色铁青如乌云压境,祁沣承在一旁不知说着什么,看样子是在拉架。 几名空明山内门弟子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的对面,祁弄溪被人押解着跪倒在地,形成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祁昭一把甩开祁沣承的手臂:“三叔,你别拉我!你是软骨头,我不是!祁弄溪,空明山养你一个废物已经丢尽了脸,你竟还敢在空明山中豢养鬼兽? ” “今日若非我们补救及时,空明山的名誉都要因你毁于一旦!” 祁弄溪一言不发,垂着头,身子瑟瑟发抖,不知是怕的还是痛的。 祁昭怒不可遏,揪着他的额发就是一巴掌扇了上去! “你把那畜生藏到哪里去了?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我们就抓不到它?” 祁弄溪向旁侧吐出一口血沫,努力吞咽着不让语句结巴:“不、不是雪练做的...二公子,我、不能把雪练交给你们,他会被你们杀死的。” 祁昭又是一巴掌要抽上去,被祁沣承赶忙拉到一边。 祁沣承道:“弄溪啊,三叔绝不会冤枉无辜,我知道你从小过得不好,与那鬼兽相依为命,但鬼兽毕竟是鬼兽,养不熟的,你把它交出来,三叔保证你不会有事的,听话。” 祁弄溪冷冷笑了一下,即便是冷笑他的声音依旧软绵无力:“...三叔,你演得累、累不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此言一出,祁沣承的脸色也变得不好看了,拉着祁昭的手松了松,被祁昭找准机会挣脱开。 “既然你不愿说,”祁昭道,“那就先杀了你,再掘地三尺将那畜生挖出来,剥皮剔骨!” “祁弄溪藐视祖宗规矩,祸害空明山,今天我祁昭就要替天行道,除了这个祸患!” 祁沣承这回没有阻拦,沉默就是赞同。 他轻轻摇了摇头:“昭儿,到底流着一样的血,让弄溪走得痛快一些,千万别折磨他。” 祁昭眯起眼睛:“自然。” 他手中剑光一亮,先前见过的地阶名剑浮现于手,一剑化作万千光羽,高悬于空:“——只不过这样的叛徒,就让他痛快地死了,岂不太便宜了他?!” 光羽轰然砸下! 与此同时,江荼一把推开门。 门户大开的刹那,凛冽狂风卷起灵光骤雨,飞速袭向堂内众人! 第042章 补天仪式(八) “什么人?!”祁昭大骇, 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金羽被突如其来的灵力吞没。 这灵力强横豪强,像什么一意孤行的独.裁者, 又许是帝王将相的一纸诏书, 带着扫灭六合的威风,竟瞬间将局势置于自己掌控之下! 灵力对冲的巨大威力形成足以摧垮城邦的狂风, 祁昭首当其冲,被反弹回的力量撞得狼狈踉跄几步,他在眼睛刺痛中勉力看向前方,瞳孔蓦地一缩。 只见身前,只有一人。 他单手握着一把长剑, 剑尖对准他们的方向, 立于灵力撞击的中心点,身形却丝毫不乱,狂风将他的面纱吹得乱舞,一张苍白的脸在黑色面纱下若隐若现。 但最让祁昭惊讶的, 是此人竟有一头纯白长发,像散入塔楼的飞雪, 与剑尖泛出的赤色火光交相辉映,恰如一张色彩浓艳的泼墨画。 “你是谁?”祁昭惊疑不定,在他的印象中,受邀参加补天仪式的中界仙门中,并没有谁人白发胜雪。 祁昭下意识去看他腰间的玉佩,可惜江荼早有准备,一袭紧身夜行衣如沉重的裹尸布, 勾勒出优雅的线条,自然也将代表着修为的玉佩藏起。 但能够转瞬化解祁昭的攻势, 此人绝对是地阶修为! 当今地阶修为寥寥无几,除了七座仙山首座,剩余的地阶修士也大多名声远扬,祁昭作为祁家未来家主的有力候选者,与这些地阶大能几乎全都有些交情。 第88章 他深知,其中绝对没有这么一位存在。 排除了所有可能的人选,只剩最后一个荒谬的可能性。 眼前这个人,是一个他们从未知晓的、实力足以问鼎修真界的地阶大能,在补天仪式时突兀闯入空明内山,来砸场子。 光是这样荒唐的猜测就足够祁昭发笑。 神经病?得罪空明山什么代价,修真界难道有人不知道? 但甫一定睛看去,祁昭便注意到那人肩上的一团漆黑。 一双碧绿的猫瞳冰冷地望着他。 祁昭瞬间醒悟:“你是来救祁弄溪的?!呵,你可知道和空明山作对,是什么下场?管你是什么修为,都让你有来无回!” 江荼无视了他,偏过头对雪练道:“还不带人走?” 黑猫立刻轻盈落地,幻化成人形,向祁弄溪跑去。 “站住!”祁昭紧追几步,江荼的长剑“唰”一下拦在他胸前。 祁昭大怒,挥剑就往江荼砍去。 江荼不退反进,在祁昭向他逼近的同时,也飞快迎面而上。 这下祁昭倒有些惊疑不定,生怕他还有什么招数,出剑的势头一顿,本能地撤剑回挡。 刹那间,冰冷与炙热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一缕白发飘然而过—— 祁昭将长剑向下一压,堪堪格挡在距离小腹不过毫厘距离。 然而下一瞬,他的手臂突然抖若筛糠,根本不受控制!江荼的剑就这么以蛮力破开阻拦,剑锋在掌中旋转一圈,化作一轮血月,将他直接击飞出去! 祁昭口中鲜血狂喷,摔落在地时腰间玉佩重重磕在地上,半天没能动一下,吓得祁沣承大喊一声:“昭儿!” 紧接着祁沣承口中开始狂念佛号,从他身上射来的念珠瞬间锁住江荼的剑,旋即剑上佛光大亮,长剑好似不听使唤,被生生锁在原地。 江荼目光一瞥,恰好看到祁沣承气喘吁吁地抹了一把汗,手中飞快转着念珠。 江荼笑一声:“探囊取物?” 祁沣承一吓:“你竟知道?” 这种功法失传已久,没有威力又修炼麻烦,已经被修真界淘汰,祁沣承是因为天赋太差才另辟蹊径。 遑论会这一招式的人,就连知晓其存在的,都寥寥无几。 此人对天下招式,竟然通晓至此? 祁昭怒喝一声,打断他们的攀谈:“三叔你和他废话什么!剑来!” 话音落下,剑光凝聚成一把巨剑,就要往江荼撞去。 巨剑足有数人宽,剑尖悬着可怖光芒,此剑砸下,恐怕人将灰飞烟灭! 江荼连眼睛也没眨一下,当机立断,抬掌正对着剑尖,一掌推出! 喀、咯啦。 红色爬上巨剑每一寸,剑身瓦解的刹那,江荼欺身而上,一拳砸上祁昭面门! 祁昭瞬间鼻血狂喷,与此同时祁沣承也是一声惨叫。 黑猫的猫爪锋利快速,刹那间扯断数条念珠,圆润珠玉骨碌碌滚了一地。 祁沣承正想念佛号故技重施,黑猫的身形却眨眼胀大数倍,脚爪踩在祁沣承滚圆腹部,凶狠地朝他哈气。 祁昭捂着鼻子,又气又怕:“你到底是谁?!我不信你是为了那个废物来,难道是为了玄火枪?呵,卑鄙之人,玄火枪是我空明山宝物,你就算杀了我,也休想拿到玄火枪!” 玄火枪?还有意外收获,江荼眯起眼睛:“玄火枪是什么?” 他对各类宝器都挺有兴趣。 祁昭一愣,自知失言:“你不知道玄火枪?难道你真是为了救那个废物...” 说到这里,他艰难地捂着鼻子看向祁弄溪。 只见原本围着祁弄溪看守的弟子,不知何时竟然齐齐倒地,甚至倒地时连一声惊呼也没发出! 这些都是空明山内门弟子,修为少说也在二阶后期。 但祁昭悲哀地发现,经过方才那一轮战斗的洗礼,他对二阶后期被轻而易举撩倒,竟然没有半点惊讶。 而祁弄溪身后,一双金色眼瞳缓缓浮现,叶淮一道灵力,劈向捆仙索。 捆仙索一松,祁弄溪重获自由,下意识摸着手腕上的红痕:“多、多谢...”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声鲲鹏嘶鸣响起,带着无边无际的悲哀与痛苦,又似乎旷古空鸣都在这瞬间涵盖,震耳欲聋。 庞大的灵力洪流冲天而起,整座塔楼剧烈摇撼,刚爬起来的祁弄溪还没站稳,又重重扑倒在地。 不止是他,就连叶淮也在猝不及防之下踉跄着跪倒,半天爬不起来。 其他本就被击倒在地的祁家人,本想借助机会站起,也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努力,在这样剧烈的震感中甚至无法控制双腿。 ——压倒他们的不是震感,而是灵压。 地阶的灵压。 一片狼狈匍匐之中,唯独江荼立而不倒,身形挺拔如松,没受到半点影响。 但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冰冷来形容。 无语到了深处,甚至想要发笑。 塔楼外,忽而天光大亮。 天空的边沿折射出白昼极光般艳丽的贝母光纹,鲲在银河游曳,星与月伴舞,将天空染上一层深厚的蓝。 是鲲,支撑着天河结界的鲲。 这一幕极美,超脱语言能够描述的震撼,是灵力的交融与舞蹈。 然而下一瞬。 第89章 巨鲲的胸腔处,轰然炸开一个血洞,血肉飞溅,只能看到白骨森森,好似被谁生生掏了个洞。 鲲庞大的身躯剧烈痉挛几下,旋即自天空向下坠落。 它已无法控制自己的身躯,不断挤压撞击着天河结界,撞出摇摇欲坠的裂隙。 在天河结界即将破碎的刹那,巨鲲的身躯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它解离分散成千百个鱼群,在天河结界周遭呈环状遨游,紧接着天地轰鸣,寰宇倒转,一个崭新的、生机勃勃的秘境,就这么笼罩下来,吞噬了整座仙山。 秘境生成的瞬间,所有祁家人都剧烈地抽搐起来,脸色煞白着呕出一口血。 祁昭气喘吁吁,眼眶瞪到要撕裂:“首座...爷爷...!”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哑在喉咙里,江荼替他补完了后半句—— 空明山首座,鲲涟仙君,陨落了。 就在他们斗法的时候,就在刚刚刹那间,就在他们眼前。 江荼确实听说过,鲲涟仙君命不久矣,那天处刑罪人曜暄时他都是以化身示人,本尊尚在闭关,若冲关失败爆体而亡,也并非全无可能。 但问题在于。 真的会这么凑巧么?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况且这座秘境,虽壮美,却处处透着诡异。 大能陨落,飞散的灵力足以构成秘境是不假,可意义呢? 似乎是为了回应他的疑问。 地面上,忽然有无数浊息喷泉般涌出! 浊息带着烈火般的滚烫,将整块地板都吞噬,转瞬间就将他们包围起来。 江荼透过地上的空洞向下看去,除了他们所在的顶楼,整座塔楼已经沦陷在浊息之中。 ——除此以外,塔楼外,空明山的灯火不再,忽然宛若置身深夜,而只剩下一片漆黑。 但那不是黑暗。 而是浊息。 黑暗的浊息与鲜亮摧残的天空,像太极的两端,割裂却共生,好像再光明灿烂的也永远无法逃脱腐烂的结局,光是看着,就觉得压抑到了极点。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异变陡生,一桩接着一桩,已经完全超过他们的接受范围。 然而情况比他们想得还要更糟。 浊息像一柄从地底升起的巨斧,所到之处风卷残云,恐怖的力量无视阻碍,从塔楼的中点开始,将整座高塔一劈为二! 顷刻间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板,都开始向下坍塌。 失重感陡然传来,换做以往这些修士在空中都如履平地,根本不会受重力掣肘。 然而此刻,鲲涟仙君陨落后的灵压尚未散去,在场众人除了江荼,竟然没有一人能够调动灵力! 而浊息如一双双贪婪的手,正狠狠拽住他们的身躯,让他们加速坠落。 他们在碎裂的塔楼砖瓦间飞速下坠,下一秒就会摔成肉泥! 江荼灵巧地躲开砖瓦间浊息的袭击。 除了叶淮,他没有必要救任何人。 如果这里就该是他们的葬身之地,那么他即便出手,也不过是为他们延长一时半刻的性命,治标不治本。 况且贸然染指他人因果,平白让自己背负更多业障。 但是。 ——没有人敢在阎王同意前,就擅自定任何人的生死。 江荼低喝道:“鞭来!” 无相长鞭如黑暗中穿行的火蛇,迅速抽散围在坠落众人身边的浊息,利落如疾风骤雨,顷刻间浊息就哀嚎着灰飞烟灭。 与此同时,江荼身后浮现出一尊巨大法相,白发胜雪,眉眼间满是包揽寰宇的悲悯。 法相缓缓抬起手臂,一掌擎天。 只听轰隆、轰隆、轰隆! 如岩浆爆发的血红灵力,从巨掌指缝间喷涌而出,生生撑住了即将坍塌的塔楼。 江荼悬停于法相之前,冷冷垂眸,脸上是与法相截然不同的肃杀:“看什么看?我不会救你们第二次。” 第043章 补天仪式(九) 祁昭等人听了他的话, 当即在半空调整重心,趁着浊息尚且没有重新生成,飞速运气逃离塔楼。 而雪练抱着祁弄溪, 也紧随其后跃了出去。 他们的动作多少都有些狼狈与急不可耐, 少了仙门风度,但在生死面前, 早已顾不上这许多。 江荼并不在意他们只顾仓皇逃跑,连一个眼神也没分给自己,更别提道谢。 ——人性使然,江荼也不会觉得自己施以援手,就应该被人感恩戴德地对待。 不废话才好。 ——如果有些家伙能明白这个道理就更好了。 江荼看向不远处御剑勉强稳住身形的叶淮, 无相鞭一甩, 直接卷住了青年的腰腹。 叶淮一惊:“师尊——” 什么也来不及说,江荼手臂发力一扬,就将叶淮抛出了塔楼。 塔楼眼下是靠他的法相强行撑起,但坍塌已成定局, 他能为塔楼的苟延残喘争取时间,却无法挽回注定倾覆的颓势。 确认塔楼内不再有活人气息, 法相在江荼身后闪烁几下,化为赤红花瓣开始溶解。 与此同时,察觉到镇压者的力量正在消散,浊息卷土重来,呈爪状不断伸向江荼的脚踝。 江荼早有准备,飞速抽身后退,他在决定用法相撑起塔楼时就做好了计算, 给自己留足了从坍塌塔楼中撤离的时间。 第90章 无相鞭抽散袭来的浊息,距离脱身只差一步—— 不知从哪松动一块木板, 自高处坠下带着极端的加速度,如有万钧之力,不偏不倚砸中江荼的后背! 这一下非同小可,江荼猝不及防,眼前顷刻一黑,喉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法相闪烁着消散,——塔楼瞬间轰然倒下! 无数木板砖瓦在眼前放大,耳畔狂风呼啸,吹动长发在半空狂舞,像溺水者的手臂,却始终难以攀缘至岸边。 江荼想要调整呼吸,却已来不及,浊息的反应快到惊恐程度,好像早就等待着他的坠落,浊息掣肘住他四肢与腰腹,如针细密扎在皮肉上般刺痛,几乎瞬间切断了他对身体的控制权。 江荼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下坠,心中疑窦丛生。 眼角余光注意到一道金光自旁侧冲来,下一瞬,江荼被一个温热的环抱紧紧搂住。 紧接着,浊息抽在那人背上,皮开肉绽的声音。 一声闷哼响起,搂着他的怀抱却纹丝不动。 骨剑上金光流转,载着他们飞速冲出塔楼。 几乎就在飞离的下一秒,塔楼在浊息腐蚀下彻底沦为灰烬。 轰隆、轰隆。 而江荼艰难地扭头看向塔楼的方向。 他在无边的黑暗中,捕捉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 叶淮带着江荼降落在不远处的平地上。 一落地,江荼就呕出一口黑血,呼吸略有急促地抬手摁住眉心。 离开浊息范围以后,对身体的控制权转瞬回归,但那片刻的灵魂割裂已经足够骇人,从没有人能让阎王爷在战斗时感到生理意义上的束手无策。 再想想那块突如其来的木板,哪有那么凑巧,不偏不倚击中他的后背正中?又有哪块木板,能有几乎将他脊背都砸断的巨力? 更不用说,那些浊息就像是准备好了一样,他甫一受伤,就在同一时间爆发出来,想要牵制住他。 ——根本不是什么木板松动,是有人故意为之。 江荼冷笑,空明山还真是热闹。 耳边,响起一阵潮湿的呼吸声。 江荼扭头,毫不意外地对上一双湿漉可怜的狗眼。 江荼在心里叹气,抛开生理不谈,这里还有一位让他感到心理意义上束手无策的家伙。 叶淮跪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副想靠近又不敢,磨磨蹭蹭扭扭捏捏的样子,眨眨眼,两行眼泪就从琥珀色的眸子里淌了下来。 来了,江荼心想,像偷吃了送人的糕点被抓个正着的狗,明明犯错了却一副委屈又可怜的姿态,让人狠不下心斥责。 退一万步说,这个动辄掉眼泪的东西到底是他徒弟,还是什么狗成了精? 江荼拧眉:“哭什么?” 叶淮跪着往他身边挪了两步:“师尊,你感觉怎么样?我出门时带了药,你吃一颗。” 说着他就往怀里掏,掏出一地瓶瓶罐罐,从止血化瘀到清热解咳,竟然都有。 江荼看得眼皮直抽,幸好乾坤袋有容量极限,不然叶淮得把整个行云峰给他搬来。 不过叶淮的动作倒是提醒他了,江荼从怀里摸出宋衡给他的药,仰头吞下一颗。 叶淮停下翻找动作,看着他,很受伤的样子:“师尊,你吃的是什么药?” 不像是吃了药,倒像是背着他了腥。 江荼觉得他这样子傻乎乎的,心情稍微好些,将药瓶往袖中一藏:“寻常药物,调息补血的。” “哦...”叶淮仍旧很是失落,心想若是寻常药物,哪里比得上他乾坤袋里这些?师尊是不是不愿让他知道,还是生了他的气了? 沉默。 叶淮干巴巴地试图重启话题,道:“师尊,您好点没有?” 江荼点头:“好些了。” 宋衡所制灵药能够祛除浊息对他的腐蚀,只不过炼制此药似乎有违苍生道,他不是故意瞒着叶淮,但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话说回来,这药当真是有效,服下一颗后体内郁结之气都消散,灵田内一片清明舒畅。 江荼不得不感慨鬼帝力量,果然非同小可。 一瞥,又突然注意到什么,好不容易平复的眼角又开始抽动。 他朝叶淮招手:“过来。” 叶淮手脚并用蹭到他身边,江荼瞥他一眼,确认自己并不是眼花看错,揪住叶淮的领子就把人压下去。 叶淮“唔”了一声,不知师尊为何突然动手,但还是顺从地弯下腰,磕头请罪的认错姿态:“师尊,您为什么要救祁昭他们?祁弄溪暂且不提,祁昭和祁沣承有什么...嘶!”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江荼摁着后颈压在地上,江荼冰冷的手没有丝毫温柔可言,冷漠地将止血散洒在叶淮背上。 那里被浊息抽得皮开肉绽,屡屡大幅度动作,伤口得不到愈合机会,汹涌的血将粉剂冲散,江荼不得不将一整瓶止血散都倾倒下去,皮肉才堪堪有了弥合的趋势。 这可是麒麟骨血,叶淮竟就这么任它流着。 想想以往这小子受了点皮肉伤,都要凑到他面前哼哼唧唧半晌,偏要他亲手上了药才肯罢休,此刻却一声不吭,半个字也不提,江荼实在有些不理解他在想什么。 他无视了掌下疼到抽搐的肌肉,沉默着给叶淮上好了药,药瓶随手一丢,站起身来。 第91章 “叶淮,我告诉过你,修道之人有三不可为,”江荼转眸看他,“你还记得么?” 叶淮哪里会不记得,当即道:“不可唯利是图,不可贪生怕死,不可...” 他突然一愣,旋即低下头去。 江荼低头看他:“怎么不继续说了?” 叶淮便小声嗫嚅着:“不可见死不救。” ——江荼回答了他的问题。 为什么要救与自己有过节的祁昭和祁沣承之流? 因为苍生为重,不可见死不救。 恍惚中,江荼已转身迈步。 叶淮看着江荼的背影。 天空中鱼群泛出的银白光亮,洒在他的身上。 那样的冷漠疏离,叶淮却看出了神性。 冷淡和温柔从来不是反义词,它们在江荼的身上和谐共生,甚至温柔在大多数时候,都远超过江荼身上冷淡的气质。 只不过江荼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 背后的视线陡然炙热,江荼仰头看着天空的鱼群,抬手送了一道向上灵力。 不出意外,灵力触到鱼群的刹那,好像撞击到了什么屏障,直接溶解在鱼的海洋中,像一道红色波纹。 出不去的不止他们,浊息在地平线上蔓延,如同爬山虎的藤,只能向上,难以向外。 江荼明白过来。 为了将浊息屏在天河以外,鲲涟仙君情愿将自己的元神化成秘境,阻拦浊息。 但如此一来,元神入万物,便是元神俱灭,不再有转世轮回的可能性。 或许对鲲涟仙君这样活了数百年的大能来说,既无法得道登仙,转世轮回也无甚向往。 即便如此,此间魄力,常人不能及也。 江荼闭目沉息数秒,算作哀悼。 即便他们毫无交集,并不妨碍江荼为他惋惜。 哀悼结束,江荼睁开眼,囊括仙山的秘境已悄无声息展开,天空中不再是星月相伴,而像一池平静水面,动辄有鱼儿跃出,溅起点点水花。 雨水,或是海水,淅淅沥沥打在地上,几息之间积起水泊,泛着咸腥滋味。 江荼随手撑起一把灵力伞。 浊息远比人类要灵活,鲲涟仙君的秘境要将浊息锁在其中,就必须铸造一个绝对封闭的秘境,因此不可避免也会将身处秘境的人锁在其中。 而这座秘境的范围,是空明山。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找不到离开秘境的方法,空明山、参加补天仪式的中界仙门——所有人,都会被困死在这里。 而更恐怖的是。 远处,鲲陨落的位置,浓郁的、如泼墨的浊息,正像一轮崭新圆月,试探着向天边攀爬。 “天河结界已碎,得尽快想办法出去。”江荼道,“可惜塔楼已毁,不然藏书阁内或许还能找到些与秘境有关的线索。” 说话间,江荼的长发瞬间变回墨色,像裹挟着浓重黑暗。 现在没有必要消耗灵力。 走出几步,叶淮并没有及时跟上,江荼转过身,见他又在乾坤袋里掏来掏去,一时蹙眉:“在找什么?” “师尊,你忘了,刚刚在藏书阁里,我顺手...”叶淮有些羞赧神色,一边说,一边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本古籍,朝他傻笑,“顺手捡的。” 江荼诡异地沉默了一下,点头道:“做得好。” 叶淮的眼睛迅速亮了,赶忙将古籍双手奉上。 江荼接过一看,一眼就知道为什么叶淮挑挑拣拣选了这一本。 其上书写“转空明”三字,看似与眼下境况毫不搭嘎,实际大有玄机。 民间流传一句俗语,有道是“空明山上空明转”,“空明转”便是一件与空明山同生的天阶宝物,更有传言,说空明转是灵脉的信标,找到空明转,就能得到空明山的灵脉,但空明山从未出面回应过这些传闻。 江荼翻开书册,眉头逐渐蹙起。 就在这时。 他听得耳畔一阵破空声响! 还来不及说什么,眼前景象倏地天旋地转,在即将摔到地上的刹那,又猛然倒转一圈,他的脑袋结结实实撞在叶淮胸膛上,“砰!”的一声。 紧接着两人一起摔滚在地。 一簇流失擦着他们发顶而过,削下江荼发尾几缕墨丝。 江荼却没心情再去管丛中偷袭之人,收回掌心本已凝聚的无相鞭,一低头,与叶淮的琥珀色眸子来了个四目相对,再一看,他的手掌还摁在叶淮胸肌上,双腿分在叶淮腰腹两侧。 ——一个标准的骑.乘位。 江荼深吸一口气,素来平静的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 很难说他是哪个动作给了叶淮错觉,让他以为自己躲不开方才的偷袭。 江荼一世英名,教徒弟时尝尝强调光明磊落,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叶淮会选择躲,更没料到这小子还要带着他一起躲。 甚至扑倒他的瞬间还在半空调了个面,用身体给他当肉垫。 而他竟然也没反应过来,就这么被自己的徒弟扑倒,以至现在处于如此尴尬的体.位,一挪动就能蹭到叶淮腿间。 江荼的眼尾疯狂抽搐,偏偏叶淮好像也愣住了,一双眼睛瞪得滚圆,脸涨得通红,江荼有火发不出,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叶淮这只是关心则乱。 尔后他垂眸,柳叶眼冰冷地看向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掌:“把你的狗爪子挪开。” 第92章 第044章 补天仪式(十) 叶淮瞬间松开了手。 松开了手, 眼睛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因为江荼正跨坐在他腰腹位置,夜行衣包裹的修长双腿岔开, 近到能看到抵在下腹的饱满腿根, 严丝合缝好像肌肤相贴。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叶淮自己,摔倒时本能地圈住了江荼的腰, 换言之江荼不是不想起身,是被他强行摁在了身上! 天啊,天啊,叶淮大脑一片空白,他完蛋了, 他要被抽筋剥皮做成麒麟干了, 完蛋之前他还想再看一眼师尊... 叶淮撑起上半身,他看到了江荼平坦的小腹,紧身衣将本就没有一点赘肉的腰收成狭窄弧度,肌肉因姿势的改变而紧绷着。 叶淮不知死活地咽了下口水。 好在他一松手, 江荼就立刻站起,没有注意到他骤然幽深的神色。 叶淮紧跟着从地上爬起, 动作间有些刻意地弯腰压低重心。 这漫长的煎熬实际只不过片刻,草丛里接连又甩出几道剑光,但已不如初时那般迅猛,甚至准头也差,江荼站在原地没动,那剑光砸在他身前几厘位置,像野兽死前最后的挣扎。 用不着江荼动手, 叶淮放出一道灵力,直接破开草丛, 如绳索将那人捆起,一路拖到面前。 “祁昭?” 正是祁二公子祁昭。 只不过昔日金尊玉贵的祁二公子眼下的情况简直可以用狼狈来形容,玉冠不知所踪,长发参差凌乱,甚至被烧焦了一半,那件金线织就的外袍也被浊息洞穿出几个窟窿,哪里还看得出半点华美本色。 叶淮当即怒道:“是师尊救了你!没人教过你知恩图报吗!” “谁要你们救了?”祁昭在地上艰难地喘息着,狠狠盯着江荼手上的转空明:“你们这两个...贼、小偷!把我空明山的东西...还给我!” 不得不说,江荼都有些佩服他了。 连站都站不起来,竟然还能吼得这么有气势,和他身边这位有的一拼。 “第一,这是捡的,”江荼面无表情,全盛时期的祁昭对他尚且构不成威胁,遑论眼前这个只剩半条命的,他蹲下,揪住祁昭的额发迫使他仰起头,“第二,你再强行运气,不出十秒就会变成鬼兽。” “想试试我说的对不对么?” 他的话直接而冰冷,直击祁昭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祁昭发出一声崩溃的气音。 江荼的眼睛黑到像一片深渊,好像能够吞噬目之所及的一切,祁昭甚至无法从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却切实地感知到了死亡。 “我...”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这是空明山的东西...还给我...” 话虽如此,他还是听话地停下了运气。 没有了灵力阻挡,被浊息侵蚀的痛苦瞬间袭来,祁昭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等折磨,当即痛得呜咽起来,控制不住地呻.吟。 江荼没有半分慈悲地看着他:“我可以救你。但我有条件,怎么样,祁昭,要谈谈么?” 祁昭骂了一声:“休想!” 江荼偏过头防止被他的血沫啐在脸上,闻言很是遗憾地松开了手,任凭祁昭失去支撑一头撞在地上。 紧接着他起身,打算走人。 祁昭一把拽住了他的裤腿。 拽得很紧,指尖都掐入肉里,祁昭的喉间吐出一些黑色液体,呛咳道:“你的条件...你的条件!” 江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需要你的血启动空明转。” 祁昭一愣,旋即大骂:“你做梦!你休想...” “我对灵脉没有兴趣,只想离开秘境,若你不愿,我大不了花点时间,去找愿意帮我的祁家人。但祁昭,你应该清楚空明山来了多少人,晚一秒,就会多死一个、十个...我不在意,你也不在意,是吧?”江荼的话语如一盆凉水泼在祁昭脸上。 祁昭在此次补天仪式上担任主理,为了在鲲涟仙君前挣个脸面,名册都是他亲自整理,自然知道此刻空明山中,包括中界仙门带来的弟子,足有上千人之众。 无论秘境摧毁还是拓展,都会成为千人的埋骨地。 空明山会成为修真界的罪人,被永世钉在耻辱柱上,生生世世、阴阳轮转,不得解脱。 就像曜暄一样。 祁昭向来以空明山为荣,怎么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是他现在,受浊息污染深重,撑不了多久,就会开始异化。 ——江荼就是基于这一点进行谈判。 他要让祁昭意识到,他没有选择,只能相信自己。 果然,祁昭用力攥着江荼的裤腿:“你保证...不动灵脉...我就...” 江荼无情地拒绝了他:“你没有资格和我讨价还价,接受,还是拒绝?” 祁昭咬了咬牙:“...我接受。” 江荼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 契约达成,一朵荼靡花落在祁昭身前,化作一道霸道灵光,钻入祁昭的眉心。 刹那间,祁昭感到胃里、或说丹田处一阵激烈的翻江倒海,猛地抱着小腹,剧烈呕吐起来。 但他口中吐出的不是秽物,而是一股接一股的浊息,那些浊息没了栖身之所,拼了命地向四周逃窜,却连半步也逃不出去,就被江荼的灵力绞杀。 祁昭一边感到胃里喉里抽搐不止,一边其他痛苦都开始消退,金丹也不再像泡在淤泥里一样沉闷,而再度开始汇聚灵力,变得焕然一新。 第93章 他狼狈地吐完,抬起脸,江荼已站到离他很远的地方,身上半点脏污也没沾到。 祁昭踉跄着站起,闷闷抱拳:“...多谢江长老。” 江荼面无表情:“不谢。你要是跑了,也会像这些浊息一样。” 祁昭一愣:“你什么意思?” 江荼露出一个残酷的微笑:“字面意思。” 祁昭一时失语,他将浊息尽数排出体外,却没想到吞进了更加致命的东西。 眼前这个漂亮的青年长老,此刻比修罗地狱里的恶鬼还要恐怖。 江荼当然看得懂祁昭的眼神——畏惧,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没时间扮演什么体贴友善的长辈,耐心在今晚事态超出掌控时就在耗尽边缘,剩下的还要用在叶淮身上,对祁昭是半点也不客气。 “走吧。” ... 空明山有内外两座山,以江荼走入的那道屏障为界。 外山,便是众中界仙门登梯所到之处,巍峨气派,一念一动都好像笼罩在上界的威严下,但这实际只是空明山的门楣,是氏族祁家获得灵脉后,建起的一座假山; 真正的空明山实际是一座矮山,比土丘高,却远不到高耸入云的程度。 所以他们脚下的是下坡路,越往前走地势越低,而空明山就像被险峻高山合抱的谷地,掩藏在群山的阴影中。 此刻,那些琼楼玉宇都随着塔楼的崩塌而只剩断壁残垣,砖瓦之下压着浓浓的血腥味,伴随着海水咸腥不断翻涌蒸腾,好像置身于粘稠潮湿的夏天,让人作呕。 江荼的脚步未曾因这惨状而慢半分:“别再看了。” 这话是对祁昭说的。 除了他和叶淮夜闯空明,中界修士都在外山,所以这些压在废墟之下的尸体,大多都是空明山的修士,甚至不乏祁家人。 祁昭几次想要从废墟下拖出自己亲人的尸体,却每次都被江荼用一道灵力拦下。 即便是陌生人,看到尸横遍野也会有所触动,江荼却只冷冰冰丢下这么一句话,祁昭眼眶通红:“你没有感情么?这些都是我祁家的门人!难道我连给自己家的人入殓的权力也没有?” 江荼道:“我确实没有感情。” 生理和心理上都没有,无法体会,亦无法理解。 此言一出,祁昭看向江荼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江荼当然是不在意的,不过是旁人愤恨不满的注视,于他而言尚且不及路边的小狗小猫值得分神。 所以他也没有解释阻止祁昭将时间浪费在入殓上的真正原因。 并不是因为冷血,而是在错误的时机做错误的事,只会死更多人。 尸体不会再死,但活人总在死去。 继续前进。 眼前的浊息突然开始扭曲,像墨汁融入水里,搅和成一团。 叶淮警惕地拔出骨剑:“师尊小心。” 江荼抬手压着他的剑尖,拦住气势汹汹的徒弟。 浊息很快四散入寰宇,紧接着一间简陋屋舍拔地而起,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也不为过,只有一张床与几个缺脚的椅子。 “这是...”祁昭讷讷出声,“记忆重现?” 修真界寿命久长,有一些深刻的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储存在识海中,在死亡来临前重映。 而这里是鲲涟仙君的秘境。 所以这段记忆属于谁,不言而喻。 视线一转,一杆长枪忽然出现在眼前。 在连灯也没有的屋内,长枪却自顾自泛着羽白光泽,不遭黑暗染指,竟似夜明珠璀璨。 即便是在浊息翻涌的地下,温柔而强大的灵力依旧附着在长枪上,夜阑微光,照彻长暝。 祁昭又是大惊:“玄火枪?玄火枪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这是给人住的地方吗?” 原来这就是玄火枪。 江荼一眼就看得出来,玄火枪是一件天阶宝器。 如此算来,空明山就有两件天阶宝器。 这时。 屋外突然响起脚步声,浊息随之开始膨胀,好像有一个用浊息堆砌成的人,正阴暗地站在屋外。 笃、笃、笃。 敲门声响。 只听一道声音:“絮娘,今日弄溪满了百日,我带来了空明山的贺礼。即便你不愿意原谅祁家,总得卖我老头子一个面子。” 江荼环视一圈,屋内三个青年一只黑猫与他面面相觑,哪里有什么“絮娘”。 时间好像陷入了停滞,只剩“笃笃笃”的敲门声不断回响,那人既不进来也不离开,只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絮娘,今日弄溪满了百日,我带来了空明山的贺礼。即便你不愿意原谅祁家,总得卖我老头子一个面子。” 诡异且怪诞。 看上去如果他们不做出反应,就要一辈子在这扇门两端僵持。 江荼不喜欢被逼着干任何事,眉心深深蹙起。 而门外那人的话—— “弄溪”? 虽不知道这两个字的具体写法,但只就读音相同,未免也太过巧合。 能够在识海中留存的记忆,大多对修士本人影响深重。 而鲲涟仙君的记忆重现有这一段。 和祁弄溪有关? 一时半会还无法得出结论。 江荼一摆手,在屋外第五次重复时,命令道:“你们两个,都给我上床去。” 第94章 第045章 补天仪式(十一) 叶淮第一个反应过来, 迅速翻身上床。 祁昭也跟着反应过来,古怪地看着江荼,没有忍住:“...你要演妈?” 江荼冰冷地看了他一眼。 祁昭迅速闭上了嘴, 但他一靠近床铺, 就见到叶淮凶狠地注视着他,显然对他方才的出言不逊而十分恼火。 祁昭不愿意服软, 但叶淮的眼神确实很可怕,他只能没好气地缩在床的另一个角落:“没规矩的东西。” 叶淮压低声音回骂:“若非师尊好心救你,你早就和你的规矩一起烂外边了。” 两个正值青春期的青年,像两只小野狗,艰难地挤在一起, 相互推搡, 又一齐眼巴巴地看向江荼,俨然将江荼当成了主心骨。 江荼看了一眼他的那只小狗,转身向门口走去。 “絮娘,今日弄溪满了百岁, 我带来了空明山的贺礼。即便你不愿意原谅祁家,总得卖我老头子一个——” 江荼听得耳朵起茧, 做好心理预设,一把拉开了门。 “面子。”眼前的老人没预料到有人会不等他把话说完就开门,简直无礼,“...絮娘。” 江荼蹙眉看向他的面容,看来是他开门开得太果断,对方连脸还没完全组织好,直到“絮娘”二字出口, 才逐渐形成一张熟悉的苍老面颊。 嗯?鲲涟仙君? 鲲涟仙君盯着江荼的脸,未表现出半分怀疑, 道:“絮娘,老头子冒昧前来,可是打扰你与孩子安歇了?” 江荼面色森冷:“你知道就好。” 鲲涟仙君一愣,江荼连一片衣袖都懒得和他搭上关系:“进来吧。” 鲲涟仙君缓步踏入房中,又像被触发了什么机关一样开口:“如此简陋...弄溪好歹是我祁家正统血脉,让我怎么忍心见你们母子二人在这样的地方蜗居。” 这回距离近了许多,“弄溪”二字极为清晰,断不可能听错。 江荼故意没有回答鲲涟仙君。 原因无他,他毕竟不是絮娘,只承担了一个虚无的身份,鲲涟仙君的回忆总不可能一直让他主导。 果然鲲涟仙君好像得到了什么人的回答:“...是啊,六郎离世时,我尚在闭关...他们说六郎残害宗亲,我是不信的。” 江荼端详着鲲涟仙君。 他的五官比他们见到的那位本尊要年轻一些,不过也只是一些,最不同的应当是身上那澎湃勃发的灵力,像一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而非油尽灯枯的迟暮老人。 说明这个时候的鲲涟仙君,正在全盛时期。 江荼仍是不发一言,鲲涟仙君自顾自走到长枪前:“这把枪...絮娘你还留着。” 扮演“絮娘”的江荼跟着看向长枪,他猜测这是一段回忆呈现的幻象,鲲涟仙君还会自己继续进度。 但鲲涟仙君又像卡住了一样,开始重复:“这把枪...絮娘你还留着。” 江荼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老头子还挺会刁难人。 看来在一些关键节点,还需要他亲自开口,不能蒙混过关。 但是开门好猜,这句话该怎么回,着实不好猜。 得不到回答,鲲涟仙君的身躯开始扭曲,准确来说,是他本就不甚牢靠的脸庞开始剥落,像被烧灼的蜡一般,整张人皮都熔化,浊息翕动着向江荼爬来。 一边爬着,一边重复着台词:“这把枪...” 江荼负手而立,神情很是平静,唯一的动作,就是警告地看了一眼床的方向。 叶淮迅速趴回去,很紧张地攥住骨剑。 充满恶意的视线从鲲涟仙君熔化的眼中射出,浊息贪婪地爬上江荼的衣摆,就要将这个冷漠的青年人吞噬—— “这把枪是孩子的父亲留下的,当然要仔细留着。” 浊息的攀附瞬间停滞。 江荼挑了挑眉,他不可能次次都完美复述絮娘的回复,事实证明只要关键信息正确,就能触发这场戏自己演下去。 譬如方才的关键信息是开门的举动,而现在则是“孩子的父亲”这一词句。 鲲涟仙君的脸重新拼合,他伸手摸向长枪,很怀念似的:“想当年,空明山有两件天阶宝器,一做空明转,动天撼地,固稳灵脉;一做玄火枪,四海踏破,睥睨群山...” 铮!的一声,玄火枪上爆发出噼啪灵光,将鲲涟仙君的手挡了开去。 鲲涟仙君哀愁地笑了笑:“看来六郎和絮娘你,还是不愿意接受祁家的歉意。” 同样的话翻来覆去说好几遍,上位者总喜欢做这样浪费时间而了无意义的事。 江荼抱臂冷眼相看,这句话在他看来没有推进回忆进展的作用。 果然鲲涟仙君又像上了发条一样,尽职尽责地对着空气开口:“此番我来,也是受小辈们所托,想与你好好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鲲涟仙君的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过是客套话,并没有多少诚意。 江荼不是空明山人,不知道祁弄溪的父亲祁六郎是如何陨落,但有来去山派的内斗“珠玉在前”,猜也知道他死得蹊跷。 江荼若是“絮娘”,断然不可能与他谈。 “无话可说吗...”看来絮娘的回复与江荼想的一样,鲲涟仙君低下头,掩饰眼底不虞神色,“那也总该让我这个做叔父的,看一看孩子。” 江荼转眸看向床榻。 第95章 不出意外,对话发生的时候襁褓中的祁弄溪就在床上安睡,而现在,两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神色各异。 襁褓中的婴儿一下变成两个,江荼怎么也不可能让鲲涟仙君过去。 但鲲涟仙君又开始重复。 在他第二次提出“看一看孩子”的请求时,江荼垂眸,斩钉截铁拒绝:“不必了,请回吧。” 就这一句话。 眼前蓦地笼罩下一片黑影。 江荼一怔,缓缓抬起头。 纵使他遍览恶鬼无数,也不由呼吸一错。 鲲涟仙君的脸就贴在他脸前,熔化的皮肉下可见白骨,白骨间又布满漆黑孔洞,宛如被蛀虫寄生的树叶,坑坑洼洼难以数清。 “...”江荼很讨厌密密麻麻堆在一起的东西,丑到难以入眼。 鲲涟仙君直勾勾地盯着他:“总该让我这个做叔父的,看一看孩子。” 江荼只得侧过身,给他让出道路:“你看吧。” 同时感到不可思议,鲲涟仙君的反应证明他方才猜错了答案,可絮娘竟然会让鲲涟仙君接近她的孩子? 这时。 鲲涟仙君与江荼擦肩而过。 江荼在鲲涟仙君始终紧握的左手心里,看到了一块陨石样的石块。 ——织念石。 能够短暂影响他人判断,迫使他人对说话者心悦诚服的法器。 原来如此。 江荼心中冷笑,这下他就明白为何絮娘的反应十分古怪,原来空明山的首座背地里玩得这么花。 电光火石之间。 江荼一把拽住了鲲涟仙君。 他的力气极大,牢牢将鲲涟仙君锁在原地。 鲲涟仙君身上又有浊息开始散溢,沿着苍老的脊背爬上江荼瓷白的手腕,激起细密的黏滑刺痛。 照道理来说江荼此刻应该松开手,任由回忆继续推进。 但...江荼将宝押在这个叫絮娘的女子身上。 祁家乃名门望族,或许他们并不会接受一个凡人女子,与祁家直系成婚。 如果絮娘也是修真者,在这样紧张的环境中,有没有可能发现鲲涟仙君的小动作? 江荼在赌。 赌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深情,是否能够抵过外物的操控。 ——鲲涟仙君转过脸,这时他的脸又恢复如初:“这是什么意思,絮娘?” 而爬到江荼小臂处的浊息突然停了,紧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回鲲涟仙君身上。 江荼没有开口,回答鲲涟仙君的是一道清冽的女声。 “您又是什么意思呢,首座大人?用织念石操纵我的心神,如此卑鄙无耻,祁家终究什么也没有改变。” 骂得好,虽然这声音从江荼身体里传出有些微妙,江荼撤开一步,一道虚影便从他身上剥离,在浊息组织下凝聚成一个瘦弱女子的模样。 女子双颊凹陷,瘦得脱了相,整张脸上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像黑夜里的灯火。 “您和您的子孙害死了我的夫君,将我们母子逼到这深山野地苟且度日...如今,连我们的命也想夺去?”絮娘冷笑一声,“只怕我不能答应。” ——空气陡然破碎! 江荼下意识侧身一闪,一杆长枪就擦着他的胸膛刺向前方,玄火枪直向鲲涟仙君而去。 江荼很清楚,回忆是幻境也好业障也罢,眼前的鲲涟仙君和絮娘都是死人,死人是不可能伤到他的。 但玄火枪动起来的瞬间,那种直逼心脏的压迫感,成为逼迫他躲避的源动力。 江荼凝眸看向玄火枪。 天阶法器的威力,足以跨越阴阳,横渡时间。 就像他手中的无相鞭,本就是用来鞭笞恶魂的地府宝物。 絮娘与鲲涟仙君在本就不大的房中交起手来,鲲涟仙君的招数和他本人一样,是纯粹的回忆造物,虽有地阶实力,难以触碰到空间中的实体。 但玄火枪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切割空气的强劲灵力,将房中陈设都掀翻。 二人打得有来有回,一时难分高下。 趁他们对峙,江荼缓步后退,走到床边,先一只手摁住祁昭:“不许动。” 祁昭的脸色很是难看,他看着鲲涟仙君和絮娘交手:“怎么可能呢?当年爷爷带着祁弄溪回空明山,说他爹娘...是空明山的叛徒啊?江长老,难道说等下会有什么意外吗?” “不可能,这不可能是真的吧,江长老,这...” 江荼没有回答。 祁昭只是在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鲲涟仙君的话罢了。 既然不是在问他,他也不需要给出答案。 若此刻迷茫求助的是叶淮,江荼大概还会耐下性子,哄他两句。 自己养大的,还是有些特权。 不过,明明事不关己,旁观就好,江荼觉得叶淮的反应也有些奇怪。 譬如现在,他本意是拍一拍叶淮让他起来,可手刚伸过去,就被叶淮用力攥住。 还没完。 “...师尊,”叶淮贴着他的手背蹭了蹭,“你有没有闻到好香的味道。” 哪有什么好香的味道? 江荼简直莫名其妙,一低头,叶淮竟然将鼻尖蹭着他的手背,深深吸了口气。 ——好啊,原来是觉得他香。 阎王爷爱干净是不错,但早不香晚不香,偏偏这个时候提什么香味? 第96章 再仔细一摸,叶淮的脸烫得跟块炭一样。 但不像发烧,倒像是... 叶淮的闷哼证实了江荼的猜测:“师尊,...哪里这么香,我好难受...” 江荼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想起那本异兽书《麒麟》的形容: 有兽麒麟,以发.情.期见成熟。异香、燥热、好斗,皆发.情征兆也。 所以这个混蛋,是把他当成配兽,在对他求偶么? 第046章 补天仪式(十二) 江荼发自内心地感到毛骨悚然。 ——噗呲。 絮娘终究不敌一山首座, 被鲲涟仙君的灵力所伤。 玄火枪当啷一声枪尖抵地,絮娘气喘吁吁,鲲涟仙君刺穿了她持枪的手臂, 伤口血流如注, 枪却没有落地。 与此同时,江荼手臂的同样位置, 爆出一簇血花。 偏过头一看,他手臂的衣物被撕裂,赫然可见白骨的伤口凭空出现,小臂经脉尽数断裂,只靠血肉组织勉强黏连。 江荼略略蹙眉, 疼痛倒是次要, 但絮娘受伤他也同步受伤,难不成... 又是噗呲一声。 这回鲲涟仙君洞穿了絮娘的小腹。 江荼喉头一甜,一口血生生被他咽了下去,再低头, 他毫不意外地看见自己小腹上出现一道贯穿伤口,已然将衣物都染得更红。 他来不及给自己止血, 还有个小畜生更让他操心。 江荼抬手点了几道灵力进叶淮眉心。 叶淮猛地一个激灵,极为彻骨的寒意将他从酷暑中拽了出来,他有些茫然地看向江荼:“师尊...” 他刚刚怎么了?脑子一片混沌,只觉得好热,然后闻到了好香的味道,刚想凑近过去仔细闻闻... 他下意识看向江荼,注意到江荼身上的血口, 整个人瞬间一僵:“怎么回事?师尊,你受伤了?我替你疗伤。” 江荼却匆匆抬手挡开了去。 “师尊!”叶淮有些着急, 在乾坤袋中翻找起来。 江荼颇有威慑力地看他一眼:“不要多事。” “...”一声痛哼自江荼唇间溢出,他不再搭理叶淮,转眸看向眼前的惨状。 江荼的痛觉比普通人更加敏.感,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疼痛的忍耐度还要更加远胜常人,能够剧痛之下也能够面不改色。 即便是被转移了注意力,也鲜少有疼痛能让他闷哼出声。 鲲涟仙君的攻击不仅是肉眼可见的创口,那些灵力宛如虹蚓钻地,在伤口周围疯狂噬咬,咬得血肉横飞,还要继续往里深入。 他几乎能听到血肉被咬断的声音。 与他相比,絮娘早已痛得面无人色,但无论身体如何本能地向下倒去,她手中的玄火枪都没有片刻松懈,像一棵竹牢牢钉在地里。 “听着,絮娘,老夫不愿血亲相残,弄溪是我祁家血脉,老夫今日不仅不会杀他,还会将他带回空明山,好生养着,享尽荣华富贵。”鲲涟仙君看似十分大度,目光落在絮娘抽搐的身躯上。 “我会告诉他,他的父母是空明山的叛徒,判出山门,俯首浊息...但没关系,空明山将是他永远的家,只要他愿意向空明山奉献一切,空明山也会给他,他想要的一切。” “你!”絮娘一张口,鲜血先喷了出来,她在原地急促地喘息,一双眼睛死死瞪着鲲涟仙君。 江荼的心里也同时升起一阵钝痛。 他抬手摁了摁心脏,叶淮立刻关心地凑上来:“师尊,徒儿给您疗伤吧。” 江荼看他一眼,心口的钝痛更甚。 那是一种极为珍视之物即将被人夺去,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痛苦。 ——是絮娘的情感。 “师尊?”叶淮见江荼叹气,诚惶诚恐。 江荼摇摇头:“此番我是絮娘,除非你能治好絮娘的伤,否则治愈我于事无补。” 叶淮一愣,紧接着又是更大的惊慌。 如果在回忆中他们的身份固定,那么如果絮娘死了,江荼是不是也会...死? 江荼拍了他的脑袋一下:“不会。” 叶淮“唔”了一声:“...师尊怎么知道我...” “我是你师父。”江荼掰着他的脑袋让他看前方,心想你在想什么我岂能不知道,你眨一下眼睛我都知道你脑子里有什么鬼主意。 鲲涟仙君还是一样的话多:“絮娘,你就安心地闭上眼吧,老夫会替你好好照顾弄溪。” 话音落下,鲲涟仙君的灵力瞬间加压,将絮娘的五脏六腑都搅碎! 江荼强忍着剧痛,脚步不乱,走到絮娘身前。 濒死的女子每说一句话,都有脏器碎末从她口中溢出,她的唇舌一开一合,浓郁的血腥气涌入江荼的鼻腔。 鲲涟仙君已经迈步,要在母亲濒死的注视里,抢走她尚在襁褓中的爱子。 他并没有注意到絮娘的话语,或者说,他并不在乎絮娘的话语。 但江荼愿意倾听所有亡魂的遗言。 絮娘染血的唇瓣开开合合:“...我的孩子...绝不会向卑劣无耻低头...” “我的孩子,愿风雪雕琢你,雨水浇灌你,阳光温暖你...” “孩子啊,不要为我们报仇,但你要记住你的父母是如何死去,记住仇人的面容...” 她的眼里盛满泪花,直到呼吸停止,才终于掉落下来。 “记住你母亲的名字吧,就像你必须记住这份仇恨,清风簪絮,...秋月弄溪...弄溪,活下去。” 第97章 “...” 她死了。 江荼抬手,盖上絮娘的眼目。 他没有随着絮娘一道死去,但身体的疼痛也没有消解,好像有谁在逼迫他,要将所有思绪集中在回忆里。 无所谓,江荼站起身,比起他自己,他更加担心床上那两个青年的状况。 方才他与叶淮拉拉扯扯,祁昭始终没有任何反应,此刻去看,只见祁昭整个人呆滞地跪坐在床上,双眸毫无焦距。 而叶淮,一双琥珀眼死死盯着鲲涟仙君,好像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咬死他。 江荼一阵无语。 就在这个瞬间,浊息凝聚的屋舍化为乌有,旷野的风吹动,像一双无形的手将江荼发长发从夜行衣里撩出,散开垂落。 这次,他们站在空明山的塔楼里。 是祁家审判祁弄溪时的那间堂屋,塔楼最顶层。 现在的情况与那时竟诡异地相似,祁弄溪跪倒在地,单薄的身躯瑟瑟发抖。 只不过眼前的祁弄溪看起来更加瘦弱,不过是个少年模样。 “弄溪,”鲲涟仙君从他们身后走出来,叹了口气道,“你说实话,为什么要带着外门弟子,进库房偷东西?” “是不是那个外门弟子跟你说了什么,诱惑你这么做的?” 祁弄溪倔强地摇头:“首座大人,我没有进宝物库,也不是雪练哥哥诱惑我。” 嗯?雪练?祁弄溪给猫取了一个人的名字? 江荼下意识想去寻找他口中的“雪练”长成什么样子,然而雪练没有找到,鲲涟仙君的视线竟向他转了过来。 江荼脸色一僵,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种无语并没有持续多久,江荼迈步向祁弄溪走去,中途叶淮似乎伸手想拉他,被江荼用一个眼神制止。 江荼走到祁弄溪身边。 原本他就觉得,堂屋空旷,祁弄溪却只跪在偏左位置,有些古怪; 原来还剩了一半,是留给他的。 江荼道:“我没有诱惑祁弄溪。” “诱惑”二字被他在齿间碾磨。 按道理,他该像祁弄溪那样跪着。 但江荼没有跪。 一来不愿,二来不必。 他扮演的“雪练”,无论跪与不跪,在祁家眼里,都从来没有站着过。 氏族傲慢,向来如此。 果不其然,鲲涟仙君只看了他几眼,没有过多纠缠,声音沉沉如叹息:“祁弄溪与任雪练,私闯宝物库,人赃俱获...但身为祁家血脉,弄溪本就有进入宝物库的权限,何必偷偷摸摸?” 祁弄溪的身体猛地一颤,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首座大人,不是这样...” 鲲涟仙君难得严肃了语气:“住嘴!” 紧接着他道:“在捉拿你二人之前,我已差人去查了。” 一枚织念石被丢在江荼脚前。 江荼都快习惯这种低级却有效的石头,无论何种场合都能尽心尽力发挥作用。 鲲涟仙君看着他:“任雪练,这枚织念石,是从你的房间里搜出来的,上面有你的灵力,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江荼唇瓣颤动,声音冰冷:“不是我做的。” 他的辩白不会有人听。 任雪练的辩白不会有人听。 鲲涟仙君一挥手:“带下去,处理掉。” “不可能!”祁弄溪猛地挣开压着他的弟子,扑到鲲涟仙君脚下,“首座!首座!雪练哥哥不会的,他一直和我在一起,怎么会有机会去拿织念石!我们是被冤枉的,我们没有想进宝物库偷东西!” 鲲涟仙君俯身,此时的他已有苍老迹象,白色的胡须垂下,像一棵柳树:“人心难测,弄溪,你太年轻了,氏族血脉何其宝贵,又有多少人觊觎?你该好好待在内山,闭门思过。” 祁弄溪听懂了鲲涟仙君言中深意,他眼眸剧颤,紧跟着浑身都颤抖起来:“...我知道错了,首座大人,我再也不会试图离开空明山了!我求求你,我一辈子留在空明山,你放过雪练哥哥...我知错了!” 但任凭他如何声嘶力竭,鲲涟仙君都不为所动,他看向江荼:“把任雪练带下去,我亲自审问。” 话语间。 江荼被一股难以挣脱的巨力,压挟着向前走去。 他没有抵抗这股力量,缓步向前。 鲲涟仙君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他说了那么多,无论冠冕堂皇的还是信口胡诌的,归根到底,他想让祁弄溪听懂的,只有最后那一句话。 ——好好待在内山。 不要想着逃离。 你是祁家的血脉,祁家一定会保你。 但所有妄图带你离开的—— 任雪练就是下场。 联想起鲲涟仙君先前杀母夺子的作为,江荼觉得,他不愿意祁弄溪离开空明山,或许还和玄火枪有关。 而祁弄溪看起来是不知道的。 这时。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 “师尊!”叶淮哪里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然而想要追上去,却一头撞在什么看不见的壁垒上,反制的力量生生将他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叶淮的眼底翻涌起浓郁的黑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无数细密鳞片爬满他的下腹,漆黑,似龙又似鲛。 他身旁,祁昭的世界观已然崩塌的样子:“...任雪练不是意外身亡吗?...意外...” 第98章 没一个省心的。 赤红灵力挣脱浊息包围,在靠近叶淮的路上被浊息阻拦,最终只剩下一朵孱弱的荼蘼花,坚定地向叶淮飞去。 荼蘼花没好气地重重烫了叶淮的狗鼻子一下。 叶淮猛地惊醒,抬起脸,一双紧张惶恐的竖瞳,湿漉漉地看着江荼。 江荼看着他被桎梏在原地无法动弹的样子,再看一旁,祁弄溪被空明山弟子压在地上,心下了然。 看来叶淮就是此时的祁弄溪,只能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被冤枉、被带走,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在回忆中的身份,会是巧合么? 江荼微妙地眯起眼。 接着,转身步入黑暗之中。 转身的刹那,一缕血丝沿着他唇角滑落。 他的柳叶眼虚弱地颤抖着,眉心拧了拧,又倔强地换上平静神色。 落锁声响起。 鲲涟仙君走到江荼面前。 这是一间审讯室,刑具挂满墙壁,恐怕谁也想不到高耸入云的空明山塔楼里,会有如此残酷血腥的底色。 鲲涟仙君道:“我知道你有很多不解,我也知道你是冤枉的。抱歉了,任雪练。” 江荼平静地注视着他,话并不是对鲲涟仙君说,而是自言自语:“你是为了保全祁弄溪么?...恐怕不是。你想维护的是你的权威,不允许任何人打破囚禁祁弄溪的监牢。只要能够让祁弄溪一生不离开空明山,你不惜冤枉一个外门弟子。让一个没有靠山的外门弟子出人头地很难,但毁了他却很简单。” “只需要你的一个眼神,一句暗示,自然会有人去替你办事,又有谁会在乎那块织念石,是谁放进去的呢。” 江荼很清楚,任雪练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 无论清白与否,他不得不死。 看来当时的任雪练也意识到了这点,鲲涟仙君望着他,摇了摇头:“你说得对,任雪练,你是个聪明的人,也有天赋,本来明年就该擢入内门...你已经在名单上了,这是多少人终其一生都难以求得的荣耀?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生出要带着祁弄溪离开空明山的念头...” “...你问我如何服众?你搞错了,雪练,空明山不需要服众。” 他叹息:“而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认罪,来人,准备搜魂吧。” 第047章 补天仪式(十三) 审讯室外。 叶淮不断深呼吸着, 平复着内心的不安。 他只能在祁弄溪身边自由活动,像被拴在木桩上的狗,眼睁睁看着主人离开, 想要拔足追上去, 却被锁链拴住脖颈。 叶淮走投无路地来回踱步,最终冷着一张脸, 迈步向祁弄溪走去。 祁昭在他身后紧跟:“叶淮!你可别动手啊,祁弄溪再不堪也是我空明山人,况且这里只是回忆...” 他误以为叶淮是因祁弄溪没有跟上去,放任任雪练被押入审讯室而上火。 叶淮确实上火,冷冷看祁昭一眼:“不堪的究竟是谁?” 为夺天阶法器不惜杀人父母, 又用栽赃陷害的下作手段, 将对方困在空明山中。 不堪的究竟是谁? 祁昭倏地一愣。 这一瞬间,他看见的好像不是那个在台上和他大打出手的、年轻气盛的叶淮,而是无论前方有何种危机,都平静且从容到了冷酷地步的江荼。 很像, 太像了。 这对师徒的神情简直一模一样。 叶淮在江荼面前一直像一条傻狗,祁昭第一次看到他露出凶狼一般的神情。 祁昭忍不住回头, 看向江荼身影消失的方向。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叶淮? 叶淮没工夫搭理祁昭。 他不知道鲲涟仙君打算怎么审讯江荼,但他曾在劲风门受尽凌.辱,对审讯的手段了解得七七八八。 他不能容忍鲲涟仙君这么对待江荼,他要想办法到江荼身边去。 回忆中的祁弄溪在前方颤抖不止,大颗眼泪从他眼眶里滚落,他不断哀求着掣肘自己的弟子:“求求你们了, 求求你们放我走吧,你们让我过去, 求求你们...” 空明山弟子听命于鲲涟仙君,当然不为所动。 而祁弄溪只是哀求着,身躯如扑簌枯叶,下一刻就要瘫倒在地。 “...”叶淮凝视着他,好像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一无所有、灵力低微、只能靠摇尾乞怜,苟活度日的自己。 他并非不能反抗,是因为知道反抗了也会失败,而不敢反抗。 他祈求着命运能够伸出援助之手,能够有人带他离开痛苦的深渊。 但命运从不优待任何人。 只能依靠自己。 而眼前的祁弄溪,显然还没有想明白这一点。 叶淮后退一步。 祁弄溪不是破局的关键,深陷泥淖之人尚且难以自救,何况救人。 叶淮抽出骨剑,手指一寸一寸,抚摸过脊骨的沟壑。 剑锋锋利,鲜血随着他的动作抹在剑上,与之一同倾泻的还有大把鎏金灵力,为骨剑镀上一层金光。 剑锋割破皮肉纹理,叶淮却眉头也没皱一下,迈步向拦住他的屏障走去。 “你要做什么?”祁昭慌忙去拦,然而叶淮直接与他擦肩而过,一簇青赤蹿入视野,祁昭大骇,“叶淮,你有耳朵...角...尾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99章 已然陷入麒麟状态的叶淮一眼也没看他。 他将骨剑高高举起,全身灵力都灌入骨剑中。 祁昭终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你要强行撕开这个回忆?你疯了?你知不知道鲲涟仙君是什么修为?你这个疯子,我们会被浊息撕碎...叶淮!” 叶淮置若罔闻。 透过漆黑的屏障,他似乎能看见那一抹红色身影。 那么近,只要能够撕开屏障,他就能触碰到江荼的衣摆。 叶淮深深吸口气。 对准那道屏障,狠狠砍了下去! ... 与此同时。 审讯室,江荼的唇角浮现一抹冷笑。 搜魂之术,与魂修所修的控魂术同源同根。 但控魂术要的是操控,将人当做提线木偶来操控,而搜魂术,只需要——摧毁。 所以控魂术难以修习,魂修同样万里无一,但搜魂术,但凡是仙山氏族,几乎没有人不会使用。 即便搜魂术是禁术。 ——禁术,限制的从来不是术法,而是施术者。 仙山氏族,他们有强大的力量,充盈的灵脉,弹指一压将人如蝼蚁般碾死,向来不费吹灰之力。 搜魂之术会直接让施术者的神识入侵被搜者的识海,将自己需要的信息,连根拔起。 ——识海蕴养万物,维护周天运转,被他人侵入识海本就是十分危险的事,而搜魂术带走信息的手段极为暴戾,被搜魂之人重则当场死亡,轻则痴傻疯癫。 简而言之,搜魂一趟,人就跟废了没两样。 江荼依旧没有跪下,数只手强压着他的肩膀,力量大到要将他的骨骼都捏碎,也未能让江荼低头分毫。 “你很有骨气,”鲲涟仙君这句话不知是在评价江荼还是评价他扮演的雪练,“但骨气在空明山毫无用处。” 说着,他抬手掐住了江荼的下巴。 不容置喙的力量,强硬地抬起了江荼的下巴,鲲涟仙君盯着江荼,浑浊的眼睛开始变化,闪烁着不详的光彩。 江荼避无可避,只能与他对视。 光彩好像漫入了他的瞳孔,细密的寒栗爬上皮肤,又往皮肉的更深层次爬去,像成群的蠕虫,悄无声息地钻入识海。 剧烈的痒从识海传来,好像虫群正在啃食着一切,分不清究竟是哪里在痒,骨头缝间、皮肤与血肉的膈膜之间,没有一处不在瘙痒。 痒到极致比疼痛更让人崩溃,江荼的身躯微微颤抖,冷汗很快浸湿了衣物。 蠕虫只知掠夺,甫一进入识海,就不断往更深处挖掘。 这就是搜魂的恐怖之处,哪怕藏在最深层连自己也忘却的记忆,都逃不过搜魂术的追踪。 江荼低低喘息着,搜魂术在他识海中的每一寸扫荡侵略,以毁灭的目的侵略。 他素白的肌肤下浮现出根根青筋,像蛇行的纹路,随着每一次呼吸而搏动。 鲲涟仙君平静,或说是冷漠地望着他,江荼比他想的还要固执,常人早在搜魂的折磨下丢盔卸甲,江荼却生生撑到现在。 鲲涟仙君道:“雪练,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你若不愿认罪,我只能将祁弄溪也一并抓进来,一道搜魂了。” “你和他,总有一个人会说真话。” “真话”二字,他咬得极重,好像沁出血来。 江荼不为所动,但他的体内,好像有什么灵魂在试图夺取身体的控制权。 看来回忆正在迫不及待地想要纠正逻辑。 江荼放任回忆自行,任雪练的身影从他身上剥离开,像絮娘一样。 ——任雪练的挣扎陡然停了。 他像失去灵魂的木偶,缓慢地松开倔强的唇瓣:“...弄溪。” 抵抗的识海对鲲涟仙君敞开了门。 属于旁人的灵力侵入识海的刹那,任雪练就因忍耐不住的剧痛而呻.吟起来,最终又变成凄厉的惨叫。 他忍了许久,为了自己的清白; 最终放弃抵抗,默认污蔑,为了祁弄溪的将来。 江荼不太能够理解这种情感,但与任雪练情绪共通的内心,好像有什么堵着似的,很不舒服。 在任雪练疯狂的惨叫中,鲲涟仙君似乎默默说了什么。 搜魂术随着他的话语变本加厉,突破任雪练的抵抗,与此同时,鲲涟仙君的头颅诡异地转了九十度,脖颈却没有动。 他的双眸直勾勾盯着江荼,神识在江荼脑中不断搅动。 如此持续良久,久到审讯室内只剩下任雪练濒死的哀叫。 鲲涟仙君的脸色变了变:“...你的识海里,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江荼的识海内,是一片死寂的白。 江海草木的枯荣只是一个虚伪的概念,鲲涟仙君只能看到没有生机的枯槁。 一片死海。 江荼掀起眼皮,哪怕此刻汗水将他的额发打湿,黏在脸颊上,显得颇为狼狈,黏湿的头发也只给他增添了一抹凌厉的弧度。 江荼一哂,咬到流血的唇角扬起残酷弧度:“没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鲲涟仙君瞳孔一缩:“你...” 江荼道:“我在问你话呢,没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么?” 下一瞬。 赤色火焰将识海彻底点燃! 鲲涟仙君陡然发出一声惨叫,他送入江荼识海的神识就像置身于滚烫铁器之中,还在不断被地狱不昧火炙烤,金属被烧得通红,神识滋滋冒烟。 第100章 没有人质疑江荼的行为与回忆路径不符,此时此刻地狱的赤焰撕碎了浊息,江荼成为回忆的唯一逻辑。 他缓缓拂去肩上的鬼手,缓步从地上站起。 搜魂的影响并没有消退,他的脑内依旧充斥着难以忍受的狂痒,此刻已然转变为剧痛。 但江荼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站着,似乎无知无觉。 他早被搜过很多次魂了,初入地府时白泽就说他有被搜过魂的痕迹,之后为了找回记忆他还专门请了人搜魂,最终当然是一无所获。 所以察觉到有人妄想在回忆中穿插一些小动作,江荼也没有一开始就反抗,他很清楚对方找不到他想要的东西。 不过,对他的记忆那么感兴趣? 你也配。 江荼向旁侧一抓,无相鞭出现在掌心。 “大胆。”阎王爷冷冷斥骂,紧接着无相鞭狠狠抽向面前的鲲涟仙君,瞬间将他抽得倒飞出去!轰一声将审讯室的门也撞飞。 陪玩了这么久,他的耐心已经到头了。 下一瞬,回忆重现被外力破坏,浊息疯狂地开始涌动,江荼同时感到长命锁在发出警报。 逻辑已经无法修正,场景开始崩塌。 江荼听到耳边一声:“师尊!” 隔着浊息,江荼对上一双热烈的金色眼眸。 他的小徒弟,竟然和他想到了一起。 他们身处屏障两端,像站在深渊两侧,但眼神交汇的刹那,又与并肩无异。 江荼勾起唇角:“叶淮,还记得我教过你什么么?” 叶淮远远回应,声音极响亮:“师尊教诲,弟子谨记于心。” 江荼点点头:“那就让我看看,你都领悟了多少。” 说着,他的手腕持续发力,无相鞭如一阵狂风吹散浊息。 在浊息的雾气妄图再次聚拢前,一道金光自极低处亮起。 红霞伴着朝阳,交融又分散,红色与金色破开浊息包围,一步、一步,强硬地向彼此而去,一寸、一寸撕碎黑暗,最终—— 交汇在一处。 东曦既驾,霞光万道。 轰!! 回忆被暴力撕碎。 漫天霞光之中,青年一个大跨步,跃到江荼身边,乖巧地将头低下,亮晶晶的眼眸像璀璨宝石,宝石棱面上只倒映出江荼的身影。 他的狼耳在浊息逃窜时被削掉一块,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只一味地要再凑近江荼一些,麒麟尾疯狂摇动着,下一秒就要上天似的。 江荼却看不下去,抬手覆盖住他耳朵的伤口,叶淮终于发出一声小小的闷哼。 伤口不深,很快就被荼靡花治愈,江荼本打算撤手,但那只蓬松狼耳好像察觉到了他的退意,竟然着急忙慌地迎上来,主动蹭了蹭他的掌心。 江荼很是无奈,指腹捏了捏叶淮的耳朵尖,尔后道:“收起来。” 叶淮却眨了眨眼:“师尊,收不起来...” 倒不是他故意不收,而是真的收不起来。 他又开始感到热了,似乎只要一驱动灵力,就会唤起燥热。 好在江荼在身边的安心感,能够短暂驱散焦灼。 只是... 叶淮很不确定,再这么热下去,他真的还能控制住吗? 第048章 补天仪式(十四) 江荼脸色一冷, 忍了。 他转而看向因师徒亲密互动而目瞪口呆的祁昭,长鞭抽出一条烈焰通路:“继续带路吧。” 他们仍旧时不时遇到浊息,但或许是江荼和叶淮这对师徒恶名在外, 浊息都不敢过分纠缠, 就被驱逐。 一路上都很安静,唯独祁昭的情绪极为低落。 终于, 距离空明转所在,只有一步之遥。 祁昭欲言又止地转过身:“...爷爷他...数百年如一日地守护着空明山,他不会...他、江长老——” 江荼沉默着,既没应和也没反驳。 人性是复杂的。 鲲涟仙君可以用自己的元神化作秘境,将浊息囚困起来, 堪称大义。 但同时, 他也可以用上位者的权力,将弱者抹杀,不留一丝痕迹。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谁能评说? 祁昭从江荼的眼神中读懂了他的意思,却无力反驳。 半晌, 他抬手抹了抹眼泪:“能不能请您...离开秘境以后,替爷爷保密...?我不想他死后...晚节不保。” 江荼摇了摇头:“我不喜欢嚼舌根。” 他说得冷漠无情, 祁昭却惊喜地躬身下拜:“多谢江长老!” 不喜欢嚼舌根,所以不会将所见所闻,说给任何人。 祁昭不再耽误时间,道:“这里就是空明转所在了。” 由于地势的低洼,雨水更轻易地汇聚在内山,而越向深处走雨势越急,好像鲲涟仙君的亡魂在阻拦他们靠近空明转。 江荼不为所动, 任凭刺骨海水一点一点将双腿吞噬,随着前进而漫到膝盖位置。 天色漆黑, 唯有游鱼如星辰拖尾游行,微弱的光亮却也逐渐被吞没。 江荼抬起头,头顶只见险峰,原来外山的合抱同时也向内收拢,走到空明山中心处,头顶便只剩一个小小圆孔,能够勉强窥得天色。 坐井观天,大约就是这样的感觉。 直觉告诉江荼,他们已经到达了空明山的中心,但奇怪的是山依旧是山,水依旧是水,却没有半点灵脉的踪迹,就连灵气都是稀薄的。 第101章 江荼先看向叶淮,阳间的气运之子绝对是对灵力最敏.感的存在:“感觉到什么了么?” 叶淮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一双眼眸在黑暗中散出野兽般的金光,过了数秒才像回过神来:“什么?师尊,你刚刚说什么?” 江荼盯着他脸上的慌张:“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走神,叶淮,收心。” 叶淮赶忙正色,聚精会神:“是,弟子知道了。” 又下意识地摁了摁愈发灼热的小腹。 江荼没注意到,他正看着前方的祁昭,只见祁昭已割破手掌,然而鲜血洒落在地,什么也没发生。 江荼蹙眉:“怎么了?” 祁昭瞬间毛骨悚然,赶忙摇头:“我可没有带错路,这里就是空明转所在,原本空明转就是放在这里的,但是、东西不见了!” 祁昭的惊慌失措不似作假,江荼没再质疑他,而是问:“空明转可以随意移动?” 祁昭听懂了江荼的言外之意,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空明转只认祁家血脉,只有祁家人...这不可能!我祁家氏族子弟众为一心,若有人提前赶到必然已经开启空明转,怎么会擅自拿走!” “是吗。”江荼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但空明转不见了。” 祁昭仍是摇头,死死咬着唇瓣:“...祁家旁支众多是不错,但也不是什么修为低下之徒都能拿走空明转,要想得到空明转认可必须是三阶以上实力,...而且这里是爷爷元神所化的秘境,爷爷怎么可能让别人动空明转?” 江荼沉默半晌。 尔后,他将目光投向头顶那一汪小小的、浑圆的天空,那里漆黑如墨水氤氲。 “你确定这里是鲲涟仙君的秘境么?” 祁昭瞬间毛骨悚然:“什么意思?我们一路走来,看到的,不都是爷爷的回忆重现么?” 江荼叹息一声,朝祁昭扬了扬手:“闪开。” 江荼走到祁昭原先站立的位置,手中长鞭一甩,竟转瞬变得坚硬如铁。 切换自如。 紧接着,江荼聚力向下一砸,枪尖破开水纹直入地表,大片荼靡花从枪尖开始绽放,将浑浊的水底映照出红色灵光。 江荼不知在和谁说话:“祁家能够成为仙门氏族,是因为拥有这座灵脉...你猜一猜,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空明山是听空明转的,还是听我的?” 话音落下,声音冷如冰凌,在谷间回旋不歇。 祁昭的眼神变了又变,他没有察觉到附近有其他人的灵力,相比之下江荼更像在自言自语。 他多少觉得,江荼的话有些言过其实,甚至有些疯癫的嫌疑。 这位江长老,实力确实强劲,不知道来去山派是从哪里找来这么个名不见经传却身手不凡的人,但... 空明山会臣服于一个人? 就算此刻祁昭对江荼有所改观,依旧觉得绝无可能。 即便是首座鲲涟仙君,只差一步就能登至天阶,也只是获得了第一个聆听神山指引的资格。 就连司巫,昆仑虚的司巫,仙山之首,万人之上,也是臣子,而非君王。 在祁昭耳中,江荼的话无异于昭告天下,他接下来要篡权夺位了。 怎么可能?仙山的灵力,岂是一个人修能够比拟—— 鞭尖没入泥沙。 空明山开始颤抖。 这一刻祁昭眼里看见的不再只是面容冷寂的青年,天地一瞬变作漆黑,狂风呼啸如丧鬼哭喜鬼笑,被幻海淹没的大地终于显出沟壑纵深的样子,但却不是泥土的纹路,而是—— 无穷无尽的岩浆。 岩浆撕裂天空,吞噬大地,网罗群鱼,赤焰的光被水波照影在江荼脸上,邪神般俊美似妖。 他在肢解空明山。 用这一条长鞭,一个人,硬抗整座山的灵力! 祁昭的心里不由产生一个疑问。 这样的人,真的会被困在鲲涟仙君陨落的元神,铸造的秘境里么? 他直接撕开秘境离开不就好了? 没来得及细想。 一道浓郁浊息,轻巧地踩过水面,陡然扑向江荼! 竟然真的有人! 铛——!! 叶淮翻腕以骨剑一挡,浊息便再难接近江荼半分。 叶淮紧盯着眼前这一双碧绿猫瞳:“...忘恩负义的畜生。” 雪练一击不中,飞速抽身后退,一边躲过叶淮的攻击:“抱歉。” “你看师尊心地良善,竟敢欺骗师尊...”叶淮越说越是恼火,心想猫科动物果然没一个好东西,“我当时就该直接杀了你!” 祁昭在他们的缠斗中迷茫地抬起头。 谁心地良善?那个用灵力控制他、不听话就要杀了他的江荼? 江荼现在都要用灵力把空明山劈了,这话你说出去自己信吗?! 虽然心中如此崩溃,祁昭还是眼明手快,提起剑就加入战斗。 他看得出来,这只鬼兽的力量在短时间内突然暴涨许多倍,和原先苟延残喘的模样一点也不一样。 鬼兽本就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嗜血残酷只知杀戮,因为没有人性,一旦交手就是不死不休。 祁昭现在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江荼身上,当然不能让这只鬼兽去阻拦江荼。 然而下一瞬,一道清风从二人一兽之间穿过,风息轻微,却让二人心中警铃大作。 第102章 “师尊!” “江长老当心!” 江荼无需他们提醒,猛地调转无相鞭,长鞭没入地表很深,拔出时却不见拖泥带水,挡开刺来的铁器,四两拨千斤般向旁侧一压。 啪嗒。 是枪尖点水的声音。 下一刻江荼猛地向后仰下,凌厉枪风压着他面颊而过,长发坠入水里,如飘散开的藻葕。 但他不只是躲避而已,只见江荼同时一腿抬起,脚面不偏不倚踢中袭击者手腕,只听咔嚓一声,就将对方的腕骨生生踹得错位。 一声难以克制的战栗闷哼传来,江荼身形轻盈地与偷袭者拉开距离。 偷袭者咬牙忍住剧痛,完好的手捏着自己的手腕,强行将腕骨接了回去。 他疼得冷汗淋漓,江荼的话语更让他心中发冷。 “祁弄溪,你的枪术不错。” 此言一出。 所有战斗都中断。 祁弄溪的脸上的浊息溶解,露出青涩腼腆的脸来:“江长老是、是什么时候...猜到是我的?” 江荼没有隐瞒的意思:“这里确实是鲲涟仙君的秘境,但元神化为秘境有一个先决条件——他是自己陨落,而非枉死。” 言下之意,鲲涟仙君并非冲关失败而死,而是被什么人杀死。 至于凶手是谁,不言而喻。 祁弄溪没有否认,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江荼笑笑,笑容中多少有些大发慈悲,“这一路走来我们看见的回忆,说是鲲涟仙君的回忆,并没有错。” “但是我很困惑,如果是鲲涟仙君的回忆,为什么在那间山屋中,鲲涟仙君才像是外来者?” ——山屋回忆中,主视角并不是鲲涟仙君,而是屋内的某人。 祁弄溪看向江荼,但只有一瞬,又迅速移开目光。 江荼继续道:“...很古怪,不是么?但是当我看见任雪练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 “亲历这两场记忆的,除了鲲涟仙君,不是还有你么,祁弄溪?” “如果是以你的视角,一切都说得通了,”江荼的语气中并没有识破诡计的自得,顿了顿,“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祁弄溪点点头:“江长老请、请问。” 江荼的目光落在雪练身上。 “后来对任雪练动用搜魂术时,你并没有被拦住,而是就在旁边,亲眼看着他死去,是也不是?” “...”祁弄溪跟着看过去,脸上浮现出愧疚的笑容,“江长老甚是敏、敏锐。是的,鲲涟仙君让我看、看着雪练哥哥为我而死。他摁着我的脸,不让我移开、移开视线。” 他的声音很虚弱,带着些许鼻音,似乎此刻想起,依旧痛不欲生。 但江荼毫不犹豫地揭穿了他,手中灵力如箭掠过,只听噗通一声,就将祁弄溪腰间玉佩的挂绳切断。 漆黑玉佩落入水里,祁弄溪并没有捡。 “江长老发现了,这个是、是假的。”他掀起外衣一角,露出一枚玄黄玉佩,“这个才、才是真的。” 地玄黄。 祁弄溪是地阶修士。 这也就解释了,他为什么可以杀死鲲涟仙君。 而任雪练的死距今不过十年。 那时祁弄溪即便未到地阶高度,也不可能在普通弟子没有毫无还手之力。 “你不是不能救他,”江荼毫无慈悲,“而是不想。” 祁弄溪的脸瞬间红了,用力地摇着头:“不、不是的!我有苦衷,我...” 江荼当然知道:“你要为你的父母复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的实力,只能扮演一个没有灵力的废物。” 祁弄溪看上去很是激动:“我就知道您可以、可以懂我...” 懂?江荼摇了摇头:“我不在乎你们祁家之间的恩怨纠葛,你想报仇,如何报仇,与我无关。但你是不是太得寸进尺,竟敢拉着整个空明山域陪葬?” 空明山域内有多少无辜性命?安能为仙家仇恨而白白葬送? 祁弄溪在江荼的质问中,显得尴尬局促,突然双手抱拳,向江荼鞠了一躬。 动作时他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枪,神情一瞬慌张之后,长枪又溃散成点点灵力收归体内:“江长老,对、对不住,我无意...伤害你们,更不想杀...杀其他人,但是只有、补天仪式...才有机会。” 他躲闪着江荼的视线,神情中写满了歉意,双手绞着衣摆,活脱脱不知所措的模样,和初见时毫无分别。 但抛去这些,他的话冰冷至极。 他不想拉着所有人一起死,但也不在乎所有人一起死。 人之孽有许多种,背负人命称为杀孽,无论是否事出有因,入地府后灵魂中都会打上烙印,即便不必入地狱受刑,来世也必当以另一种方式偿还欠下的孽。 这是苍生道的规矩,身为阎王的江荼也无法违背。 他会劝杀人者来世向善,却永远不会阻止反击的刀刃砍向屠夫的脖颈。 ——祁弄溪显然不在其列。 无论他与祁家有多少血海深仇,无辜者不该殉葬。 话不投机半句也多,江荼瞥向又在走神的叶淮,道:“那就只能恕我抱歉了。” 谁让你把手伸向了不该伸向的人呢。 第049章 补天仪式(十五) 话音落下, 江荼一鞭挥出! 这一鞭极为迅猛,是弱化了强度而加强了速度,他不介意被别人评价为偷袭, 因为事实上他确实是做了偷袭的打算。 第103章 祁弄溪反应不及, 除了后退别无选择。 但江荼的长鞭俨然切断他的退路,像一条毒蛇攀缠而上, 眼看着就要锁住祁弄溪的咽喉! 千钧一发。 黑猫的暗影倏地出现在祁弄溪身前,深知躲不过,便干脆不躲,任凭势如破竹的一鞭抽在心门! 烧灼的灵力将浊息尽数点燃,发出滋滋燃烧的恐怖声响, 雪练的身躯轰然倒下, 还没落地就纷散成无数零落浊息,像被碾碎的花泥溅在地上。 “死了?”祁昭看向江荼的目光不可谓不震撼。 让他震惊的不是江荼一鞭子就杀了鬼兽,而是那一鞭中蕴藏的战斗技巧,看似平平无奇甚至到了朴素的地步, 然而攻守一体兼备,敌方退路尽断。 祁昭不由庆幸, 当时他偷袭江荼,江荼没打算和他计较,不然他现在哪里还有命在。 然而这时。 雪练死后喷溅的浊息竟然开始蠕动。 它们像死尸身上的蛆虫,不断向着祁弄溪爬去。 浊息爬上祁弄溪的鞋,又开始往衣服下钻,紧接着一路向上,直至爬到他的脖颈处。 古怪的是, 这些浊息竟然没有侵蚀他,相反, 膨胀的浊息都像被他吸收似的,融入他的皮肤之中。 黑色在祁弄溪的皮肤下游走,像寄生的肉瘤,他的皮肤被撑开到极致,呈现出骇人的透明,紧接着“噗呲”一声,那团黑色肉瘤从他的脖颈上挣脱出,落地时已然变成一只通体漆黑的猫,四爪轻盈地踩在地上。 碧绿猫瞳有一瞬恍惚,但很快就重新聚焦,高瘦的男人由黑猫化形,沉默地站在祁弄溪身旁。 江荼面色微冷。 原来如此,怪不得雪练的力量眨眼间就变得如此强大。 他根本就不是黑猫,本体或许正是那团肉瘤。 ——一个由浊息凝聚而成的寄生物。 真正强大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力量来源。 祁弄溪。 原先祁弄溪在空明山藏拙,假扮一个毫无天赋可言的一阶修士,所以雪练身上的浊息,也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而此刻,他现出地阶修士的真容,雪练也随他成为指抓能够撕裂天空的鬼兽。 不可否认,江荼被引起了些兴趣。 如果不是现在情况紧迫,他或许会有耐心把祁弄溪抓起来仔细研究,看看人类躯壳该如何与浊息共生。 但是。 水面下有黑色的鱼在游走。 黑色的鱼游过地上的海,又游向天空的海,将巨鲲所化的鱼群吞吃。 浊息正在腐蚀这一处秘境。 他没有时间和祁弄溪过家家。 江荼动了动指节,以他脚踝为中心,附近的鱼群瞬间被烧得翻出肚皮,水面都开始冒出咕嘟咕嘟的气泡。 下一瞬,江荼突然开口:“拦住他。” 他的身形在话音落下的刹那就飞动向前,与此同时叶淮挥剑而上,将雪练逼离战圈。 祁昭慢了一拍,眼睁睁看着叶淮一剑挡下雪练的攻击,师徒二人分明各自为战,却好像在并肩前行。 祁昭还没反应过来江荼意思的时候,叶淮就已经动了,只有日积月累的亲密关系,才能培养成如此惊人的默契。 在空明山,师是师徒是徒,界限分明如是,身为祁家子弟,修为不及外姓修士,换来的只能是师父的斥骂,或是无言却失望的眼神。 祁昭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从未体会过所谓师徒温情。 他不得不承认,在看见江荼为叶淮出头时的嫉妒,此刻卷土重来。 他好嫉妒。 这条傻狗,凭什么有这样,处处挑不出弱点,还如此护短的师尊? 祁昭狠狠吼了一声,满怀着不甘,加入叶淮与雪练缠斗。 叶淮拒绝他的参与:“你来帮我做什么?你去帮师尊啊!” 祁昭朝他吼:“你看你师尊需要我帮忙么?这是空明山!难道你让我看着?” 两个青年一边与浊息暴涨到地阶的雪练交手,一边你骂我一句我吼你一句,左一胳膊右一拳头暗自较劲。 直到被雪练找准时机一人脸上抓了一道抓痕,这两人才各自窝着火气,重新投入战斗中。 江荼缓缓收回余光。 祁弄溪的长枪擦着他的脸颊挥过:“江长老,真的很关、关心叶公子。” 江荼不置可否:“他太蠢了,不看着点怕被你们骗得团团转。” 叶淮一边打一边竖着耳朵,闻言剑直接一歪。 祁弄溪羞涩地微笑了一下:“我、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轰! 灵力撞在一起,江荼看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无相鞭在手里一旋:“那就说些你能听懂的。” 长鞭轰然卷起大片荼靡花瓣,袭向祁弄溪! 祁弄溪立即提枪格挡,周遭灵力下压组成严密网格,双眸紧盯着挥来的长鞭。 鞭这种法器,和他的枪一样,善用者极强,然精通者甚少,枪刚而鞭柔,某种程度上似乎二人对调下法器才最相得益彰。 祁弄溪学过如何破解鞭的攻势。 以柔克刚,是优势也是劣势。 只要他的速度够快,在长鞭缠上枪杆的瞬间翻转手腕,就能克制住江荼攻势的同时,将长鞭直接从他手中夺下。 祁弄溪聚精会神,长鞭快如闪电,在他眼中却好像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定格。 第104章 ——所以他也清晰地看到了,长鞭在撞上枪杆的刹那,骤然变得坚如钢铁!像一条蝎尾铸上铠甲,竟比铁器还要坚硬! 巨大的斥力从撞击点传来,祁弄溪在即将被击飞的瞬间撤力后退,饶是如此他的半边身子都在刹那间失去了知觉。 江荼的攻击向来直接狠辣,没有弯弯绕绕,这还是他第一次,用障眼法迷惑敌人。 祁弄溪喘息着笑了笑:“江...” 他本想说,江长老,你也有着急的时候啊,即便脸上表情不改,但攻势的急促已经暴露了你的内心,看来你已经发现了这场秘境的真相。 然而他的话根本说不出半句,就哑在喉咙里。 “当啷”一声,长枪坠地。 祁弄溪的右手瘫痪般垂在身侧,紧接着是右腿,直直跪了下去,瞬间就被海水淹没。 “什么...”祁弄溪茫然地眨了眨眼,脸上堆满无辜,“江...长老?” 江荼向前走,每走一步都带起潋滟水波,他不喜欢这种湿漉漉黏糊糊的感觉,很快身前就被烈火烧出一条通路,道路两侧的水都被灼烧得蒸腾翻滚,滋滋冒烟。 江荼停在祁弄溪身前,懒得亲自动手,长鞭如寒冰,尖端抬起祁弄溪的下巴,柳叶眼低垂与之对视。 眼为心门,祁弄溪的双眼,眼头下压而眼尾拓展,下睫极长如鸦羽扑簌,从而显得格外幽黑深邃,像是被深渊盯上。 这样一双充满压迫力的眼眸,与他表现出的懦弱自卑大相径庭。 想来这就是他避免与旁人眼神交流的原因。 这一刻对视,江荼能从他的眼中读出许多。 偏执、疯狂、浓郁的绝望,江荼审判时遇到过这样眼神的亡鬼,他们大多都是疯子。 祁弄溪的眼睛却很清明,没有半点疯癫的迹象,甚至还对着江荼笑:“...可以问、问问你,是什么时候在我身上,安放...放灵力的么?” 随着他的问话,祁弄溪的手臂上隐隐浮现一层紧贴皮肤的赤红灵力,仔细看去便会发现,这些灵力是锁链形状,将祁弄溪的半边身子紧紧束缚住,狠狠勒进肉里。 在江荼霸道的力量面前,他动不了。 但祁弄溪不知道江荼是什么时候,在他身上留下了灵力。 他对江荼的雷霆手腕早有耳闻,战斗中分明一直刻意与之保持距离,倘若不是战斗中沾染的,难道是更早? 江荼指腹轻压,无相鞭尖顺着祁弄溪的脖颈中线下滑,停在他的喉前:“我不是来做慈善的,祁弄溪,...你该支付对价了。” ——祁弄溪瞳孔骤缩,他吞咽了一下,喉结不可避免抵上鞭尖,瞬间流下一道血。 身后有一道黑影掠过,没能摸到江荼衣袍一角,就被叶淮拖着脚踝生生拽回去,轰!的一声砸在地上。 雪练发出嘶哑粗喘,身形转瞬化作一只黑猫掠影,又要再跑! 但只跑出一步,他就感到后颈一凉,下一瞬庞然巨兽的利爪压下,恐怖的、远不在同一层级的力量,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 但挣扎着扭过头去,雪练只看见骨剑扎入他的影子里,方才那被远古意志压制的恐惧,竟然转瞬荡然无存。 “我不会让你死,”叶淮将骨剑钉入雪练的肩头,手掌掐住他的颌关节,先一步咔嚓将他的下巴都卸下来,“所以你休想靠近师尊一步。” 一旁的祁昭被他残暴的举动吓得一愣,旋即感慨:“...你还真不愧是江长老教出来的徒弟。” 叶淮却好像听不懂他的意思,咧嘴一笑:“多谢夸奖。” 说到江长老。 江荼的眼底赤色闪过,无相鞭固定住祁弄溪的面颊,上一次他误以为祁弄溪是个一阶修士,控魂术并未完全施展,这回却不一样,祁弄溪虽表现出动弹不得的样子,江荼却能感到他一直在尝试冲破他的控制。 江荼迫使祁弄溪注视他的眼眸:“因为雪练诞生于你,我才有机会将灵力放到你身上。” 祁弄溪的瞳孔一缩:“原来、原来是这样...江长老,你骗猫...” ——早在雪练进入他的房间,与他谈所谓“交易”的时候,雪练和他身后的祁弄溪,都在江荼的掌控中了。 祁弄溪叹了口气:“我第一次...遇到魂修,果然如、如母亲说的那样,是天底下最、最美丽,也最恐怖的存在。” 提到母亲时,祁弄溪的眼神终于变了,不再空洞,而柔软下来。 江荼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却没有任何表示,眼眸瞬间被火焰吞没:“把空明转给我。” 祁弄溪眼中的焦距瞬间消失。 他的手机械地抬起—— 狠狠插.入自己的小腹! 粘稠的鲜血滚滚而下,还有大股浊息黏附在其中,祁弄溪的呼吸因生生剖腹的剧痛而紊乱粗重,动作却在江荼的操控下无法停歇半分。 雪练剧烈地挣扎起来,骨骼与骨剑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可惜他的下巴已经被叶淮卸了,说不出话,只能呜呜哀嚎:“呜、呜!” 叶淮一脚踩在他肩头,将人重新压回地上。 祁弄溪的手掌在腹内不断掏弄,很快就掏出了什么。 他将沾满血与肌肉组织碎片的手举起,手掌不断在疼痛作用下抽搐着,递上一个金色的、只有巴掌大的日晷。 “空明转!”祁昭在后方大叫出声。 第105章 “把黑袍人,...”江荼压了压眉尾,指腹触上空明转,这个动作,他不可避免地看到了祁弄溪赤.裸的腹部。 ——那里已经很难用皮肉来形容,像即将融化的蜡,被皮肤黏连在一起,漆黑的浊息覆盖在上面,已然是侵蚀入了内里。 祁弄溪根本不是不受浊息影响。 而是—— 满是血污的手一把攥住了江荼的手腕。 祁弄溪眼里的光全部消失,脸上却绽放着羞涩腼腆的笑容,道:“江长老...你是、是良善之人,会因为我没有父母而怜、怜惜我...” “但是我不能、不能让你们离开...对不起,江长老,你可以原谅我吗?” 话音落下。 祁弄溪的血灌入空明转中。 裂缝在江荼和祁弄溪脚下延伸,像有一把从天而降的大斧劈开大地,祁弄溪身上的浊息瞬间暴涨到数人高度,无数触手缠上江荼的腰腹手臂,祁弄溪用力一扑,二人的身影瞬间被地缝吞噬! 第050章 空明转(一) 江荼坠落的刹那, 叶淮狠狠将骨剑从手中掷出,不偏不倚扎入裂口的崖壁。 他紧追着江荼消失的身影:“师尊!!” 叶淮的呼唤被狂风吹散,但坠落中的江荼瞬间明白了徒弟的意思。 无相鞭猛地向上一甩, 牢牢与骨剑卷在一起。 骨剑到底也是江荼的力量所化, 无相鞭与骨剑并肩的刹那,血红灵力骤然爆发出无限霞光, 几乎将浊息都短暂驱散。 借着这股力量,他能够被叶淮带回地面。 就在这时。 江荼感到身后传来恐怖的吸力,甚至不用回头,就见无数双浊息的手从他后方伸出,不断向他抓来, 想要捂住他的口鼻, 将他拽入深渊。 江荼低低骂了一声,几道灵力将那些手掌自掌根切断。 切断的刹那,他似乎听到什么人在说话。 “江...想,...为什么?...” 江荼心想, 什么为什么,抽死了就能彻底闭嘴了。 但那声音不受控制地钻入他的耳膜, 又向大脑深层爬去。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些声音搅动着他的脑浆,远超常人所能忍受的痛苦自脑内传来,好像要把江荼整个人都撕裂。 江荼蹙起眉,剧痛往肚子里咽,又是数鞭将不知死活的手抽散。 然而。 浊息翻涌似云卷云舒,转瞬间团聚出一个人的眉眼,组成一张巨大的人脸, 浊息都安于成为他的发丝,向外扭动时都像被风温柔吹拂的律动。 紧接着, 那“人”缓缓睁开眼。 一双漆黑无光的柳叶眼,就这么直直看向江荼。 江荼的动作本能地一顿,眼前赫然是放大了数十倍的“自己”! “人”张开嘴,江荼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问: “为什么?” ——江荼猛地喷出一口血,整个人迅速向下坠去! 狂风撕裂他的皮肤,坠落的过程中,江荼看到那双漆黑眼睛始终注视着他,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复杂情感,在那双眼中不断翻涌。 江荼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绪,咬着牙将血往肚子里吞:“抽它!” 无相鞭上血色大亮,天阶法器无需与主人接触亦能自由进攻,长鞭在江荼的授意下,狠狠抽下! “轰!!”的一声,浊息凝聚的脸被从斜侧撕开,江荼冰冷地注视着溃散的自己的脸:“...” 来不及做更多思考,他低喝一声,无相鞭猛地圈住空明转,用尽最后一点灵力,将空明转狠狠掷出裂缝! “叶淮,带着空明转...” 江荼的传音戛然而止。 江荼已然坠落极深,见救不回江荼,叶淮直接紧跟着跳入了裂隙! 只见上方,身姿颀长挺拔的青年,脚踩长剑俯冲而下,长剑上金光大亮,却不及青年的眼眸半分耀眼。 叶淮在浊息中穿行,慌张地寻找着江荼,像被雨幕浇个湿透的大狗。 与江荼目光相接的刹那,他一个字也没说,骨剑飞速下降,用力伸出了手:“师尊!” 江荼本想破口大骂,这完蛋东西不好好在上面待着跳下来做什么,看到叶淮表情的刹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叶淮的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江荼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十二岁的小叶淮在他床上被雷声惊醒的那个雨夜。 当时他是如何容忍小叶淮在身边缩着睡觉,此刻便也是一样的无奈。 下一瞬。 金色灵力斩断浊息,叶淮将他整个人拥进了怀里。 轰隆! 地缝合起。 黑暗降临。 ... 裂隙外,空明转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其上祁弄溪的鲜血仍未干涸。 祁昭踉跄着将空明转捡起,长剑狠狠扎入地里。 那是原本裂缝所在的位置,此刻已经什么也看不见,光复如初了。 周遭空无一人。 江荼和祁弄溪被吞没的瞬间,一个叶淮,一个雪练,头也不回地就跟着扑了下去。 等祁昭反应过来,四个人已经全部消失在地面之下。 对祁昭而言,这是个天大的利好消息,觊觎空明转的人和妄图毁灭空明山的人相互厮杀,他纯粹是坐收渔翁之利,毫发无伤,空明转就回到了他这个正统继承人手中。 第106章 眼下他只要立刻启动空明转,破除鲲涟仙君的秘境,空明山就有救了。 祁昭却犹豫了。 他知道地面下有什么。 不只是空明山的灵脉。 更是空明山创始人,祁元鸿的埋骨之地。 祁元鸿一人之力压制了整片空明版图的浊息,将浊息封印在空明山下,才诞生了空明山——一座灵脉。 所以空明山上是天上人间,空明山下却是修罗炼狱。 祁昭攥着空明转的手颤抖不已,几次要割破掌心,又哀嚎着放下。 半晌,他大骂一句:“叶淮!你最好能快点带着江长老出来,要是秘境碎了,我可就不管你们了!” ... 无光的裂隙中,亮起一簇金色幽火。 叶淮的喘息中带着克制的颤抖,下落时为了护住江荼,他放弃了调整重心,落地时一块凸起岩石直接从腰后贯穿了他的腰腹。 叶淮低头看了一眼伤处,锋利尖端突出在外,挂着血肉碎末。 他用手掌抵着岩石,将自己一点点从岩石上剥离下来,碎石边缘切割血肉带来无边剧痛,叶淮的脖颈上爆出道道青筋,死死咬着牙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噗呲一声,大股血液从伤口涌出,叶淮身下瞬间汇聚起一片血泊。 他只撑着地面缓了数秒,就起身,踉跄着走向一旁。 他将江荼安置在一旁,没有碎石的位置,但却没有看到江荼的身影。 只看到一尊棺椁。 不详的、被白布遮盖的棺木,雨水的斑驳痕迹滴落在白布上,像谁的眼泪,氤氲开来。 叶淮不敢靠近,他怕看见自己无法接受的场景。 但心中有一道声音,在催促他、压迫他、推着他向前。 叶淮急促地呼吸着,眼底压着浓郁的黑暗,恍惚之中,他觉得自己并不是第一次面临这样的抉择。 是后退,逃避既定的现实? 还是向前,去...再看他一眼? 向前,去再看他一眼。 再看他一眼。 难以控制的冲动催促着叶淮不断向前,理智告诉他如果棺材里睡着的是江荼,他也必须冷静,不能崩溃、不能哭; 但感性却在强调着,如果有人将江荼从你的身边夺走,你要—— 胸口的长命锁骤然滚烫起来。 叶淮被烫得一抖,胸膛皮肤似乎都被烫起泡了,但切实地将他从膨胀的毁灭欲中拯救了出来。 他着急地四处张望,想要找到长命锁的主人,动作幅度太大,手背与棺木相撞,发出“哐”一声。 叶淮瞳孔剧颤:他竟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棺椁前! 而他方才的动作,让本就虚虚覆盖的白布,在晃动中滑了下来。 叶淮下意识想要逃避,眼睛却像着了魔似的,盯着棺椁,无法移开半分。 ——棺椁中,躺着一个陌生的少年。 不是江荼。 叶淮重重松了口气,几乎能听到自己因为紧张过度而嘶嘶的抽气声。 旁人之死与他无关,他用左手握着自己的右手,麒麟手串所在的位置,屏息凝神仔细地看向棺椁。 这一眼,叶淮发现此人虽然陌生,但眉眼之间,皆有些熟悉的痕迹。 若要说在哪里见过... “您想要什么?”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叶淮狼耳竖起,他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少年祁弄溪站在雨幕里,低垂着头:“您...愿意救雪练哥哥,可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 叶淮倏地看向棺中人。 雪练。 没错,雪练!他是见过雪练的人形的,赫然就是这棺中少年长大后的模样。 叶淮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们现在见到的雪练,如果不是祁弄溪为了寄托哀思而捏出了一个与任雪练同名、外貌也类似的寄生虫,会不会... 就是任雪练本人? 可,人死不能复生,乃苍生道之威严,即便是天阶大能,也无法逆转生死。 而浊息...竟然能够做到转死回生吗? 隔着时空,叶淮看向回忆中的祁弄溪。 原来如此,如果将他们此前看见的、空明山对祁弄溪的恶,比作一场场接续不断的噩梦。 那么现在,祁弄溪用整座空明山为代价,带着他们沉入了更深的梦境。 梦中梦。 ... “他意识到了,”昏暗的洞穴中,祁弄溪转过漆黑眼眸,“江长老,你的徒、徒弟,和你一样聪明。” 江荼不置可否,指尖红光闪烁着熄灭,闻言冷笑一声:“聪明?聪明他就不会跟着我跳下来了。” 祁弄溪摇了摇头:“江长老与叶公子的情、情谊,注定叶公子一定会跟着您往下跳。” 江荼反复咀嚼着祁弄溪的话。 情谊。 可他教的是无情道,而根据他的计划,叶淮日后是要杀他证道的。 最不该有的,就是情谊。 江荼情感缺失,分辨不出叶淮的亲近代表着什么。 如今祁弄溪这么一说,看来他的教育真的出了问题,等离开这里,要想办法调整一下。 江荼用指腹摩挲着一个药瓶,顿了顿,瓷白手掌将药瓶抬到唇边,倾倒的同时仰脖吞下一颗药丸。 祁弄溪沉默地注视着江荼,分明只是这么一个寻常动作,江荼做起来,却像是一只鹤在展翅,优雅孤高。 第107章 江荼将药丸咽下,迎上祁弄溪的目光:“怎么?” 祁弄溪摇了摇头:“您方才、方才就吃了这个...这是什么?” 江荼回答得很是生硬:“与你无关。” 自然是宋衡给他的药。 空明山下,浊息的浓郁程度比他想得还要恐怖,如果不吃这药,他即刻就会被腐蚀。 江荼不动声色地收拢手掌,掌心是方才坠落时为了逼着自己保持清醒,用灵力灼烧出的伤痕。 很痛,但远没有身体受到浊息腐蚀的痛楚来得剧烈,而如果不自.残,他甚至没有办法坐在这里服药。 宋衡到底为什么要给他找这么一具孱弱身躯? 且把思绪止住。 他与祁弄溪身前有一道单向屏障,能将叶淮的所行所举看在眼里,而叶淮却无法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江荼虽素来为人淡漠到了冷心冷情的地步,却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叶淮独自冒险而在这里和敌人谈天说地。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空明山下本该是灵脉所在,眼下却更像是祁弄溪的舞台。 祁弄溪邀请叶淮上台表演,而将江荼请上了观众席。 如果他是祁弄溪,绝不会做这样的选择。 原因无他,留一个修为远胜自己的修士在身边,是很危险的。 江荼不认为凭借祁弄溪展现出的谨慎与缜密,会在这种地方出现纰漏。 只能是有意为之。 那么,所求为何? 冷不丁的,耳边响起祁弄溪意味深长的话语:“江长老,您觉得叶公子,会选择醒来,还是沉、沉睡?” 第051章 空明转(二) 江荼不言。 祁弄溪的话绝不只是字面意思。 何为醒来, 何为沉睡? 祁弄溪看似在空明山铸就的幻梦中醒来,寻找复仇的道路,足下泥泞皆是鲜血。 可他们现在所在的, 却是更深层的梦境。 “你呢?你选择了沉睡还是醒来?”江荼看过去, 目光锐利地落在祁弄溪的侧脸上。 祁弄溪生得无害,就连侧脸也是弧度圆钝。 看到他的第一眼, 任谁也无法将空明山灭门的祸事,与这么一张脸联系起来。 祁弄溪逃避了江荼的视线:“我、我不知道。” “我时而像、像在梦里,时而又逼迫自己醒来。” 哪怕短暂的清醒,也不知是否只是坠入更深层的梦境。 “...是吗。”江荼没再多说什么,而将视线投向“舞台”上的叶淮。 天地寂静。 周遭并没有人。 只有布料摩挲的“沙沙”声, 和雨水淹没呼吸的“呼呼”声。 而回忆中的祁弄溪仍在自顾自说着, 好像有一个无形之人在与他对话:“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如你所见,我今年十三岁,一阶前期, ——我从来都没有选择,我当然知道那些药有问题, 吃了不过是变成废物,不吃却是死路一条。” 他在说鲲涟仙君逼迫他用药抑制修为。 叶淮磨了磨齿间,无声地吐出两个字:骗子。 他们遇到的祁弄溪是地阶修为。 而江荼也说过,当时任雪练被冤枉,祁弄溪是有实力出手救下他的。 祁弄溪没有救,因为时机不成熟,他不愿意暴露自己不是废物的事实。 ——但至少, 这个时候的他,绝对不只是一阶修为。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看起来与祁弄溪对话的人揭穿了他, 祁弄溪的表情突然变了,“你是鲲涟仙君派来的?还是祁沣承?” 话音未落。 祁弄溪挥出一道灵力,看方向便是朝那人袭去! 叶淮确定了,从这一下爆发出的力量来看,此时的祁弄溪至少是二阶后期修为。 他有些惊讶于祁弄溪的魄力,能够在得知自己被识破的刹那,就做出灭口的决定。 祁弄溪的出手不可谓不快。 然而下一瞬,灵力却像反弹一样,叶淮眼睁睁看着祁弄溪被瞬间击飞,狼狈地砸在了棺椁上。 轰!一声,棺椁被砸得粉碎,祁弄溪与任雪练的尸体倒在一起,碎裂的木渣刺入他们的皮肉,一瞬间生的鲜红与死的锈色交汇在一起。 祁弄溪的情绪似乎有些崩溃,城府再深他也只是个少年,此刻他顾不上自己的伤,抱住任雪练的尸体,声泪俱下:“对不起,雪练哥哥,对不起...我太没用了,我...” 叶淮缓缓收回目光。 他不知道祁弄溪此刻的道歉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但比起祁弄溪,野兽的直觉让叶淮觉得,和祁弄溪交谈的人,才更加危险。 会是谁? 雨丝落在叶淮脸上,微冷,就这么过了许久,又或许只是片刻。 和祁弄溪交谈的人被从回忆中抹去,叶淮只能猜测这段时间的空隙大概是对方正在说话。 祁弄溪垂首跪在棺椁边,扶着棺木的手逐渐收紧:“你笑吧,我也觉得很可笑。我口口声声说复仇,可空明山的蠢货...有这么多,鲲涟仙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破天阶,我这一辈子真的能杀死他么?” “我甚至连...连雪练哥哥都...” 十三岁的祁弄溪紧紧咬住下唇,咬得皮开肉破,雨水打湿他的面颊,被稀释成粉红色的血液,流了一下巴。 第108章 叶淮难得与他感同身受。 如果没有江荼,他不会有今天的修为,或许早在日复一日的躲藏逃跑中,被人捉去剥了皮剔了骨,最坏的结局,说不定早成了炉鼎,在被迫与人交.媾的日夜中失去自我。 明明心有不甘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叶淮很能理解。 “...你说,鲲涟仙君永远不可能突破至天阶?”回忆中的祁弄溪瞪大眼睛,“你凭什么确定?...不,你确定吗?!” 大概是点头。 叶淮观察着祁弄溪的表情,眼看着他的眼中神色变换,变作堪称疯癫的狂喜。 “太好了...”祁弄溪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需要力量,无论是什么力量,空明山这样肮脏的地方,我要什么干净?只有雪练哥哥是干净的。” “我不需要你帮我报仇,但是你说能让雪练哥哥回来,我答应和你交易。” 他蹒跚着站起,向空地走了两步,叶淮猜测那里应该是与他对话的人所在。 祁弄溪仰头:“你想要什么?” “...现在还不能告诉我?不、我不会退缩的,我不在乎你想要什么,就这么说定了,成交。” 祁弄溪的话验证了叶淮的猜想。 黑猫雪练,不是思念的转移,而是任雪练本人。 但那个从浊息中脱骨而出的... 还能称之为人吗? 真是疯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赞同... 这时。 眼前景象骤然颠倒,漫天细雨,淅淅沥沥打在地上。 那一樽棺椁,忽然从叶淮的身后,出现在他身前。 与此同时,心底那种痛苦的、几乎要把心脏都剜出来的酸涩感卷土重来,紧接着又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钝痛。 就像钝刀割肉,处处不疼又处处都疼。 叶淮逃也似地后退一步。 他踩到了一朵枯萎的花,簌簌一声,将干结的花瓣不小心踩得粉碎。 枯萎的花缠绕着棺椁,他所熟悉的、颜色鲜艳赤红的荼靡花,带着孱弱的茎叶,也呈现出枯槁的灰白。 斜风细雨,天地失色。 冰冷的雨复又拍在叶淮脸上,一阵风不偏不倚刮过,不想见也逼着他见,吹起一抹红色衣摆。 叶淮仓惶垂眸,看向棺材内部。 ——阖眸的青年,雨水落在他的眼角,勾勒柳叶般温柔的形状,又从眼尾滚落,雪白的长发散开,像铺满棺椁的蛛网。 他双手交叠在身前,苍白的皮肤没有一点血色,像为苍生受难而死的圣子,被恩将仇报的人们遗弃在荒郊野岭。 叶淮注视着棺材里的江荼,激烈的情绪在胸腔里鼓动。 别怕,别怕。 你最忠诚的信徒,会撕开天幕,让所有遗忘你恩德的人,重新记起你的无私,并终生陷于悔恨之中; 他会献上一切,让所有抛弃你福祉的人,在地狱里永远受刑,换你在烈火中重获新生。 此时此刻。 洞穴内。 江荼不悦地蹙起眉:“祁弄溪,收起你的恶趣味。” 他不在意自己一副死人样被塞进棺材里,说到底他本身就不是活人。 但他接受良好,不代表叶淮同样接受良好。 看看把叶淮吓得,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本来就不聪明,别再给吓傻了。 祁弄溪却笑着摇头,像是没有抓到他话里的重点:“江长老难道不、不好奇叶淮的选择么?” 什么选择? 剧痛让江荼不得不分心思去遏制身体的颤抖,闻言,他略略细思,冷笑出声:“和你一样的选择?” 为了复活他,不惜与浊息为伍? 开什么玩笑。 江荼笃定道:“他不会。” 为了叶淮登神后心系苍生,课余江荼与他谈得最多的,便是修真者之大义。 叶淮心思玲珑,一点就通,常常与他对谈如流,直至天光熹微。 若他这样教出来的徒弟,还会为了他一个人而舍弃天下苍生,那这些年他的教导叶淮就真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祁弄溪却有不同想法:“我不、不这么认为。” 江荼将视线转移回前方,看向叶淮:“那就赌一赌吧。” 只见雨幕里,叶淮伸出手,替江荼擦去眼角的水珠。 “师尊...”他在昏迷的江荼身边单膝跪下,低着头,指腹将江荼苍白的唇瓣抹得泛出嫩红。 雨水胡乱地在江荼脸上刻下湿润痕迹,叶淮手忙脚乱地擦拭,却无法阻止雨水滚入衣衫之间。 他只能小心地解开江荼的衣领。 叶淮的手忽然一顿。 一颗红痣,宛若一点最无暇的朱砂,在江荼的脖颈处,叶淮的手掌下。 叶淮鬼使神差地,指尖摸上那一点鲜红。 他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鲜艳的红点对他好像产生无限的吸引力,他俯身一点一点,将唇瓣凑近。 目睹这一切的江荼,脸瞬间黑了。 ——没向浊息妥协,从结果来看似乎是他赢了。 但,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一想到这小混蛋不久前还蹭着他的手向他求偶,江荼的脸色更加森冷。 也罢,发.情期的野兽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何况叶淮现在还是惊惧交加的状态。 江荼说服了自己,决定原谅叶淮的大逆不道。 第109章 然而叶淮的下一个举动,彻底超出了他的预料。 叶淮先是猛地一顿,以极其夸张的俯仰拉开与江荼的距离,似乎也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不耻; 紧接着,骨剑出鞘,他面不改色地用长剑在掌心撕开一道豁口。 他将江荼从棺材中扶起,让江荼枕在自己的胳膊上,手掌捏起让血都汇聚起来,送到江荼唇边,动作缓慢而虔诚。 麒麟心血将江荼的唇瓣染红,又顺着半张的唇缝滑入喉间。 可死亡的躯体如何能够给出反应? 殷红的血液还没有灌入青年的喉腔,便顺着唇角漫下,血流一路流过瓷白脖颈,刻下惊心动魄的烙印。 叶淮搂着江荼的手掌用了些力,一边讨好又诱哄的语气道:“师尊,喝一口,就喝一口...求你了,师尊。” 鳞片爬满他的下腹,一道金色、一道黑色,如两条缠绕的腾蛇,填满鳞片与鳞片之间的缝隙。 叶淮的眼眸彻底化作野兽竖瞳,在风雨摧折中显得那么可怜。 傻狗。江荼远远看着他,叶淮的行为十分突兀,足够江荼从中看出什么来了。 联想起三年前,他受浊息腐蚀昏迷七日不醒,白泽说下了猛药仍手足无措,好在他自己醒转。 他们当时都认为是药效积少成多最终唤醒了他,但... 江荼还记得那天,小叶淮掌心的伤痕。 很深。 骨剑完全能做到。 真是从小傻到大。 江荼狠狠咬了咬牙,与叶淮相处越久,他心里就越频繁涌现说不上来的感觉。 好像春芽将醒,却又在惊蛰雷中被闷毙于泥土。 比如现在,恼火以外,江荼同样在想,那么小的孩子,用骨剑划破自己肉.体的时候,会想什么? ...他疼不疼? 第052章 空明转(三) 叶淮有一些慌乱。 江荼始终没有给出反应, 即便理智告诉他眼前的不过是梦境造物,情绪却不给叶淮丝毫喘息的机会。 如果梦境中麒麟心血没有用的话... ——当啷一声。 什么东西坠落在地,发出铿锵一声响, 定睛一看, 是一把匕首,泛着古老的铜色光泽。 匕首的握把处, 黑雾正在缠绕爬行。 是浊息。 浊息察觉到附近有活人血肉,不断向着叶淮靠近。 浊息攀附上他脚尖的刹那,梦境中的祁弄溪伸手捡起了匕首。 这个瞬间。 叶淮惊人地与祁弄溪建立了共感。 令人牙酸的咕叽咕叽声响起,浊息不断钻入祁弄溪的皮肉,他的手掌开始鼓动出一个个黑色水泡, 将皮肤撑到极致。 剧痛同时袭击了叶淮, 冷汗几乎瞬间滴落在地,但他的手完好无损。 他只是与祁弄溪建立了共感,就像浅层梦境中江荼所经历的那样。 叶淮捂着手臂,沉沉喘息, 一双琥珀眼紧盯着祁弄溪。 祁弄溪握紧匕首,手臂高高举起—— 用力捅入颈侧! 瞬间鲜血狂喷! 浊息本就找不到机会侵入, 此刻祁弄溪自己将自己送上绝路,浊息怎么可能放过,疯狂地从颈侧伤口钻入脖颈。 鲜血混合着浊黑,一边喷出,一边灌入,祁弄溪的半边身子很快就被喷得斑驳,像一张画毁了的水墨绘卷。 他的瞳孔不断抽动, 在死亡边缘扩散,又想到什么似的重新收拢, 如此反复数次,终于。 噗通。 祁弄溪直直栽倒在地。 他倒地的同时,叶淮捂着脖颈,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风从脖颈的空洞穿过,带动血肉都一齐,像岩石被凿穿般坠落。 但他的脖颈完好无损,只有濒死的感觉如此真实。 不仅如此。 剧烈的灼热从叶淮的小腹升起,一路往喉管涌,一股呕吐的冲动疯狂冲击着叶淮的喉咙,然而叶淮汗如雨下地干呕着,竟然什么都吐不出来。 无法出口的滚烫开始往其他地方逃窜,他的眼前开始不受控制地模糊,头疼、骨头也疼,最疼的无外乎是脊骨,麒麟骨所在的位置。 麒麟骨像是被人一截一截捏碎。 叶淮疼得在地上翻滚,呼吸粗重像拉风箱,他清晰地听到骨头折断的咔嚓声,但麒麟骨血的自愈能力迅速又将断骨连起。 就这样折断、愈合、折断、愈合... 叶淮向前喷出一大口血,五指深深插.入地里,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在他眼前,是停放着江荼尸体的棺椁。 那么冰冷,从他俯视着棺材里的江荼,变作棺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一想到江荼,叶淮的喉间溢出濒死的咆哮,竭力伸出手,五指在棺材上划下野兽的痕迹。 模糊的视野里,他看到自己的手掌,竟然长出了一层绒毛,五指指甲也变得极长,似乎下一秒就会变成一只兽爪。 换做平时他肯定惊慌失措了,就像脑袋上第一次冒出属于狼犬的耳朵那样。 那时他捂着耳朵不敢看江荼的脸色,但是新生的狼耳太柔弱,压也压不住,总是偷偷弹起,急得十二岁的小少年眼圈泛红。 他怕自己这副不人不兽的模样遭江荼的讨厌,但... 江荼什么也没说,一点也不嫌弃他丑陋的样子,反而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他的耳朵:“叶淮,你该学会接受自己。” 第110章 冰冷的手掌拂过耳尖时的酥麻,直到此刻想起,叶淮都忍不住浑身战栗。 江荼从不介意他的丑态。 师尊...师尊不会介意的。 就算变得不人不鬼,就算彻底变作野兽又怎样? 只要为了师尊,他什么也不在乎。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名字,带来的力量却远比此前任何时候都要强大,叶淮的手臂不断颤抖着,硬生生将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另一边,江荼看着小徒弟狼狈地爬起,紧紧攥着的手终于稍稍松懈。 这时他才发现,掌心有四个血窟窿。 祁弄溪似笑非笑地发出一声气音,江荼冷冷瞪他一眼。 他都没有让叶淮受过这么重的伤,痛得在地上打滚,祁弄溪怎么敢? 这笔账,他算是记下了。 紧跟着又是蹙眉。 因为支撑叶淮站起的不是别的什么,而是—— “师尊”。 好像江荼是他的信仰一样,叶淮嘴里不断呼唤着“师尊”、“师尊”,硬生生撑过了浊息的侵蚀。 江荼自认为对叶淮没有如此深刻的影响。 而叶淮的反应,...江荼突然有点脊背发凉。 为了转移注意,江荼道:“看来你要输了。” 祁弄溪却摇头:“我倒是觉得,我快要、要赢了。” 一道灵力从祁弄溪指尖蹿出,越过屏障扑入前方,钻进回忆中祁弄溪的身体。 此刻起,前方的不再是梦境造物,而成为可供祁弄溪本尊操纵的化身。 祁弄溪操纵着化身向叶淮走去。 叶淮不躲不避,直视着祁弄溪的漆黑眼眸。 目光交汇只是片刻,祁弄溪的眼睛又变得躲闪。 “叶、叶公子,”祁弄溪看了他一眼,迅速低下头,“你现在...一定能理解我了,对不对?” 叶淮打量着眼前的祁弄溪,他的脖颈上,窟窿还在,血不再流了,但身上的血迹尚未干涸。 看起来还是个梦境造物,却又不太一样,这个假的祁弄溪能够和他对话,似乎知道现实的情况。 “我能感受到,刚、刚刚,你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所以你才能撑过浊息的同化...如果你是我,你也会...会选择救江长老的,对不对?”祁弄溪笑了笑,抚摸着脖颈。 此前雪练被杀后重新通过浊息复活,形成的肉瘤也是在这个位置。 叶淮没有正面回答:“师尊比我强大,向来都是师尊救我,你的假设根本不成立。” 祁弄溪软绵绵地反驳:“但你的体质,注定了会有、有无数人觊觎你...就像空明山觊觎玄火枪,无论我的父母有多、多强大,都无法阻挡洪水般的恶意。” “我听说叶公子你是、是江长老从从劲风门手里救下来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修真界的真面目,我说的对、对么?” 他明明声音低弱,像瑟瑟发抖的菟丝子。 但每一个字,都踩在叶淮的痛点上。 “你对我倒是很了解,”叶淮恨得牙痒痒,又不得不承认祁弄溪说的句句属实。 祁弄溪还是笑:“所有人都,都对叶公子很了解...毕竟您是千年一遇的麒麟骨。” ——铛!! 祁弄溪抬手一挡,玄火枪浮现在身前,堪堪挡下叶淮充满杀意的一击。 叶淮琥珀金的眸子像捕猎中的野兽,一潭鎏金中暗流汹涌,似天空乍漏而流萤倾泻。 一击不中,他也不撤剑,而是遵循着最原始的战斗本能,手掌不断加压,铁器摩擦相撞发出刺耳剐蹭声。 单论力量,祁弄溪瘦弱,远不是叶淮的对手,噼里啪啦爆裂的金色灵力之间,祁弄溪双手颤抖着后退一步。 “你还没、没有回答我,叶公子,”他喘了口气,道,“如果被冤枉而死的是江长老...你会怎么、怎么做?” “如果你的面前,没有任何、任何别的选择,要么看着江长老死去,要么向浊息...低头,你会怎么做?” 叶淮明知道自己不应该分神,但祁弄溪的声音好像有某种魔力,让他控制不住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如果被冤枉而死的是江荼? 叶淮回忆起自己看见江荼“尸体”时,胸口涌动的浓烈情绪。 他想,他会不顾一切地寻找复活江荼的办法,哪怕是要他自己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就算江荼已经走到了三途川岸、奈何桥边,就算是在阎王面前,他也要把人抢回来。 骨剑的阻力减弱,祁弄溪瞬间就察觉到了,看向叶淮略显茫然的眼睛。 他紧了紧手掌,藏起袖间的织念石,这种低级法器总能在不经意间发挥作用,使用者修为越高对他人思想的影响就越大,如今他是以地阶的修为影响三阶的叶淮,叶淮会中招也实为意料之中。 只要叶淮发自内心地认同他的观点,那么这场梦境就永远不会结束。 他会成为梦境的一部分,永远地陷入沉睡。 只差最后一步。 观众席上的祁弄溪看着江荼面无表情的侧脸:“江长老...你要输了。” 江荼紧绷身躯,无视了身边充满恶意的灿烂微笑。 梦境中的祁弄溪道:“是、是啊,叶公子,我们是一样的人。” “...?!” 骨剑破空而来,金光绝艳如黑夜流火,带着撕碎一切的果决,直向祁弄溪心门袭去! 第111章 祁弄溪终于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不再格挡而是后退,身形在空中疾速闪动,旋即落在百米开外的位置。 刚刚站定。 凌厉剑光同时而至! 祁弄溪被一股巨力狠狠摁在地上,玄火枪在掌中旋转一圈,枪尖刺入叶淮左肩,灵力迅速将伤口绞成肉泥,并不断深入。 喷溅的血落在祁弄溪脸上,他道:“叶、叶公子,别再靠近了,你会被玄火枪捅、捅穿的。” 回应他的,是血肉进一步撕裂的黏腻声响。 骨剑狠狠没入祁弄溪胸膛,叶淮两手握住剑柄,灵力疯狂灌入剑身,白骨濯金,一寸一寸推入心脏。 精致的眉眼中透露着野兽的疯狂,叶淮竖瞳紧紧盯着身下的祁弄溪,与此同时玄火枪已经贯穿了他的左肩,在地阶灵力下叶淮的左边肩膀和胸膛几乎已经撕裂,只剩一个巨大的窟窿。 在祁弄溪不断扩散的瞳孔中,叶淮气喘着看向他的袖子:“织念石...我十二岁就见过这招了。” “所以你...!” 祁弄溪猛地瞪大眼睛,却没能说完后半句话,叶淮毫不留情地切断了他的心脉。 祁弄溪的尸体迅速溃散。 四周场景开始褪色,这场“梦境”从此刻起真正意义地崩塌。 祁弄溪尸体消失以后,骨剑转而扎入地里,叶淮支撑着身体嘶哑地出气,看向自己被绞成肉糜的空荡左臂。 “所以...我是装的,”他摇晃着走了两步,又吐出一口血,不得不重新跪倒在地,口中喃喃自语,一定要在失去意识前把这句话说完似的,“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你这该死的梦境,和师尊联觉的时候,师尊是不是也这么痛?你这个该死的家伙,竟然敢伤害师尊?!” “...我们不一样,师尊...救了我,他不求回报地对我好,他是最好的人...我敬他...爱他,我...绝不会看着他死在我面前,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他倒在地上,因失血过多而本能地抽搐着,唇间不断有血沫涌出:“该死的梦境...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让我醒过来?我想见师尊了。我好想见他。” ——他的喃喃自语一字不落地落在江荼耳中。 身旁,被重创的祁弄溪抹去唇角鲜血。 方才他向江荼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时,怎么也没想到,等待自己的会是叶淮毫无破绽的演出。 江荼将他的挑衅照单全收,再千百倍奉还。 他扭过头,唇角扬起一个残酷的弧度,眼底却是叶淮受伤后一度涌现的浓浓杀意:“祁弄溪,是我赢了。” 第053章 空明转(四) 祁弄溪不得不承受阎王爷的怒火。 玄火枪爆发的赤色灵力如一簇摇曳的微火, 在狂风骤雨中摇晃几下,彻底熄灭。 无相鞭的尖端停在他喉前几厘位置,祁弄溪抬起手, 轻轻摁住了长鞭尖端。 他看向江荼, 风雨交加,能够打湿江荼的衣物, 却沾染不了江荼的眉眼,那双柳叶眼中没有半点怜悯,江荼甚至没有低头,只是转动漆黑眼珠,施舍给了他一点视线。 “江长老...”祁弄溪艰难地笑了笑, “我从没想到, 自己、自己会毫无还手之力,你是天、天阶...吗?” “可这个修真界、真的会有...天阶...!” 江荼手腕施力,鞭尖压上祁弄溪的喉结,将他的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莫要以修真界规矩论我。” 祁弄溪的眼眸倏地睁大,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敏锐如他,瞬间发现了些有意思的事情:“江长老...有什么事, 瞒、瞒着叶...呃!” 无相鞭扎穿了他的肩膀,位置不偏不倚,就在不久前叶淮被玄火枪绞碎的左肩位置。 江荼道:“少说话,你会活得久一点。” 祁弄溪的呼吸已经十分微弱,但眼睛依旧睁着,不躲也不避地与江荼对视。 “我的徒弟陪你唱完了戏,你该支付费用了。和你交易的是黑袍人吧?祁弄溪, 我在给你机会,”无相鞭尖割破祁弄溪的咽喉, 江荼道,“说实话。” 祁弄溪声嘶力竭地笑起来:“江长老果然是明、明白人。” 江荼对他的奉承没有任何反应。 他与祁弄溪一面之缘,唯一的接触就是用控魂术清除了祁弄溪的记忆,无论是从祁弄溪本人,还是从雪练的视角,他江荼都该是个不好招惹的存在。 怎么可能获罪之后,竟想到找他求救? 更何况雪练虽起先有所试探,但江荼在地府时阅人无数眼光毒辣,自然看得出来他前面抛出的条件,其实只为了最后的那一条做准备。 即,黑袍人。 若说这些都是猜测,那么祁弄溪的这场梦境,就是完成谜题的最后一块拼图。 “能够操纵浊息,给你力量,最近又恰巧在出现在空明山领域内...”江荼轻声道,“如果这就是你对明白人的定义,祁弄溪,我只是有脑子而已。” 祁弄溪还是笑,除了笑他也做不出别的动作。 江荼是个天生的战斗狂,从突然发难到他败北不过眨眼之间,天阶的实力碾压他就像碾压一只蚂蚁。 而他落败的刹那,江荼就封锁了他的灵力,剥夺了他还击的可能性。 煞神般的恐怖存在。 祁弄溪道:“如您所说,但是我很抱、抱歉,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甚至没有见过他的真、真容。” 第112章 江荼并不意外:“他在哪里?” 祁弄溪艰难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向来是他联系、我,我只知道——” 他突然停下话头,一双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江荼。 好像一个深陷泥潭而即将溺毙的人,伸出满是泥污的手,要将途径路过之人也一一拽入陪葬。 堪称毛骨悚然的眼神,但江荼依旧不为所动:“继续说。” 祁弄溪羞涩道:“这是另外的、另外的条件。” 言下之意,我已经告诉你有关黑袍人的信息,根据我们的约定,交易已经完成,想要知道更多,就要缔结新的交易。 下一瞬,视野颠倒。 令人牙酸的骨骼粉碎声响起,江荼一脚踩在祁弄溪胸口:“我的条件是带我去见黑袍人,祁弄溪,别和我耍花招。” 祁弄溪的身躯在剧痛之下不可遏制地战栗起来,脸上神情依旧无辜:“我也见、见不到他...江长老,这只是我的推测,不包括在我们的交易之、之内。” 看来是铁了心要和他浪费时间。 江荼扭过头,他的小徒弟孤零零地躺在血泊里,已经半天没有动静了。 半边肩膀只剩窟窿,也不知道血止住没有,但看着大概没有。 “你想要什么?”江荼碾了碾唇瓣。 祁弄溪的眼底好像突然有了光:“我、我这一生都...难以入睡,江长老,你可以赐我...永眠吗?” 江荼一愕:求死? 再看祁弄溪的神情,显然充满期待。 江荼突然明白了什么,方才被他轻轻放过的违和感,此刻得到了答案。 他的语气很笃定:“你记得发生过的所有事。” 有人生来便可记忆万事万物,自襁褓起始,过目不忘,时人称为“超忆之病”。 之所以称为病,是因为由于记忆挤压,患病之人会时刻头痛欲裂,无法入眠,在夜以继日的折磨之下,凡人之躯甚至撑不过三十年。 江荼无意替祁弄溪开脱,他遭受的不幸和带来的苦厄难以衡量,究竟孰轻孰重?时人自有评判,轮不到他来置喙。 祁弄溪默认了,俄而又补充:“能够魂飞魄散,最、最好。” 江荼一时沉默。 他确实有让祁弄溪魂飞魄散的权力。 只需一道阎王敕命。 江荼垂下眼帘,这个瞬间仿佛天神垂怜世人,祁弄溪忍不住祈求般拽住了江荼的衣摆。 江荼看着他因紧张而青筋暴起的手:“祁弄溪,你想要永眠?” 祁弄溪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也好。”江荼手中出现一支灵力凝聚成的笔,于空气中一笔一划,每一字都泛着赤色光芒。 “在那之前,祁弄溪,你身为仙门中人,本该心系苍生,却不惜让无辜性命,为你的复仇陪葬。” “即便事出有因,亦不能容也。” 祁弄溪闭上了眼睛。 江荼身上有着超乎天颜的威严。 他在空明山数十载春秋,无数次聆听鲲涟仙君的训诫,即便地阶灵力足以笼罩全山,也远不及江荼此刻,轻描淡写的只字片语,来得震撼人心。 这是发自灵魂的震颤,想要让他俯首称臣。 江荼,江长老,你究竟是什么人? 江荼例行公事地问:“可有污蔑了你?” 有一股力量在促使祁弄溪摇头,他意识到即便自己想要撒谎,天地威严也会逼迫他说出真相。 摇头的瞬间。 ——判令已成。 “...你用无数个幻象作弄本君与本君爱徒,”江荼随手化笔为簪,赤色毛笔被他当做发簪将长发盘起,如一块无暇红玉,“只让你死,太便宜你了。” “但本君,非睚眦必报之人...祁弄溪,这是本君赐你的第三重梦。” ... 崎岖的山路间,走上来一个瘦弱的青年。 青年身上满是血污,尤其是左肩位置,伤口很新鲜,还在滴血。 他的手中提着一杆长枪,此刻用作登山的拐杖,一瘸一拐,终于走到了山顶。 山顶没有宝藏,没有哪个得道修士的赠言,甚至没有植被。 只有一间破破烂烂的木屋,在风雨摧折下破了几处屋顶。 天黑了,有明黄的烛光从屋内亮起。 祁弄溪在屋外站定,倾听着屋内的声音。 “...我的孩子,愿风雪雕琢你,雨水浇灌你,阳光温暖你,睡吧、睡吧...” 窗上映出一个女人的身形,女人怀抱着襁褓中哭闹的婴孩,温柔地吟唱着。 过了一会,婴孩睡着了。 一个男人的身影投射出来,从女人怀里接走了婴孩:“他总算睡了,哭闹了一天,你也累了吧?簪絮,我来抱他一会,你快去歇歇。” 被唤作簪絮的女人笑了起来:“弄溪一到你怀里就哭,你也就只能趁他睡着,抱他一会了。” 男人无奈道:“好歹我也是他爹,这小东西就这么嫌弃我。” 祁弄溪惊讶地瞪大眼睛。 这里是...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一道冷冽的声音从身边传来,“不进去么?” 祁弄溪转过身,一头白发的江荼就站在他身边。 江荼没有看他,侧脸透出冰冷的高洁。 祁弄溪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你...究竟是、是什么人?” 第113章 “你会知道的。”江荼面无表情,“别浪费时间。” 祁弄溪的喉结滚动着,难以下定决心。 江荼说,这是赐予他的第三重梦境,是江荼对他屡屡作恶的报复。 眼前的美好就像一座危机四伏的围场,或许江荼像他一样,在梦境中藏了什么,只要掀起一角,就会露出野兽的獠牙。 又或者,他一旦插足,就会破坏这份美好。 杀死鲲涟仙君时他没有眨一下眼,任凭浊息吞噬空明山时他没有片刻犹豫,此刻祁弄溪却有些恐惧。 江荼却不等他,伸手叩响了房门。 笃笃。 “你...”祁弄溪瞳孔一缩,然而江荼已经不见踪影,而听到叩门声响的屋内,门已然徐徐打开。 年轻的女人站在门口:“奇怪,怎么光有敲门声,不见人...” 祁弄溪下意识想逃,然而女人已经探出头,看了过来。 她看见了阴影里的青年:“呀,小郎君,你为什么站在屋檐下?刚刚是你敲的门吗?” 祁弄溪也看清了她,梗着脖子,口吃又发作了:“...我、我、我...不、不是我...” 女人不疑有他:“你是迷路了吧?三途川离这里远得很呢,要不要进来休息一下,坐一坐?” 祁弄溪一惊:“三、三途川?” 神话传说中的往生之地,难道她要告诉自己,他来到了地府么? 真是荒唐,如果真的有鬼存在,为何他的父母始终不来看他? 不过这里是梦境,梦境没有逻辑,也说得通。 “难不成...”女人眉目微动,“刚来此地时,我也十分惊讶,小郎君,莫害怕,人生在世,总要来此一遭。” 女人误以为他是不能接受自己已死的亡魂,然而祁弄溪心里冷笑,江荼竟反用他的记忆做文章,利用他的父母,影响他的心绪? 他确信自己能够醒来。 他一直都能醒来。 祁弄溪道:“您又为何、为何不去往生?” 既然这是地府,既然三途川离此地不远,这座格格不入的破烂山头,为何存在? 毫无逻辑的谎言。 他依旧如过去一样,收敛锋芒,暗中蛰伏,一旦找到机会,他就会立刻用玄火枪... 玄火枪? 祁弄溪猛地一惊,手上竟抓了个空! 玄火枪不见了! 恰在这时。 屋内的男人走了出来,宽阔的身躯挡在女人身前:“年轻人,我们没有得罪你吧?收起你的灵力,好不好?”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手中用力向下一砸,一杆长枪陡然凝聚:“不然的话,不才便用这玄火枪,陪你玩玩。” 祁弄溪瞳孔剧颤——这怎么可能?玄火枪认他为主,即便眼前这男人是江荼用他父亲的模样伪造,玄火枪又怎么可能... 等等。 祁弄溪认真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并不年轻了。 修士结丹以后容颜永驻,可眼前的男人,双眼下都有深深的岁月痕迹,并非苍老,而是褪去张扬以后,时间堆砌出的沉稳持重。 祁弄溪又去看女人。 女人的容貌,依旧如他记忆中那样,大家闺秀,端庄而内敛。 但鬓间偶尔可见的白发,同样向他证明着,这不是他记忆中的母亲。 他的母亲死时,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 而他是没有见过父亲的。 他根本不知道他的父亲是什么样子,又拥有怎样的嗓音。 江荼更没有可能知道。 他的设想被推翻了。 江荼不可能造出这样两个人,所以、所以... 祁弄溪迟疑着上前一步:“抱、抱歉,我并非有意冒犯二位...但是二位为何、在此处,不去投胎?” 他竭力控制着语速,希望能够完整地说出哪怕一段话。 但很可惜,为了复活雪练,他的脖颈被洞穿,声带已经损毁。 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嘶哑声响。 祁弄溪此刻的模样大概很是可怜。 女人拽了一下男人的手,男人收起玄火枪。 女人安抚道:“了无牵挂的亡魂,会在鬼差的指引下,走过十三站轮回路,转世投胎。” “而我们...执念未了,在这里等人。” 祁弄溪呼吸急促了些:“等、等谁?” 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祁弄溪不知道自己是想听到、还是害怕听到。 但是女人已经笑着回答他:“在等我们的孩子。” 祁弄溪猛地攥紧衣摆,问:“你们难道、难道知道他什么时候...死?” 拜托了、拜托你,祁弄溪想,说一些逻辑错误的、冠冕堂皇的假话,让我知道这里是假的,让我能够醒来。 女人与男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不,我们不知道。我们已在这里数十年,这并不漫长,我希望还有百年、千年...” ——我的孩子,我希望他长命百岁、千岁。 “地下一天,地上一年,”男人道,“阎王大人开恩,在这座山头,地上与地下的时间流速是相同的。”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陪着我们的孩子,一起经历人间的春夏秋冬。 怪不得,祁弄溪总算明白,为何他们的容貌,竟是衰老得如此迅速。 信了吗?祁弄溪不知道,但他忍不住问:“...如果他、他犯下不可挽回的错、错事,你们会对他失望么?” 第114章 女人惊讶地眨了眨眼,目光闪烁。 男人摸了摸下巴,避而不言。 祁弄溪苦笑起来:“你们等的人,他不会、不会来了。” 你们所期待的那个孩子,他没能成为濯世不染的莲,而成了池中那一潭最深厚最黑暗的淤泥。 他不会再来了,他已经死了,站在你们面前的,是为了复仇而不惜拉着千万人陪葬的恶鬼。 祁弄溪后退一步,他距离他们只差毫厘,但又重新退回屋檐的阴影里。 他转过身—— 女人喊住了他:“小郎君。” 祁弄溪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全身都隐没在黑暗里。 女人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我的孩子,他未曾见过他的父亲,尚在襁褓中时,我也离他而去。你说,他会不会责怪我们,将他一个人留在世上?” 祁弄溪沉默良久。 他听到风的声音,吹动屋檐与破窗,砖瓦摇摇欲坠。 即便在地府,他们依旧住在这栋破烂的房子里,为什么?是仁慈的阎王爷不愿意给他们一间像样的屋子么? 还是说,他们认为这样,他就能循着记忆中的破屋,找到回家的路? 祁弄溪道:“他不会的,你们是他、他的父母亲,我想你们离开,也一定有苦、苦衷...他会理解你们的。” 他只恨自己,在你们离去时只是稚嫩婴儿,不能立刻为你们报仇。 女人笑了起来:“我也这样想,小郎君。” “我的孩子,他在人间孤苦无依,在吃人的魔窟里...他不必像鬼帝大人一样博爱,也不必像阎王大人那样公正,这太苛责他了,不是么?” 祁弄溪愣住了。 女人正在回答他的问题。 他的母亲正在告诉他,她不会对他失望。 顿了顿,男人又接话道:“且等他回家来吧,看阎王大人如何判罚,若要去地狱受刑,我们这未尽到义务的爹娘,自当陪他同去。” “只要我们的孩子愿意回家,刀山火海,我们一家人永远都不再分离。” 祁弄溪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他习惯于将眼泪咽下,不让任何人看到:“真、真好,我衷心祝愿二位能够等、等到他回家。” 祁弄溪迈步就走,脚步越来越快,好像要逃离这座山头。 女人的声音远远响起:“...我们还能见到你吗?...孩子。” 这一声好像撞在祁弄溪的心门上,祁弄溪踉跄了一下,噗通跪倒在地。 一双长靴出现在他眼前,祁弄溪抬起头:“...江长老。这到底是、是什么地方?” 江荼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冰冷,像几缕絮雪落在祁弄溪脸上:“地府,望乡台。” “...您是,”祁弄溪不自觉地用了敬语,放轻呼吸,“...什么人?” “你心中已有答案,本君即为五殿阎罗之首。”江荼没有过多掩饰,祁弄溪命不久矣,不如说此刻的他早已是亡魂一缕,他本该在被江荼压制时就被浊息反噬而死,就像当年的程协一样。 是江荼在那之前,以阎王开府之力,强留下了祁弄溪的魂魄。 不为别的,祁弄溪身上仍有谜团,江荼不会容许他就这么魂飞魄散。 至于为什么要让他见他的父母... 亡魂徘徊不去,影响他的业绩。 仅此而已。 “阎罗王...”祁弄溪喃喃自语,半晌笑了起来,“怪、怪不得,您的力量,已经超过了人类的极限。” 江荼不置可否:“我亦有极限。” 祁弄溪缓缓坐直身子,恍惚间他似乎听到黄泉水拍打河岸的声音,是鬼差的镣铐在地上拖曳,也是游子归家的晚钟。 巍峨宫殿拔地而起,森冷鬼火贴面点燃,似有无数青面獠牙的鬼差手持水火棍*,不断撞击地面发出振聋发聩的巨响。 空旷大殿的中央,一袭红衣坠地,江荼负手而立,宛如九天神明—— 他确实是神明,不在天上而在地下。 祁弄溪看着江荼。 如今跪坐于阎王殿内,他竟一反常态地平静,这些年来他从未获得过像此刻一样的安宁。 “我们的交易达、达成,阎王大人,...黑袍人,他和我、一样。” “他也要报复空明山。” 江荼安静听着,脚下那一片鲜艳的荼靡花海好似正在燃烧,星星点点的赤红烈焰飘散在空气里。 “我不知他与空明山有何仇怨,但他的恨并不逊、逊色于我,”祁弄溪诚恳道,“如果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引、引你们入局,那么江长老...一定要小心。” 江荼点头谢过他的好意:“我既以身入局,自有万全之策。” 说完这句,阎王殿内无人再主动开口。 但祁弄溪的目光炽热,江荼有些莫名:“做什么?” 祁弄溪迅速收回目光,又变成极内向的样子:“我很小、小的时候,曾幻想过依靠自己变得非常、强大,偶尔又希望有人能够帮、帮帮我...我总是这样摇、摇摆不定,所以雪练哥哥要带我离开空明山时,我答、答应了他。” “但最终我却害死了他。...我不后悔自己做、做的一切,但阎王大人,看着你,我突然...意识到,或许我一开始想成为的...其实是你这样的人。” 无论遇到怎样的危机,都能坚定地信任自己,从容、冷静、拥有强大的内心。 第115章 “祁弄溪,”江荼并没有回复,而是问他,“方才为何不留下?” “...他们并未认出我,而我知道他们是谁,我、我的心愿已了,他们不应该为我烦、烦忧。没有我,他们能继续安稳地过、过日子。” “况、况且,雪练哥哥还在等、等我。”祁弄溪摸了摸脖颈上的窟窿,眼底是江荼看不懂的情绪。 人类情感复杂,他向来不能懂得。 阎王殿的景象开始坍塌,祁弄溪的身形转瞬融入溃散浮沫。 江荼赐给他的永眠,此刻才正式到来,祁弄溪忽然道:“其实我从未想过害、害死无辜之人,我真的别无选择。” 江荼微微偏过头,祁弄溪的话让他心中一紧,但他没有做出任何表示:“嗯。” 祁弄溪叹息一声:“您不、不信我?” 一个一生都浸泡在谎言与伪装中的人,临终以前,说的话是否值得信任? 祁弄溪遗憾地垂眸,并不觉得意外。 然而江荼的声音冷冽地传来:“我信。” 祁弄溪猛地瞪大眼睛,旋即,他的唇边终于绽开一抹伪装以外的笑容,苦涩的、释然的笑:“谢谢你,江荼。” 在一切溃散成沫的刹那,祁弄溪留恋的目光,终于转向远处那一座破败的山头。 再见了,父亲,母亲。 ... 处刑了祁弄溪,就该去接叶淮了。 江荼拂手破开单向屏障,喉间一瞬间有血气翻涌。 他缓步靠近叶淮,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破破烂烂的小徒弟。 叶淮倒在地上,因失血过多而本能地抽搐着,唇间不断有血沫涌出。 但他还是在看到江荼的瞬间,努力地想要抬起头:“...师尊...” 叶淮气息奄奄:“你去哪里了?...弟子...好担心你...” 江荼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复。 方才他可是眼睁睁看着叶淮眼眶通红地摸了他的脸一遍又一遍,摸得唇瓣上好像能感受到这小子的狗味。 蠢狗。江荼的唇瓣无声动了动,什么“师尊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什么“敬他爱他”... 他绝对不会让叶淮知道他听到了。 竟然在你死我活的战斗时说这种肉麻的话? 退一万步来讲。 他该怎么回复? 想想就头皮发麻。 江荼逼迫自己把这些话忘记,唯独一句。 ——他对我好,不求回报。 不,江荼想,恐怕这世上所有人,只有我对你好,求的回报最多。 你看错我了,叶淮。 第054章 空明转(五) 江荼蹲下, 手掌贴上叶淮光秃秃的左肩,荼靡花织成血管的网,一点点复原出年轻的臂膀。 “幸好这里不是现实, 不然你就等着当独臂神仙吧。”江荼皱起眉, 眼看着叶淮因血肉再生的痛痒,低哼着想要抓挠, 冷冰冰地开口,“不许碰。” 叶淮手一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江荼不是他的幻觉,憋着的一口气一下子松懈:“师尊...你去哪里了?你去哪里了...” 他像被主人独自留在家里的狗,在日复一日的担忧中终于等到主人开门回家, 想要卖力地将自己整个塞进主人怀里。 江荼当然看懂了他的撒娇, 但他现在一看到叶淮,脑子里就全是叶淮说的那些混账话,眼前全是那混账的求偶行径,多少心里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阎王爷泰山崩于前色不改, 语调没有起伏:“没事了。” “我知道,师尊...有你在什么事都没有了, 你会保护我的,...但是我也想保护你,”叶淮哼哼唧唧,换作清醒时他绝对不会这么说话,但此刻伤口又疼又痒,下腹更是要命地滚烫,他昏昏沉沉,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难受。” 江荼看一眼他的手臂:“忍着。” “师尊, 你生气了么?”这种时候叶淮对江荼的语气依旧敏锐,他觉得自己被江荼凶了,有些委屈,“我哪里惹你生气了吗?” 江荼道:“我没有生气。” 他感知不到情绪,哪里可能生气。 “可师尊就是生气了,”偏偏叶淮失血过多,脑子缺血又缺氧,不甚清楚,“...师尊,你没生气的话,能不能摸摸我?我好难受,你摸摸我。” 江荼心想,摸什么摸,我的手又不是灵丹妙药。 话虽如此,他还是伸手,贴在叶淮的脑袋上,又顺着乱糟糟的长发摸到后颈,一下一下按着。 叶淮发出惬意的闷哼,果真在他掌下乖巧极了,手也不乱摸了,只是无意识地重复着:“师尊,...好热、我好热。” 江荼一摸,这小子又烧起来了,烫得像块炭。 上次叶淮烧得那么烫,下一秒就抓着他的手求偶。 江荼心里暗道不好。 果然,叶淮又开始嘀嘀咕咕:“师尊,好香...你身上有好香的味道,我想闻...闻一下。” 江荼没来由地有些惊慌,赶忙送了两道灵力进去。 灵力送出的瞬间,识海剧痛,他在浊息满溢的区域动用阎王开府之力本就是勉强,此刻不应该在力竭的情况下动用灵力,但叶淮的情况有些糟糕过头。 只是灵力送进去好像没有效果,叶淮看起来更难受了,竟然两只手都扒上来,抱着江荼的手臂直蹭:“师尊,你让我闻闻...闻一下就好。” 第116章 江荼破天荒地没有挣开,心情摇摆不定。 一面看他的样子实在可怜,一面被这么贴着闻,他鸡皮疙瘩都起了满身。 犹豫间,叶淮像个小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缠得更紧。 江荼一愣。 什么东西? 那个指缝之间毛茸茸的、软乎乎的、甚至还有尖甲的,是什么? 江荼的眼角直抽,大事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事实证明,阎王爷的预感从不出错。 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紧接着就是天旋地转。 叶淮将他整个人摁倒在地!而失去理智的小混账力气大得不得了,江荼身体本就处于强撑边缘,根本推不开他。 江荼本能地想要掀翻他,谁料眼眸一抬,一时错愕地瞪大眼睛,乱了动作。 只见叶淮的满头黑发,不知什么时候都变了颜色,呈现出青赤白交错的凌乱样子,披头散发地垂满颈间,鹿角狼耳之外,独属于食肉动物的犬牙裸.露在唇外,活像刚化形不久的野兽。 他的鼻尖急促耸动着,见江荼没有阻止,竟直接俯身凑到了江荼颈侧嗅闻起来。 浓烈的香味充斥着鼻腔,又一路蔓延全身,叶淮只觉得被江荼身上的气息包裹着,舒服极了,忍不住想要更近一些,和江荼紧紧相贴,一步也不分离。 江荼的气味让叶淮颇感安心,叶淮一边嗅着,一边竟伸出舌头,对着江荼光洁瓷白的颈部又舔又啃。 好香,好甜,好好闻... 师尊,好喜欢。 江荼被舔得毛骨悚然,被叶淮舔过的地方又烫又痒。 江荼何曾有过这种古怪感觉,顿时一巴掌呼在叶淮两肋之间:“做什么?!” 他本来强迫自己将叶淮当成他养的黑狗,舔舔就舔舔了,但叶淮的动作已经不止于舔,而是舔吻。 甚至舔完脖颈,还有往他锁骨,甚至更下方移动的趋势。 是可忍孰不可忍。 叶淮闷哼一声,动作却没停,看上去更委屈了,不知道江荼为什么揍他。 江荼一巴掌抽上去,反倒觉得触感怪怪的,手掌抵着叶淮胸膛一摸—— 光滑却锋利的鳞片迅速割破他的掌心,江荼眉头紧蹙,只见黑色的鳞片,布满叶淮的下腹,已然长到了胸膛。 龙鳞? 江荼的脑子里迅速闪过藏书阁里对麒麟的描述,脸上表情一瞬空白。 这是叶淮继长出耳尾后第二次向兽类异化,这回异化的程度显然远胜于之前。 坏了,这小子该不会真要变成麒麟了? 江荼抬掌抵在叶淮喉结处,硬生生把他推离自己颈侧,低喝道:“叶淮!叶风坠!” 叶淮根本听不清他的呼唤,一被推离,浑身上下就燥热不安,一路的忍耐在此刻彻底爆发,难以收拾,他只想尽可能地靠近江荼,这个唯一能够抚慰他燥热的人。 “师尊,我热,你别推开我,”叶淮难受极了,眼眶通红,江荼推开他的瞬间他只觉得委屈得要命,“师尊,你刚刚去哪里了?我好担心你,祁弄溪有没有欺负你?他欺负我了,师尊,但是我咬死他了,我是不是很厉害...师尊,我好热...” “...住嘴。”江荼甚至不知道他此刻是清醒还是糊涂,若是糊涂,说的勉强还算人言,若是清醒,哪有人说得出这么颠来倒去的话。 叶淮根本不住嘴:“师尊,你再摸摸我吧...你都不告诉我你去哪里了,我刚刚...我刚刚超帅的,您都没看见...” 江荼心想,不知羞的小子,自己夸自己也不害臊。 叶淮仍哼哼唧唧:“我对您...一点也没有非分之想,我什么都不会做的,您摸摸我,我好热。” 江荼额角青筋直跳,怒喝:“你还敢有非分之想?!” 虽然他好像已经在做非分之举,但亲耳听到的时候,江荼还是瞬间惊呆了。 这一声。 叶淮好像被吓醒了,瞳孔短暂地缩了缩,但很快又在无法抗拒的灼热中丢盔弃甲。 他捉着江荼的手腕就蹭,片刻的冰冷让身体本能地渴求更多,叶淮下腹的鳞片不断颤动着,裂开一道缝隙。 “师尊...”叶淮沉醉地亲吻着江荼的腕心,尾巴在身后一摇一摇,悄悄缠上江荼的脚踝。 他的眉眼间满是依恋,眼角眼眶俱是红的,琥珀眼湿润着,仿佛微醺般隐有醉态,狼耳在他发间轻轻抖动着。 江荼在气恼羞耻中彻底僵住了。 叶淮趁此机会将身体压得更近。 好香。想...更多地汲取师尊的温度。 想占有他、标记他、与他结契、将他拆吃入腹... 在叶淮难耐的喘息中,江荼再忍无可忍,抬起腿,膝盖顶上叶淮的小腹。 他的本意是阻拦徒弟继续靠近,然而却突然撞上了什么东西。 江荼不知那是什么,膝盖下意识蹭了蹭,旋即耳畔响起一声闷哼。 这一声克制隐忍,江荼怎能听不明白,再结合那形状与硬度,阎王爷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复杂,堪称还阳以来最激烈的情绪波动爬满整张脸。 ...小畜生!! 下一瞬,他毫不留情一膝盖撞向叶淮小腹,紧接着手腕发力,虎口卡住叶淮脖颈的同时翻身而起,将叶淮摁倒在地。 江荼咬牙切齿地骂道:“...小畜生,还不清醒?!” 第117章 叶淮的后脑勺磕在地上,疼得哼了一声,双眸之间的茫然似乎消退了些。 他总算在江荼的怒火中回过神来,但下腹的邪火甫一浇灭,更汹涌的热浪顷刻吞噬过来。 叶淮张了张嘴,看着那双因怒火冲天而瞪圆了的柳叶眼。 ...苍天啊,他刚刚都干了什么? 他不知死活地、大逆不道地、欺师灭祖地、干了什么啊?! 一切都乱了套了,最糟糕的是他竟然清楚地记得每一个细节!甚至还有些可惜没有趁情.热上头做得更多一些! 就这么僵硬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江荼的膝压着他的胸膛:“醒了?” 叶淮心虚地吞咽一下:“...清醒了,师尊。” 江荼旋即黑着脸起身,起身时有些不稳,踉跄了一下,喉头一片腥甜。 本就强行靠意志力撑着的身躯,险些被这混账东西气到吐血。 叶淮一个翻身就站了起来,忙不迭要去搀扶江荼。 江荼冷着脸道:“离我远点。” 叶淮像被定在原地一般愣住,江荼趁此机会将喉头反上来的鲜血咽下。 他自顾自往前走,离叶淮有两个身位远了,叶淮才小心翼翼地跟了上来:“师尊,对不起...” 江荼一眼也没看他,叶淮更加难堪,低下头又看到自己撕裂的上衣,裸.露的大片肌肤上布满了黑色鳞片。 叶淮越看越生气,只觉得自己怎么能长成这样,好好一个人,却像被情.欲操控的野兽,竟然敢玷污他明月般的师尊。 又委屈,如果他没有这身该死的麒麟骨就好了。 叶淮摸上胸膛,锋利的指甲边缘扣进鳞片边缘,想要把这身难看的鳞片都挖了干净。 这时,小徒弟半天没动静,江荼到底放心不下,抽空看了一眼。 只见叶淮低着头,手上“吧嗒”一声,硬生生拔下了一片黑鳞。 顷刻间他的胸膛上就爆出一簇血花,但他手上动作一点不停,又接连拔下数片鳞片,把胸膛弄得一片血肉模糊。 江荼冷眼看着他,终于在拔第五片的时候,忍不住伸手,摁住了他的手腕:“你干什么?” “叶风坠,你觉得这样我会原谅你?” 叶淮脸上闪过难捱的痛苦。 他的眼底又聚起一大片浊黑,像深陷泥潭之中,煞气翻涌,偏偏耳朵尾巴一应低垂下去,可怜至极:“...师尊,对不起。” “啃了我两口,”江荼用了点力,嘴上依旧毫不留情,“值得你这么作践自己?” 我只当做你是野兽本能,还是说你小子心里真有什么别的意图? 江荼表达了揭过的意思,叶淮再不接茬就有些蠢过了头,他一边感恩江荼的慷慨,一边,心中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看着江荼的手掌,依旧瓷白修长,指尖圆润如杏,泛着缺血的苍白。 一如三年前江荼牵着他,带他离开泥淖时,那样冰冷却滚烫。 可叶淮感受着胸腔内心脏的鼓动,不敢深思下去。 他的心里,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第055章 空明转(六) 平息了突发事态, 江荼按了按眉尾,总算有时间打量周遭。 所站之地,梦境回忆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土地, 和两个孤零零的坟塚。 坟塚周围没有杂草,零星的白色小花点缀在土与土之上。 雪练站在墓碑前, 江荼确信猫科动物听觉敏锐,但雪练并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站着。 江荼缓步靠近过去,与雪练并肩,垂眸看向墓碑。 第一块较大的墓碑, 碑上写, 母亲柳簪絮,父亲祁秋霖,衣冠冢。 不孝子祁弄溪,泣立。 第二块更小一些, 江荼瞳孔微微一颤—— 兄长任雪练,衣冠冢。 是任雪练的墓。 祁弄溪为他这一生仅有的家人立了坟。 或许这是他永远清醒的生命里, 唯一能够沉入梦境的日子。 江荼弯下腰,在墓碑前放下一朵鲜艳荼靡。 江荼会为不幸者鸣冤,亦会为逝者动容。 尽生者之哀思,仅此而已。 紧接着,江荼看向雪练。 “你有没有想过,”江荼的声音很冰冷,“他只是在利用你?” 雪练的身躯颤抖了一下, 猫瞳缩紧。 他没来得及说什么,叶淮就先一步挡在江荼身前, 压低的身躯显露出无限防备与警惕。 雪练张了张嘴:“我...” 眼前是杀死他爱人的凶手,雪练的眼底涌动着许多情绪,恨、愤怒、悲戚...但最终,却是感激。 叶淮看懂了,一愣,默不作声地让了开去。 雪练向江荼抱拳行礼,道:“江长老,谢谢你让弄溪解脱。” 谢谢你赐予他永远的安宁。 江荼道:“为什么心甘情愿做祁弄溪手里的刀?” 雪练苦笑起来:“您说的对,江长老,弄溪一开始接近我,向我示好、向我诉苦,希望我能够带他离开空明山...我知道他是有目的的,但我...并不介意。” “更何况,我还在这里,我没有变成浊息...哪里会有人用他的血肉和魂魄拼凑枪和刀呢。” 江荼不置可否。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雪练麻痹自己的说辞。 雪练好像看懂了他的眼神,道:“江长老,这世上并不只有功利的。哪怕九分利用一分真心,我也愿意为了这一分真心...赴汤蹈火。” 第118章 江荼摇了摇头:“我不能理解。但我尊重你的选择。” 说话间,他摊开手,手中出现一盏熄灭的魂灯,但雪练的鼻尖轻轻耸动,却能闻到祁弄溪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正在灯间萦绕不去。 一缕残魂,没有神智,无法对话。 祁弄溪求死,求的是魂飞魄散。 但有人不想让他魂飞魄散,宁可用自己的转世轮回相抵。 他们曾许诺襁褓中的孩子,会呵护他的一生,可惜最终食言毁约; 如今,终于能够兑现诺言,刀山火海,家人永不分离。 江荼一言九鼎,既然先答应了他们,就无法再答应祁弄溪。 虽然,现在和魂飞魄散也没什么两样,甚至要养护这缕残魂,还要花上更多的心血。 江荼迎着雪练颤抖的目光:“不过残魂一缕,就在这盏灯中。” 他希望雪练知难而退。 但雪练只是伸出了手,一如既往地沉默,一如既往地执着。 江荼将魂灯递到他的手中。 那一瞬,这个死过一次的、甚至已经不能称为人的青年,用力搂紧了摇摇欲坠的魂灯。 江荼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浊息的化物,不在三界之内,不归他管。 但他也不能任凭威胁重新大摇大摆地返回空明山界内。 如果雪练要跟着他们,江荼会锁住他的力量,就像对待王扶摇那样,但要更加森严。 雪练只是摇了摇头:“弄溪一生未能走出空明山,我要带着他,去看一看山外的景色。” 江荼叹道:“去吧。” ——他知道雪练不打算与他们同行了。 雪练抱着魂灯,又向江荼行了一礼。 紧接着他转过身,一步也没有回头,踏入了翻滚的浊息里。 这里是尘世阴面。 是鬼兽的领域,死物在这里活着,活物却会死去。 囚禁生者,自由死者。 ... 江荼目送着雪练离开,什么也没说,朝叶淮招了招手。 叶淮的金眸一直在观察着雪练,见江荼走近,才堪堪将目光收回。 和冷心冷情的江荼不一样,他能看得懂雪练的眼神。 强忍着悲痛,却隐藏着欣喜,好像所有一切都被碾碎后忽而窥得一线生机。 太复杂了,但归根结底,不过一个情字足以概括。 叶淮有些讷讷。 情。 他对师尊... 江荼却没管他,忽的抬手向身侧虚空一抓,手臂落下时无相鞭已凝聚出实体,长鞭上烈火熊熊燃烧,抽向浊息深处! 就像是火圈破开浓雾,烈火呈直线包抄过去,将浊息从中央劈开! 那里并没有人,就连叶淮也不知道江荼为何突然发难。 江荼很快将无相鞭收回手中,充满保护欲地,将不明所以的蠢徒弟挡在身后:“回神。” 叶淮一惊,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师尊的命令就是一切,当即迅速进入战斗姿态,骨剑出鞘。 江荼抬起眸子,柳叶眼直直看向浊息深处,开口道:“我等无意叨扰,空明山首座,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离开?” 谁?! 叶淮这下是大惊,刚要开口,江荼突然一掌拍在他胸口,将他生生拍得踉跄几步,险些摔到浊息堆里。 与此同时,一道极为恐怖的浑浊灵力,从叶淮方才站立的位置呼啸劈过。 说浑浊,是因那灵力中混杂着许多浊息,早已失去灵力该有的澄澈。 而恐怖,则是因为,这道灵力远胜鲲涟仙君和祁弄溪,竟与江荼有一拼之力。 那就是天阶的力量。 只听一道声音,好像来自四面八方:“擅闯禁地,怎可说是无意叨扰?” 这声音沉闷,光听着,就有无形的压迫从天地间传来,叶淮只觉得耳膜闷痛,抬手一摸,耳蜗中竟流下两道鲜血。 江荼却是冷笑一声,一点也不受影响,道:“我不是和你商量,今日,你不方便也得方便。” “...”那道声音显然惊讶,“你是何人?” 江荼拒绝回答:“与你无关。” 那道声音又笑起来,笑音隆隆如雷,直震得叶淮双耳血流不止:“阁下法力强劲,只是一味强撑,恐怕反噬起来,要叫你生不如死了。” 在他进一步拓展话题之前,江荼抬手种下两朵荼靡花,封住叶淮的左右耳道。 一边替他疗伤,不至于变成个小聋狗,一边也避免让他听到这些对话。 那道声音见此情状,又是一声发笑。 江荼冷冷抬眸,他能感到这一声笑的灵压要比先前更加强悍,若非他提前给叶淮挡了一下,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三阶在天阶面前还是太勉强了,看来出去后得按照天阶标准培养叶淮。 ——不过,天阶。 放眼当今修真界,灵气衰弱,哪里见得到天阶修士? 所以面前这个,从一开始就不是人。 江荼勾起唇角:“生不如死,总好过死人在此地装神弄鬼,您说呢,空明山首座...祁元鸿大人。” 一千年前的天阶后期,距离登仙仅一步之遥的空明山创始人,祁元鸿。 祁元鸿又笑,但这回只是笑,而没有施压,似乎他也察觉到武力对这个青年没有意义:“我在此地沉眠千年,没想到一朝苏醒,世间早已天翻地覆。” 第119章 江荼不言。 千年确实极有分量,但对江荼来说也不过只是数字。 他对聊天没有兴趣,然而祁元鸿却像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起来:“千年以前,吾与友人招募天下义士,披荆斩棘,先后收复空明、灵墟、容阳、高溪蓝水、委羽、句曲六山,后极尽险阻,十生九死,终登至昆仑虚,将恶徒曜暄就地正法。” “只可惜未能彻底铲除邪恶,竟让浊息在阴暗地滋生,吾只能以身镇压,化作空明,这才守住仙山。” 江荼颇为莫名其妙,不知祁元鸿和他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但祁元鸿所言与藏书阁记载并无出入,只当是他太久没找到人说话,想获得认同,点头道:“天下人自当铭记您的贡献。” 若祁元鸿所言非虚,舍弃一身修为,放弃飞升机会,以魂魄镇压浊息,确是功德一件。 况且看空明山地下这副十死九生的情状,浊息确实凶恶。 即便与江荼没什么关系,亦可称祁元鸿一声大义凛然。 然而祁元鸿话锋一转:“阁下身后的,是什么人?” 江荼眼底的温度瞬间消退:“阁下很关心我徒弟?” 祁元鸿笑:“是人。又不是人。我见他有角与蹄,鳞与须,灵力流光溢彩,十分漂亮。莫非是麒麟?” “...”江荼不动声色地将叶淮拽到自己身后,叶淮还捂着耳朵不知发生了什么,“与你无关。” 地面颤动起来,好像祁元鸿正在摇头:“不,不,麒麟骨血,对万物皆有妙用。如今阁下身在空明山中,若您将麒麟交给我,我便放您出去,您看如何?” “我看不如何。”江荼拧眉冷笑,当真是图穷匕见,“人都死了眼睛还落在麒麟骨身上,祁元鸿大人还真是操心深重。” “可惜,可惜,我并非为自己求,而是替天下求,”祁元鸿的声音中又开始夹杂可观灵力,向江荼压了下来,“唯有用灵力冲开裂隙,才有可能从我的结界中离开,若您执意不肯,恐怕今日你们都不能离开空明山。” 话音落下,他彻底摒弃了温言善语的假象。 “擅闯空明者,斩无赦。” 祁元鸿一声低喝,直接将叶淮耳边的荼靡花震得枯萎。 听力恢复的刹那,叶淮眼底杀意涌现,环视一圈周遭,只见浊息与灵压构筑双重威胁,都在向他们逼近。 模模糊糊中他也听到了一些对话,此刻只觉得可笑,浊息和灵力,天平的两级寰宇的两端,第一次站在同一阵线,竟然是要他的命。 麒麟骨就真的这么值钱? 说实话,除了他人连续不断的觊觎,和动辄向兽类演变的特征,叶淮并没能从麒麟骨中获得一丁点便利。 或许修炼的天赋确实能算做是麒麟骨的功劳,但叶淮不介意修炼得慢一些,只要江荼不嫌弃他。 这身麒麟骨,非他所愿,如果能为了护江荼周全而剖去,叶淮绝不会有片刻犹豫。 他深知江荼的身体对浊息敏.感,眼下看着好好的,说不定是服了那丸药的缘故。 叶淮的琥珀眼转了转,他从祁元鸿的话中分析出了些许信息,比如说聚集的灵力可以强行撕开浊息,打通离开的道路。 如果... 一只冰冷的手探入他的后颈,一掐,打断了他的兀自思索。 江荼像捏狗一样捏着他的脖颈,叶淮咕嘟吞了下口水,江荼淡漠地将手收回—— 一尊白发慈悲的法相,猛地从江荼身上显现,与天幕一样高,长发向周遭飘舞,似银河流连。 江荼未曾开口,却是法相启唇:“你猜,是你的灵压先压垮我们,还是我先撕碎你这破破烂烂的结界?” 地面又开始颤抖。 但这一次,空明山为江荼的威严而颤抖。 祁元鸿残留的白色灵力与江荼赤红的灵力在天际撕扯,织成落幕的晚霞,每一次撕扯都奔着对方命门而去,一时间排山倒海天地倒转,浊息的鱼群早在两个天阶的争斗中翻起白肚皮。 天阶修士即便陨落,其力量也远在地阶大圆满之上。 江荼的法相撑起塔楼,甚至面不改色,一手足矣。 此刻与祁元鸿交手,法相的长衣却已然被撕出几条碎片,如凤凰的尾羽,在身后飘舞。 而他本身,与法相同担伤害,数道伤痕伴随飞溅血花,不止泼洒在地上,也溅到了叶淮脸上。 温热的血浸入叶淮唇瓣,微腥,微甜,叶淮的舌尖藏在唇线后,将沁入唇腔的血气一点点舔舐干净。 一瞬间,他藏在额发下的琥珀眼眸一点点沉下颜色,而小腹好不容易沉寂的灼热,又开始熊熊燃烧。 这一次,烧到了骨髓深处。 江荼又为他受伤了。 叶淮,这么多年你跟在江荼身边,除了拖后腿,还学会了什么? 江荼收你为徒,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心底的声音一声声叩问着他。 叶淮胸中涌动着无限冲动,他深知自己若回应了,或许会有什么难以预料的情况发生。 但若不回应,他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江荼—— 喧嚣停了。 江荼的法相停下动作,江荼本尊与此同时一鞭抽向前方! 唰!! 这一回,前方出现了人影。 但也不是人影。 而是一具骷髅。 第120章 岁月难以腐蚀华美的衣物,鲛人丝织就的锦衣依旧在黑暗中折射熠熠光辉,血肉组织腐烂以后,便松松垮垮,挂在骨架之上。 让叶淮震惊的不是这具凭空出现的骷髅。 只见骷髅的骨骼之间,白色粉尘般的灵力不断向上飘散,积蓄堆叠,由下而上,竟缓缓组成一个巨大的法相。 这法相与骷髅身着相同衣物,五官严峻,眉心有个肃穆的川字。 再往下,两个空荡的黑洞,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叶淮眼前。 ——他的眼睛被人挖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叶淮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谁能挖去祁元鸿的双目? 若非旁人动手,难道是他自己自剜所致? 可是,理由呢? 他不是说自己为了空明山献身么? 思绪翻飞间,祁元鸿的法相开口了,声音与先前听到的一致:“...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他问的人是江荼,江荼朗声道:“在下来去山派长老,江荼。” 祁元鸿的法相垂下头。 虽然没有双眼,但江荼能感到两道视线从那黑黢黢的洞里射出,落在自己脸上。 祁元鸿并不在看法相,而是在看他本身。 这一幕堪称骇人,江荼也不避让,面不改色地迎上祁元鸿的视线。 许久。 祁元鸿道:“...你们走吧。” 江荼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他都做好了再动一次手的准备,祁元鸿竟然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千年前的天阶强者都是这样毫无逻辑行事的么? ...却也是一件好事。 天地一瞬寂静,无声无息。 江荼藏在红衣下的手臂微微发抖,掌心一点一点掐紧,藏起掌中瓷瓶。 方才趁叶淮走神,江荼用了药。 一口气灌了半瓶。 事实证明,很有效果,法相的释放毫无阻碍,他久违地在阳间感到了全盛力量的酣畅淋漓。 但相应的,反噬也很可观。 他快要站不住了,痛觉成了唯一的感知,眼前甚至难以聚焦。 江荼将掌心都掐出了血,下腹不断抽搐痉挛,身体不受意志左右地就要弯腰。 他竭力控制着语调的起伏,把颤抖强行压下,但只说了两个字,就再难继续:“叶淮。” 好在两个字足矣,叶淮迅速凑了上来,说出了江荼想听到的话:“师尊,那个骷髅不见了。” 下个瞬间。 淤血自江荼口中喷出,他的身子向旁侧歪斜倒下,倒下时江荼不愿太过狼狈,本想用膝盖缓冲—— 却瞬间落入一个潮湿滚烫的胸膛。 江荼艰难地睁开眼,入目是叶淮惊恐万分的脸蛋,青年有力的手臂将他牢牢搂住,急切地往他体内输送灵力:“师尊,你别吓我,师尊!” 江荼心想,这小子真是长大了,一只手就能把他整个人搂住。 又想,大喊大叫的,没一点大人样子。 他靠在叶淮怀里,艰难地喘息着,只觉得有什么牢牢掐住自己的脖颈,青筋不断从瓷白颈间浮现抽动。 要想离开这里,必须有足够强大的灵力。 这里...一具骷髅,一条蠢狗,算来算去,只有他能撕开结界。 ——不能再等了,再晚一秒,他都要彻底失去意识。 江荼颤抖着要再服药,手却抖得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把手挪到唇边,又被叶淮一把摁住。 “您不能再吃了!”叶淮的眼底难掩湿润,紧紧攥着江荼的手腕,“师尊,不能再吃了。” 江荼这回是真的想抽他了。 他咬着牙,不断有血从齿间溢出,胸膛剧烈起伏着,如断颈的天鹅,被冷汗打湿了羽毛:“我得...送你出去...!” 其实还有很多句骂人话没力气说出口。 事实是叶淮只听到这一句,即便听到了别的,此刻的他也大概只能理解这一句。 江荼瞪着他,本想一如往昔用师尊的威严逼他屈服,然而柳叶眼在剧痛中早已红了眼尾,在叶淮眼中是如此脆弱不堪。 叶淮疯狂地摇着头:“您会死的,气血倒流金丹碎裂,您会死...我不出去,师尊,我宁愿和你一起死在这里。” 江荼胸口一阵闷痛,蓦地喷出一大口血,手掌一点一点攥紧叶淮的领子,用尽最后的力气攥紧—— ...小畜生,我看你是想气死我。 紧接着,他手一松,彻底失去意识以前,只能察觉到叶淮紧紧攥着他的手掌,用力摁在胸前。 第056章 空明转(七) 外山。 潮湿的雨幕正在向天际蔓延, 而浊息如沸腾的烟雾在地平线攀爬。 鱼群,黑色的鱼群、蓝色的鱼群,相互厮杀, 断裂的肢体坠落在地, 像是谁在落泪。 入阵刀狠狠斩下鬼兽头颅,程让伸手一掏, 将白泽一把拉到身后,旋即又是一刀平扫而出:“都靠近我!别分散!” 来去山派修士听了掌门号令,立即聚拢成圈,并肩协作。 喷溅的浊息险些沾到白泽脸上,他金色的长发早在混乱中被鬼兽一爪子挠散开, 卷卷曲曲垂在颈间, 惊恐地瞪着眼睛:“要命了...这下真是要命了,程让,你见到江荼没有?!” 程让抽空回他:“不曾见到。” 白泽一口气没提上来,剧烈地抽了一下, 只觉得眼前场景难以聚焦。 第121章 程让古怪地看过去,见白泽脸色惨白:“怎么了?伤到了?” “你才伤到了!”白泽没好气地瞪程让一眼, “和你说了你也不懂,不行、不行,我得去找江荼...” 他在阳间的卜算之力受限,天机卦阵不像在地府时随时都能展开,所消耗的灵力也几何式地上升; 而自从江荼与叶淮结为师徒,岌岌可危的天机卦阵已从凶卦转为小吉,如此持续三年, 始终向好,意味着他们走对了路, 人间可救。 大多数时候,他只需要掐算六爻,就能卜算出接下来该怎么做。 白泽都快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起天机卦是什么时候。 但刚刚,眼看着浊息将附近修士一个一个吞噬,而江荼和叶淮都不见踪影,白泽根本来不及犹豫,本能地就起了一卦。 然而这一卦,卦象凶险至极,竟是前狼后虎的绝境! 换言之,江荼和叶淮,有生命危险! 白泽快吓晕了,五指不断捻动,命令天机卦卜测二人如今身在何方。 但无论他如何用灵力加压,江荼和叶淮就像置身于苍茫大海的一粒水滴,分明能感知到就在不远,却无法辨明踪迹。 白泽的唇角渗出几缕血丝,他的力量过于圣洁,在浊息包围圈里像被乌鸦盯上的白鸽,但事关重大,白泽顾不上这些有的没的,如果人形难以卜算,那他就—— 天旋地转。 脊背撞上地面的刹那,程让的脸在白泽眼前无限放大。 白泽下意识要推开他:“程亦谦你干什...” 却眼睁睁看到一只长着血盆大口的鬼兽,一口狠狠咬在程让下腰腹处! 程让吃痛大骂一声,入阵刀一甩,刀光掀起血影,将那鬼兽的脑袋一切为二。 他用刀支撑着自己站起,一手捂着伤口,失去寄生的浊息正发了疯似的往伤口深处钻,一边骂道:“*的...白泽,你发什么呆呢?没事吧?” 白泽猛地回过神来,又被程让用力一拽到身后:“躲好!” 浊息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拼命往程让的伤口里钻,程让却不退,像一堵墙挡在白泽身前。 入阵刀上沾满污浊,程让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动作越来越迟钝,但—— 白泽黛蓝的眸子深澈如海,他观察着浊息中影影绰绰的兽影,这些鬼兽似乎并不是藏身于浊息中,而是由浊息汇聚而成。 如果是这样的话,空明山外的鬼兽, ——根本杀不完! 白泽狠狠咬了咬牙,这样下去他不仅找不到江荼,甚至连程让都会有生命危险。 事实上,来去山派已经算因祸得福,空明山给他们安排的破烂住所离空明山中心远,异变突生后鬼兽大多都去了那里,他们不必要承受太多压力。 白泽看向程让的背影,心想,不然以这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掌门的性格,估计还要伸手去救与他们完全无关的人吧。 白泽闭了闭眼,下定决心。 如今战事一片混乱,没有人注意到躲在程让背后的他。 但若程让转头看,就会看到一对兽角从金色的发中冒出,围绕在白泽周遭的灵力都被他同化,成润泽万物的纯白。 他下一秒就要在阳间展现白泽本身,然而一阵长杖敲地声响自身后响起。 一道不容置喙的强大灵压,硬生生将他化形到一半的羊角,又重新逼了回去。 除了江荼,白泽还没遇到过如此强悍霸道的灵力。 甚至此时江荼受阳间掣肘,或许还稍弱于此人的力量。 白泽惊讶地转过头去,只见一个佝偻老人,身披一件纯白长袍,手中一根漆黑长杖,他就这么蹒跚地走来,却好似有大地的重量。 铛、铛、铛。 如凤凰空鸣,清溪流响,好似能净化万物的撞钟声,随着长杖触地而不断响起。 刹那间。 所有的鬼兽都像被下了定身术,齐齐停下攻势。 然后,在一声苍老的“咳咳”咳嗽中,化为灰烬。 老人与白泽擦肩而过。 那个瞬间,花白头发与亮金色缠绕在一起,时间似乎停滞。 “藏藏好,小羊。” 声音落地,时间再度流动。 白泽倏地瞪大了眼睛,而白袍老人已经走到前方。 恍惚间,他被程让拉得身子一歪,跪倒在地。 再一看,附近的来去山派长老与修士,已经一个接一个地跪在地上。 程让率先开口:“拜见司巫大人。” “拜见司巫大人。”众人齐声叩拜之间,唯有白泽一动不动,他跪在地上,心跳剧烈加速。 好在司巫并不在意他的“僭越”,手杖轻敲地面:“诸位当与我共同御敌,为守住空明山而战。” 说罢,他便迈步前行,不顾身后是否有人跟上。 他似乎笃定所有人都会跟上。 而司巫前进的方向,恰是白泽卜算中,江荼与叶淮,所在的方位。 “司巫大人亲自下山,看来空明山情况真的糟糕透顶,上回我们结界碎了,老爷子也是过了许久才来,”程让抽空与白泽咬耳朵,“你说空明山到底出什么事了?有鲲涟仙君坐镇还会...嗷!” 白泽一巴掌糊在程让伤口处,洁白灵力为他治愈伤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小爷上哪里去知道?哼...我当时就该坚持和江荼睡一间。” 第122章 “和我睡一间委屈你了?抢我被子的是不是你?”程让看了一眼司巫的背影,“你放心吧,司巫大人的力量深不可测,一定来得及...等到了地方,你要是不放心,我陪你溜出去找人就是了。” 白泽轻轻摇头。 程让不会知道的,他有一种独属于白泽一族的,敏锐的第六感。 而现在,这是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 ... 内山。 鲜血洒了一地,叶淮的手抖得不像话,他的手臂上已经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骨剑上鲜血淋漓,坠在地上像开出另一片荼靡花丛。 因为血流得太多,麒麟特征已然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不只是耳朵与尾巴,鳞片、手掌的绒毛、犄角... 叶淮能感到自己变得越来越像野兽而非人类,但江荼仍旧没有丝毫醒转的迹象。 他快要疯了,耳尾耷拉在头顶身后,染上鲜血的颜色,颤抖不歇。 怎么会?为什么没有用了?他的血...麒麟心血为什么没有用了?! 之前都有效的,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次,偏偏是现在? 为什么梦里他唤醒不了江荼,现实中依旧唤醒不了江荼?! 难道他其实还在梦里,还没有醒来吗? 师尊、师尊,求求你回应我... 叶淮眼眶通红,搂着江荼的身躯,然而血的流量已经远超昏迷中青年唇腔的容量,满溢的血顺着唇角蜿蜒四流,痕迹触目惊心。 已经分不清是江荼的血,还是他的血,它们交融在一起,刺得叶淮眼睫一颤,眼泪却生生落不下来。 他的眼泪向来是为向江荼撒娇准备的,此刻江荼昏迷不醒,眼泪掉了也是麻烦。 叶淮深吸一口气,仰头看向天幕。 或说,空明山的地底。 浊息越来越厚重,好像火场的滚滚浓烟,没了祁元鸿的镇压和江荼的威慑,它们似乎终于发现自己重获自由,正不断尝试着将地底空间全部吞噬。 仅凭他的力量,离不开这里。 叶淮一早就清楚这一点,但他更清楚如果江荼强行破开地底结界,江荼必死无疑。 他不怕死,他怕让江荼为他而死。 虽然现在的结果看起来没什么两样,好歹...他能和江荼死在一起。 叶淮搂着江荼的手臂紧了紧,喃喃自语,状似交代遗言:“师尊,我现在无比理解祁弄溪,为了复活雪练甚至愿意被浊息异化的心情...如果您能安然无恙,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自嘲地笑了笑,将脑袋埋在江荼颈间:“对不起,师尊,我太蠢了,都是因为我...我这么蠢,我总是拖您后腿,害您受伤,您说到了地府,阎王爷会不会都嫌我是个傻子,不让我和您一起轮回转世...” 叶淮终于有些鼻酸了,却在这时,耳边落下一道嘲讽的冷笑。 熟悉的声音。 “你想救他,不是么?我知道该怎么做,就像三年前一样。相信我吧,叶淮,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人能救他了,除了你,...和我。” 这声音戏谑至极,叶淮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即便带了些拿腔作势的语调,他依旧听得出来,这声音属于—— 黑袍人。 他不由悚然,牢牢抱紧江荼,同时喉间低喝:“斩!” 骨剑带着金光向后方一砍,“铛!”一声巨响,剑气一路将地面劈裂,蔓延至一人脚下。 浑身罩着黑袍的男人“啧”了一声,剑气在他身前像被老鹰逮住的野兔,生生遏制了气势。 黑袍人耸耸肩,好像很是疑惑:“何必这么疾言厉色?我又不是来害他的。” 叶淮将江荼护在身后,骨剑剑锋直指黑袍人面门。 这一瞬间他脑中思绪如飞,思路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 叶淮狠狠咬了咬牙:“这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吧?...来的正好,今天我离不开这里,你也休想活着离开!我要你、和我...我们一起给师尊陪葬!” 第057章 空明转(八) “原来你还有点脑子, ”黑袍人哑然,两指贴着剑刃,拨到一边:“我说了我不会害江长老, 又没说我不会害你。你确定要现在杀我么?” 叶淮凶狠地盯着黑袍人:“我要你陪葬。” 黑袍人嘶哑地笑了笑:“我明明有办法救他, 你已经想着陪葬了。你这么想江荼死?” 叶淮本能地反驳:“当然不是!...你休想骗我。” 黑袍人看起来有些无语:“好好想想,叶淮, 三年前,是谁教了你骨血入药的办法,救了江荼一命?” 叶淮不语,深知这混蛋不会在意他的回复。 黑袍人果然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中带着不清不楚的骄傲:“是我。没有我, 三年前江荼就会死, 这么说来,你还没谢谢我呢。” ——他并没有说错。 三年前,胆战心惊的那七天七夜,若非黑袍人给他的书, 教会了叶淮麒麟骨血入药,尚不知道江荼还能不能醒来。 但是,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自己当年竟然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倘若黑袍人给的并非救江荼的方法,而是要伤害江荼... 不能轻信。 黑袍人并不介意自己被叶淮充满敌意地瞪视着,他打了个响指,浊息乖顺得像是灵宠,俯趴在身下, 形成一个椅子。 黑袍人顺势坐下,很惬意的样子, 道:“怎么样,叶淮,谈谈?” 第123章 叶淮警惕地看着他:“我凭什么相信你?” 黑袍人摊开手:“除了相信我,你别无他路可走。” 叶淮深吸口气:“你的条件?” 黑袍人大笑起来:“我的天啊,你竟然直接同意了?你就这么急不可耐?” 叶淮沉默着搂紧了江荼。 江荼的呼吸非常微弱,胸膛的起伏都可以忽略不计,本就惨白的脸上蒙着死一样的灰,唯独唇角那一抹鲜血真实且浓艳。 他没有时间浪费了。 方才等死,是因为走投无路; 但现在能有一线生机,哪怕要他的命,他也万死莫辞。 黑袍人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声音中带了些不清不楚的暧昧:“你还真是被江长老收拾得服服帖帖,堂堂麒麟活得像狗。” 叶淮低吼:“别废话!你想当狗,师尊也不要你。” 黑袍人一愣,藏在面罩下的唇瓣抿紧,语气仍是调侃嘲讽:“那就谈谈条件吧。” 说着,他看向不远处,孤零零的两座土丘,好像看到了什么脏眼睛的场景似的,又迅速收回目光。 “那个小结巴用空明山和我交换,你呢,就用灵墟山和我换,好不好?” 叶淮大惊:“灵墟山?” 与空明山一样,同属七座仙山之一的灵墟山。 这个疯子毁了空明山还不够,还想要灵墟山? 他到底与这些仙山,有什么仇怨? 不等叶淮拒绝,黑袍人打了个呵欠:“可惜,现在的你还不够格,三年,叶淮,我给你三年。三年后,我要在灵墟山,看到我要的结果。” 叶淮骂道:“你这个疯子。” 但很快又紧跟着问:“...我该怎么做?” 黑袍人面具后的眼睛好像瞪大了,简直要笑翻到椅子下去:“江长老没教过你,什么苍生、天下...难道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叶淮心想,天下大义,是江荼所求,若江荼想他为天下而死,他叶淮死一千次一万次也没有不愿意的。 江荼希望他以天下为重,但现在江荼生死未卜,他表现得君子义气有什么用?又能给谁看? 给黑袍人看么?可笑。 叶淮不语,依旧是那句:“别废话!” 黑袍人笑够了,旋即摇头:“你什么也不用做,你只需要答应我,你可知道因果交缠错综,牵一发而动全身?命盘自会转动的,那个东西叫什么来着?天机卦阵,你可以去问问白泽嘛,他会告诉你的。” ——他竟还知道白泽?! 叶淮在紧张中平复着自己的呼吸,黑袍人对他们的了解远超出叶淮所料。 黑袍人说他只需要答应,因果便会自己构筑,他什么都不用做,灵墟就会迎来终末。 怎么可能呢?因果岂是小儿的玩具? 越是看似轻易,越暗藏玄机,不能上当。 “别想了,你的狗脑能想出什么东西?我说过这是交易,”黑袍人打断他的思考,“作为回报,我会告诉你,该怎么救江长老。” 只这一条,就足够叶淮动心。 叶淮用力地咬了咬牙,悄悄藏起一团金色灵力:“成交。” 他确信自己的动作足够隐蔽,在满是浊息的空明山底,一点点灵力根本无法察觉。 谁料话音落下。 几道浊息骤然刺穿叶淮的跟腱! 叶淮闷哼一声,双膝一软倒在地上,他本能地用手掌撑住地面,防止整具身体都伏倒在地。 但黑袍人一脚踩在他的手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甲面都被踩得乌黑。 黑袍人碾着叶淮的指节,将指骨一根根碾碎。 叶淮不肯在黑袍人面前露怯,咬着牙一声不吭,但身体的抽搐已经暴露了此时忍受的剧痛。 黑袍人唾了一口,手掌一抓,捏灭数道金色灵力:“想出千?用言灵反悔?小子,你师尊没教你做人么?” 言灵是一种施展于言语的术法,如果成功施展,那么与黑袍人之间的言契自始便做不了数。 可惜黑袍人机敏到不似常人。 叶淮咬了咬牙:“不许说师尊...!” 黑袍人短暂地沉默一瞬:“...。我告诉你如何救江荼,你给我灵墟山,成交么?我数三个数,三、二——” “成交!成交!”叶淮赶忙急切地用另一只手攥住黑袍人的脚踝,“我错了,我不该...做小动作,我答应你,只要你告诉我怎么救师尊,什么都成交!” 他言辞急切,已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 黑袍人后退一步,挣开叶淮的手,很嫌弃地抖了抖脚尖:“好,一言为定。” ——浊息瞬间刺入叶淮的眼球! 叶淮痛苦地颤栗起来,浊息割破眼球组织的黏腻感在脑中挥之不去,他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眼球是怎样被钻出一个洞,视网膜是如何撕裂。 黑袍人将浊息留在他的眼球里,用折磨他的方式缔结契约。 不断有黑色浊息混着红色血浆从叶淮眼中涌出。 “若违此誓,”黑袍人欣赏着他的丑态,“你与江...不,算了,你。” 他用力碾碎叶淮每一根指骨:“你,生生世世,永失所爱。” 叶淮痛到气息奄奄,咬牙切齿地重复道:“...生生世世,永失所爱。你也一样,畜生...” 黑袍人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24章 声音疯癫至极,在空旷的地底回荡。 笑得够了,他才后退一步,以一种怜悯的姿态蹲下.身:“叶淮,救江荼的办法,你早就知道了。” 叶淮右眼向下淌着血泪,闻言有气无力地抬头看过去。 黑袍人的语气充满着恶意:“...你可是麒麟骨啊。你也很痛苦,不是么?永无止境的潮.热,麒麟骨想要成熟,就必须有人陪你度过发.情期。” “正好,与麒麟骨双.修,即便是下一秒就要死了,也能起死回生。这就是为什么修真界所有人都想得到你,江荼也不例外。” 叶淮愣住了。 紧接着他反应过来黑袍人的意思。 “你!...你...想让我亵渎师尊?!” 开什么玩笑?!他怎么能和师尊双、双...! 他这一路诞生过无数次想要把江荼吃干抹净、占为己有的念头,但即便是情.潮最汹涌的时候,他也强咬着牙,凭对江荼的无限敬仰生生忍了下来。 现在却告诉他,他要趁着江荼昏迷垂危,去玷污江荼?! 叶淮想把黑袍人咬死的心都有了,但同时他的愤怒其实并不纯粹。 难道他不想么?叶淮没有办法说自己不想。 而如果这是救江荼的唯一办法,难道他要因为所谓师徒有别而眼睁睁看江荼死去? 叶淮做不到。 他连自己生挖麒麟骨都愿意,相比之下,眼下的方法,似乎已经是上上之选。 “如果可以,我更想把你的狗爪子剁掉。”黑袍人的反应却很平静,“收起你那无用的道德心,有什么比他的命更重要么?” “你若不相信,就把手伸进你那乾坤袋里掏一掏,狗崽子,你不是背着你师尊藏了书么?” 黑袍人的目光又落在江荼身上,即便隔着面具也能感到他的神情复杂,半晌,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踏入浊息包裹。 叶淮突然大吼一声:“你究竟是谁?!” 黑袍人脚步一顿,大发慈悲地道:“...一个早就该死的罪人。” “...” 黑袍人的身影消失在虚空中。 叶淮气喘吁吁地看着前方,确认他的气息彻底消失,背脊已被冷汗浸湿。 下一瞬,他的指甲迅速生长成野兽指爪,没有犹豫地挥手刺入自己的右眼! 长甲再次切割好不容易弥合的球体组织,大股鲜血喷涌而出,却是不详的深黑颜色。 叶淮不断发出呜咽,本能地想要撤手,又用另一只手制止了逃离的动作,迫使自己不断向更深处抠挖,直到抓住了什么东西。 噗呲。 他猛地用力一拽,一条长虫般的浊息被他从眼中连根拔起!正是方才黑袍人植入他眼球的。 浊息被拽出后就开始逃窜,叶淮却没有给它这个机会,眼疾手快挥出一道灵力,当即将之绞杀! 右眼视野一片漆黑,叶淮捂着眼睛,用仅剩的左眼,死死盯着黑袍人消失的方向,缓缓扯开一个笑容:“...这才是出千呢,白痴。” 他摊开手,掌心一道金色刻痕,正闪烁着熄灭。 ——他早就知道黑袍人警惕,到了恐怖的地步,但黑袍人一直将他视作傻子和白痴,一个傻子想要出千作弊,就应该被察觉。 叶淮是故意暴露出想要用言灵反悔的意图,吸引黑袍人的注意,让黑袍人放下戒心。 而真正的、让誓约无效的言灵,早就被他藏在了掌心里。 那卑微的祈求,其实是野兽蛰伏后,最终的反击。 “你自己永失所爱吧,我不陪你玩了。”叶淮朝黑袍人的背影狠狠唾了一口,抹了把脸上的血,转身爬到江荼身边。 他没有全信黑袍人的话,反而是黑袍人知道他藏书的举动,让叶淮瞬间毛骨悚然。 但他来不及想更多了,伸手从乾坤袋里取出那本江荼不给他看的书。 ——污言秽语,不堪入目,却足以证明黑袍人所言非虚。 叶淮呼吸有些急促。 原来江荼不给他看这些,是有原因的。 师尊从始至终,一直在世途险恶中保护他。 叶淮的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摇晃,眼眸一眨不眨,注视着江荼俊美的脸庞。 他在梦里也只敢远眺倾慕的,他的月亮星辰,就这么降临在他的掌心,触手可及的位置。 叶淮用力地吞咽了一下。 麒麟不会轻易对什么人都发.情。 只有认准了伴侣,麒麟骨才会迫不及待地发出成熟信号,逼迫身体做好准备。 “师尊...”叶淮俯身,近到呼吸都喷洒在江荼面上,滚烫地拂开江荼的额发,“弟子...大逆不道,欺师灭祖。” 这一路空明山之行,他终于看透了自己内心的罪恶。 他对师尊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是无论何时出口,都会被天下斥骂,被钉上耻辱柱的龌龊心思。 他想要江荼。 但即便彻底占有江荼的渴望到了积毁销骨的地步,叶淮依旧无法趁江荼昏迷,对他的身体做出任何亵渎之举。 他的师尊是那么干净,而这里全是浊息,脏兮兮的,有洁癖的麒麟不允许江荼被玷污。 还不能...还不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拥有师尊,至少不能在这里。 好在叶淮从小不是个老实孩子。 话本进不了行云峰,但来去山派的藏书阁里,仍有许多可以探索的秘籍。 第125章 其中就详细记载了当今盛行的一种双.修技法。 神交。 神识与神识交.合,灵力与灵力交融,灵魂深处共鸣与战栗,在彼此的识海中留下自己的印记,从此难舍难分。 叶淮的身子终于彻底伏低下去,衣袍纠缠在一起,金色光点落在荼蘼花柔软的花蕊间,在江荼唇上落下虔诚的一吻。 朦胧间,他看着江荼垂在身侧的手掌,瓷白皮肤下青筋鼓动,因难捱而无意识紧绷着。 叶淮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掌贴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一点一点,十指相扣。 第058章 空明转(九) 密林间。 江荼缓缓睁开眼, 入目,一壶茶正在炉上煮着,茶水翻滚冒出蒸馏雾气。 有些热, 江荼伸手将雾气拨散, 掌心触碰到潮湿水雾,热意黏在手心里, 有些不适。 他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自己不应该坐在这里烹茶,而且他的身边...好像少了什么? 一个应该在他脚边打转的... 违和感传来的刹那,江荼的太阳穴抽痛起来,刚抬手想要摁压, 他目光一瞥—— 嗯? 只见茶壶对面, 还有一壶酒,用灵力温蕴着,烟雾缭绕的,酒只有一小盅, 声势却浩大极了。 江荼刚刚拂开的雾气,原来大部分都是这酒盅冒出来的。 张扬如此, 真不知道谁能如此花里胡哨。 “...!” 这时,江荼听到有人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听清,却本能地知道是在叫他。 江荼抬起头,一道健劲身影同时飘然而至。 此人身穿一袭白衣,肩膀两侧负有青铜肩甲,是野兽头颅形状,头生角又有尖耳, 江荼看着眼熟极了,却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 厚重肩甲之下, 却是高开叉的领口,大片肌肉在衣物间鼓动着,一道狰狞伤疤横卧在胸口。 江荼心跳有些不受控制地加速,迅速将目光下移,入目便又是甲,腰甲外系了一圈红绳,泛出凛冽杀伐的寒光。 再往下,此人的战靴也不是寻常形制,像野兽利爪的复刻,尖爪弯钩压在地上,便是四个深深窟窿。 江荼心想,看来他就是酒盅主人,真是够花里胡哨的。 男人笑嘻嘻地看着他:“看什么呢?又不是第一次见,酒你也替我温好了?真好。” 江荼心想,我哪里有帮你温酒,嘴却已经自己动了起来:“你应该少喝点了。” 男人还是笑嘻嘻的,一撩衣袍,坐姿豪放地上塌:“都听你的。” 他端起酒盅,碰了碰江荼面前的茶壶,发出一声清脆响。 紧接着男人就将酒一饮而尽,一抹唇瓣,又歪过头,撑着脑袋对着江荼笑。 江荼被看得莫名其妙:“看我做什么?” 男人笑弯了眼睛:“本座看自己的道侣,有什么不可以?” 他大概本意是调戏江荼,谁料此言一出,他自己的脸就先红了,男人抬手摸了摸鼻尖,小声道:“...你什么时候随我走?我们回去成亲。” 江荼心底的违和感已经拉到最满,然而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此刻的他并没有感到抗拒。 江荼道:“再等等。” “我就知道,”男人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江荼脸上,又笑了起来,笑容傻里傻气,“亲我一口呗。” 不等江荼回答。 他就支起上半身,捧住江荼的脸,欺身凑近。 江荼看着男人的眼睛,这双眼睛热烈至极,就像浸泡在糖水里的果脯,不用挤,爱意就溢了出来。 他很爱他。 江荼看到自己的脸在男人的眼眸中不断放大,他惊讶地看见一抹清浅弧度挂在自己唇角。 他竟然在笑。 发自内心的、有情绪的笑容。 这不可能。 江荼彻底清醒过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 他断情绝欲千载,哪里来的业障,敢这样戏弄他?! 江荼声如凛冽寒泉:“...破!” 灵力如鞭! 啪! “...唔!” 江荼猛地翻身坐起,气喘不止。 眼前甫一聚焦,就看见叶淮坐在地上,一道鞭痕印在他白净的脸上,无相鞭气势汹汹地守在江荼身前,噼里啪啦冒着红光。 明察秋毫的阎王爷诡异地沉默了。 好像哪里不太对? 还没来得及发问,被抽了一耳光的叶淮手脚并用凑近过来,一双琥珀眼认真地看向江荼:“师尊,你醒了。” 江荼看着他脸上的鞭痕,觉得有些微妙,问:“你在做什么?” 他只是正常一问,叶淮的脸却倏地红了,摸了摸鼻子。 这个动作...江荼敏锐地联想到方才的梦境,然而刚想要细想,脑子里却一片白雾。 好像酒盅的雾气都弥漫进他脑子里一样,梦境所见雾蒙蒙的,那道人影越来越模糊,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江荼深深蹙眉,脸上刚表现出不适,叶淮立刻凑得更近:“师尊,你哪里不舒服吗?” “我,”江荼正要回复,忽的一顿,“叶淮,手伸过来。” 叶淮半跪在他身前,似乎没料到会被逮住,畏畏缩缩地将手臂递到江荼面前。 手臂上新生的柔嫩血肉比其他皮肤颜色浅,呈条状纵横交错。 即便此刻已经愈合,也看得出是刀刃留下的痕迹。 第126章 叶淮又喂他麒麟心血了。 唇腔里残留着无法磨灭的血腥气,但江荼的重点不在这里,他反手捉住叶淮手腕,一搭寸关尺。 脉象间,灵力涤荡如深海浩瀚,一下一下冲刷着丹田,满而不溢,潮起潮落。 这还没完,与叶淮肌肤相贴的刹那,叶淮的识海景象竟毫不设防地呈现在江荼眼前。 金色的日出,从山的影子里升起,俄而光芒万丈都铺满青苔山峦,一眼海枯石烂,一眼星移斗转。 只差一步,日轮就能照彻寰宇万川。 “三阶大圆满。”江荼轻声道,“从灵力的深厚来看,已该有地阶。还差雷劫。” 叶淮依旧低着头,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 江荼哪能看不出来他心虚,却不知道他在心虚什么,便问:“怎么做到的?” 要知道叶淮半月前刚渡完雷劫登至三阶,甚至他昏迷前,也还是三阶前期,眼下却已有了地阶实力。 即便是气运之子,这个修炼速度,业已超出江荼预料。 他昏迷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再者说,已知三年前叶淮是靠喂他麒麟心血才将他唤醒,这趟江荼自己也能感觉到身体的腐蚀远比三年前更加严重,叶淮得喂他多少血才能唤醒他? 想到这里,江荼福至心灵地将视线向下一扫。 果然看到满地鲜红,即便被雨水稀释过,也依旧是鲜红颜色,血液浓稠至此。 江荼好不容易松开些的眉头又皱起,他们仍在空明山底,平时江荼一定是理性占据上风,先分析现状。 但或许是梦境作祟,他此刻顾不上这些,只觉得看到满地鲜血,心里很不舒服:“叶风坠,我在问你话。” “就是...”江荼眼睁睁看着叶淮鼻尖上冒出两颗汗珠,“就是...” 还不肯说?那就别怪他无情了。 “没有我的指导,你的修为也能突飞猛进,叶风坠,看来我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江荼眯起眼,不跟他废话,直接下了一剂猛药。 江荼心知自己说的是纯粹的威胁话。 叶淮也知道他是威胁而非当真。 但叶淮就是受不了这样的威胁。 江荼从来没有用赶他走来威胁过他,凡事一鼓作气,再衰三竭,这句话对叶淮的杀伤力可想而知。 他的脸瞬间煞白,麒麟尾巴往江荼手腕卷,活像小黑犯了错挨罚,为了讨好江荼把肚皮都翻出来的样子。 江荼忍着薅他尾巴的冲动,持续加压:“不说就滚,以后不必再叫我师尊。” 叶淮明显地浑身一抖,几颗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江荼手背上,像小珍珠:“师尊,我说,我说,我说了,你别生气好不好?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我不能看着你...师尊,对不起,我、我...” 江荼冷眼看着他可怜的模样,一遍一遍告诫自己不要心软。 正想他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叶淮便启唇:“麒麟骨...师尊,只有麒麟骨成熟了才能发挥麒麟心血的全部效用,才能治你的伤,所以我...催熟了麒麟骨。” 江荼表情一变。 就这? 麒麟骨迟早会成熟,即便动用些手段将之催熟,也不过是时间先后的区别。 这傻孩子,这有什么好瞒的? 江荼觉得以叶淮欲言又止的模样,不会只是这么简单,审视的目光一扫过去,叶淮又鹌鹑似的低头。 他的衣服破破烂烂的,鳞片已经长到了胸口,表层的长发还是漆黑的,但仔细看就能看到里层又红又绿,像一个大染缸。 更不用说那一对狗爪子,毛绒绒的,指甲尖利漆黑,与野兽无异。 这个配色...江荼皱起眉,总觉得梦境中也见过,可他已经想不起来梦中场景,难道是梦见了叶淮? 叶淮注意到他的视线,可怜巴巴掉眼泪:“师尊,我这样是不是很丑?我之前下山...除过一只修炼成人失败的野猪精,我现在是不是和野猪精很像?” “...”原来是觉得自己变丑了,才这么抗拒? 很不合理,但如果是他的傻徒弟,好像又合理起来了。 叶淮眼底清澈的愚蠢不似作假,江荼深吸一口气:“不丑。” 叶淮一下变得很惊喜:“真的吗?师尊,你不要哄我,我真的不丑吗?” 江荼难得在这样精神紧绷的现状下,生出想笑的冲动:“不丑。” 叶淮重重松了口气。 年轻人正是要面子的时候。江荼无奈地摁摁眉心,抬头看天。 浊息浓郁,如毁天灭地前的最后通牒,想要撕开这天幕离开,他得解开力量禁制。 而解开力量禁制的方式,江荼伸手往袖中摸,摸了个空。 ——宋衡的药不见了。 江荼一抖袖子,明知故问:“药呢?” 叶淮悄悄将乾坤袋往身后藏,俨然不打自招,嘴上还在狡辩:“什么药?弟子不知。” 江荼都快气笑了,瞒了一次还想瞒第二次,果然是翅膀硬了:“怎么?叶风坠,你想让我在这里和你殉情?” 他本意是让叶淮拎拎清楚,眼下情况有多糟糕,又到底该如何决断。 却没想到叶淮的脸一点一点变得更红,麒麟尾卷他卷得更用力,偏偏头摇得像拨浪鼓:“弟子不敢!弟子怎敢有如此僭越的想法...” 第127章 江荼一愣,用力掐了自己一把。 没在做梦。 可为什么醒来后反而更加荒谬了? 他强忍着脾气,同时也忍住将叶淮脑袋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欺师灭祖东西的冲动,道:“你以为掩耳盗铃就万事大吉了?我没有时间在这里和你浪费,空明山之乱一日不平,境内便一日不得安宁,我教过你什么?” “天下苍生,吾辈不可辜负。”这回叶淮答得很快,他的琥珀眼中酝酿着风雨般,热烈而认真地看着江荼,“师尊,弟子如今已有三阶大圆满修为,我们二人齐心协力,足以撕开这地底结界。师尊,别再一个人扛着了,让我帮帮你吧。” 说着,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金色灵力从叶淮身上析出,如炊烟向上攀升,逐渐凝聚成龙首狼耳的瑞兽,其腰背覆满黑鳞,四足似踏雪,大片金色祥云随着它的出现而在远处涌动,威风凛凛。 ——麒麟本相。 麒麟踏空而行,每走一步都有火与鎏金从足下蔓延。 新生的法相如初生牛犊无所畏惧,只一心睥睨天地,好像把浊息弥漫的地底也当做自己的领地,神气地四处巡视一圈,嫌弃地喷了个响鼻。 紧接着,琥珀色的麒麟眼注意到了什么,这天地仅此一驹的麒麟,就这么轻快地踱到江荼面前。 屈膝,半跪,翻出了毛绒肚皮。 麒麟尾在身后疯狂摇动,麒麟卖力地将脑袋蹭到了江荼怀里,伸舌一下一下舔着他的掌心。 江荼刚刚想要出口的夸赞都给憋了回去。 果然外表再怎么看着霸气,骨子里还是他狗一样的徒弟。 不过。 江荼覆掌一下一下抚摸着麒麟的皮毛,对上叶淮期待紧张的视线,一哂:“如此,我便予你与我并肩的机会。” 第059章 空明转(十) 外山。 白发苍苍的司巫缓步向前, 手中长杖每敲击一次,四周虎视眈眈的鬼兽便被屏退一次,饶是如此, 仍有许多靠近边界或走在末尾的修士, 会在突然一声惨叫中,消失得了无踪迹。 众人从最初的惊恐, 到痛惜,再到此刻,即便有血溅在自己脸上,也能做到面无表情地无视。 久而久之,长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一声接着一声, 抚平恐惧,深入脑海,不断回荡。 咚、咚、咚。 ——只要追随那根长杖,就能安然无恙。 所以死亡, 不过是追随司巫道路上必然的牺牲,不足为惧。 众人坚信不疑。 沉默的队列中, 唯有一队人格格不入。 白泽轻轻拽了拽程让的袖子:“我怎么觉得其他人不太对劲?” 程让环视一圈,压低嗓音:“司巫威严。” “你觉得这能用威严来解释?”白泽“啧”了一声,“我看这是洗脑...” 说话间。 又是一名修士被鬼兽咬去头颅,无头尸体瘫倒在地,血在喷溅到白泽脸上之前,被程让抬刀挡去:“谨言慎行。” “...我竟然有一天能从你嘴里听到这句话?”白泽惊讶地瞪圆眼睛。 程让用眼神示意他往周围看,只见除了他们, 其余人对那具无头尸体都没有反应,甚至后来者直接踩在了尸体身上, 竟不避不让。 白泽吞咽了一下,喉间发紧。 走着走着,他们已然踩入深不见底的水泊里,地势愈发低平,很快水已没过腰线。 白泽不喜欢水,恨不能整个兽挂在程让背上,道:“再往前走司巫就要被淹了,他怎么还走?程让,我们溜吧,你陪我去找江荼。” 程让看了一眼司巫的方向,嘴角抽搐:“祖宗你少说两句,司巫大人虽然...但那是因为他年纪大了,听说司巫大人年轻时也是风流倜傥的七尺男儿。” “可七尺男儿也没多高...”白泽默默吐槽。 突然。 司巫停下了脚步。 白泽一噎,难道给这老头听到了? 好在司巫并没有关注他们,声音喑哑如钟,只听便颇具威严:“祁昭公子,为何不用空明转?” 谁? 白泽踮着脚,越过人群向前张望。 只见祁昭双膝跪地,手中捧着一金轮状的圆盘,衣衫褴褛头发披散,整个人像从水里捞起来,金冠失色,狼狈不堪。 “司巫大人!”祁昭咬了咬唇,“...晚辈当然想用,可是、可是...来去山派江荼长老被祁弄溪暗害,与其弟子叶淮一道坠入了空明山底。” “江长老有恩于祁家,晚辈实在不能弃他们于不顾!”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有人还记得空明山与来去山派的矛盾: “来去山派的人?为何会与祁家有什么恩情?” “祁昭不是与叶淮不睦么?试剑时打得死去活来,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来去山派可真是会趋炎附势。” 自也有人怒道: “难道要为了一个江荼,让我们这么多人陪葬吗?” “是啊,我可不想变成鬼兽!” “司巫大人,你要给我们做主啊!” “司巫大人垂怜!” 愈演愈烈的请愿声中,白泽倒吸一口冷气,险些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一人之生死,与数百人之生死,任谁也会选择后者。 可问题在于,那一个人是叶淮,阳间的气运之子叶淮! 第128章 他身上牵系着人间的未来,一旦身死,天下终将覆灭。 可白泽不能说,事关苍生道机密,即便有博古通今之能,他也只能缄口不言。 眼看着司巫被逼上风口浪尖,白泽急得冷汗淋漓,五指交叠不断掐算起来。 铛—— 长杖重重敲击地面。 司巫的声音不大,却转瞬盖过嘈杂私语:“我本无需亲自下山,你们可知道我为何要走这一趟?” 他将长杖指向祁昭:“为了空明山?” 又指向中界众人:“还是为了诸位?” 司巫长叹一声,叹息声中充满慨叹。 就在所有人都准备大呼“司巫慈悲”时,司巫突然摇了摇头,口中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都不是。” 众人面面相觑,亦有人发出一声尾音上扬的惊呼:“啊?” 铛——铛—— 司巫又持杖连敲两次。 “大厦将倾。老夫受苍生道委命,下昆仑虚,寻救世之神君。” “神君?!”沉默之后,更加激烈的人声浪潮响起,皆是不可置信,“神君要出世了?修真界终于要再有神君了?!” 神君?白泽困惑地眨了眨眼:“神君是什么?” 仙山首座被尊为“仙君”,已是当今世间尊荣之最,莫非“神君”还要凌驾于他们之上不成? 程让给出了肯定答案:“神君可以号令修真界,同时肩负天下苍生的重任,换个简单点的说法,我们修炼是为了登上天庭位列仙班,神君却被视作本来就是从天庭下凡的。” 神仙神仙,仙者登天,而神者生于天。 白泽一愣,他对阳间不甚了解,神道鬼道却是异常熟悉,天上那几位几千年都不挪一下尊臀,想让他们下凡比登天还难。 怪不得是“视作”而非“就是”,看来神君与神之间仍有距离。 果然程让又补充道:“唯有最强者,才能被尊以神君之名,这一千年来仙山首座们修为都相差无几,决不出神君之名。” “修真界的上一任神君,还是曜暄——” 他还没说完就被别人打断:“大胆!你竟敢直呼罪人姓名!” 程让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无语:“还是罪人。” “罪人?” 旁人还想说什么,司巫却突兀地加入了他们的话题,这句带着质疑意味的“罪人”一出,众人都是噤声。 有了先前的打脸,谁也不敢再揣测司巫的真实想法。 不断有人被浊息吞噬,司巫却好像一点也不着急:“老夫本不愿多费口舌,但一千年前,苍生道选中了曜暄,你们口口声声罪人相称,难道,是觉得苍生道识人不清么?” 顷刻间。 恐怖的灵压砸下,除了来去山派区域,近乎所有人都跪倒在地。 冒犯苍生道,罪不容诛。 众人赶忙大呼“不敢!”,司巫这才轻敲长杖,似乎自言自语:“竖子不懂规矩,饶恕他们吧。” 话音落下,灵压消散,众人得以重新站起,却没人敢站起。 司巫也不管他们,远远的,他的视线落在仍在掐算的白泽身上,旋即道:“而今,老夫再替苍生道,降下旨意。” “未来的神君,将在今日——出世。” 铛——!! 几乎就在司巫话音落下的同时,白泽的唇角溢出几缕鲜血,羊角从他头顶冒出,白泽猛地低下头去,呼吸急促到整个人都在发抖。 天机卦阵...变动了。 除了程让,没人注意到他的异常,他被程让压在怀里,细密发抖。 还没结束。 只听空中,雷声狂响不歇,好像盘古开天地的巨斧,正在不断敲击天幕。 “是雷云,是雷劫!” 不知是谁大叫一声,似乎是为了证明他所言非虚,一道金色的雷,就这么对准空明山中心直直砸下! 众人从未见过金色的雷,颜色璀璨到像银河泻了下来,最纯粹的金也没有这样夺目的颜色,竟让人不敢直视其光芒。 神君...神君渡劫? 更恐怖的是,这道金色天雷劈下,空明山的地面直接出现一道裂隙!与此同时裂缝不断延展,像蜘蛛结网,转瞬就爬到众人脚下! ——空明山要裂了! 仙山竟然被雷劈裂了! 接二连三的震撼让众人说不出话,然而预想中的坍塌并没有发生。 岩浆般的赤红,从裂隙深处亮起,金色与红色交织在一起,恰如天际云霞,静候日出。 随之而来的还有排山倒海的灵力,不止一道,两道地阶——或者远胜地阶的灵压,突破空明山的封锁,凶猛地冲击着地面。 金雷于是更响,轰隆!轰隆!不断轰击下来。 有人忍不住道:“他们是在对阵吗?!” “...不,我倒觉得,是在合作!” ——天崩地裂。 紧接着,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古兽嘶鸣。 吼——!! 这一声恰如昆仑玉碎,又像凤雏初鸣、青龙腾吟。 伴随着这一声嘶鸣,一尊巨大的赤红法相,忽而出现在空明山上。 法相巨大,带着包揽万物的慷慨,纯白长发散作云霞,也被染上烈焰的红色,一呼一吸吹乱天云。 “这是谁的法相?!是神君吗?” 旁人未曾见过这神明一般的人物,程让与白泽却见过,二人对视一眼,白泽几乎要落下泪来。 第129章 “江荼...江荼!” 他的呼唤淹没在另一阵惊呼中: “还有别人!那是——麒麟?!” 金雷包裹着它,鹿角龙首的麒麟用利爪撕碎地表,脚踏青红双色云霞,所到之处,光芒万丈。 麒麟像一轮全新的太阳,冲破雨幕缠绵的空明结界,那一瞬间,所有浊息都畏惧他的光芒,在滋滋燃烧声中灰飞烟灭。 司巫一敲长杖:“恭迎神君出山——” “恭迎神君出山!” “恭迎神君出山!” 万人呼唤中,麒麟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 尔后,它抖了抖耳朵,尾巴甩了甩,厚软的两只爪子踩踩云霞。 “这是什么意思?”有人不解,“神君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另一人压低声音:“我知道,我门中养了一只灵宠三头犬,它被夸奖的时候就是这样,又摇尾巴又刨地,等下还要往主人怀里拱。” 先前开口的人大骇:“你竟敢将神君大人比作灵宠?!你倒是说说谁能驯服麒麟?” “我可没...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众人云里雾里地抬头。 只见方才还威风凛凛的麒麟,四足点地,尾巴摇着摇着,就将自己赛到了那白发法相的身旁。 见白发法相没有拒绝,又试探着将蓬松的尾巴卷上白发法相的腰,金雷轰隆轰隆地拍打,竟然带着几分... 愉悦? 它好像并不在意自己建立起的威严就这么碎了一地,眼眸微眯,被柔软白毛覆盖的胸口一起一伏,金雷都好像变成了呼噜呼噜的撒娇声。 紧接着,法相抬手,麒麟仰脖,金色与赤色灵力,随着他们的动作,从空明山中央井喷式涌出,五光十色有如泉涌,覆盖整片空明山域,却自始至终未曾伤到旁人分毫。 灵力的覆膜下,隐隐约约显出两道人影,两人衣袍都染了血,呼吸间俱是残酷的壮美。 两人中,一人身着红衣,长发挽起,五官冰雕玉琢,与那白发法相一模一样,举手投足间却皆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正是来去山派长老江荼。 那么另一人,就是麒麟,是苍生道选中的神君? ——迎着四面八方目光的洗礼,青年缓缓眯起琥珀眼,漂亮的脸上显出几分莫名其妙:“师尊,他们干嘛这么看着我们?” 回应他的是江荼冷漠中带着忍无可忍的声音:“把你的尾巴松开。” 众人随着他的话语齐刷刷低头。 只见青年身后,一条青赤长尾,正像菟丝子一样卷着江荼的手腕,发现他们都在看他,又紧张地缠紧了些。 众人缓缓看向空中尚未消散的法相—— 麒麟还缠着江荼法相的腰。 这占有欲姿态简直一模一样。 确认了,这个看上去连二十也没有的毛头小子,就是他们的神君。 神君威严,镇天下,平四海。 麒麟出现的刹那,确如古籍记载,威严之重,叫人不敢直视其容颜。 可是...众人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真的没有搞错吗?可他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朝着江荼翻肚皮了! 第060章 空明转(十一) 法相闪烁几下, 转瞬消散。 与之一同消散的,还有天边的金雷。 拨云见日,旭日金辉驱逐阴雨, 晒干潮湿地面, 地表积水随之渗入地面裂缝中,淹没在更深处里。 它们汇聚向空明山底, 无人知晓、也永远不见天光的地方。 随着空明山的秘密,一起埋葬。 江荼远远地看到了人群中的白泽,但他们的去路被激动的人群揽住,一时无法靠近。 周遭,熙熙攘攘密密麻麻, 先前对他们冷眼相待的人们, 此刻却像蚂蟥一样围了上来,其中大部分是向叶淮,偶尔也有人想另辟蹊径,将手伸向江荼。 “神君大人!恭迎神君大人, 我初见大人,便知您年纪虽小, 却气度非凡,他日定有大作为!却没想到竟一举成了神君,真是少年英雄,少年英雄!” “江长老,哎呦,江长老,您可是慧眼如炬, 教徒有方!日后还请江长老多多关照,多多关照。” “...” 嘈嘈杂杂。 江荼听得皱眉, 眼前阿谀奉承的,有许多先前对他们出言不逊,此时为了眼前利益,却好像什么也忘记了。 也难怪,如今空明山已名存实亡,身为中界仙门,自要为自己谋个出路,而新任的神君,年轻气盛,显然是个绝佳对象。 江荼不觉得生气,只觉得有些可笑,碍于人情,他也不好驳了这些人的面子,只能站在原地,脸上堆满公式化微笑。 一时间,人人都想在新任的神君面前混一个脸熟,前者来之,后者继之,将叶淮的尾巴毛都挤掉几根。 突然有谁撞了他们一下。 只听身后一声闷哼,旋即江荼背上一热,青年鼓动的胸口就这么贴了上来,江荼甚至能感到他胸脯肌肉的弧度。 叶淮也很慌乱:“诸位前辈——多谢诸位前辈夸赞,不要挤了,不要挤——” 说话间,声带与胸腔共鸣,江荼只觉得叶淮像是贴在他耳边说话,清润温厚的嗓音环绕耳畔。 又有人撞了他们一下。 这回撞的是江荼,江荼一时猝不及防,眼看着重心偏移,四周又无落脚之处,一只手猛地揽住了他,在即将脸着地之前挽回了阎王爷的颜面。 第130章 叶淮一只手就环住了江荼的腰,此刻宽大滚烫的手掌,正为了防止他跌倒而贴着他的小腹,近到他们距离肌肤相贴,只隔着两层布料而已。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江荼浑身僵硬:“手...” 他的话没能说完,一缕煞气就钻入视线,从叶淮腕骨凸起的手掌,不断向他袖子里爬钻。 江荼不知道在场是不是只有他能察觉到叶淮身上的煞气,但他本能地意识到了违和。 按道理来说,麒麟骨成熟,意味着气运之子进一步接近天道,该是好事,况且叶淮的修为也确实随着麒麟骨而突飞猛进。 方才的雷劫,说是劫渡,更像是为神君的出世而赶来道贺。 怎么会呢。 叶淮身上的煞气,怎么反而变得更重了? 叶淮身上每次出现煞气都是有原因的,此番又是因为什么? 江荼沉下面色,抓住叶淮的手腕。 一掐。 五指留下深刻痕迹,同时掐灭煞气:“叶淮!”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直缄默不言的司巫,再度举起长杖,敲了敲地面。 铛、铛—— 钟磬声中,司巫道:“神君与江长老刚从空明山底返回,险象环生,诸位何不让他们稍事休息,再议不迟?” “空明山百废待兴,还请中界众掌门和祁昭公子,随我一道议事。” 众人连忙称是,江荼远远与司巫对上目光,司巫朝他轻轻点头,撑着长杖,佝偻着离开。 江荼蹙起眉,这一眼好像三年前掌门殿外场景重现,他虽然感激司巫出言解围,却也察觉到其中的微妙之处。 相比起司巫一呼百应,众人对待叶淮的态度,更像是新得了天阶宝物,又或者探寻到了某处珍惜秘境的入口,而不断争抢。 追捧有余,恭敬不足。 ——神君。 江荼记得他们是这样称呼叶淮的。 这两个字他不久前才见过,“神君”曜暄,那本记载曜暄生平的空明山藏书,便是如此称呼他的。 又是曜暄。 他蠢头蠢脑的徒弟到底和曜暄有什么关系? 江荼沉思着,下意识扭头看向叶淮,没想到这一眼,正与叶淮对上视线。 叶淮的麒麟毛乱糟糟的,发冠也被扯歪了,不知道盯了他多久,额前碎发遮住了神情,江荼一时也没看出他眼中的情绪。 他反而像被江荼突然的回头吓了一跳,最先弹起来的是手,旋即整个人后退一步:“啊,师尊,怎么了?” ——江荼险些忘了他的手还搭在自己腹上,两人就这么以叶淮搂着他腰的姿势,站到现在。 怪不得方才司巫离去时的眼神如此意味深长。 江荼摁了摁眉心,道:“你刚才怎么回事?” 叶淮一愣:“刚才...我怎么了?” 他只知道自己很生气。 看到江荼被人东扯西拽,他很生气,生气到甚至想要将周遭的人群都—— 叶淮悚然一惊,慌忙掩盖着脸上的慌乱。 殊不知他的表情变化根本躲不过江荼的眼睛,江荼心里疑云更重,嘴上却故作轻松:“没怎么。司巫说的没错,趁人都散开,我们先返回休息片刻。” 再过几个时辰,大约他们的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 叶淮自然点头,又问:“师尊,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刚刚动用法相,有没有难受?” 江荼已经习惯叶淮热烈的关心,心想方才确实吓到他了,摇摇头:“无事,不必担心我。倒是你,比起一朝万众瞩目,你反倒更加关心我?” 叶淮小声嘀咕:“他们哪能与师尊相比...” 江荼看他一眼,叶淮瞬间闭上了嘴。 耳边响起一阵脚步声。 白泽一路小跑,来不及站定,就一把抓住江荼的手。 “江...”他气喘吁吁,不是累的,是怕的,“你们吓死我了!” 天知道他都要去地府摇人了!方才要是祁昭扛不住压力用了空明转,白泽都打算把范无咎谢必安一众鬼差、最好还能把宋衡一起摇上来,冲进空明山底捞人。 幸好江荼和叶淮都安然无恙。 不过... 白泽看着叶淮,叶淮看着白泽,一边是红红绿绿的鬃毛,一边是纯粹洁白的羊耳。 麒麟和白泽面面相觑,多少从对方眼里看出点同类相惜的意味来。 “医仙大人,原来你也是...”叶淮眼睛亮晶晶的。 江荼冷冷道:“不,他不是,他和你不一样。” 叶淮被驳了一句,摸摸鼻子:“哦...哪里不一样?” 江荼心道,白泽在人界之外,而你还得在阳间受苍生道制约,嘴上却不能明说,便道:“你是我徒弟,他不是。行了,走吧。” 他走得飘然,没注意到叶淮的眼神瞬间变得热烈。 但白泽却注意到了,手指狠狠扣入肉里,用一种恍然大悟又痛心疾首的表情,道:“我是你们师徒宴乐的一环吗?” ... 回到居所。 白泽看起来有话要说,站在门口徘徊不去,又频频朝江荼挤眉弄眼。 江荼放他进门,三人挤进屋里。 抠搜的空明山只给他们两把木椅,无法容纳三人一齐坐下,叶淮此时很有眼力见,恭敬地将座位让给白泽,打算自己在一边站着。 第131章 白泽甫一坐下,便急急道:“听说空明山底浊息四溢,你的身体...” 江荼知道白泽不能将浊息会腐蚀他明说,顺从地伸出手:“现在还好。” “现在还好?之前不好?”白泽这回脑子转得很快,两指搭上江荼的寸关尺,“毕竟你一向痛得快晕了也一声不吭,哎呦,我帮你看看,你别急。” 叶淮也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大气也不敢出。 最气定神闲的人反而成了江荼,他深知自己不遵医嘱服药会被摸出来,但那是事出有因,即便等一下白泽把宋衡拉出来批评他,阎王爷也有信心赖账。 至于这具身体现在如何,空明山底情况危急,不容他考虑自身,但深入骨髓的剧痛和昏迷时混乱的梦境,足以证明他的身体再度受到了腐蚀。 只是不知道,看起来空明山底的浊息比三年前来去山派更加严重,为何他只是短暂昏迷便醒了? 难道是麒麟骨成熟后,麒麟心血也变得更有效? 这么想来,需要被好好诊一诊脉的应该是叶淮,不知要多少补药才能将血气补回来。 正想着,白泽搭着他手腕的指甲剧烈地一抖。 江荼扬了扬眉:“怎么了?” 白泽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抬起脸,一双眼睛竟然也显出涣散状态,活像被吓得六神无主,三魂丢了两魂的模样。 江荼伸出两根手指在白泽眼前晃:“白泽?白泽!” 白泽的瞳孔这才有了焦距,然而他的脖子好像僵硬住了,直挺挺地看着江荼,眼珠子也不转,只在眼眶里剧烈颤抖:“江荼,你、你...你有没有觉得身体哪里不舒服?” 江荼莫名其妙地皱眉:“不舒服?我现在挺舒服的,到底怎么了?” 搭出什么来了,搞得这么夸张? 谁料他话音刚落,白泽又是猛地一抖,嘴里喃喃自语:“挺舒服...是、是挺舒服的...那个,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们说的是一种舒服吗?你眼神躲什么躲? 江荼无奈:“有话快说。” 白泽却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五官先拧在一起,朝他疯狂挤眉弄眼。 嗯? 不能告诉叶淮? 难道他已经病入膏肓,不久于人世了? ...也不是没有可能。 江荼的呼吸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倒不是怕死,只怕自己死得太早,没有发挥死亡的价值。 他转头对叶淮道:“我与白泽有话要说,你回房...不,出去一会,不会太久。” “...”叶淮的麒麟耳朵垂了下去,“有什么我不能听的吗?白泽前辈,难道师尊的身体有什么...” 他甚至不敢说,怕诅咒了江荼。 白泽目不斜视,用尽全力逃避叶淮的目光:“江长老的身体没有大碍,你别担心。” “那我为什么不能...”叶淮还想挣扎,被江荼一个眼神彻底请出了门,“弟子先告退。” 失落的小麒麟关上了门,江荼复又看向白泽:“他走了,泯音结界我已设下,你说吧。” 白泽的表情有些欲哭无泪:“...江荼,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千万别激动。” 江荼困惑地眨了眨眼:“好。” 他没有七情六欲,该怎么激动?白泽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像中了魇似的。 白泽道:“我先和你说说你的身体吧。...江荼,我不知道你们在空明山底...做了什么,但浊息对你的影响太深了,起初我说你仍有五十年寿数,眼下恐怕折半还不止。” 江荼沉默地听着,对于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但确实有了些许紧迫感:“叶淮麒麟骨成熟,天机卦阵难道没有变化?” 白泽点头又摇头:“有变化,变化极大。若我们能抓住这次改变,十年内就能促成叶淮飞升。” “这是好事,”江荼的眉头舒展一些,“你为何如此愁眉不展?” 白泽长叹一口气:“因为你的身体,...江荼,你真的一点也没有感觉?” “我在空明山底力竭昏睡,叶淮将我唤醒。醒来后神清气爽,宛若新生。”江荼诚恳道。 他醒来后确实感到身体有些变化,在阴曹地府千年的阎王爷头一次感受到发自灵田的温暖,暖流融遍全身,好像酣睡方醒,实在让人心旷神怡。 他说完这句,白泽的表情却变得更难看:“...江荼你看着像个老古董,思想却很是开放...” 江荼乐了:“喝了叶淮的麒麟心血,就是你说的开放?难道麒麟心血喝不得?” 话音落下,白泽脸上只剩空白,心里却在大声尖叫,恨不能抓着江荼的领子摇晃。 ——骗子!江荼,你徒弟是个骗子!! 白泽有些崩溃,他看着江荼清澈的目光,俊美冰冷的脸上写满困惑,但白泽已经想到那双柳叶眼等下会怎样被怒火盛满,甚至这间屋子恐怕都要在阎王爷的怒火中化为灰烬。 苍天啊!他该怎么跟江荼说,你根本不是喝了麒麟心血才醒,而分明是,分明是... 和叶淮睡了! 第061章 空明转(十二) 温度一时降到冰点。 白泽向江荼拼命眨眼, 希望他能自己意会其中深意。 可惜阎王爷是出了名的木头桩子,眉心颦蹙:“眼睛不舒服?” 白泽心想哪里是不舒服,简直下一秒就要瞎了, 现在实话实话, 大约等会他就会被灭.口。 第132章 算了,能多活一会是一会。 于是他再度一转话锋:“说到天机卦阵...” 边说白泽边打量江荼的神色, 见江荼虽然皱眉,但也没说什么,稍稍放下心来。 还好,以白泽与江荼共事这么多年,对江荼的了解, 江荼虽为人淡漠不通情感, 却比任何人都有情。 他的情只对公义苍生,不对个人私欲,所以一提到天机卦阵,江荼必定会将自己的事放到一边。 这也是为什么, 灭世预言一出,三界找不出比江荼更合适的人选。 白泽注视着江荼认真的眉眼, 心里叹了口气。 杀师证道无异于让江荼去死,但江荼自始至终没有反对,可现在... 白泽定了定神:“江荼,你还记得,当年宋衡给你的飞升手册吗?” 江荼眼皮一跳:“自然记得。” 一半杀师一半杀妻那本呗。 提到这本手册他就来气,简直胡言乱语。 师徒关系也就算了,叶淮天资高又刻苦, 很知道自己要什么,江荼这些年未曾操心他的课业。 但道侣, 他简直不能想象叶淮摇着尾巴叫他夫君的样子。 夭寿,越想越夭寿。 在心里批判两句,江荼抬眸,对上白泽欲言又止的眼睛。 …慢着,你们兽类这样看人的时候,总归不会有什么好事情发生。 江荼右眼皮突突直跳:“...到底何事?你想清楚再回答。” 言下之意,别说出什么我接受不了的东西。 白泽怎么会看不懂,硬着头皮道:“眼下麒麟骨成熟,叶淮距离登神一步之遥,但...或许是他在空明山底也接触到了太多浊息,你可察觉到他身上的煞气了?” 果然不止他发现了。 江荼道:“比之往昔,要浓郁不少。” 白泽一拍桌子:“问题就出在这里,气运之子不仅吸引灵气,也吸引煞气,灵力增长的同时,叶淮身上的煞气也会跟着逐步增长...到时他究竟是先飞升,还是煞气先引爆整个阳间,未可知也。” 江荼一时沉默:“...我第一次听说,气运之子还会吸引煞气。” 白泽又是摇头叹气:“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但气运之子不就一位吗?他这么多世都没能飞升,阴阳两极都挤压到了极限,会吸引煞气,也不奇怪。” 一念登神,一念入魔。 飞升还是灭世,竟不过一念而已。 白泽支吾一声:“所以为了...万无一失,江荼,十年内你可能要想办法...和叶淮...” “结成——” 江荼已经猜到白泽要说什么了。 哐! 他将杯子往桌上一放,茶壶倾倒斟满一杯,推到白泽面前:“喝茶。” 白泽:... 他盯着那烫到冒烟的茶,眼睁睁看着茶水翻滚冒泡,但他一时间分不清是茶本身烫,还是被江荼的怒火煮沸。 他吞咽一下,这是给他喝的?这茶真的能喝? 江荼的柳叶眼凛凛一瞥:“你觉得可能吗?” 对吧!白泽想,这茶根本不可能喝! 江荼牵起唇角,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道:“我和叶淮,结成...道侣?” 白泽的心脏咯噔一下:“这个,那个...” 江荼的手攥着茶杯,白泽清晰看到他指节都在泛白,足见阎王爷内心情绪之激烈:“且不论我的情况,你觉得叶淮会愿意?” 叶淮不愿意,靠他这连情爱为何物都不知道的人,难道还能逼着叶淮和他成亲不成? 白泽咕嘟咕嘟吞咽着口水,庆幸自己没直接将叶淮的所作所为和盘托出。 江荼啊,江大人,恨你是块木头!你徒弟对你早就... 他算是知道宋衡为什么着急忙慌要让他也还阳了,按江荼这性子恐怕被拱了也发现不了。 哦不对,已经被拱了。 宋衡,我对不起你。 白泽在心里猛掐人中,那边江荼已经说服了自己:“罢了,若必须如此,叶淮不愿意,我强摁着他结契就是,结契以后便让他一剑杀我...” “停,停!”白泽一把摁住江荼的手,打断他的规划,“一则,江大人,恰如你与叶淮的师徒关系,需苍生道做见证,结契也需要...至少有情意维系。” “二则,叶淮愿不愿意还不能妄下定论,我觉得他...事实上你们已经...” ... 与此同时,屋外。 叶淮在林间漫步,江荼与白泽有话说,他怎能看不出来他们故意要支开他,心里多少有些不情不愿。 但话又说回来,他虽不愿离开江荼,可眼看着白泽为江荼诊脉,他确实也生出了逃跑的想法。 万一...被诊出来了,该怎么办? 师尊冰清玉洁,即便他没有玷污师尊的身体,但神交...神交也是... 叶淮猛地蹲下,双手抱头,麒麟尾在身后烦躁地甩动。 他对江荼又敬又爱,绝无僭越之心,当时他已走投无路,才不得已与江荼神交,对叶淮来说,能够用麒麟骨体质为江荼疗愈,已是他的无上荣幸。 就是不知道,师尊会不会嫌恶他。 叶淮掐了掐掌心。 黑袍人的事情,他还来不及告诉江荼。 虽然他用言灵消除了契约,但并不代表黑袍人的计划也随之消灭。 灵墟山。 第133章 空明山之后,他的下一个目标,是灵墟山。 黑袍人似乎要报复所有上界仙山。 还有那句“早就该死的人”,让叶淮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 至于神君... 什么莫名其妙的神君。 他才不要当。 他只想一辈子跟着师尊,当师尊身后的傻狗,把想要伤害师尊的人统统咬死。 正这么想着,树林景象变幻扭曲,鼻尖蓦地传来一股异香。 叶淮耸了耸鼻尖,意识到那是江荼身上的香味,但又有些许不同。 少了森冷,多了热烈,像刚烧过一圈的草木,或是最浓郁的熏香。 叶淮像被操纵般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本能地向着香味来源走去。 他在林间前行,树林似乎变得更加茂密,本该行走数步就能离开的树林,突然变得怎么走也走不到头。 但叶淮不在意。 他的五感间只容得下那股香味,脑中只容得下江荼。 不知走了多远。 前方传来人声。 “无情道是什么东西?本座简直闻所未闻,...什么?断情.欲?不行不行,本座不许你修这个破无情道。” 叶淮猛地止住脚步,转身一藏,将自己藏在树干后,借由树间缝隙向前偷看。 只见树影憧憧间,一个花枝招展的男人正抱臂,身姿挺拔甚至胜过周遭古树,说他花枝招展,是因他身上一袭重甲,不是金属颜色,反倒青赤交加; 甲下又是紧身衣衫,毫不避讳地将肌肉线条展露出来,活像正在求偶的公孔雀,肆无忌惮地开屏。 即便他背对着叶淮,叶淮也能想到他长了一张怎样张扬肆意的脸,高傲而目空一切,毫不收敛锋芒。 是谁?出现在他与师尊的住所外,意欲何为? 叶淮将手掌摁上骨剑,蓄势待发。 这时,另一道男声响起,带着温润笑意:“我修了一辈子无情道,你说不让修就不让修?做人怎可如此霸道。” 叶淮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绝不会听错,这是江荼、是他师尊的声音! 却比江荼的更有温度,带着几分清浅笑意,像清晨的泉,不是阳光温暖了冷泉,而是泉水润泽了日辉。 师尊从来没有这么温柔地与他说话! 叶淮嫉妒得麒麟尾毛从根部一路炸开,双手扒着树干,阴森地看过去。 果然,树荫下,他看见了魂牵梦萦的身影。 江荼侧着身子,长发依旧被玉簪挽起,只剩几缕散下,一向冰冷的侧脸因唇角的微笑而显得颇为柔和,柳叶眼里也有了温度。 他看起来很无奈,但无奈中还有宠溺。 这样的眼神叶淮也曾见到过,事实上他每次对江荼撒娇,江荼的表情虽然冷淡,眼中也一直是这样无奈又宠爱。 正因如此,叶淮更加嫉妒。 他不愿与任何人分享。 黑色的尖爪刻进树干深处,煞气从指缝中溢出,叶淮冷冷盯着与江荼对话的男人,已经想好怎么把他的喉管咬断。 偏偏这时,男人又做了一个让叶淮杀意暴涨的举动。 他展臂,肩甲碰撞发出金属剐蹭声,那只粗糙握剑的手掌抚上江荼的肩头,一揽,就把江荼整个人揽进怀里。 男人十分健壮,满身的杀伐气,却在碰到江荼时柔软下来:“我不信你对我无情,无情道有什么?你修就是,大不了我做你的外室,本座不需要名分。” 什么乱七八糟的!叶淮浑身的细胞都尖叫起来,你凭什么做师尊的外室?!我都没轮到呢! 师尊,快拒绝他! ——江荼不仅没有拒绝,还朗声笑了起来。 叶淮从未听过江荼笑得这么开心,笑声中满是明烛天南般的明媚:“胡言乱语。耳朵。” “...”男人低下头,“看起来你更喜欢本座的耳朵?” 话虽如此,他还是顺从地取下甲胄,一头乌黑却又混着青赤颜色的长发披散下来,发间冒出一对柔软的狼耳。 江荼双手揉搓着,动作熟稔,与摸叶淮耳朵时一模一样。 叶淮嫉妒得快要发疯了,尖牙甚至刺破唇瓣,野兽般呲牙。 紧接着,男人一边被江荼摸得眯起眼,一边抬起手,轻轻取下江荼的发簪。 他俯身凑近,二人的长发纠缠在一起,一个缱绻的吻就这么印在江荼唇上。 ——叶淮忍无可忍,煞气疯了一样向男人袭去! 与此同时他快步跑向江荼,一把拽住了江荼的手腕:“师尊,不可以!” “不可以什么?”耳边,江荼的声音冷如冰凌。 叶淮被冻得一个激灵,嘴上道:“不可以和他——” 眼前景象忽而虚焦,潮水般褪去。 叶淮晃了晃脑袋,一看,哪里还有那披甲男人的身影。 而眼前,江荼的长发挽起,柳叶眼平静地注视着他:“叶风坠,你胆子不小。” 叶淮一惊,有些紧张:“不是的,师尊,我刚刚看到你和一个男人...你们,我看到...” 江荼冷笑一声:“我和一个男人?” 可笑,方圆百里除了他们再无别人,哪里来的别的男人? 叶淮还有些恍惚:“他,他抓着您的手,要和您...” 江荼又是一声冷笑,眼眸向下转动,一言不发。 第134章 叶淮跟着向下看,只见他的手正紧紧攥着江荼的手腕,大掌直将江荼的腕骨都包裹住,像要将江荼揉进骨血中。 “抓着我手的男人没见到,”江荼勾起一抹凛冽的笑,心想这就是他未来的道侣?可真敢想,“蠢狗倒是见到一条。叶风坠,你想对我做什么?” 第062章 空明转(十三) 叶淮瞬间松开手, 还想挣扎:“师尊,刚刚真的有...” 又有些难堪地咬了咬唇。 很显然眼前的才是他熟悉的师尊,如山巅皎月, 高不可攀。 那么刚才那个, 难道是什么业障化形? 竟敢戏弄他! 江荼也在打量着叶淮。 林内煞气深重,叶淮撞到他怀里时, 又是一副神游状态,若非江荼在瞬间绞杀了那些煞气,真不知道叶淮能不能认出他来。 嘴里胡言乱语的,大概是遇到了业障。 无论白泽的推理有多么荒诞,叶淮身上的煞气, 确实随着灵气一道增长。 不得不早做打算。 但他实在... 纵横地府叱咤风云的阎王爷, 唯有在遇到与叶淮有关的事时,才会束手无策。 白泽说,叶淮早对他图谋不轨,动了别的心思。 开玩笑, 什么心思? 要他看,叶淮与他神、神交, 一定是因为当时没有其他办法。 不然给叶淮一万个胆子,又岂敢欺师灭祖? ...唉。 江荼给自己找了一千条借口,拽着叶淮的领子:“走,林间风大,回去再说。” 叶淮边被江荼拎着往屋里走,边三言两语概括着方才的所见,略去了江荼被亲吻的部分。 江荼听得蹙眉:“...身披甲胄的男人?” 叶淮点头, 很紧张似的:“师尊认得?” 江荼摇头:“不认识。” 听着描述,似乎有些熟悉, 但他一时想不起来何处见过,只能先按下不表,找机会回地府再查。 叶淮在他身后重重松了口气。 二人行至屋前。 只见祁昭正在屋外徘徊,手抬起又放下,想敲又不敢敲的样子。 不过也幸好他没敲,江荼和叶淮不在,敲了也无人应门。 江荼出声:“祁昭公子” 祁昭猝不及防,吓得一个哆嗦,转身看到两人正站在自己身后,赶忙双手抱拳:“...江长老,神君。” 江荼对他的恭敬有些意外,甚至将自己放在了神君之前:“有什么事吗?” 祁昭避开了江荼的视线:“爷爷...鲲涟仙君的尸身,已在塔楼废墟中寻得,不日便会葬入祖祠。他是被掏心而亡,死状与我大哥祁旸一模一样,祁弄溪杀了祁家这么多人,他、他...” “他死了。”江荼一眼就看出祁昭心结,轻轻摇头,“死在空明山底,无人知晓。” 言下之意,空明山的恩怨纠葛,也将无人知晓。 祁昭一愣,旋即作揖到底:“多谢江长老。” 江荼点头“嗯”了一声,祁昭却还不走,站在门口,眉宇间写满纠结。 “还有什么事?”江荼看着他张嘴又闭上,如此三遍反复,终于忍不住发问。 祁昭肉眼可见地紧张,半晌泄了口气:“我从未想过,昭昭空明,会以这种方式走向终末...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责怪祁弄溪。他杀了我的爷爷,杀了我的大哥...可是...” 祁昭有些说不下去,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江荼明白他要说什么,替他将话补完:“若空明山不对祁弄溪父母赶尽杀绝,何来今日之祸患?祁家之祸,起于贪念,既要空明转,又要玄火枪,还要美名尽加己身,天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祁昭深深低下了头:“您也觉得...我没有资格痛恨祁弄溪...” 江荼将手掌搭上祁昭的肩膀:“祁家不仁在先,祁弄溪报仇无可厚非,但空明山无辜性命遭此横祸,你恨祁弄溪,同样合情合理。” “若他杀你亲人你都不恨,不如庙中众佛都挪走,你去坐下就是。” 他本不必要和眼前这个常常出言不逊的青年人说这些,但祁昭与他们同行一路,江荼看得出他本性不坏,不愿让他钻进牛角尖里。 祁昭怔怔地看向江荼,指尖不断抹擦着眼角的泪花:“...原来江长老也会说笑话。” 什么佛祖起来他坐下,佛祖的玩笑也敢开。 天不怕地不怕,如此洒脱随性,如此强大坚定。 祁昭看向江荼身后,始终不发一言的叶淮,心底的酸涩又卷土重来。 叶淮,你真是找到一个好师父。 祁昭的目光陡然变得火热,江荼挑了挑眉,心想安慰也安慰过了,你怎么还不走?便道:“二公子,还有什么事?” 换做平时祁昭被叫“二”公子,必然已经心生不悦,但此刻他对江荼的崇拜已然达到另一个高峰。 他不知道江荼在空明山底受了怎样的重伤,但看着江荼眉眼间,与往日毫无区别的平静,却硬生生看出点疲惫来。 不能再打扰江长老了!祁昭迈步欲走,忽的脚步一顿—— 他臣服于江荼的人格魅力,忘记了自己所来最要紧的一件事。 祁昭只能再僵硬地又向江荼拱手作揖:“江长老,先前是晚辈出言不逊,不知江长老大义,如何责罚都是晚辈该受的,只是您在晚辈身上留的...可否抹消?” 第135章 “什么?”江荼没听明白,“有话直说。” 祁昭深吸一口气:“就是...一旦不听您的话,就要把我杀掉的咒法,您不记得了?” 哦,这个啊。 江荼的唇角微妙地抿了抿,他当时为了防止祁昭逃跑,自己还要费力去抓回来,确实用浊息杀鸡儆猴,从根源瓦解了祁昭的逃跑意图。 “想起来了。”江荼的手掌再度落在祁昭肩头。 江荼的手极冷,是远胜寒冬的冰冷,拂过祁昭肩头时,祁昭本能地瑟瑟发抖。 好在江荼只抚了一下便收手,手臂重新垂下时指尖似有赤色灵力流转:“好了。” 祁昭愣愣地看着江荼,半晌,郑重道:“江长老,我会留在空明山,重建祁家荣光...空明山受您恩惠,日后若有任何需要的地方,即便刀山火海,祁昭生死相随。” “...”江荼虽不知祁昭为何突然如此亲近他,依旧感谢祁昭的真诚,没有拂他的面子,“多谢。” 祁昭终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江荼松了口气,迈步走到屋内桌边,将椅子拉开一把:“坐。” 叶淮悚然一惊,好不容易因祁昭的出现平复的紧张又翻滚起来,他慢吞吞将自己塞进座椅间,悄悄打量江荼的神色。 江荼面色如常,鸦睫低垂,阴影横卧在弧度优越的鼻梁上,看不出喜怒。 但愈是平静,愈有可能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白泽已然不在屋内,但桌上多了一盏琉璃灯。 琉璃灯芯是一簇纯白绒毛,叶淮好奇地戳了戳:“师尊,这是什么法器吗?上面怎么有医仙大人的气味?” 江荼面不改色地否认:“不是法器,白泽送的礼物。” ——当然不全是。 这是一盏以白泽兽毛为灯芯的鉴真法器,准确来说来自地府,江荼的桌上就有一盏,用于审.讯时判断亡魂所言是真是假。 若为真,则呈白光。 若为假,则呈黑光。 不过在旁人眼中,灯光永远是白色的,唯有他们这些地府任职之人,才看得出灯光变化。 江荼心想,何至于此?明明他已经想好该如何开口,保证叶淮无所遁形。 只不过还没决定选哪一个问题抛砖引玉。 江荼回忆着先前与白泽提及时,白泽的神色,只觉得他面带惊喜,可也看不出他倾向于哪一个选项。 也是,“你为什么睡我”和“你以后还想和我神交吗”,都是一针见血的好问题。 是很难抉择。 不过,他察觉到煞气离开房间去找叶淮,片刻功夫,白泽都能往返地府一趟,煞费苦心从地府要了鉴真宝灯来,江荼若不用,倒有些对不起白泽一片好意。 江荼道:“我有话问你。” 没想到叶淮也同时开口:“师尊,我有话要和你说。” 两道声音几乎同一时间响起,又齐齐一顿。 几乎是瞬间,叶淮就虚心地低下头:“还是师尊先说吧。” 当然江荼眼中是虚心,叶淮却知道自己是心虚。 白泽给师尊把脉,是摸出来了还是没摸出来?若是没摸出来,他主动开口岂不自己找死?若是摸出来了,他说与不说都是一死,无非是死得体不体面的区别。 算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多活一刻是一刻,万一江荼要和他说别的事情呢?还是不坦白了。 江荼看着叶淮的表情一秒之间变幻数十次,古怪地皱了皱眉。 不过他并没有纠结太久,开口问道:“空明山底,我让你离开,为何不走?” 他选了一个看起来最正常也最无伤大雅的问题,确保叶淮不会一开始就亮红灯,也给自己心理准备的时间。 叶淮犹豫片刻:“师尊,您怪我吗?” 江荼不言,只看着他。 叶淮垂下头:“我...师尊,我不能想象没有您在身边的日子,我知道我这样有违您的教诲,可身为您的徒弟,我怎么能抛下您独自离开?就是死,我也想和您死在一起。” 这种时候他就想不到好死不如赖活了,江荼的优先级永远在叶淮自己的生命之前。 鉴真宝灯亮起无暇白光。 是真话。 江荼叹了口气:“叶淮,你听清楚了,我不需要你为我殉葬。你的命很宝贵,成为神君后更是如此,若再让我听到这样不负责任的话,别怪我不客气。” 他必须要让叶淮意识到,总有一天叶淮要离开他的羽翼庇护,学会独当一面,绝不能以他人为先。 至少,那个人绝不能是江荼。 他是要离开的。 叶淮的眼眶微微发红:“可是...” “没有可是,”江荼一拂袖,“下一个问题。” “为什么对着我发.情?” 叶淮的脸瞬间红了,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羞赧。 江荼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那本记录麒麟的书他没有看完,因而并不知道麒麟会对着心悦之人发.情,一直以为叶淮是被野兽本能操控,白泽说了,有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猜测才重新浮出水面。 江荼没给叶淮思考的机会:“说实话。” 叶淮怎么可能说实话!硬着头皮道:“弟子,弟子...实在不知。” 鉴真宝灯倏然变黑。 许是江荼的脸色太冰冷,叶淮心急之下,又为自己找补:“许是,许是情热上头,这才...冒犯师尊。” 第136章 江荼觉得这话有道理,再如何编撰,这句话也不可能是假的。 毕竟生理本能难以抗拒... 鉴真宝灯又黑一个度。 江荼的眼角疯狂抽搐起来。 什么意思?一点生理本能也没有?所以这小畜生压着他又舔又蹭时,是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么?! 江荼深吸一口气,在叶淮看不见的角度,掐着桌角控制情绪。 叶淮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无所遁形,语气坚定:“弟子绝不敢对师尊有僭越之想。” 话音落下。 鉴真宝灯变得一片漆黑。 江荼一下失手,将桌角捏得粉碎。 他在地府千年,审问的亡魂没有千万也有百万。 从来没有见过鉴真宝灯黑成这幅尊容。 再看叶淮一脸虔诚的模样,和他内心的大不敬之想简直是两个极端。 好啊...江荼在心里冷笑,他一度以为自己养了一条喜欢撒娇翻肚皮的小傻狗,撒娇翻肚皮是真,却不是傻狗,而是只野心勃勃的狼崽子。 第063章 空明转(终) 笃笃笃。 就在江荼不知该如何继续话题时, 敲门声响了起来。 江荼难得松了口气。 再和叶淮面对面的煎熬程度远超寻常,天知道江荼要做多少心理预设才能面不改色地和他面面相觑,如今有机会调节, 江荼立刻站起身。 唰。 大门拉开。 满头白发的司巫站在门口:“江长老, 神君大人,打扰了。” 他的目光在师徒二人脸上停留片刻:“老头子应该没打扰二位雅兴吧?” 江荼恰好在气头上, 司巫这意有所指的一句话,瞬间让江荼想起当时叶淮攥着他手时,司巫意味深长的眼神。 江荼道:“说打扰,则不尽然,说不打扰, 也不敢与司巫说谎。” 叶淮与司巫齐齐一愣。 叶淮的耳朵迅速红了起来, 低着头看向脚尖,他说服自己不要胡乱联想,师尊一定没有那种意思,但心跳仍不受控制地加快, 险些控制不住冲着江荼摇尾巴的冲动。 这一幕被江荼看在眼里,突然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叶淮对他图谋不轨, 不是好事么? 天机卦阵明摆着要他和叶淮结成道侣,叶淮对他有情,岂不是事半功倍? 叶淮斩情证道,不再为情爱所累,而他功成身退,两全其美。 毕竟是二十岁的小麒麟,哪里斗得过他这个千年的老阎王。 没错, 只要他稍加利用,叶淮的登神之路, 会比他们预想的更加顺利。 想到这里,江荼的心情又好了一些,侧身让司巫进门:“司巫大人,请。” 司巫却看向叶淮,尊卑分明似的:“神君大人请。” 叶淮吓了一跳,目光转向江荼。 修真界尊卑分明,神君未现世以前,司巫是修真界至尊,神君现世后,至尊就成了神君。 叶淮心知这时候应给司巫面子,但心里实在不愿意凌驾于江荼之上:“师尊先请。” 三个人相互请了一圈,谁也没被请动,场面相当诙谐。 江荼不打算再客气,虚与委蛇向来不是他的风格,他看了一眼司巫,见司巫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便迈步率先走回屋中。 紧接着,江荼唇角一压。 忘了,屋内只有两张椅子。 他已经猜到会发生什么了。 但面子功夫还是要做。 江荼拉开椅子,椅脚在地上拖出四道痕迹:“司巫请坐。” 司巫却抬手拉开另一把椅子:“老夫不敢僭越,神君大人,请。” 叶淮站在两把椅子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后退一步,阻止了第二次轮回:“师尊与司巫大人,皆是叶淮长辈,请二位上座。” 江荼便顺势拱手:“司巫大人,请吧。” 司巫也拱手:“江长老请。” 好不容易坐下。 三人对着只有两盏的茶杯陷入又一轮沉默。 叶淮为了阻止“我给你倒”“不,还是我给你倒”的悲剧重演,伸手端了茶壶,为二人斟茶。 在茶水灌入茶碗升腾起的烟雾中,司巫的浑浊视线落在江荼脸上。 江荼察觉到他的注视,微微抬眸,不避不让地对视过去。 仙门之中,司巫掌管仙山之首昆仑虚,即便是其余首座见他,也要毕恭毕敬,司巫习惯了被人仰视,许久未曾有人敢与他这般平视。 “老夫并不在意尊卑秩序,”司巫含混地笑了笑,“天地之间,神君为尊,神君之下,众生平等。” 是吗? 若真众生平等,何来上中下三界等级分明,又何来叶淮被当做炉鼎日日放血,多福村姐妹一生困于猩红骄辇? 不过只是上位者的谎言。 眼前这个老头,不正是上位者么?怪不得能面不改色说这些话。 江荼仰头看了看他们漏风破烂的屋舍,意思很明显,只笑而不语。 司巫并不在意冷场,一手撑着长杖,一手端起茶,呼出一口气将水雾吹散:“江长老似乎不以为然?” 江荼不上他的套,平白落一个不敬司巫的罪名:“司巫大人,请有话直说吧。您是来找小徒叶淮的,不是么?” 司巫“呵呵”一笑:“可神君大人,分明事事以江长老为先,老夫虽是来找神君大人,其实不也是来找江长老吗?” 第137章 这小心眼的老头子。 江荼也举杯,移到唇边,趁水雾弥漫时瞥了一眼叶淮,尔后微微勾唇:“小徒呆傻,做师父的总要给他把把关,否则平白无故掉进旁人的圈套里,我这傻徒弟还要乐呵地数钱呢。” 司巫又是一声发笑。 被指控“呆傻”的叶淮呼吸发紧,他再呆傻也总算发现气氛不对,忍不住悄悄看向江荼。 江荼脸上挂着一抹微笑,但紧抿的唇线却似刀锋,凌厉而凛然,除了唇角,他再没有丝毫笑意,柳叶眼里肃杀之气四溢,好像下一秒就要敕令将司巫拖出去砍头那样剑拔弩张。 叶淮突然感觉江荼现在的样子很像母兽护崽,而被护在身后的,毫无疑问就是他。 可是江荼为何要对司巫这种态度?明明他对祁昭都好言相对。 叶淮又悄悄看向司巫。 司巫依旧将自己笼罩在白袍中,身形干枯佝偻,不像穿衣,反倒似衣物将他裹起,如即将入殓的尸体。 唯独手中那一根天阶长杖,泛着生机勃勃的光辉。 司巫似乎注意到叶淮的窥视,脸微侧向叶淮,话却对着江荼说:“有江长老为师,是神君大人的幸事。江长老与神君大人刚逃离空明山底不久,老夫本不该匆忙打扰,只是空明山祸事实在诡谲,引得苍生道震怒。” “二位在空明山底,可有遇见什么不该出现的人?” 此言一出。 江荼眉头颦蹙。 不该出现的人? 心底疑惑刚刚升起,眼角余光一瞥,注意到叶淮求助的视线,江荼又将捏着瓷茶杯的手松开。 师徒默契无需多言,江荼递了一个眼神过去,叶淮便下定决心般开口:“晚辈在空明山底,见到一身着黑袍之人...” 叶淮隐去许多私密内容,打死他也不敢在外人面前提及自己如何唤醒江荼,只挑了重点来说:“他强迫晚辈与他盟约...三年后,要覆灭灵墟山。” “...”司巫的长杖周围,漂浮灵光陡然颤动,司巫语气严肃,“此人不除,必成大患,神君大人可对他的身份有所猜测?” 叶淮张了张嘴。 猜测,当然是有的,他迟疑片刻:“他说自己早就该死,晚辈猜测他或许是——” 哐当。 白瓷茶杯翻倒,滚烫茶液泼洒而出,顺着桌面纹理一路淌到司巫面前,又淅淅沥沥蔓延过桌角,淅淅沥沥流到白袍上。 江荼面色自如地抓了一块抹布,擦拭着桌面:“抱歉,手滑了。” 紧接着,他缓缓起身,在叶淮惊恐的注视下,将抹布一寸一寸推到司巫身前。 更多的茶水被这个动作带着滴下桌,司巫的白袍已经被浇得湿透。 偏偏罪魁祸首语气无辜,脸上也神色不改:“抱歉,万望司巫大人饶恕。” 他是故意打翻茶杯,更是故意将水都泼到司巫身上,在场三人都能看透,却无一人敢说破。 曜暄是修真界罪人,平时连名字都不可直说,老狐狸想骗叶淮开口提曜暄,江荼偏要将狐狸尾巴上的毛都拔光。 司巫也不生气,低沉地笑了笑:“江长老,可知自然之理?雏鸟要想飞翔,必须脱离父母庇护,亲历风雨。” “那司巫大人又是否听说过,雏鸟离巢,是为生计,而不是为了其他禽鸟谋出路,更不是什么王八乌龟都能掺一脚。”江荼唇角笑意更浓。 他们表面说鸟,实则在就叶淮的所有权争论不休。 “王八乌龟”司巫摇了摇头:“江长老又岂能将鸿鹄强压于冷巢中?不怕折断他的羽翼么?” ——你的徒弟生来是神君,苍生重任是他想丢便能丢下的么?不要太自私了,江荼。 江荼随手将抹布推到一边,桌上水渍半干:“司巫大人为天下谋事,却未必知道鸿鹄于冷巢中依旧甘之如饴。” ——苍生不是你做要挟的筹码,收起你腐朽的论调吧,司巫。 司巫沉默了。 他并没有被说服,却看得出江荼不会让步。 半晌,司巫缓缓道:“神君本该随我回到昆仑虚,但江长老爱徒心切,老夫也不愿横刀夺爱,但没有昆仑虚灵力辅助,三年后,神君若不能守护灵墟,苍生性命...” 江荼冷冷打断他:“司巫大人若想做圣人,可以不必强拉上叶淮给您垫背。我自空明山底回后身子不适,不送客了。” 叶淮猛地瞪大眼睛—— 逐客令下得冰冷无情,逐的还是修真界第一把交椅的司巫。 他有些紧张,怕司巫发难。 然而司巫只是点了点头:“江长老,好生休养。” 说罢,他向江荼和叶淮分别行了一礼,缓缓向着屋外走去。 行至门口,司巫突然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白袍尽数与屋外白昼融在一起:“江长老,你根本没给祁昭下咒,不是么?” ——连一个祁昭,你都不忍心真用秘术操控他,若真有生灵涂炭那一日,你又真的能如自己所说,置身事外吗? 江荼的目光更加森冷。 但迎着叶淮困惑的神情,他并不打算解释。 被司巫打扰了兴致,他对叶淮的盘问,也更加不适合说了。 江荼有些无语,指腹摁了摁眉心:“休息吧,应该暂时不会有人来了。” 叶淮点点头,又摇头:“师尊,您刚刚对司巫说,不必做圣人,可是...您救了祁家人,放过了祁弄溪,空明山此番能转危为安,都是您的功劳;当年来去山派,也是您以一己之力修补了天河结界。” 第138章 “若我们可以不做圣人,为何您不抽身离去?” 他将心中最隐秘的疑问,随着看似合理的话语一道问出。 江荼怎会不知道。 就像叶淮对江荼最细微的表情也读懂,这些年朝夕相处,江荼对他心思重的小徒弟,更加了如指掌。 “你想问我,当年为何救你。”江荼明显地察觉到叶淮的麒麟耳剧烈一抖,肌肉绷紧,心中好笑,“你到现在还觉得我别有所图么?” 他还记得小少年警惕又惶恐的眼眸,像两颗圆溜溜的琥珀。 叶淮瞬间弹了起来,双手想要搭江荼的肩膀,又在最后一刻转而攥住他的袖子:“不是的!师尊,我怎敢有这样的想法?您救了我,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我恨不能日日回忆那天,就算下辈子也不敢忘记。” 江荼听得有些耳热,叶淮直白的情绪总是让他难以从容。 叶淮却忽然变了神情,有些低落:“可是那天以后,您的运气就好像...变得很糟。先是程协,再是祁弄溪,最后又是祁元鸿...您为我殚精竭虑,身受重伤...” “师尊,他们说神君是苍生道选择的救世之人,我是不是抢走了您的气运?” 江荼平静地听他说完。 然后,在叶淮通红眼眸的注视下,抬手,弹了他的眉心一下。 “胡思乱想,再说一句就滚出去。”江荼掀起眼眸,柳叶眼如轻飘小舟,然狂风骤雨难以摧折,“若天行将催,生灵涂炭,那么做圣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受你恩惠的,也许并不会感激你,如祁昭这样知恩图报的,无论是悬于口舌还是发自内心,都少之又少。 更有甚者,他们或许会攀咬你,污蔑你,将你所做的一切视作理所当然—— 神君更是如此。 从被选中成为神君那一刻起,不,或许在更早,在叶淮命中注定是气运之子的那一刻起,他的一生都与三界紧密相连,难以将自身从天下中剥离。 就连叶淮视若珍宝的与江荼的初遇,也只是命运计划好的一环。 但如果他的徒弟注定要肩负天下苍生之责,那么苍生道也该允许铁面无私的阎王爷,拥有私心。 ——不必做圣人。 “但是,叶淮,”江荼捧住青年的脸颊,强硬地掰着他的脸,让他与自己对视,“身为我的徒弟,你可以不救所有人,但要努力救更多人。” 这也始终是江荼的行事准则。 不可唯利是图,不可贪生怕死,不可见死不救。 不只是说说而已。 吾以身践行之。 叶淮认真地看着江荼。 他的师尊,他的恩公,他视若皎皎云上月、皑皑崖下雪的江荼,离他这么近,近到那双勾魂摄魄的柳叶眼中,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 三年前他为了自己不惜得罪整个中界,如今更为了留自己在身边,不惜与司巫针锋相对。 叶淮无比庆幸,自己在江荼眼中,始终有一席之地。 叶淮注视着江荼的柳叶眼,同时也在注视着江荼眼中的自己。 那个渺小的自己。 叶淮突然不再为自己的心意感到羞耻。 他对江荼,是纯粹的爱。 既不龌龊也不卑劣,滚烫灼热,不会因师徒关系的桎梏就消失的爱。 但是,叶淮想,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的他还不够资格对江荼袒露情意,他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保护江荼,保护江荼所爱的人间。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会强迫自己将所有的爱都变作敬仰,追随着江荼,直到自己有能力与江荼并肩。 “师尊,”叶淮的眼中写满虔诚,“待弟子剑道大成,您可不可以...答应弟子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叶淮突然正色起来,江荼不由跟着严肃语气。 叶淮却摇头,带了些撒娇意味:“等到那一天,我再告诉师尊。师尊,你先答应我,好不好?” 江荼沉吟良久。 就在叶淮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江荼缓缓点了点头:“好。” 叶淮弯眸笑了,想要江荼答应的要求,他早在心里措好了词。 不长,就一句话而已。 ——师尊,与我结为道侣,无论仙途漫长、岁月流转,我们一起度过,好不好? 第064章 灵墟变(一) 来去山派, 行云峰。 林叶瑟瑟,暮霭沉沉,天边一轮明月高悬, 像从井中窥探, 只能看到片刻明光,再深处便被暮色淹没。 忽然, 一轮金光从林中亮起,像地平线旁挣脱囚笼的日轮,似新生的第一次搏动,缓缓亮起,一点一点将地平线都染上金色。 那是古兽的鸣啼, 赤中又有闷青, 龙鬣随风而扬,龙鳞却静谧沉黑,麒麟四足踏着黑夜,鹿角却撑起日出, 于是晨曦朝暮尽在一念之间流转。 那日光就要挣破束缚。 然而下一瞬,便见霞光万丈, 深红云雾铺盖而来,来不及迎来日出的天际,转瞬开满烈焰的红花。 云霞遮蔽天日,赤焰灼烧黄土。 轰——!! 整座行云峰,或者说,整座来去山,都开始剧烈摇撼! 震感传来的刹那, 护宗大阵迅速升起,程让收回开启护宗大阵的手:“哈哈!分秒不差。看看, 白泽,我都可以预判江长老和叶淮打架了。” 第139章 “这不叫打架,这是切磋...啊不是,指点。”白泽将手伸向桌上的糕点,指尖触碰到糯米皮的同时,桌子被震得一歪,连着糕点一起滚落在地。 白泽哀嚎一声,将目光投向空中:“说实话,自从叶淮成为神君,别说中界,就连仙山都将各种灵药往来去山派送,看来是堆也要堆一个天阶出来...” 说话间,两尊法相,一左一右,一先一后,浮现在来去山的高空。 右侧法相白发胜雪,眉宇肃寂,他起初闭着眼,云海在他身侧穿行; 柳叶眼甫一睁开,却似叶舟入海,云海倏然沸腾起来! 左侧法相年轻而张扬,眉眼间全是肆意潇洒的野性,他黑色、赤色、青色交加的长发高束在脑后,然而铺天盖地的灵力轰击下,法相步步后退,难免露出些吃力神色。 江荼的攻击不留情面,每一道灵力砸下,就有几缕麒麟毛在空中飘舞。 麒麟毛飘到护宗大阵内,程让捏了一撮:“堆出来的修为,有什么用?等雷劫来了,三阶都要被劈出原型,何况是天阶...这群人就没安好心,就等着在灵墟看叶淮笑话呢。” 白泽深深叹了口气:“你们修真界...这三年中界会盟,你也没少被他们说嘴,辛苦你了。” 程让很惊讶地看过去:“你是白泽吗?你被夺舍了?天啊...你居然知道心疼我了。” 白泽怒而给了他一蹄子,慌乱掩饰脸上关心:“闭嘴吧你。” 程让“嘿嘿”笑:“我脸皮厚,不算什么。只是不得不承认,江长老眼界过人,叶淮要是跟着司巫去了昆仑虚,不知道要被他们吸血成什么样子。” 留在来去山派,留在江荼身边,好歹还能替他挡去旁人的贪婪视线。 “可惜左推右推,神君之位,叶淮不得不继任,此去灵墟山...”白泽又是一声慨叹,天机卦阵卦象扑朔,越是临近期限,越是让他焦虑,“...话说回来,我怎么觉得叶淮又要输了?” 上空,眼看着叶淮已被逼到绝境,忽然有一阵金色烟雾升起。 江荼攻击不停,法相不断拍出轰然灵力。 然而金烟散去,原地竟空无一人! 再定睛一看,确实无“人”,化为兽型的麒麟四足踏风,在灵力间穿行自由,金色灵力化解江荼的攻势,麒麟张口,便是一声龙吟般的咆哮,好像要唤醒沉睡天际,一时间金红纠缠,各占一半。 轰——!! 两尊法相同时消散。 行云峰上,叶淮身上满是血口,衣衫破褛,江荼却从头到尾整洁端正,连发尾也不曾凌乱。 江荼的长鞭缠住叶淮骨剑,恰好将剑势勒停在鼻尖前,他缓缓出一口气,抬眸—— 十九岁的叶淮已经高他整整一个头,肩宽腿长,就连比例也好似苍生道仔细雕琢般完美。 青年的气质随着修为不断沉淀,已看不出年轻气盛的冲动模样,宛如泉水中静卧的美玉,而腰侧,代表地阶的玄黄玉佩已然开始泛红,那是地阶大圆满的标志。 唯一不变的,只有那一双琥珀眼,在与江荼对视的瞬间,会变得破碎星辰般亮晶晶。 此刻叶淮就亮晶晶地看着他,麒麟尾在身后摇成螺旋桨:“师尊!” 江荼转鞭一压,将剑锋压到地上,尔后翻腕收鞭,道:“你赢了。” “弟子哪里赢得了师尊,”叶淮却是微笑摇头,“方才若师尊不放水,无相鞭就该卡在弟子的嘴里,说不定把弟子的牙也崩掉几颗。” “...贫嘴。”江荼无奈,不再与他辩这个话题,“司巫旨意几日前送来行云峰,我接你出关。” 一提到司巫,叶淮肉眼可见地失落,显然他更想和江荼聊私事而非公事。 但叶淮心里也清楚,公事若不处理干净,他永远也没有机会和江荼聊私事。 叶淮将骨剑入鞘,背在身后。 又捧起玉佩,细细摩挲。 地阶的玉佩如大地般厚重,少了三阶的张扬,多了几分润泽万物的沉默。 而只差一步迈入天阶的赤色,像地壳里的火种,蛰伏着的岩浆,等待着侵吞地表。 “师尊,”叶淮跟在江荼身后,“若顺利,弟子或能赶在那黑袍人袭击灵墟山前,突破至天阶。” 按照修真界其他仙门的意思,神君出世,合该虽司巫同上昆仑虚,在司巫的指教下修行,以待登至天阶,统领修真界。 叶淮心里清楚,说是指教,实际不过是监.视罢了。 他用三年到达三阶修为,又三年至地阶大圆满,算是狠狠打了说“只有昆仑虚才有足够灵力,支撑神君修炼”之人的脸。 可天阶谈何容易? 修真界千年以来,除早已陨落的仙山开山首座,一个天阶也找不出来。 对外,叶淮此刻已然是修真界最强者,对内... 江荼的实力仍在他之上。 叶淮猜测到江荼身份特殊,但师尊不愿说,他就只当不知道。 江荼是人是鬼,是魔是神,都与叶淮无关,他只希望能一直追随江荼,仅此而已。 不过... 叶淮解下外袍,紧追两步赶上江荼,将外袍披在江荼肩上:“师尊,天凉了。” 叶淮的衣袍是他的尺寸,对江荼来说偏大,松松垮垮将江荼裹了个满怀不说,还有盈余拖在地上。 江荼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调整着面部表情,将外袍拢紧。 第140章 一股浓郁的燥热随着叶淮的动作扑在他身上,外袍烫呼呼的,是叶淮的体温。 “弟子近来闭关,未能在师尊膝前服侍,师尊,您这段时间感觉身体如何?”叶淮毫不掩饰关切。 江荼睁着眼睛说瞎话:“不错。” 事实是他的身体大不如前,空明山一事后他的腐败速度远超估计,之后他们才意识到这是服药过甚导致的反噬,无孔不入,千方百计地要摧毁江荼的身躯。 在叶淮面前,他总是做出最意气风发的样子,看不出半点不适。 背地里,呕血、盗汗、浑身发冷,都是常有的事,像催命的警钟,在告诉他时日无多。 那又怎样? 阎王爷不会允许任何事超出掌控,为了这趟灵墟之行,江荼早许多时日就做好了全盘打算。 他沉浸在自己的计划中,未曾注意到身侧,叶淮炙热的视线中,藏着难以掩饰的难过。 回到行云峰住处,甫一推开门,温汽扑面。 只见无数质地润泽的鹅卵石铺满窗台,都是叶淮从寰宇各地搜集来,替江荼暖身子用的。 此刻它们尽心尽力地泛着热汽,屋外秋风鼓瑟,屋内却似春生。 江荼将外袍还给叶淮,道:“司巫信笺置于你屋中桌上,你去看看。” 叶淮有些不愿走,但这个年纪再撒娇更加说不过去,只能抱拳道:“是。” 他保持着面朝江荼的动作,谦恭地后退到门口,才直起身子,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的刹那,叶淮捧着江荼披过的外袍,送到鼻尖轻轻嗅着,神情间满是眷恋。 屋内。 江荼抖开一床鹅绒被,往身上浅浅一盖。 他是不需要睡眠的,但这具身子行将就木,总是难免疲惫,尤其是如方才这样,动用大量灵力。 江荼已经很克制,能够用言语指点叶淮时绝不亲自动手,但接数月未见的徒弟出关,总不能再敷衍。 毕竟许久未见了,少了总是缠着自己喋喋不休的小麒麟,行云峰也冷清许多。 绝不是因为他也有些想念叶淮。 江荼说服了自己,阖眸躺下,呼吸愈发清浅。 他任凭自己的意识不断下沉,眉心析出一朵赤红荼靡,坠在地板上,荡开万顷波涛。 三途川开始流动,似乎因江荼的出现而倍感欣喜,浪拍岸石的声音都雀跃了些。 江荼的神识没入三途川,翻滚的水泡很快接住他,眼眸一睁一闭间,已然身在地府。 江荼的白发散下,没有脑袋的船夫转动着斗笠:“阎王大人,您要去往何处?”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载着他与船夫的小舟突然摇晃几下,几只湿漉漉的、泡发肿胀的手,爬上船舱,摸向江荼的脚踝。 “哎呀,大胆的东西,”船夫气得用船桨将水鬼打回河里,“江大人恕罪,您太久没回来,我们都想你想得不得了。” 江荼垂眸,看着脚面上湿漉漉的水痕:“无妨,地下一天地上一年,满打满算,我不过离开七日,不算太久才对。” 船夫不断将想爬上船的水鬼拨回三途川里:“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对倾慕之人,七日不见,可比一生还难熬哩。” 江荼听不懂,摇了摇头:“劳烦老先生将我送去鬼帝府。” “哟,”船夫嘿嘿笑,“江大人还阳一趟,果然有所收获,铁树开花,鬼帝大人可该高兴坏了。” 什么意思?江荼歪过头,不是很理解:“我赶着回阳间,老先生请划快一些。” 一叶小舟荡开黑夜,向着鬼帝府悠悠而去。 与此同时,阳间。 江荼的房门被打开一道缝。 叶淮悄悄推门而入,动静极轻,门甚至没来得及完全打开,又被他迅速合上。 他将气息隐匿到难以察觉,小心谨慎地向塌上沉睡的江荼走去。 每走一步,麒麟特征便冒出些,待走到江荼身前,叶淮已然连长发都变了颜色。 塌上的江荼呼吸清浅地睡着,就连睡着时神情也淡漠,若非胸口轻微起伏着,恐怕会被当做一具尸体。 叶淮注视着江荼的睡颜:“...师尊,您分明身子不适,却总是不肯告诉弟子,弟子只好...出此下策了。” 这时,一阵风恰好吹开窗户,江荼似乎睡梦中觉得寒冷,将自己又往绒被里卷了卷。 叶淮赶忙去关窗,又一刻也不耽误地回到塌前。 他伸出手,替江荼将额发撩到一边,指尖却着了魔似的,一寸寸下滑,抚摸过江荼轮廓流畅的脸颊。 紧接着,叶淮俯身凑近,轻轻吻上江荼的唇瓣。 金色光点轻柔而虔诚地没入江荼眉心,叶淮的神识悄悄探入江荼识海深处,欺身压上时,麒麟尾充满占有欲地卷紧了江荼的腿根。 第065章 灵墟变(二) 地府, 鬼帝府门前。 摆渡的无头老鬼送江荼到岸,三途河里冒出几只黑色泥巴手,一齐向江荼挥手告别。 江荼拱手道:“有劳。” 旋即迈步, 向巍峨森严的府门走去。 与江荼种满荼靡花的阎王府不同, 宋衡的鬼帝府显得格外沉闷,两盏幽绿灯笼挂在门前, 左侧为牛头状,右侧为马面形,还未靠近,鬼气便扑面而来。 江荼抬手打算叩门。 这时,右灯笼扭了扭, 变成一个戴着马头面具的上吊小童, 舌头伸了极长:“江大人江大人,阳间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 第141章 江荼无奈将他的舌头塞回去:“没什么好吃的,也没什么好玩的...活人的吃食你吃不了,你把舌头收回去, 本君让宋衡给你香糕吃。” 香糕是供奉给先人的贡品,这种阳间造物能够随着思念来到阴间, 供先人享用。 不过牛头马面这样的阴差,无人供奉,平日的吃穿用度,都记在地府,主要是宋衡和江荼帐上。 香糕许久才能吃一回,马面欢呼雀跃:“香糕!香糕!” 一道虚弱的声音从另一个灯笼传来,被捅了无数个窟窿的牛头怯怯道:“江大人, 我也想吃...” 江荼点头:“好,也给你吃。牛头马面, 别闹了,给本君开门。” 两名小童顶着惨白泛绿的脸,齐齐躬身作揖。 嘎吱—— 鬼帝府门开启,宋衡满面笑意,站在门后,向江荼拱手:“江大人,好久不见。” 江荼本想重复“不过七天而已”,看清宋衡的衣着,又是一愣。 只见他将全套朝服都穿戴整齐,发髻一丝不苟,连一缕碎发都看不见,换这么一身行头,要不少时间。 再联想起门外牛头马面拦着他,江荼心下了然:“鬼帝大人何须如此见外?我们多年好友,哪里需要您隆重打扮。” 宋衡一愣,微微一笑:“恰巧要与神界互通有无,是江大人来得巧。” 江荼点头:“那是我自作多情了。” 门外探头探脑的两盏绿灯笼瞬间变得更绿。 宋衡上前,搀住江荼的手:“江大人瘦了许多,别站着了,请进。” 他本想牵着江荼到院中坐下,熟料江荼轻轻挣开,双手抱拳一揖到底:“江某此来,时间紧急,就不坐了。” 宋衡停下脚步,眼底落寞被他用笑容掩饰,旋即宋衡转过身去:“江大人有何事?” 江荼仍恭敬行礼:“叶淮突破天阶在即,然修真界虎视眈眈,灵墟山危在旦夕,内忧外患,恐疲于应对,江荼请鬼帝大人再赐良药。” 宋衡的眉头瞬间锁起:“不可。” 江荼不为所动,长发随着肩头弧度滑落,如孤傲的雪,十分倔强。 宋衡软了语气:“江大人,你的身体再难承受药物反噬,望你为自己多多考虑。” “我既还阳救世,就没有半途退缩的道理,”江荼摇了摇头,“退一万步,叶淮总要杀我证道,这具身体迟早会死,何必在意一时的反噬?” 宋衡深深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回了地府,他便换回了阎王的服饰,举手投足间,白骨的珠串叮当作响,但繁复的衣物并不能压弯他的脊梁,他就像地府的松柏,千年如一日地傲立。 正如他的一言一行。 可宋衡端详着江荼的眉眼,分明与还阳前一模一样的精致,却恍惚中,看到了这张脸上不该有的温度。 宋衡轻轻地叹了口气:“江大人总是如此,不惜违抗苍生道,也要还亡魂一个公道,我看着您,虽欣慰,却不免心惊胆战。” 江荼疑惑地“嗯?”了一声,不知宋衡为何突然说这些。 宋衡的眼底多了几分愁容:“三界之中,找不出比江大人更仁义之人,我早该料到,以您的秉性,即便粉身碎骨,也要挽救人间。...说实话,江荼,...” 他并未说完,江荼扬眸,只对上宋衡神色复杂的双眼。 半晌,宋衡换了个话题:“如今气运之子修为大增,您的记忆可有恢复迹象?” 江荼的眼前又浮现出那道模糊不清的身影,先点头,后又摇头:“只在梦中,醒来后又消失不见。...无妨,既一千年都未有进展,也不急于这一时。” 宋衡紧绷的面部肌肉似乎松懈了些:“是,不着急。” 江荼颔首,他看出宋衡转移话题之意,却不得不不解风情:“鬼帝大人,时间不等人,江荼...恳请您赐药。” 眼看着江荼又要再拜,宋衡赶忙上前两步,紧紧托住他的手臂。 紧接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只药瓶,这药瓶是陶漆的,瓶身纯黑,光投射上去,转瞬就被侵吞,药瓶左右各有一只鬼首,青面獠牙,做喜怒表情。 江荼的视线落在宋衡腰间,那一对喜怒面具上。 宋衡笑了笑,拨弄一下面具:“此药名为还灵丹,可彻底解开你的力量禁制,短暂地...骗过祂。” 江荼瞳孔微颤。 他的...力量禁制? 江荼自认,有阎王身份加持,全盛时期的他,在现今灵气衰弱的修真界绝无敌手。 即便因为浊息腐蚀而衰弱,一瞬的力量爆发仍足够他将任何敌人灭杀。 他并非自满的人,但力量已到如此境界,竟然还有禁制未曾解开? ——他生前,究竟是什么人? 江荼将药瓶收起:“多谢鬼帝大人。若无意外,我很快就会回来。” 按照天机卦阵的卜算,距离他以死送叶淮登神,不剩几天了。 对地府的时间流速而言,更加是弹指一挥。 江荼行了礼,转身离开。 良久,宋衡注视着他的背影,喃喃说完咽下的半句话:“...说实话,江荼,我有些后悔送你还阳了。” ... 阳间。 江荼缓缓睁开眼,屋外已是一片漆黑。 他已经有意将效率提到最高,地府的时间流速仍超过阳间许多。 第142章 江荼摸着黑坐起,尚未催动视觉在夜里视物,一盏煤油灯就簌簌一下点燃,将屋内照亮。 江荼转眸,叶淮正在烛火后,咧开嘴朝他微笑。 幽微的橘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灿烂而热烈。 江荼一怔,像是被烫到般移开目光,不咸不淡的:“你怎么在这?” 叶淮便从灯后绕出来,坐到江荼塌前:“弟子见师尊睡着了,在这儿守着您。” 江荼心想,有什么好守的,他难道还能一觉睡死过去不成? 转瞬又想到多福村那个挤到自己怀里睡觉的小少年,一下释然了。 这么多年,就黏人这一点没有长进。 江荼自然地伸出手,搭在叶淮发顶,轻轻揉了揉青年的软发。 叶淮果然很吃这一套,眼眸眯起,一对麒麟耳咻地一下冒出来,他捉着江荼的手腕,将耳尖送进江荼掌心:“师尊,摸摸耳朵。” 江荼如他所愿,冰冷指腹捏了捏柔软的耳尖,耳尖便立刻更加卖力地蹭他掌心,痒痒的。 叶淮对着他微笑。 江荼的动作忽而一顿,想起来自己是因为身子虚弱才睡下,古怪地问:“我睡着这段时间,你可有做什么?” 叶淮眨了眨眼,困惑神情异常自然:“不曾。师尊可是身子不适?” 江荼摇摇头:“没有。” 不仅没有不适,甚至舒适过了头。 五脏六腑都被暖流包裹,侵入骨髓的寒冷消失不见,如浸泡在温泉里。 这种感觉江荼很熟悉。 神交。 也不是第一次了,自从他展露出衰弱的迹象,叶淮总会趁他“睡着”溜进他的房中,用神识交融的方式替他疗愈。 其实大多时候江荼都是清醒的,但他只当不知道,为了杀妻证道的计划忍了叶淮不断僭越的神识。 只有实在过火,连他也忍不住的时候,鼻腔里会溢出些克制的闷哼。 但此后便会迎来更加激烈的入侵,叶淮像好不容易得到主人褒奖的小狗,更加卖力。 江荼的耳廓有些发烫,幸好屋内够暗,长发足以遮住耳根。 江荼冷冷扫了一眼叶淮。 ——趁他睡着偷偷与他神交的小骗子。 以往骗人还会紧张,如今竟已经脸不红心不跳了。 他的教育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罢了,江荼决定不再关心这糟心事,问道:“先前让你去看司巫的信笺,看了吗?” 叶淮也正色起来:“看过了,师尊。” 司巫信上说,三年期限已到,神君当立刻前往灵墟,镇守天河结界,护佑苍生。 “准备什么时候动身?”江荼看他一眼,见叶淮神色自若,并无抗拒颜色,稍稍放下心来。 叶淮思忖片刻:“我没有问题,即刻便能动身,师尊...灵墟山危险,师尊不如留在来去山派,待我解决黑袍人,再来迎你。” 他既想与江荼同行,又不想江荼涉险,况且灵墟山不过黑袍人随口一提,谁也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袭击过来。 但无论真假,修真界都严阵以待,不愿空明山悲剧重演。 江荼无情地开口:“你尚未至天阶,就有信心击败黑袍人了?” 叶淮一愣,黑袍人的实力深不可测,但如果他都战不胜黑袍人,那么修真界实在可以坐着等死了。 江荼却不这么想,手掌握紧袖中还灵丹。 宋衡给他药时忧心忡忡,一副想要拦他又知道拦不住他的纠结模样,地府向来能拿到一手消息,足见黑袍人的威胁,比之昔日有增无减。 他不能让叶淮独自面对。 但江荼决定用迂回的方式,这些年他研究了许多民间话本,阎王爷学习能力极强,即便冷心冷情,也能将欲拒还迎学个七七八八。 江荼审视的目光落在叶淮脸上:“你想我同去么?” 叶淮张了张嘴,话还没说,江荼又命令道:“把你的尾巴露出来。” 叶淮瞬间僵住,在江荼不容置喙的语气中,麒麟尾悄悄垂下。 江荼又问一遍:“你想我同去么?” 麒麟尾小幅度地摇动起来,尾尖翘起,像一团蓬松的彩色棉花。 动物本能骗不了人。 叶淮小声道:“...师尊,你欺负我。我、我当然想和您一起,但灵墟山实在危险...” 江荼的目光仍在他的尾巴上,从容地从话本中摘出句子,道:“危险与否并不重要,你想,我便与你一道。” ——话音落下,叶淮的麒麟尾像上了发条一样拼命地摇动起来,好像要将主人此刻的惊喜全抒发出来。 江荼一哂:“走吧,事不宜迟,尽快动身。” 第066章 灵墟变(三) 灵墟山乃七大仙山之一, 与相对僻远的空明山不同,灵墟山坐落于七座仙山连线的中央,山不高, 水亦不深, 经济却发达,城镇围绕而建, 山脚下更是商贸遍地,一派欣欣向荣。 仙山之间相互独立,隶属空明山的中界仙门难以直接用长生梯前往其他上界仙山,甚至想要前往灵墟,还需批复才能进入。 此时此刻, 北狄城, 两名值守的灵墟修士正检查着来往行人的通行证。 “真是一茬接一茬,人多得没完...不该来的都来了,神君大人却还没来。”瘦的那人冲来者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赶紧进城。 第143章 胖的那个在马车尘土中呛咳不止:“到时候神君来了, 那个什么黑衣人不来,不是更搞笑?不过我听说啊, 神君不过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二十岁的时候你我还在干什么?别指望了,还是得靠司巫大人。” 瘦子点点头:“听说三年前司巫大人请神君上昆仑虚,结果神君的师父...叫什么来着?哎呦,又来人了。” 只见一辆破破烂烂的马车从远处驶向城门,驾车的是个年轻男子,生得剑眉星目, 俊朗非常。 灵墟修士看愣了一瞬,感慨这世上竟有人生得如此完美。 但也只是一瞬, 因为青年的衣着和车马一样,都透露着浓浓的穷酸和廉价感。 “通行证拿来,”瘦子伸出手,一边补充被打断的话,“反正姓江,竟拒绝了司巫大人。能上昆仑虚是旁人几辈子修不来的福气,也不知多大的脸。” 胖子跟着露出鄙夷神色:“说的可是呢,虽说这个江长老也是厉害角色,但再厉害的修士,能有司巫大人厉害?灵气能有昆仑虚充足?我看啊,该不会是神君的修为没有进益,不敢来了吧。” 两人对视一眼,好像达成了什么共识,一齐嘻嘻笑了起来。 那驾车的青年没什么反应,只撩开帘子,从马车里取出一枚令牌,递给二人。 突然,旁侧响起另一道带笑的声音:“是吗?那你们说说看,那个江荼到底是什么货色?” 此问一出,三人一齐看过去。 问话的青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长发扎成一个麻花辫垂在身后,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胖子耸了耸肩:“听说那江荼长相阴柔,生得极美,神君出世时他们的法相还当众拉拉扯扯,我话就说到这里,诸位应当一听就懂。” “原来如此,”眼镜青年夸张地感叹一声,“原来不是师徒,而是道侣。” 瘦子用暧昧的语气:“可不一定结了契...师徒之间,相互帮助,又不是没有,不要大惊小怪的。” 青年连连点头,看向马车上的青年,露出个狐狸般的微笑:“神君大人,原来您和江长老是互帮互助的关系啊。” 此言一出,周遭落针可闻。 嚼舌根的两名修士连身子都不敢转回去,只觉得汗毛瞬间倒竖。 谁?!谁??!! 叶淮转眸看向青年,公式化地勾了勾唇角:“我竟不知此事,看来我与师尊的关系,还是诸位前辈更加了解。” 轻飘飘的话却好像有无尽威压。 噗通两声。 灵墟山修士赶忙跪了下去,整个身子都贴着地面,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叶淮看了他们一眼,既没斥责,也没让他们起来,而是对那青年开口:“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能看到想看的场面,青年倍感无趣地撇了撇嘴,站起身,向着马车作揖:“鄙人灵墟山首座路阳,见过神君大人,见过江长老。” 灵墟山修士抖得更厉害了。 谁?!你说你是谁?!!? 叶淮也变了脸色,赶忙站起还礼:“原来是留鹤仙君,晚辈失敬。” 路阳摆了摆手:“哪里哪里。神君大人远道而来,鄙人有失远迎,是我失敬才对。” 两人年纪相仿,相互作揖,叶淮不敢率先起身,怕落人口实,路阳则故意不起,看好戏的目光落在叶淮身上。 这时,一只苍白可见筋络的手,缓缓拨开车帘。 江荼清冷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留鹤仙君路阳,修真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首座,叶淮冒失了,望首座见谅。” 江荼将手搭在叶淮肩上,又将人往下压了压,自己也跟着行礼:“来去山派江荼,见过留鹤仙君。” 江荼身上自带七分冷冽,如飞雪飘絮高不可攀,偏又最爱鲜艳红衣,像雪落在火堆上,一眼看去,只能用惊艳来形容内心震撼。 灵墟山修士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们竟将这么一张美得充满攻击性的脸,称作阴柔。 事实上阴柔也并非贬义词,但他们很清楚自己说出“阴柔”评价时,背后想表达的意思有多么龌龊。 路阳的目光从江荼出声起,就始终落在他身上,此刻他终于不再僵持,抱拳后便挺直腰杆:“百闻不如一见,江长老鹤骨松姿,实乃非凡之人。” 江荼拎着叶淮领子让他站直,微微颔首:“留鹤仙君客气。您亲自下山...” 江荼环顾一圈,除了地上那两个恨不得原地消失的修士,附近可称一派祥和。 路阳肯定地点点头:“不错,鄙人正是特意来迎接二位的。” 江荼微笑:“您一人?” 不带一兵一卒,而且看起来值守之人都没认出他来的样子。 江荼实在很难不怀疑,这位留鹤仙君别有所图。 路阳大笑:“江长老!您放心,神君大人不合我的口味,与他相比我更心悦您——” 叶淮骤然凌厉的目光堵住了路阳的嘴,他取下肩上绢布擦拭眼镜:“开个玩笑。走吧,贵客来访,灵墟山蓬荜生辉。” 可惜他嘴上说着“走”,实际却弯着腰钻进了马车内,路过叶淮时还抬手遮了一下,好像这样就能遮住叶淮吃人的目光。 紧接着路阳一把搀住江荼的手:“江长老,...您的手可真冷,坐,请坐。” 江荼凉嗖嗖地提醒他:“这是来去山派的车驾。” 第144章 路阳连连点头,四处拨弄,一会将帘子拉开,一会又合上:“实在破烂不堪,改日鄙人让手下给来去山派送个新的,能坐八人,十二匹良马拉,如何?” “不如何。”江荼对帘外负责驾车的叶淮道:“继续走吧。” 便抬手设了一道泯音结界。 路阳已整个人歪靠在马车坐席上,见状微微一愣,旋即又大笑:“江长老聪敏过人!” 竟然只从一个动作,就看出了他的意图。 果然深不可测。 江荼对他的试探不置可否:“一见面便动手动脚,如入无人之境般将旁人的马车据为己有,若留鹤仙君不是有什么话想与我单独说,江某想不出您如此无礼的理由。” 路阳的脸上一瞬空白:“江长老,您这是在拐着弯骂我吧?” 什么动手动脚、据为己有、无礼至极... 江长老,您这人... 路阳眯起眼睛,终于将眼神从打量,换做认真对视:“江长老不愧为神君之师,严师出高徒,看来灵墟山不会亡了。” 江荼垂眸,彼此都是千年的狐狸,只看谁的尾巴先露出来:“尽力而为。” 马车缓缓前行,经过城门的刹那,路阳突然抬手—— 一道灵力的八卦图倏地飞出车窗,只听噗呲两声! 血花四溅。 路阳杀了人却像无事发生那样,朝江荼拱手:“灵墟山弟子对您与神君大人出言不逊,我替他们向您道歉。” 江荼将目光从窗外血迹转回:“...他们不过是扯闲话,罪何至死。” 堂堂一山首座,却如此轻描淡写地杀人。 路阳歪头:“江长老以为,身为首座,叫众弟子信服,靠的是什么?” 江荼迎着他的注视,泰然道:“仁义。” 靠武力只能一时镇压,而无法让人心悦诚服。 古往今来,兴衰之理,皆是如此。 路阳扬起唇角,咧开一个狡黠灿笑:“我却觉得,第一步,是立威,杀鸡儆猴。” 所以他选择直接处死嚼舌根的修士。 马车内一时沉寂,只有车轮碾压土地的声音不断响起。 车内二人,江荼待人疏离冷淡,却以仁义为立身之本; 路阳明显更通人情世故,一举一动间却充满着杀戮与戾气。 泾渭分明。 半晌,马车似乎终于走到上坡路段,车内颠簸,江荼抬手欲扶—— 路阳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镜片后,路阳狐狸般的眼眸眯起:“人之本性素来恃强凌弱,若不立威,江长老所谓的仁义之言,不过毫无根基的空中楼阁。” 江荼沉默地与他对视,柳叶眼中情绪一时沉了几分。 紧接着,他反手压住路阳的手背,手掌交叠在一起,声音听不出喜怒:“神君的威信,何须灵墟山首座来立?您今日杀那两人,旁人只会说叶淮草菅人命。” 路阳脸上并没有被戳穿的尴尬,笑容反而愈发深邃。 江荼用了些力气,不让路阳抽手,眼中温度一点一点降低。 他知道路阳是什么意思,叶淮在修真界徒有神君之名,但大多数人对他的态度,就像方才那两名修士。 他们并不敬畏他,甚至认为他可以随意欺辱。 若叶淮无法立威,那么即便全修真界集聚灵墟山,将帅不立,百万雄师也只是一盘散沙。 路阳这么做,是在逼叶淮,逼江荼。 江荼发自内心道:“您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为了灵墟山,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灵墟山,经济中心,它的统治者,安能不通博弈之道? 他们与路阳见面不过寥寥片刻,言谈举止间却早已交锋百余次。 江荼无比庆幸自己陪叶淮一道来了,不然这傻狗恐怕要被眼前这只麻花辫狐狸吃个干净。 路阳依旧笑容满面,眼里甚至多出几分棋逢对手的兴奋:“江长老,您说对了一半,我这么做,尚不止这一个目的。” 江荼点点头:“我知道。我来灵墟山,也不止一个目的。” 路阳似乎没有料到:“愿闻其详。” 江荼平静地说出惊世骇俗的话语:“我要成亲,借你山头一用。” 路阳一惊:“诶?——?!” 下一瞬,江荼攥住路阳的手腕,同时灵力附上他的手臂,用力一甩—— 直接将路阳扔出了马车! 尘土飞扬。 在马的惊叫中,路阳砰!地一下摔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镜架都在冲击中撞歪,趴在地上咳嗽不止。 江荼一把拉开车帘,一袭红衣,居高临下地站立着。 他们前方,灵墟山的山门已隐约可见。 这么大的动静,即刻就有灵墟山弟子匆匆赶来查看情况,看清地上狼狈咳嗽的是他们的首座,顿时眼睛都瞪大了,纷纷取出法器对着江荼。 叶淮虽一头雾水,哪能容忍旁人威胁江荼,当即也要出剑。 江荼拦下他,面不改色地低下头,一片混乱中,路阳唇角的笑意愈发灿烂。 第067章 灵墟变(四) 旁人眼中, 是江荼不敬,突然发难将堂堂灵墟山首座扔出马车。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江荼敛眸,在一众紧张的灵墟修士包围中, 下马车走到路阳身前, 伸出苍白的手掌:“抱歉,车驾颠簸, 一时手滑了。” 第145章 本就沉默的气氛瞬间冷如冰雕。 灵墟修士面面相觑: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手滑?手滑能把人直接从马车里丢出去?! 偏偏江荼面色冷峻,旁人端详他眉眼,甚至看不出是否故意讥讽。 而路阳,大字型坐在地上,慢悠悠伸出手与江荼握在一起, 借力站起:“无妨, 无妨。”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眸一圈,忽而冷了声音:“你们做什么?神君大人和江长老是灵墟山贵客,岂敢不敬?都把法器放下!” 灵墟修士更加惶恐, 赶忙收起法器。 路阳笑意盈盈:“江长老,神君大人, 这边请。” 江荼与其余修士擦肩而过,只见他们低垂着头,表情恭谨,然而抿紧的唇瓣,却暴露出他们并不服气。 也是,一上来就揍了人家首座,堪比宴席时上来就掀翻桌子, 甚至江荼还不是神君,说的好听些, 他是神君的师父,实际上不过是个中界仙门的长老,哪里有资格这么做。 路阳却丝毫没有不悦,麻花辫一晃一晃,心情很好。 江荼都能猜到,今日之后,修真界有怎样的传言了。 ——先是在城门杀了拦路的修士,又在灵墟山门前痛殴灵墟首座,偏首座碍于神君威严,还只能好言相向,将委屈咽到肚子里。 江荼此人,仗势欺人,狐假虎威。 “师尊,他们恐怕要以讹传讹,”江荼身后,叶淮终于忍不住,“是路阳对您出言不逊么?可需要弟子做些什么?” 江荼微微侧过脸:“若我说,留鹤仙君没有,我就是看他不爽呢?” 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与叶淮说话时,他一贯没有情绪的语调会有些许温度,此刻这残酷的话语,竟然带了几分调笑意味。 叶淮一愣:“马车里只有师尊与路阳二人,我说他有,他就是有。” 江荼意外地挑了挑眉:“谁教你颠倒是非的?” 叶淮摇摇头:“为了师尊,都不算颠倒是非。” 江荼在心里叹息。 路阳似乎是故意等他们说完才发话,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二位,长生梯已备好,可以登梯了。” 灵墟山与其余仙山不同,并不与世隔绝,为了方便商人来往,许多次峰甚至无需御剑,靠车马与双足即可到达。 但灵墟山主峰,显然不能让人都轻易踏足,灵墟山的长生梯,主要就是通往主峰。 路阳弯下腰,手掌在地上拂了拂,挑挑拣拣,最终捡起一片树叶。 他抹去树叶上的尘土,唇瓣抵上叶缘—— 吹起一声鹤鸣。 紧接着,无数鹤鸣由远及近地回应着他,与之同来的还有翅膀扇动的声音。 江荼抬起头,便看见三只丹顶鹤,展开双翼自上空俯落下来,其翅足有数米宽,落在地上时有如庞然巨物。 鹤有三只,其中领头的那只,体型更大,毛色也光润,好似镀了一层金光。 它歪过头打量了一下神君叶淮,打量了一下首座路阳,最后闲庭信步,走到江荼身前,颇为乖巧地垂下头颅,翅膀又展开,绒羽微颤,长腿下压,举动宛如行礼。 路阳客套道:“江长老果然非同一般,这是鹤群首领,性子傲得很,还是第一次见它主动向谁低头。” 又同时暗暗心惊,鹤群首领不向他这首座低头,不向神君低头,偏偏向他们之中,地位最末的江荼低下了头。 来去山派名不见经传的长老? 恐怕未必言符其实。 江荼伸手轻轻抚摸丹顶鹤的头颅,闻言颔首:“或许只是凑巧合它的眼缘。” 路阳顺势道:“也许是灵墟山与江长老有缘,江长老请。” 江荼便翻身坐上鹤背,只听耳畔空气流动声极响,下一瞬便身体一轻,人已至半空。 这些丹顶鹤,便是灵墟山的长生梯。 江荼端坐鹤背,手掌一下一下抚摸着丹顶鹤柔软的背羽,这时身后一阵振翅声,叶淮催着丹顶鹤赶到他的身边。 “师尊,”叶淮驱鹤离他更近,“这些丹顶鹤如此听话,不知是调.教得好,还是精怪?” 他话音刚落,身下的丹顶鹤便突然一个俯冲,又瞬间拔高数米,一副要将他从背上丢下去的样子。 江荼看向丹顶鹤幽怨的豆豆眼,忍不住勾唇:“话多,活该。” 叶淮赶忙抚摸丹顶鹤的脖颈:“错了错了,鹤大哥,鹤前辈!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晚辈这一回,不然晚辈吐了事小,弄脏了您的羽毛事大...” 丹顶鹤果然迅速敛翼滑翔,飞得平稳起来。 江荼又是一声轻笑,目光移回,平视前方。 叶淮一边讨好丹顶鹤,一边目光炽热地看着江荼的唇角。 他不介意扮蠢,逗师尊一笑。 正打算再凑过去,突然一只丹顶鹤插.入二人之间,路阳全然没有打扰好事的自觉,笑眯眯地朝江荼拱手:“江长老,神君大人,神鹤分别会带您二人去住处。” 路阳出现在身边的刹那,江荼的笑意瞬间无影无踪,好像那短暂的冰河化冻只是错觉。 叶淮一愣:“分别?” 难道他不能与师尊同住? 路阳理所当然:“自然,主峰要留给神君大人与百家掌门,只能请江长老暂住次峰。” 许是见叶淮的脸色瞬间难看几分,他又补充:“灵墟山不比空明山巍峨,不过一个小小土丘而已,次峰至主峰,神鹤转瞬即至。神君大人不必担心。” 第146章 此话乍一听没有任何问题,江荼不过中界倒数第一门派的长老,论资排辈也轮不到他住主峰。 但经不起推敲。 恐怕路阳也是知道这一点,才匆匆给自己找补。 叶淮本能地不喜欢路阳:“既然如此,师尊与我共住一间即可,还替留鹤仙君多省出一间房来。” 路阳摇头晃脑,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并非鄙人不愿意,只是神君大人房中,只备了一张床,总不能...让江长老与神君大人同塌而眠?可以吗?” 江荼的唇角抽搐一下:“...不必了,既然次峰离主峰不远,待到夜晚,我再返回次峰便是。” 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己和二十岁的叶淮挤一张床的画面,恐怕他的脑袋都得枕着叶淮胸肌睡; 更重要的是,路阳更像是故意要把他和叶淮分开。 但江荼送路阳一个顺水人情,言语间也将自己的底线亮明—— 除了休憩时,他会时刻留在叶淮身边,不要妄想靠将他们分开,对叶淮做什么小动作。 路阳藏在镜片后的眼眸弯起:“多谢江长老体谅。” 江荼点点头:“你若真谢我,就与我说实话,主峰恐怕不止叶淮与百家掌门吧?” 路阳手臂抬起遮住面颊,似乎无颜见人:“江长老明鉴,还有司巫大人。” 江荼冷笑出声。 果然如此。 路阳被他笑得脊骨发凉:“司巫大人邀神君一叙,鄙人带江长老去住处,江长老请。” … 神鹤带着江荼降落,又卧在江荼身前享受了阎王爷的抚摸,依依不舍扇动翅膀飞走了。 江荼伸手逮住要溜走的路阳:“进屋谈吧。” 不等路阳回应,他便率先往屋内走去,步伐平稳从容,好像他才是山头主人。 路阳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江荼:“江长老当真敏锐,怪不得司巫说,要谨慎呢。” 江荼不置一言,揶揄话左耳进右耳出,推开门的刹那,煤油灯自己点燃,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感应到灵力就会燃起的法器; 光芒亮起的瞬间,江荼险些被晃了眼睛。 屋内所有家具都是红漆木制,桌角椅缘等锐利处,都贴心用纯金裹好,窗户也是雕花的,床帘的点缀更是纯玉,就连桌上的茶具,瓷色油润富有光泽,一看便价值连城。 不愧是...富得流油的灵墟山。 路阳笑嘻嘻的声音从江荼身后传来:“听闻江长老和神君大人在空明山遭了怠慢,只能住漏风的破房子,实在不是待客之道。鄙人特意为您准备了这古色古香的居所,不知江长老满意否?” 古色古香?江荼简直佩服路阳睁眼说瞎话的本领,哪里古色古香,分明充满了铜臭味。 “留鹤仙君费心了,看来您对我们很关心,三年前的事竟也能够事无巨细地娓娓道来。”江荼在桌几边坐下。 路阳也不客气,与他面对而坐,道:“贵客临门,自然要做好万全准备。” 江荼的指尖轻巧桌面,红漆木的回音沉重深厚:“来替司巫传话,也是万全准备的一环么?” 路阳的眼睛倏地瞪大,嘴唇半张:“...江长老,这都能被你看出来?” 江荼道:“您明知道我与司巫有些过节,方才明明可以不用提司巫的事,您却偏偏提了...不仅提,还连着提了数次,这不是留鹤仙君的作风。” 路阳也不知道真没听出江荼在骂他圆滑,还是装作没听明白,只点头:“所以?” 江荼起身,倒了一壶茶:“所以,要么您来见我们前先见过司巫,本能地提到了他;要么,您是故意提示我,想要我主动开口询问。...是不是我主动问,有很大的不同么?” 茶倒进杯中,江荼顺手将第一杯递给路阳,熟料路阳竟下意识向后一仰:“江长老,有话好说!” 江荼手一顿,眼神中透露出浓浓的“你有病?”,将瓷杯往桌上一磕:“爱喝不喝。” 路阳这才重新坐正:“听说您在空明山泼了司巫一身水,还以为您也要泼我,刚刚说到哪里了来着?哦,对,当然有区别了。” 江荼刮末的手停了停,示意路阳继续说。 路阳道:“有人不想落人口实,落得一个逼迫江长老的骂名。” 江荼岂会不知“有人”是谁:“司巫之策,恕我拒绝。” 路阳的笑容还没绽放就凝固在脸上,准备好的游说之词连出口机会也没得到:“江长老不打算先听一听...” 江荼不用听也知道,在司巫眼里叶淮只是工具,无论他冠上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到底也只是压榨干净叶淮的价值,再为自己赢得更多的声誉。 可怜他的蠢徒弟,人生不过二十年载,遇到的所有人都想把他榨成麒麟干。 ——包括江荼。 不过,江荼说服了自己,他所做是为了叶淮顺利登神,拯救苍生,对叶淮来说没什么损失。 都是为了叶淮好。 正因如此,江荼拒绝司巫的计策:“不必了,我自会去找司巫商谈。” 路阳叹了口气:“江长老,鄙人无意插足您与司巫的恩怨,但灵墟山岌岌可危,若您有任何妙计,万望告知鄙人,否则…” 否则他只能选择跟随司巫,与江荼为敌了。 江荼抬手盖杯,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响:“自然,江某此来,也是为了无辜苍生。” 第147章 “我要您替我向司巫带一句话。” 长夜暮色,唯有煤油灯隐约发亮,为江荼镀上一层薄金轮廓,仿佛星子为他坠落,天际因他失色。 话音落下,路阳不笑了,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江长老,值得吗?” 见江荼不答,路阳紧紧攥着瓷杯:“神君大人可会同意?您为他谋局至此,却不打算让他知道?” 江荼望着路阳眼底的情绪波动:“我不只为叶淮谋,而是为天下谋。” 他还阳的最终目的是拯救这个岌岌可危的阳间,即便这近十栽春秋,修真界在江荼眼里烂到无法评价,但他向来不将眼光停滞在酒池肉林的上界。 中界,下界,千万苍生性命,江荼要为他们打算。 路阳拱手作揖:“江长老大义,鄙人替灵墟山谢过江长老。” “那你就去吧,”江荼一挥手,下了逐客令,“用你的三寸不烂之舌,去说服有些小肚鸡肠的人。” “江长老,您果然是在骂我吧。”路阳无奈耸肩。 江荼不为所动:“有劳。” 送走路阳,江荼坐在原位,垂眸凝视桌面,心绪却已飘向极远。 他似乎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等睁开眼睛,天边已有星辰闪烁。 江荼站起身,身体倦意未消,他在即刻回榻上再睡一会,和去看看叶淮之间犹豫片刻。 迟疑了不足一秒,江荼便踩着月色,向叶淮所在主峰而去。 第068章 灵墟变(五) 灵墟山主峰。 司巫的絮语似乎还萦绕在叶淮脑子, 叶淮晃了晃脑袋,脚步虚浮地往屋里走。 都怪司巫这个老头子,话多嘴又碎, 同样的话总要翻覆说三五遍才罢休, 听得叶淮耳朵起茧,脸上又不敢表现出半分不耐。 天知道他有几次都要睡过去了, 硬生生掐了自己一下才清醒过来。 但如此一来,等司巫终于打算放他走,天已黑了个透,叶淮连去见师尊的时间也没有。 此刻天色沉黑,师尊应当已经休息了吧。 他只能摇着尾巴坐在窗前, 等到日出, 再去见师尊了。 麒麟骨成熟后,不止修为与灵力突飞猛进,恰如野兽成年总伴随着野蛮与性,叶淮亦能感到骨子里的占有欲正在不断膨胀。 叶淮并不贪心, 从小的颠沛流离让他很容易满足。 他想要的,只有江荼。 但是, 还不行,现在还不行,他还没有成为剑道至尊,与师尊的约定尚未兑现,那句无数次在胸中鼓动的请求,还没到出口之时。 想到这里,叶淮的脸上突然有了些笑容。 司巫也不算完全一无是处。 至少他告诉叶淮, 昆仑虚代苍生道降下旨意,他会在平息灵墟之乱的过程中, 突破地阶,成为真正的剑道至尊。 也就是说,灵墟山一劫若能平稳度过,他就能向江荼说出那句话了。 那时,该怎样开口,才显得没那么唐突?每一个音节都要处理好,语速也要计算好,万一师尊害羞,又或者被师尊一脚踢出行云峰... 不可!绝不能有半点意外! 叶淮深吸一口气,一边往屋内走,一边试探着开口:“师尊,我想请你,与我结为...不行不行,这么说太奇怪了,那,师尊,你能不能和我结为...也不行,师尊,求你和我结为...” “结为什么?” 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叶淮的自言自语。 “...”叶淮脚步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猛地循声望去。 ——月色下,站立着一袭红色身影。 他的长发用玉簪挽起,只有几绺碎发覆盖鬓角,此刻横波秋水的柳叶眼轻轻望过来,又问一遍:“结为什么?” 这一声如琉璃破碎,叶淮心脏剧烈跳动,无比庆幸自己没把最后那两个字说出口。 他小步向着江荼跑去:“师尊,您怎么来了?我在自言自语呢,您别在意...” 叶淮以为自己表情调整得极好,殊不知这世上没人比江荼更了解他。 江荼看着这小子鼻尖通红的傻样,就知道言不由心,是在胡诌。 不过看他这么晚才被司巫放回来,眉眼间更是疲惫,江荼也不追究,转而问道:“听说你与司巫促膝长谈?” 叶淮一愣:“谁要和他促膝...等等,师尊,您是特意来见我的吗?” 他见到江荼太欣喜,一时没有细想,眼下平静一些了,便意识到江荼出现在这里并不寻常。 叶淮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麒麟尾悄悄垂在身后,一下一下晃着。 江荼淡漠地摇头:“不全是。” 见叶淮确实是一方面,但明日也能见,不急于一时。 他来,主要还是为了让叶淮别听司巫... 嗯? 江荼犀利的注视下,叶淮的麒麟尾失落垂下,似乎因为他的回答而悲痛欲绝,很可怜地颤了几下。 江荼佩服这小子瞬间变脸的本事,也佩服自己竟生生从一条尾巴上看出泫然欲泣。 叶淮已经学会如何收敛脾气,不似空明山时一味情绪外露在脸上,在他面前却还是老样子,看来是下定决心要笨到底了。 江荼无奈至极,只能改了说辞,安慰小麒麟的玻璃心:“但主要是来见你。” 话音落下,江荼有意观察那条青青红红的尾巴。 果然又摇起来了,摇得可卖力。 第148章 再抬头,叶淮的笑脸比尾巴还灿烂,江荼一伸手,他就把下巴搁了上来:“师尊,弟子有分寸,司巫的话再有道理,我也只听师尊的。” 竟然还预判了他要说的话。 江荼掐住叶淮的脸颊一捏。 成年后的青年面容俊朗,两颊弧度流畅,没有半点多余赘肉。 但这也代表着手感没小时候好,江荼捏了两把过手瘾,便撤手:“司巫一心为修真界,他的话你得挑着听。” 叶淮拖长音调应了一声,便三言两语,将司巫所言尽数告知江荼,末了问道:“司巫说,弟子在灵墟山可以冲关突破地阶,却不知他为何如此笃定?” 司巫素来是苍生道的传声筒,昆仑虚的代言者,可类比做阳间的白泽。 江荼闻言,心下稍安。 既然司巫能这么说,证明他们此行并无问题,灵墟山,叶淮就能证道登神。 江荼道:“为何不能笃定?你是我的徒弟,我对你有信心。” 叶淮的麒麟尾瞬间摇得更欢了,幅度之大几乎要画满月圆:“是,得师尊教诲,弟子才有今日。等弟子突破境界,便是修真界唯一的天阶,到时...才算真有神君之权。师尊,你有想过,等灵墟山的事情了结后,我们该去哪里放松吗?” 江荼诚实摇头:“不曾。” 那时他早已不在阳间,想这些有何用。 叶淮却很激动的样子,或许是月色,或许是江荼的关心,让他一时有些微醺:“...弟子想过,我在书中看到,句曲山云海如浪,日出时万道霞光,能将大地染成金色;高溪蓝水有飞泉,自两山间奔涌,又化作女娥湖,夏日可以泛舟...还有容阳山、委羽山...” 他的眼睛越说越亮,注视着江荼的时候,好像句曲云海、蓝水飞泉已经在眼前:“师尊,天地如此广阔,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在叶淮充满期待的注视中,江荼张了张嘴,心弦剧震。 他难得想要逃避,逃避叶淮炙热的目光,逃避这一卷未来的图画。 叶淮将与他同行归入未来旅途之中,却并不知道,叶淮的未来,注定不会也不能有他江荼。 如果可以,我也很想参与你的未来,江荼逃避了叶淮的眼睛,但是... 罢了,待你登神,神鬼两道虽相距甚远,未必不能见面。 江荼收拾好阎王爷不该有的情绪波动,面上神色不改:“灵墟山的事还没解决,就想得这么远。等到那时再说吧。” 叶淮似乎有些失落,但很快又自己调节好了:“师尊没有拒绝,就是答应我了。” 江荼看了一眼他摇来晃去的麒麟尾,懒得纠正,也算给他一些在灵墟山真正拼命的动力。 “走吧,”见叶淮的尾巴又摇了起来,江荼的心情也稍好一些,“回房去,看看你的床究竟有多小。” 连两个人也睡不下。 叶淮“唔”了一声,明知道江荼没有别的意思,心里却难免联想翩翩。 推开门。 许是神君身份不同,叶淮的住处比江荼的还要更加奢华,从小在行云峰长大的叶淮面对着如此金灿灿的狗屋子,竟然不知道如何落脚。 “喜欢吗?”江荼看他眼睛都瞪大了,有意逗他玩。 叶淮摇摇头:“师尊,下界百姓生活艰难,我却住这样金子堆起来的屋子,实在良心不安。” 满分答案。 他知道怎么样回答能让江荼开心,江荼果然很满意:“日后你所到之处,恐怕都会是这样的屋子。丰俭由人,不伤他人利益即可。” 他人回地府,心却不能不操,有些事还要安排下去。 叶淮听出些弦外之音:“不,师尊,日后我只住在行云峰,我就喜欢行云峰。” 江荼对他的黏人束手无策:“...随你。” 叶淮便三两步走到屋内,第一件事便是掀开床帘。 紧接着,江荼看到他的尾巴小幅度地晃了晃,不知又在偷偷高兴些什么。 江荼走上前一看,那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侧着身子睡,勉强能挤下两人。 再看叶淮明媚的笑容,江荼不能更懂。 “不可,”他先发制人,“你多大了?” 还想着和他一起睡? 叶淮好像听不出来他问这话的意思,认真道:“虚岁二十了。师尊,夜深露重,不便赶路,况且那些丹顶鹤大概都睡下了,今晚您宿在弟子这儿吧。” 许是怕江荼拒绝,他又将床榻铺好,那一床绒被铺开,像一团白雪卧在床上。 江荼拧了拧眉心。 这小子。 “你也看见了,只有一床被...” 叶淮抢话道:“师尊在上,弟子打地铺。” 江荼额角青筋直跳:“像什么样子?” 叶淮不以为意:“师尊,别担心了,再不济,我用尾巴垫着点,我尾巴毛多,不怕硌。啊,师尊是担心被别人看见?有谁会大半夜进来?” 他不提还好,一提,江荼的目光再次被他毛茸茸的麒麟尾吸引。 确实,随着年纪增长,这条活泼的尾巴,也变得更加粗.壮而蓬松,时常翘着冲他摇晃不止,如果压在身下,能当做软垫来用。 ...停。 他怎么也被带走胡思乱想了。 但转念一想,他今晚其实也没有什么事一定要来找叶淮。 第149章 他来,只是因为…想见叶淮。 江荼吓了一跳,生生遏制住从床上弹起的冲动。 叶淮的麒麟尾今晚经历了太多次从拼命摇晃到可怜垂落,江荼实在不忍心让他再受打击,不然恐怕要开始掉毛。 只能点点头:“...好。” 叶淮的眼睛倏地亮了,整头麒麟容光焕发,毛色都好像鲜亮起来,江荼的应允对他而言像比灵药还有效。 江荼抬手揉了揉这傻东西的脑袋,刚解外袍,叶淮便主动将外袍接到自己手中,替他将床帘拉开,恭敬地请他上床。 江荼也不推辞,松开发髻,墨黑长发散落在颈间,他将深夜般的长发拨到脑后,颈上一颗红痣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印在苍白肌肤上。 叶淮猛地吞咽了一下,仓惶移开目光。 二人就这么熄灯睡下。 一片黑暗中,只有银色月光从窗外溜进来,它落在江荼床上,像一层绸缎,铺在江荼身上。 叶淮睁开眼,认真地注视着江荼的睡颜,麒麟尾缠在腿根处,强迫自己不要有淫.乱之想。 幸好...夜还漫长,无人会来打扰他。 他可以就这么看着江荼,直到天色熹微。 ——突然。 麒麟耳敏锐地捕捉到一阵脚步声。 叶淮心中暗骂,刚准备动手,下一秒门就被大咧咧推开。 开门的动静瞬间惊醒了江荼。 叶淮想悄无声息解决掉来人的想法只能打消。 逆着光,一股浓浓的杀意扑在路阳脸上。 他站在门口,下意识抬手打开屋内煤油灯,待看清房内情况,又猛地把灯一熄,可惜还是没憋住笑:“抱歉,打扰...实在是打扰了。” 第069章 灵墟变(六) 路阳疯狂地擦拭着眼镜, 一左一右师徒二人如出一辙的犀利目光,让他如坐针毡。 “别擦了,”江荼实在忍无可忍, “大惊小怪什么?真觉得奇怪, 就去换一张双人床来。” 路阳“啊?”了一声:“江长老,您还想...” 江荼冷冷瞪他一眼, 写满“有话就说没话滚出去”的威胁。 路阳看懂了,抱拳正色道:“漏夜前来,实在是有急事相托。” 他既严肃起来,江荼与叶淮便也坐直身子,认真倾听。 ——灵墟山为防止黑袍人偷袭作恶, 以十二名弟子为一队, 每三个时辰为一组,在天河结界周边巡逻。 为路阳给每名弟子都配备一块小型八卦盘,一旦遭遇鬼兽就会展开屏障,十二人轮流触发八卦盘, 足够他们安全返回天河结界内。 若佩戴者不幸身死,八卦盘则会立刻通知路阳。 本该是万无一失的良策,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江荼蹙眉重复:“你是说,凭空消失?” 路阳点点头:“是,八卦盘没有发出任何警报,但我同样无法感知到这些人的位置...” 换言之,是死是活,生死不知。 但在天河结界附近失踪,这队巡逻弟子已经死亡的概率, 要远远高于他们还活着的可能性。 三人都心知肚明。 “您想,”江荼审视着路阳的神色, “找人去救他们?” 按照他在城门随手杀了两名弟子的行径,这位留鹤仙君恐怕并不在意门中弟子的生死。 路阳冲江荼眨了眨眼。 他眨眼的速度远慢于常人,纤长睫毛随着眨动投射出一片阴影在睑下,更像是朝江荼使了个眼色。 路阳道:“准确来说,是找江长老与神君大人,去救人。” 江荼将拒绝的话咽下,叶淮却立刻摇头:“恕我直言,留鹤仙君,这一队修士恐怕已遭不测,大战在即,最不宜此时涉险的,就是我吧?” 路阳歪过头,像一只思考中的狐狸,觉得叶淮的话很有道理似的:“那江长老独自前往?” 叶淮简直气笑了:“您觉得我是这个意思?灵墟山难道没有人了么?” 路阳的眼神变得苦恼起来,但江荼却看到他眼底精光一闪而过:“并非鄙人想强求二位涉险,只是司巫大人说…此趟非得江长老和神君大人去才可以。” 在叶淮看不见的地方,路阳朝江荼用力眨了眨眼。 这回肯定是使眼色了,江荼心下了然。 他让路阳传话给司巫,此刻司巫莫名其妙让他们去救人,就是回应。 这个小心眼的老头抛出了合作的橄榄枝,在试探他的诚意。 江荼的指节在桌上轻敲两下:“既然留鹤仙君开口,不能不给您面子。我可以去,但我只去一个时辰,若找不到人,我一刻也不会多待。” 说着他就要起身,被叶淮可怜巴巴地拽住了袖子:“师尊...真的要去吗?” 江荼问他:“我曾教过你的,你又忘记了?” 不可见死不救。 叶淮的指节一紧:“我没有忘,可是...师尊,您一定要去,就让弟子与您同去。” 江荼与路阳对视一眼:“好。” 立刻动身。 灵墟山就连天河结界也透露着浓浓富庶,贝母光泽外,是金筑起的堤坝,如瞭望的炮塔,每隔几步,就有几名弟子值守。 “鄙人觉得二位不太需要这个,不过,”路阳摸出一对八卦盘递给二人,“还是戴着比较安心,若有什么意外,灵墟山鼎力相助。” 江荼没接:“若你舍不得,大可以不给,何必...一掰两半。” 第150章 只见路阳两只手掌上,各躺着半挂图的一半,江荼为阴,叶淮为阳,拼在一起,才是一块完整的八卦盘。 路阳道理很多:“合二为一,生死相依嘛,江长老不想要的话...” 叶淮抢在江荼拒绝前开口:“要,多谢留鹤仙君好意。” 他将八卦盘接过,很认真地替江荼系着:“师尊,有备无患。” ——以此掩饰自己心中,能够与江荼生死相依的欣喜。 江荼冷着脸瞪一眼路阳,眼中写满浓浓的:别逗他了。 到时你跟他说灵墟山能让他们喜结连理,说不定这傻麒麟就要连灵墟山也搬走了。 路阳吐吐舌。 江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欲要转身,忽然脚步一顿,旋即不顾叶淮泫然欲泣的目光,走到路阳面前。 “…” 这句话用了泯音咒,只有对话双方能够听到。 路阳又眨了眨眼,看看叶淮,又看看江荼:“包在鄙人身上。” 二人准备妥当,在灵墟山众人的护送下迈入天河结界。 贝母光晕将二人吞没,路阳侧过身,看向阴影中缓慢走出的白袍老者:“司巫大人,您究竟为他们准备了什么惊喜?” ... 甫一进入尘世阴面,景象大不相同。 浊息在周遭翻涌不休,如同挤入清水的墨滴,纠缠着,黏着着,将一汪清池沾染得浑浊不堪。 江荼与叶淮并肩而立,如两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并蒂莲,一叶红莲,一叶黑莲,濯而不妖,就连衣摆也不染尘埃。 “师尊,”叶淮迫不及待地开口,“您的身体不能长时间接触浊息,让弟子为您织一件金衣...” 江荼险些被他的形容逗乐,古有海螺姑娘织布报恩,今有他的傻徒弟缝衣慰师:“你是织郎么?” 叶淮脸上一红:“为了师尊,我可以是。” 江荼看他说得认真,鼻尖却羞得冒出颗晶莹汗珠,狠不下心拒绝:“织吧。”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能织出什么东西来。 叶淮的手轻轻搭在江荼肩上。 一簇灵力从他掌心溢出,真如金线细密,薄如蝉翼的金色纱衣覆盖在江荼肩头,紧接着叶淮的手掌顺着手臂下滑,一尺一寸抚摸过去。 阎王爷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自作自受。 叶淮的手掌,滚烫有力,即便没使什么劲,也像按揉着他的肌肉,许是叶淮的手温度太高而江荼的身体太冷,掌心所经之处,激起一阵阵诡异的酥麻,偏偏是江荼自己答应下来,而叶淮—— 即便明知道这小子醉翁之意不在酒,江荼也无法将他推开。 叶淮的手摸到了江荼的腰。 江荼陡然绷紧腰腹肌肉,身体反应远比情绪来得激烈,他的腰侧极为敏.感,瞬间就被叶淮激起一阵战栗。 江荼耳廓微红,冷言开口:“差不多可以了。” 叶淮听话地停下了动作,金织衣飘然覆在江荼身上,如一件羽毛般的纱,赤红以外,鎏金缭绕。 就好像在江荼身上刻下标记一样,任谁看到此刻的江荼,都会瞬间想到他叶淮。 叶淮因这小小的联想而心满意足,唇瓣微抿忍下心中悸动。 师徒俩各自心照不宣,江荼的腰上好像还能感到叶淮的温度,他强迫自己忽略这种被人揽在怀里的错觉,抬手一点前方—— 血红荼靡将浊息切割,如一团飞舞的火,只听“噗呲”“噗呲”几声,呈波浪路径抹断鬼兽脖颈。 还没完,荼靡花随江荼心意,纵行千里,花瓣随风四散,飘入浊息深处。 江荼只站在原地闭着眼,尘世阴面就全在他脑中浮现。 死物、死物... 枯槁败落,了无生息。 尘世阴面没有太阳,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和不断滋生的虫豸,无人能在这里存活,鬼物却能肆无忌惮地横行。 但也正因如此,在满是死物的坟场里寻找活着的生命,反而变得更加简单。 江荼很快在极远的地方察觉到了微弱的生命波动。 很微弱,但星星点点攒聚在一起,也有五人之数。 再往深处,如入深海,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 五人。 这个结果已经好过他们的预料许多。 江荼睁开眼睛,正对上叶淮关切的视线:“怎么样,师尊?” 江荼道:“找到了,随我来。” 顺着荼靡花瓣的指引,二人一路向前,虽鬼兽四伏,却尽数被叶淮斩于剑下,也能算是畅通无阻。 然而再往前,天地一息骤变,茫茫一片漆黑。 回过头,身后的浊息虽浑浊,仍如气体般半透不明,但眼前的黑暗,却浓重到像是实体。 一如空明山底。 看来他们已经走了很远。 叶淮轻轻拽了拽江荼的袖子:“师尊,前方道路未明,我们不便前进。” 江荼点点头,伸出手指,指尖就好像浸入了巨大染缸,整只手掌从根部被吞没,只剩手腕,与浓黑格格不入的素白。 他将手收回,指尖染了一些黑色浊液,叶淮立刻凑近,金色灵力轻柔地抚去浊息,然后—— 残暴地碾碎。 叶淮无辜地眨了眨眼,道:“师尊,你看,根本没有办法前进。” 江荼知道他在想什么,确实,前方的危险程度与身后俨然不在一个量级,继续涉险,实在不值。 第151章 但再行几步,就能救回五条人命。 江荼问:“过去多久了?” 叶淮时刻计算着时间:“半个时辰了,师尊。” 在一片黑暗中,时间的感知会被无限削弱,直到难以分辨今夕何夕。 “再过一刻,找不到人,我们就返回。”江荼下了决定。 他不信司巫会让他们空跑一趟,如果注定救不回人,司巫不会让他们深入浊息。 即便他与司巫不相为谋,江荼依旧相信司巫没有恶意到如此地步。 江荼发声,叶淮自没有二话。 但浊息漆黑,恐怕没有两步,二人就会相互间看不见彼此。 除非寸步不离,摩肩接踵。 叶淮不知该如何开口,希望能够离江荼再近一些。 正犹豫间,他感到指尖一阵灼烫,尔后小指便像被什么东西勒住般发紧。 一低头,一根红色的线缠着他的小指,打了一个死结。 而线的另一端... 江荼轻轻勾了勾小指,红线便绷紧:“这样一来,不怕走散。...你那是什么表情?叶风坠,回神。” 叶淮猛地惊醒:“是,是,师尊想得周到...” ...周到。 这根灵力的红线,一端系着叶淮,一端系着江荼,准确来说,是江荼牵着绳,拴着叶淮。 叶淮并不介意师尊栓狗一样拴着他,甚至感到无比激动。 江荼或许不知道,但叶淮太知道了。 民间谈婚论嫁的情侣,都以红线相牵,以表心心相印,爱意永存。 他恨不能十个手指头全被江荼缠满,就算要把他整个人都捆起来也不要紧。 江荼一扯红线,将思绪又飞远的徒弟拽回来,迈步踏入浊息里。 叶淮的灵力恰到好处地替他挡去了浊息的侵蚀,施法时又这样水到渠成。 江荼深知修真界没有这样的术法,他从叶淮的举动中看出了什么,心底不可谓不动容。 ——叶淮为了他,创造了这一能够阻隔浊息的术法。 修真界前所未有,是因人们在浊息侵扰下自顾不暇,不会有人想到该如何在浊息中,全身心地保护另一个人。 修真界会筑起结界,修为高深者选择杀死鬼兽,修为低下者扭头就跑... 只有叶淮,有强悍的修为,和一双傻乎乎的狗眼,总是把心思放在他身上,做一些浪费时间的事。 江荼轻轻摸了摸身上的金润灵力。 他知道叶淮的心意,也一路都在利用叶淮的心意。 江荼拽红线的力道大了些,拽得叶淮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师尊,师尊...您走得太快,弟子跟不上...” 江荼冷冷道:“跟不上就靠近点,这也要我教你?” 转过头的瞬间,他看见叶淮的眼睛,像黑夜中的萤火一样明亮,因为他一点点的态度柔软,就心满意足。 江荼怎么会不心软? 可他没有选择。 第070章 灵墟变(七) 尘世阴面, 某处岩石间。 严春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躲了多久。 尘世阴面被浊息腐蚀,他对时间的认识也逐渐归于虚无,偶尔觉得不过才躲藏了几个时辰, 偶尔又认为已经过去几天几夜。 唯一确定的, 是他快要异化成鬼兽了。 身后传来窸窣动静。 严春生心里警铃大作,顾不了许多, 一把符箓就往身后丢! 轰!的一声,他的符箓被一个巨大八卦盘挡下,八卦盘后传来一声惊呼:“干什么啊,严师兄,我好心来救你...你打我干什么?” 严春生气喘吁吁, 定睛一看, 对方已经收起八卦盘,也是呼吸急促。 严春生没见过此人,但灵墟山弟子众多,不同长老座下的底层弟子, 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一次。 对方穿着灵墟山的制服,法器又是八卦盘, 严春生心下已经信了大半。 再想到他说的话,严春生一喜:“你是首座派来的救援队?” 对方一愣:“严师兄,看来你已经异化得很严重了...我是和你一队巡逻的杨禄啊,你不认得我了?” 杨禄?严春生有些没印象,但他同时发现自己对其他队友也没了印象:“那你说救...你怎么救?” 他的视线落在杨禄身上:“你为什么看起来完全没被浊息影响?” “那是,”杨禄颇有些沾沾自喜,“我是涿风长老座下弟子, 出发前我从长老那儿得到了一瓶灵药,能有效缓解浊息异化。” 涿风长老, 严春生记得,是灵墟山资历最深的长老,三阶药修。杨禄的话瞬间变得可信起来。 严春生有些急切,浊息让他的身体剧痛不已,下意识想到其他队友:“既然有这样的好东西,还不拿出来给大家共享?” 杨禄欲言又止:“不行啊,这药一共只有两颗...我吃了一颗,还剩一颗。严师兄是队长,我才想着给你,你不要,我去给许师姐了。” 严春生一愣。 求生的本能让他出言阻拦:“等等!你说得对,我是队里修为最高的,应当给我,等我好一些,就带大家杀出去!” 杨禄这才有了笑意,一颗圆润的药丸被他倒在掌心里,递给严春生。 严春生一口吞下,瞬间就觉得神清气爽,一点也不痛了:“好,果然是好药!快快,我们想想如何出...” 第152章 话音未落。 一根红线突然缠上他的指尖,烫得严春生猛地一抖,像碰到了喷溅的火星。 这一抹红,红得耀眼,红得璀璨,是一片漆黑的尘世阴面不该有的颜色。 严春生听到一前一后两道脚步声,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从岩石中探出头去。 浊息都在躲避他们的锋芒。 先是一片红色衣摆滑入视野,像一团烈火,红衣外又披着一层金色纱衣,视线再往上,严春生对上一双冰冷平静的柳叶眼,五官俊朗而凌厉的红衣男人,头也没低,好像数罪的判官,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红衣男人身后,是一个看上去年轻一些的青年,与男人相比,他生得就要好相处许多,眉眼弯弯自带笑意,如灿烂的骄阳,要驱散所有阴霾似的。 严春生指尖的红线动了动,他低头一看,红线的一端就在红衣男人指尖,红衣男人与那青年手中还有一根红线牵着,更粗也更红。 严春生看着江荼出神的时候,江荼也在打量着他。 荼靡花指引他们到了这里,这群巡逻弟子还算聪明,将自己藏在岩石之间,岩石外又铺设了阻断气息的法阵,这才得以在浊息如此浓重的尘世阴面,躲藏数个时辰。 不过,他们的状况看起来已经不太好。 江荼注视着严春生糜烂的半张脸,不断有浊息钻入他的皮肉中,像生了蛆虫的腐肉,但严春生好像无知无觉,江荼也不打算现在告诉他。 他取下腰间的八卦盘:“我们奉留鹤仙君之命,来带你们回去。” 严春生瞪着浑浊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八卦盘,紧接着,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完好的半边脸欣喜若狂:“是,是灵墟山的八卦盘!有人来救我们了,快,大家快起来!” 说着,他转身冲入更深的石洞中。 江荼迈步紧跟。 甫一踏入,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 数名身穿灵墟山制服的修士横躺在地,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异化的痕迹,只剩骨骼的还算好,有的皮肉黏连着垂下,好像熔化的蜡烛,滴在地上,看着就剧痛无比。 这就是异化的恐怖之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凌.迟。 呻.吟声不断,而更深处的地方,江荼眉头一蹙。 ——是七具白骨。 已经被腐蚀得彻彻底底,只有零星几块烂肉还挂在白骨上,白骨的身下,一滩滩黑红液体连成一片,像石洞中的水洼,正散发出让人作呕的臭气。 即便深知这股恶臭的背后是深刻的苦难,身体也本能地发出尖叫,想要逃离。 就连江荼也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别提身边那只嗅觉灵敏的麒麟。 江荼一扭头,叶淮眼眶都有些被呛出的泪花。 他转手拍了一朵荼靡花在叶淮鼻尖,荼靡花浓郁灼烧的香气驱散尸臭。 叶淮眨了眨眼,现在的场合不允许他表现出欣喜,亮晶晶的眼睛却暴露出他内心的喜悦。 还是那么容易满足。 江荼摆了摆手,等待着严春生将幸存的修士们都唤醒。 红线迅速缠住幸存者们的手掌,源源不断的灵力输送过去,勉强暂缓异化的进程。 江荼道:“走吧。” 严春生还有些犹豫,频频看向地面的尸骨:“我的同门...” 江荼的脸上毫无慈悲:“你活着出去,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别再浪费时间了。” 如果情况允许,江荼当然愿意为这些守护天河结界而死的修士,尽最后的哀荣。 但此刻自身难保,再做这些,就显得爱鹤失众。 严春生一众看着江荼的目光带了几分不可置信与畏惧。 江荼很熟悉这样的目光,他向来冰冷薄情,并不介意旁人将他视作怪物。 他拽了拽红线,强迫几人随他同行。 走出石洞,铺天盖地的浊息不仅挑战着生理极限,同时也将人的心理压抑到了极限。 叶淮在最前开路,江荼在最后,时刻注意着其他人的状态。 他的前面就是严春生,这个异化严重的修士一定要殿后,江荼推辞不过,最终答应下来。 严春生第无数次向江荼询问:“我们真的能活着离开这里吗?为什么我觉得...我觉得我们一直在原地踏步?” 江荼这时却很有耐心,看着严春生扭曲的脸,他的异化速度快到惊人:“不,我们一直在前进。跟紧我,就能出去。” 严春生似乎松了口气,又苦笑起来:“那就好,那就好,我是队长,却没能保护好我的同门...出去以后,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首座大人。” 江荼摇摇头:“他不会。” 你们为了守护灵墟山舍生忘死,又有谁敢对你们指指点点? 严春生沉默片刻:“十二人出发,只有六人还...此间苦楚,不知要多久才能消解。” 此言一出。 队伍猛地停下。 正前方,一道金光亮起,江荼远远对上叶淮警惕的目光。 而同行的灵墟修士,或多或少,脸上也写着惊恐。 唯有严春生无知无觉:“怎么突然停了?是遇到鬼兽了吗?” “...”江荼看着他迷茫的眼睛,“六人?” 严春生点点头:“是啊,六人,不是六人么?” 江荼的声音冷了几分,红线上灵力暴涨:“你再认真数一数。” 第153章 在场众人,算上他和叶淮,一共也只有七人。 六人还。 ——多出的那个人,是谁? 严春生愣住了,他按照江荼所说,从后往前,每数一个人,就喊他们的名字:“...张师弟,林...黄...陆...许师妹...” 五个...严春生眨了眨眼,又数了第二遍,还是五个。 他数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数到第七遍时,江荼切断了严春生与其他人相连的红线。 与此同时,严春生蓦地发出一声大叫,将除了江荼和叶淮的其他人都吓了一跳:“不对!不对!是六个人,绝对是六个人!少了一个,少了...我把他忘在石洞里了!” 他本就失焦的眼睛开始流泪,但很快泪水不再是泪水,粘稠的浊息顺着他腐烂的眼眶流下,严春生的身躯开始不断膨胀,皮肤下像有煮沸的气泡在咕噜咕噜往外冒。 严春生一遍一遍数着,浑然不知自己的变化:“不行啊!我得回去救他,我是队长,我是师兄,我要想办法救他...不对,不对,六个人...六个人!” 江荼向叶淮递去一个眼神,然而严春生猛地扑向离他最近的许姓修士:“许师妹!你说,是不是应该有六个人?还有、还有...对,我想起来了,还有杨禄师弟,我们把杨禄师弟忘记了!” 他肿胀的手紧紧搭着许闻的肩膀,许闻惊恐地瞪大眼睛,此刻严春生的外貌比之伥鬼还要可怖百倍。 没人敢贸然动作,一个不慎惹了严春生发狂,许闻也会丧命。 江荼的赤红灵力形成锁链,沿着严春生的腿根,如蛇般轻巧向上攀行。 与此同时,叶淮的金色灵力缓缓缠住许闻的腰。 “杨禄师弟,许师妹,你跟我一起去救他,走!我们一起去救他!”严春生越来越激动,不由分说攥住许闻的手腕,“走!” 浊息烫伤了许闻的皮肤,少女的眼底全是不忍和恐惧神色,泪花闪烁间,她与江荼目光相接。 江荼轻轻点了点头。 许闻脸上有些纠结,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 但她很快不再犹豫,努力地向与严春生相反的方向挣扎:“严师兄!你清醒一点,我们队伍里...从来没有...姓杨的人!” 严春生的动作骤然停止,像被摁下了暂停键。 就在这个瞬间。 江荼与叶淮同时发力,将严春生和许闻拽开! 默契无需多言,叶淮大喝一声:“阵起!” 灵力的屏障后来追上,将严春生与其余人阻隔开来。 但叶淮不在屏障内逗留,给予庇护后,他就缓步跨出屏障,一前一后,与江荼一道,将严春生包围起来。 江荼抬手,虚空中凝聚出无相鞭。 严春生抱着脑袋悲鸣:“不可能!不可能,杨禄还给我了防止异化的药啊?怎么可能没有这个人呢?六个,是六个,一定是六个!我要救他,我要带他回灵墟山!” 说话间,他的皮肤不断熔化,堆叠在一起,双腿像古树的根茎,与地面连接在一起,他的身躯不断膨胀、膨胀,变得足有三人高,手臂像被谁拽住般不断伸长。 彻底异化。 严春生的嘴里发出谁也听不懂的虚无回音:“咕、咕!” ——他树枝般窄长的手臂,疯狂地向着江荼扫去! 第071章 灵墟变(八) 随着严春生模糊不清的咆哮, 浊息如柳树枝条,从他手臂下方垂绦而下,劈头盖脸砸在江荼身上! 灵墟山修士惊叫连连。 沾染浊息异化为鬼兽的, 修为越高, 鬼兽越凶残。 严春生是队伍中修为最高的,足有二阶大圆满。 如此浓度的浊息, 沾在人身上,还能有活路吗? 灵墟山修士惊疑不定地去看另一人,那名高大青年持剑站在一旁,竟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师尊被浊息吞噬而无动于衷,也不知是实力不足, 还是二人不睦? 就在他们犹豫不决, 是否要出手相助时。 耀眼赤红呈现万丈弧光,将浊息切割成无数碎屑。 紧接着,一条灵蛇般的轻巧长鞭,狠狠抽在严春生臃肿的身躯上! 分明只是抽击, 却像有泰山倒塌的巨力,“轰!”的一声, 连地面也在颤抖。 严春生嘶吼着仰面倒下,浊息飞溅中,灵墟山修士看到一双柳叶般的眼眸。 沉静如池潭,幽深如瀚海。 此间沉稳与从容,瞬间驱散了众人心中的不安。 就在这时,叶淮动了。 骨剑在他手中挽出漂亮的剑花,转瞬就呈天罗地网之势, 将严春生牢牢束缚在地上! 严春生异化而成的鬼兽,体型庞大是优势也是弱点, 为了固定住身躯,他的双腿不得不像树根那样牢牢扎入地里,极大程度上减弱了他的灵活性。 他原本就被江荼一鞭抽得胸膛破碎,此刻骨剑上带着纯洁通透的灵力,更是难以挣脱,只能不断地在地上挣扎吼叫。 从他支离破碎的吼声中,众人听出了些许音节: “带...回...救...他们!” 江荼缓步向严春生走去。 靠近叶淮的灵力时,金光化作点点星辰,很是激动地落在他肩上。 江荼低头,想要寻找严春生的眼睛。 但是很可惜,他的眼睛早在异化的刹那爆裂,此刻除了那张黑黢黢的空洞大嘴,严春生整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剩下。 第154章 江荼沉沉叹了口气。 他听严春生口中所言,还有些许神智,会被浊息异化得这么快,也是因为愧疚和责任压垮了他。 若是及时,或许还能挽回,至少让他作为人,体面地死去。 但他的异化已经无可逆转。 太快了,快到不可思议。 异化就像瓜熟蒂落,会经历不断积累的过程,但若遇到外力催熟,结出的果子虽然饱满鲜亮,却到底不太健康。 严春生,就是外力催熟的鬼兽。 他本不该现在就异化到彻底失控,是什么影响了他? 江荼听着严春生的嘶吼:“杨禄...杨禄...” 严春生说,他吃了这个不该存在的杨禄,一颗抑制异化的灵药。 但现在看来,这药分明是加速了他的异化。 杨禄。 江荼冷笑一声,向侧一振手臂。 无相鞭化作链刃,尖端燃起荼靡花火,在江荼的带领下,一路悬停在严春生胸口。 期间严春生多次想要挣脱束缚,都被叶淮用灵力狠狠锁住。 “师尊,”叶淮看出了江荼的意图,“真的要杀他吗?他是灵墟山人。” 没有路阳的同意,杀他们的修士... 江荼掀眸看他:“他还是人吗?” 叶淮一噎。 答案说出口过分残忍,即便众人心知肚明,也没人想做那个无情的出头鸟。 叶淮不愿让江荼一人背负旁人异样目光,声音铿锵:“不是。” 无相鞭抵着严春生的胸口,一寸一寸下沉。 江荼神情不变,送葬的赤红如夕阳,带着迟暮与终末的沉重,捅入严春生已然停跳的心脏。 浊息在他的威严下颤抖,在地面最阴暗处爬行,却只逃出一步,就被金色灵力拦下。 严春生体内可观的浊息,在燃烧的“滋滋”声中化作黑烟散开,随着浊息的离去,严春生臃肿的身躯像泄了气的皮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萎缩。 先是血肉干瘪下去,只剩一层人皮裹在骨架外,紧接着皮囊也溶解,化成一滩黑红血水,恶臭熏天。 白骨之间,“当啷”一声,是一块八卦盘躺在血泊中央。 江荼俯身,不顾糜烂的血沾染指尖,将八卦盘捡起。 八卦盘上的血勾勒出“严春生”三字。 ——这是严春生最后存在的证明。 收拾好心情,一行人沉重地继续出发。 寻找这些失踪巡逻队员花了半个时辰,是因在浊息中不好摸索,此刻原路返回,脚程快了许多。 就算有人提出想要停下来休息,也会被叶淮不留情面地否决。 叶淮的视线频频往江荼身上瞟,又在即将被江荼察觉前移开。 他不是不通人情的人,但不快一点离开尘世阴面,他真怕江荼的身体支撑不住。 师尊比什么都重要。 叶淮欲盖弥彰的模样哪里瞒得过江荼,江荼在心里摇头,不动声色地紧了紧纱衣。 分明只是一件衣服,却像有自己的神智似的,还会自己发热,却不是热到烫人的程度,而恰到好处地停留在温暖范畴中,极像活人的体温。 偶尔恍惚一下,甚至会误以为自己是在叶淮怀中,被他搂着似的。 江荼一个寒颤,从联想中惊醒。 你在做什么?他在心里对着自己冷冷开口,江荼,你对叶淮的好都是假的,我知你素来演技逼真,可别把自己也骗了进去。 心绪挣扎间,江荼捕捉到周遭一阵灵力波动。 抬起头,他们距离天河结界的边界只有一步之遥,然而那道结界之前—— 一个男人的身影矗立着,不很高,在危机四伏的尘世阴面,显得格外诡异。 叶淮手掌压着骨剑剑柄:“是人是鬼?” 无论哪个,孤身出现在尘世阴面,都足够可疑。 男人缓缓转过身,这时他们才发现,他的脚下,还趴着一个人。 不,应该说,趴着一具尸体。 穿着灵墟山制服,腰间有一块八卦盘,有人眼尖地看到了八卦盘上的字:“杨禄!” 他们惊讶地发现杨禄竟然确有其人,而非严春生一时的臆想。 而江荼的关注点不在这里,目光森冷:“黑、袍、人!” 话音落下,无相鞭狠狠抽向黑袍人,一鞭、两鞭、三鞭! 黑袍人似乎没想到他一出手就招招致命,狼狈躲闪间笑起来:“江长老,是气我破了你的局么?” 话音落下,江荼攻势更猛。 鞭过之处,荼蘼花熊熊燃烧,浊息沸腾四散,像被泡在油锅地狱里的恶鬼,挣扎着想要逃离。 “不,你为我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路,”江荼低喝一声,“就是现在!” 回应他的是一声麒麟低啸。 师徒二人有着绝对的默契,江荼甫一驱散浊息,叶淮就操纵灵力长驱直入,气运之子的灵力纯粹干净,是最本真的浓缩与荟萃,无瑕到极致,反倒无人敢沾染分毫,明亮至极。 叶淮驱使灵力在浊息中穿行,黑袍人依旧不与江荼交手,但遇到叶淮时却毫不留情。 一清一浊两道力量相触的刹那,双方瞬间急头白脸地向彼此扑去,你死我活、不死不休般地撕咬起来。 但叶淮到底不是黑袍人的对手,缠斗数个来回后,灵力被黑袍人狠狠一撞,远在数百米开外的叶淮瞬间喷出一口鲜血。 第155章 江荼当即翻掌送了几道灵力入叶淮体内,将试图影响叶淮金丹的浊息赶出他体内。 交锋暂歇,叶淮擦了擦唇角,可怜兮兮地向江荼告状:“师尊,他咬我。” 江荼本想说,难道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是犬科,打斗用牙咬么?但看见叶淮惨白的脸,话到嘴边,只得改口:“咬你哪里了?” 叶淮便将脖颈凑到江荼身前:“这里。” 江荼定睛一看,只见两个黑黢黢的孔洞,像蛇的毒牙,刻在叶淮的脖颈上。 …还真用咬的,这个黑袍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江荼看着叶淮,就像看见自家的小黑狗被别家的狗咬秃了脖颈,眉头一皱,荼蘼花即刻替叶淮将伤口弥合。 “以后不要一上来就动手,”江荼看着小徒弟光洁如新的皮肉,“还疼?” 叶淮摇摇头,神神秘秘地凑近:“师尊,我刚刚趁他占了上风,悄悄在他身上留了一道灵力…师尊,我做的好吗?” 江荼一愣,不知该夸他情急之下,还能想到如此方法锁定黑袍人的位置,还是无奈他竟在这种时候还想着向他讨要夸奖。 这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看过来,江荼发现自己拿他半点办法也没有。 “做得好。”江荼捏了捏他的脸颊。 无相鞭卷起瑟瑟发抖的巡逻队修士,将他们齐齐甩出战圈,丢进天河结界内。 黑袍人没有阻拦,一双眼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江荼。 江荼冷嗤一声,飞身袭上! 身后,叶淮如影随形,江荼无比确信自己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叶淮专注的眼眸。 他从来独来独往,单打独斗,却不知从何时开始,开始习惯身边有人同行。 轰!! 长鞭与长剑相撞,与此同时叶淮的灵力开始发作,如藤蔓紧紧锁住黑袍人的手臂。 黑袍人闷笑一声:“江长老以为,我察觉不到那条蠢狗的小动作?” 被骂做蠢狗的叶淮挥剑,自上方一剑劈下:“你才是狗!我是麒麟!” 江荼眉心直蹙:“你和他争这个做什么?” 他手臂发力,用力一拽—— 长剑脱手而出,黑袍人的武器就这么被江荼卸下,同时卸下的还有他握剑的手臂。 黑袍人被江荼拽得踉跄几步。 他的过分顺从十分古怪,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江荼左手取下发簪,以尖端狠狠刺向黑袍人面具! 这柄发簪是他的贴身之物,他魂归地府时身上衣服破烂,唯独发簪光洁如新,伴他千载岁月,是江荼力量的化影。 足够让黑袍人魂飞魄散。 然而黑袍人的视线始终落在江荼发簪上,不躲也不避,直到发簪扎碎面具的咯啦声响起,才蓦地发出一声低笑:“…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黑袍人的面具不断碎裂,一块又一块碎屑向下坠落。 浊息填补着面具的裂隙,漆黑的,像雨后淤堵河道的黑泥,却克服了重力,向江荼缠抓而来。 叶淮留在黑袍人身上的灵力想要阻止,却在刹那间被撕得粉碎! 仿佛天地都在颤抖,恐怖的剧痛袭来,好像有一只手要把江荼的灵魂拽离身体。 说来可笑,这种感觉江荼很熟悉,恰是身体受浊息腐蚀到了极点,即将开启自我保护昏厥前的痛苦。 江荼强撑着最后一点意识,凭借意志力,要将发簪再往深处扎入,最好直接碾碎黑袍人的颅骨。 再不济,他也要看到,这个阴魂不散的男人,面具底下,到底是怎样一张脸。 黑袍人扬起的唇角出现在面具下,江荼的眼皮颤抖不止,无论如何逼迫自己,也难以阻止意识的剥离。 他再支撑不住,手上力道一软,整个人向下倒去。 第072章 灵墟变(九) 江荼软倒下去的瞬间, 叶淮与黑袍人同时伸手,一人扶住江荼的肩膀,一人搂住江荼的腰, 谁也不肯放手。 叶淮眼底凶光毕露, 毫不在意自己要在浊息深重的尘世阴面动用灵力,无数金色气体在他身上升腾, 形成的法相杀气凛然,哪里看得出一点与江荼切磋时的温顺。 “这才是真正的你啊,”黑袍人笑得暧昧,“我还以为他真的把你养成了一条只会翻肚皮的蠢狗。” 叶淮此刻根本没心思回应他的侮辱:“松开你的脏手,不许碰我的师尊!” 法相同时扫出一剑, 剑气直逼黑袍人而去, 其势浩瀚如寰宇鲸吞,叫整个尘世阴面都震撼不止。 这是江荼教给他的剑招,叶淮就像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样,清楚地知道每一剑该落在何处。 在剑气即将切下黑袍人头颅的刹那, 黑袍人松开了手。 他的身形出现在叶淮的右侧,而滂沱剑浪撞向了天河结界。 ——结界上出现一道裂隙。 尘世的光透了进来, 朦胧地在黑暗中雕刻出些许光影。 光也洒在叶淮脸上,将他煞气翻涌的琥珀眼眸照得发亮。 黑袍人始终背着光:“叶淮,你师尊就要死了。” 他没有给叶淮辩驳或者反应的机会,步步紧逼:“即便是我,也没有办法救他——你早该知道,当年空明山底,我给你的不过是给他续命的办法。而现在, 他为了你来到灵墟山,灵墟山就将成为他的埋骨地。” 叶淮将江荼搂得很紧。 第156章 他承认黑袍人说得对, 江荼的身体有多虚弱,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他为江荼疗愈,能够清晰地感知到江荼的识海,像即将退潮的滩涂正在干涸,那些本该鲜艳的荼蘼花丛,不断枯萎、凋零,他曾在江荼身边见到最壮美的火焰花海,此时此刻却已如同火堆被大雨浇灭,余烬残喘。 所以叶淮迫切地想要突破地界限制,古籍说天阶修士形同半仙,其力量比肩于神,若能够迈入天阶,那么他的神识就有更多的养分,可以蕴养江荼的识海。 他绝不会让黑袍人得逞,灵墟山不会成为江荼的埋骨地,而是他坐稳神君之位,与江荼携手余生的踏板。 黑袍人未能如此前一样挑动叶淮的情绪,他惊讶地挑了挑眉:“你变得聪明了。” 叶淮在心里回答他,不,我只是变得更加坚定。 我清楚地知道我所求的是什么,再也不会因为你的只言片语而动摇。 黑袍人面对着叶淮高耸的法相,依旧云淡风轻,他的视线落在被法相劈出裂隙的天河结界上:“你有没有想过,堂堂神君,集天地之灵气,怎么会破坏天河结界?” 天河结界诞生于仙门百家的灵力,怎会被灵力破坏? 叶淮冷下声音:“你又想过没有,此刻天河结界后七大仙山必然集结,灵墟山会成为埋骨地,但不是师尊的,而是你这畜生的。” 黑袍人耸了耸肩:“你既然这么相信七大…哦不对,空明山没了,现在是六大仙山?江长老将那群修士送出去也有一会了,他们怎么还没有进来支援?” “是不想?”黑袍人拖长音调,只剩半张的面具下笑容深邃,“还是根本不打算来支援?” 叶淮的法相陡然拍出一击,剑如光羽从天而降,骤雨般拍打下来。 黑袍人的浊息从地底深处破土而出,漆黑荆棘密密麻麻,每一株都恰好与光羽相对。 只听令人牙酸的切割声不断响起,黑袍人甚至没有召出法相,就将叶淮全力一击化解。 冷汗从叶淮鼻尖滑下,唇瓣紧抿,一手搂着江荼,一手紧握骨剑。 黑袍人却没有进攻的意思,每一次交手他都只守不攻。 他像是要提醒叶淮什么似的,身形鬼魅般逼近,贴在叶淮面前。 这么近的剧烈,叶淮却没有感到丝毫空气波动。 ——黑袍人没有呼吸。 黑袍人咧嘴一笑,犬齿森然:“别忘了你在空明山底发的誓。” “生生世世,永失所爱。” 他的身影迅速消散在浊息声,只剩一句恶意满盈的尾音,来不及坠地就被叶淮踩碎。 叶淮深吸口气,手臂自下方绕过江荼膝弯,将江荼打横抱起,快步穿过尘世阴面。 下一秒,八卦盘从天而降,化作黑白两色的绳索,就要向他怀中昏迷不醒的江荼捆来! 叶淮反应极快,麒麟一声咆哮,指爪狠狠压下,灵压将八卦盘直接碾碎。 黑鳞散发出宝石的光泽,叶淮的麒麟耳尾气势汹汹地炸开:“留鹤仙君,这是何意?” 路阳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黑压压一众修士,不止灵墟山,还有无数其他门派,此刻目光俨然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路阳的眼睛隐藏在镜片后,清晨的雾气洒下来,宛若深埋在云雾里:“江长老手上染着灵墟修士的血,神君大人说鄙人是什么意思?” 说着,他的面前便展开一块硕大的八卦盘,严春生的尸体就这么赤.裸地呈在众人面前。 叶淮呼吸发紧。 路阳曾说过,八卦盘跟随修士进入尘世阴面,若修士身死,首座便会有所感应。 可原本应该成为白骨的严春生,在投射的八卦盘中竟是血肉饱满的模样,只有胸口横卧一道鲜艳鞭痕。 看着,倒像是被江荼残.杀而死。 甚至没有半点异化痕迹! 怎么可能?叶淮对浊息敏感,彼时严春生的异化强烈到瞬间就变作鬼兽,绝不可能是障眼法。 但叶淮清楚,不代表其余人都清楚。 更何况,叶淮从尘世阴面出来时就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些巡逻队弟子,可惜麒麟嗅觉敏锐,终究一无所获。 他们不知被转移去了哪里,至少不在这里。 路阳似乎看懂了叶淮的眼神:“他们目睹江长老残害同门,心神不稳,鄙人且将他们送去次峰草药堂安抚了。” 叶淮都要气笑了,对着路阳怒目而视,宛如发怒边缘的野兽。 好啊,把唯一能够证明江荼清白的人带走,还带去次峰?明摆着是要故意构陷。 他将江荼搂得更紧,法相隐有凝聚之意:“留鹤仙君,是你深夜登门让我与师尊去救人,如今师尊身受重伤,危在旦夕,你却不分青红皂白要扣他?卸磨杀驴,鸟尽弓藏,…既然尔等皆是忘恩背义之徒,那我即刻离开灵墟山。” “神君大人,”路阳的声音带了几分讥讽,“还望您以苍生为重,我们绝不会冤了江长老,况且在场还有谁比司巫大人更懂药理?您把江长老交给我们,我们还能医治他,您若一意孤行把他带走,他恐怕必死无疑。” “忘恩背义?鄙人还没追究您把天河结界打碎的过错呢。” 似乎是为了回应他的话语,天河结界在他们身后折射出些许微光,好像谴责叶淮为了江荼不顾苍生的恶劣行径。 第157章 叶淮碾了碾齿尖,抬手向后一点,金色灵力瞬间填平裂隙。 他曾见过江荼用锁链般的赤红重铸来去山派的天河结界,这堪称壮阔的一幕总是在梦中重现。 此时此刻他修补天河结界的动作,与当年的江荼一模一样。 可惜…江荼没有看见。 叶淮注视着怀中的男人,他像一只濒死的天鹅,无力地靠在叶淮肩头,脖颈后仰着暴露出最脆弱的部位,一颗红痣点缀在颈侧,因虚弱而只是浅红。 医治?寻常医治根本无法挽回江荼身体的腐败,只有他,他的血,他的精魂… 师尊等不了了,他现在就要为师尊疗伤,如果路阳一定要不分青红皂白和他抢人,叶淮不介意让灵墟山血流成河。 而路阳果然不打算放过,手掌向前一压:“拿下。” 灵墟山修士气势汹汹地向他们围拢。 没能靠近。 叶淮的灵压瞬间将他们全部压倒在地!连动一下指尖也是奢望。 他的突然发难震慑了蠢蠢欲动的其他人,却难以堵住悠悠之口。 “你且看神君竟对自己人动手,就知道江荼大庭广众把留鹤仙君踹出轿子不是谣传,这师徒二人当真目中无人。” “你看见神君这个样子没有?难道要跟我们拼命?” “神君本该为天下献身,现在算什么?我看是变成这个江荼的狗了。” 路阳抬手一扬,灵墟山地面瞬间浮现一个硕大圆盘,半阴半阳,恰是八卦。 留鹤仙君路阳,也是地阶大圆满。 路阳的灵力与叶淮抗衡,而这里到底是灵墟山地界,得首座庇佑的灵墟山修士很快爬了起来,虎视眈眈地盯着叶淮。 路阳却没再让他们进攻:“回来吧。” 紧接着,路阳猛地掌心下压! 巨大的八卦从天而降,像玉盘坠落,无限扩大,狠狠向叶淮砸来! 他要亲自动手抢人! 叶淮发出一声低吼,麒麟法相仰天长啸,祥云飞散呈绸缎状,要将八卦盘锁住。 然而这时,胸口蓦地一烫。 荼蘼花在他胸口燃烧,长命锁滚烫地灼烧着,像江荼在最后一刻,用力拽住了他脖颈上的项圈。 可师尊明明… 叶淮瞳孔剧颤,只这片刻的犹豫,八卦盘像如来的手掌,将叶淮压得跪倒在地! 恐怖的力量几乎在刹那间震碎了叶淮的肩膀,而麒麟的再生能力又在下一秒将肩骨复原,叶淮忍着剧痛,用力抱紧了险些被他摔在地上的江荼,像在大雨瓢泼中独行的狼犬,狼狈又可怜。 路阳狐狸似的目光落在叶淮身上,迈步向叶淮靠近:“神君大人,动手事小,但您尚未突破境界,得到苍生道认可,眼下这座灵墟山,还是听鄙人的话。” 言下之意,叶淮毫无胜算。 路阳看着他不断发抖的肩膀,眼底情绪藏在镜片后,伸出了手:“将江长老交给我们吧,他需要医治,再耽误时间,他会死在您怀里。” 叶淮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下。 离得近了,叶淮突然注意到路阳面色不佳:“你受伤了?” 如果路阳受了伤,他未必没有胜算。 路阳好像有些火大:“您还真是一条难缠的狗,把人交出来,不然…您有麒麟骨再生之能,江长老可没有。” ——我会用八卦阵,将他碾成灰。 你也体验过骨骼尽断有多痛吧?叶淮,你舍得吗? 叶淮脖颈上瞬间暴起青筋,要放开江荼对他来说过于艰难,他甚至感觉这不是放手,而是在一寸一寸剜出他的心脏。 路阳一把将江荼从他怀里抢走:“神君大人,您的表情真恐怖。” 像是要把鄙人生吞活剥。 路阳身量不高,抱着江荼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他将江荼交给随行修士,打了个响指。 捆仙索紧紧束缚住江荼的手腕,勒痕触目惊心。 叶淮的眼神更凶狠几分。 路阳却不就此收手,不怕死似的,俯下身去,动作粗鲁地一把拽掉江荼腰间的半块八卦盘。 噗通一声,八卦盘被他抛掷出一个弧线,坠落在叶淮身前。 “那么江长老鄙人就带走了,”路阳转身离去,“神君大人若是不服气,大可找司巫大人辩一辩清白。” 天河结界微弱的贝母光泽前,叶淮倔强地挺直着腰杆,忍受人群离去前异样的目光。 他的视线始终追随着江荼的身影,指甲深深扣入皮肉,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直到天河结界前只剩下他一个人。 叶淮仿佛被谁重重一拳击中胸口,身躯颤栗着弯下腰,他狼狈地跌坐在地,手掌用力攥紧了脖颈间的长命锁,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他的选择没有错。 让他放手的并不是灵墟山的威压,而是江荼的命令。 ——长命锁的温度开始降低,直至彻底冷却。 好像江荼在对他说,做得好。 叶淮眼中含泪。 师尊,难道这片刻的分离,也是您计划中的一环么? 可是您明明知道,我最怕的,就是见不到您。 …师尊,这次我就原谅您,以后…不可以这样对我了。 第073章 灵墟变(十) 江荼被灵墟山修士背在肩上, 一路伴随着无数窃窃龃龉。 “听说江荼和叶淮关系不一般,不是寻常师徒。今日一见,我都信了几分。” 第158章 “昔日我见江荼丰神俊朗, 却没想到竟是如此目无法纪之人, 竟然滥杀无辜。” “若非留鹤仙君早有准备,我们岂不是还被他蒙在鼓里, …哎哟,这么说我可真是害怕极了,叶淮被他教导这么多年,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该不会也是个…” 路阳倏地停下脚步, 背对着众人开口: “前方就是司巫大人的居所, 诸位不便进入。” 众仙门纷纷拱手欲走。 路阳却突然冷下声音,像素来晴朗的天空突然阴云密布:“神君之名,岂是诸位这样的身份能够直呼?神君之师再为人不耻,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评头论足。诸位, 请回吧。” “请回吧”三个字他咬得很重,好像不是请他们回住处, 而是请他们下地狱似的。 众人莫名其妙,却不好发作,连连作揖溜走。 路阳的突然变脸,就连身边的贴身弟子也看不懂。 他忽然觉得肩上的江荼变重许多,小心翼翼地提问:“首座大人,为何突然维护江…江长老?” 路阳立刻换上一副笑容:“你说呢?让这群人以为自己谁都能嘴两句,到时可怎么让他们为灵墟山拼命。” 得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灵墟山的主人, 路阳一贯是如此铁腕手段。 贴身弟子不疑有他:“首座高明。” 路阳无谓微笑—— 这次,他难得的不是为了立威而疾言厉色。 而是为了江荼。 江长老啊, 这就是您说的仁义?路阳看着昏睡中面色苍白的男人,您主动揽了一身污泥,即便真相大白,也未必有人说您的好,值得吗? 如果江荼此刻醒着,一定会回答路阳,值得。 可惜他深陷腐蚀折磨中难以挣脱,唯有脖颈上浮动的青筋,在剧痛中抽搐。 路阳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他也曾认识一个要以仁义治山的家伙,后来那人四处宣扬曜暄无罪,修为散尽后被处以极刑。 当今世道,仁义不存。 司巫的住处比之叶淮又要再上一个档次,金碧辉煌不必再说,就连占地面积也要大上两倍不止,还有人工湖与假山,以自冒水汽的灵石点缀,如入仙境。 路阳命令贴身弟子将江荼送进司巫房中。 房内漆黑一片,没有掌灯,贴身弟子有些疑惑地摸黑前行:“司巫大人莫非不在屋中?” 话音刚落,路阳便双手抱拳恭敬行礼:“司巫大人。” 贴身弟子悚然一惊,只见火光在近处亮起,一张树桩般沟壑纵生的脸就贴在自己面前! 这是张怎样的脸?像熔化的蜡烛又被胡乱凝塑,只能勉强分辨五官。 他吓得本能后退,脚下一软就要跌倒。 司巫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滑落的江荼,任凭贴身弟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路阳扶额:“丢死人了。” 司巫却不在意,重新将长袍帽檐拉起:“有劳留鹤仙君。” 贴身弟子在路阳的授意下起身告退,路阳帮着司巫一起,让江荼平躺在床上。 他搭着江荼的寸关尺半晌,摇了摇头:“心脉如此微弱,我怎么觉得,江长老的寿数不过这片刻了。” 司巫也站在床边,掌心覆在江荼面上:“殚精竭虑,心血枯焦,他能撑到现在,才是出乎老夫预料。” “什么意思?”路阳意外极了,“江长老真的命不久矣?” 司巫摇动着手掌,洁白灵力在江荼身上跃动,反问:“他不是告诉过你了么?” 路阳沉默片刻,忽地笑了一声:“我知道了。” 他低头注视着江荼紧蹙的眉心,在司巫的安抚下逐渐松开:“司巫大人,难道江长老他们在尘世阴面遭遇意外,您早就未卜先知?” 司巫不语,显然默认。 路阳的笑容有些绷不住,唇角抽搐:“您不是答应…您算计了江荼?” 司巫收回手,撑着长杖在床边坐下:“从结果来看,并没有区别。” “江荼要求鄙人在尘世阴面重伤他,但鄙人下手有轻重,那黑袍人…”路阳不置可否,“您现在打算怎么办?如果江荼现在就死…” 恐怕叶淮会当场发疯,让灵墟山给江荼陪葬。 司巫表情不变,似乎成竹在胸:“江荼必须由神君大人亲手杀死。” 说罢,他一敲杖心,以敲击点为圆心,柔软的灵力羽毛般浮起,旋即纠缠在一起,螺旋抱团,深深没入江荼眉心。 江荼在昏睡中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反弓起,手掌无意识地攥紧床单。 路阳悚然一惊:“司巫大人!您强行唤醒江荼,会损伤他的魂魄,您就不怕他死后无法转生——” 司巫用浑浊的视线打断路阳:“老夫只是让他的死,更有价值。” “这不也是他自己的要求么?他要老夫背负杀人的罪名…呵呵,留鹤仙君,你说老夫算计了江荼?可老夫从未从江荼身上,占到过一星半点的便宜。” “是他早就把我们算入局中才对。” ... 与此同时,次峰,草药堂外。 叶淮紧攥着江荼的半块八卦盘,医官打扮的修士警惕地看着他:“神君大人...有什么事吗?” 他小心地打量着眼前年轻的神君,面目俊朗非常,眉宇间却拧成一个川字,眼底满是血丝,好像数日夜不能寐。 第159章 次峰还不知江荼被押走的事,只知道江荼与叶淮去尘世阴面救人,好心道:“神君大人不如先回去休息,若是看望巡逻队的师兄师姐们,明日再来也一样。” 叶淮摇了摇头:“多谢你的好意,我现在就要进去。” 修士眼看他脸色不佳,不像是来看望病患,不好再说什么,按照身份他也没资格阻拦神君,只能撩开门帘放他进门。 叶淮大步迈入门中,先闻到一股草药清苦味,是药膏涂抹在被浊息腐蚀的皮肤上,做重组皮肉之用。 苦味让叶淮一阵恍惚。 他的眼前好像不是灵墟山的药堂,而是很多年前,江荼第一次因浊息腐蚀而昏死的那个深夜,他颤抖地伏在江荼身边,梦里都在哭求江荼能够醒来。 从那一天起他就下定决心,要成为能够保护江荼的人。 可辗转这么多年,他还是...什么都没做到。 叶淮的呼吸有些急促,用力地磨蹭着手腕的麒麟手串。 路阳在最后丢给他的半块八卦,是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他故意为之。 八卦拼起则合一,分离则相反。 将杨禄反过来,正是路阳。 再仔细一想,路阳对峙时其实说了许多无关紧要的话语。 譬如,巡逻队弟子在次峰的草药堂。 所以叶淮来了这里。 若说灵墟山有人能够证明江荼的清白,就是这群被他们救下的巡逻队成员。 他们是亲眼看见的,严春生异化成了鬼兽,只要他们愿意作证,叶淮就能够从司巫手中,救出江荼。 但让叶淮没有想到的是—— “抱歉,神君大人,我不能作证。”手上缠了绷带的男人道,“首座的凌虚八卦盘,是千年前…罪人留下来的天阶宝物,从未出错,严师兄…” “…” 又是曜暄。 空明山的玄火枪是,灵墟山的凌虚八卦也是。 修真界对曜暄弃如敝履,对他留下的东西,不仅照用不误,甚至视为珍宝,深信不疑。 叶淮知道他们会拿八卦盘来说话,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可严春生的异化是所有人有目共睹,难道你宁可相信罪人留下的法器,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绷带男人逃避了叶淮的目光。 叶淮深吸口气,又看向另一名断了腿的修士:“这位师兄...” 对方连开口的机会也没给他:“神君大人,我只是一个小修士,不想参与到你们大人物的纠纷中,你和江长老救了我,我很感激,但...对不起,你就当我是小人吧!” 叶淮哑口无言。 尔后,他站在房间中央,用极轻的、足以让房中人都听见的音量,道:“诸位,严春生一事,我不求各位能够为师尊说话...只求诸位,能够将自己所见,告知司巫。” “叶淮求你们了。” 说罢,叶淮一揖到底,卑微如伏到尘埃里,额发几乎要垂到地面,任谁也想不到,堂堂神君会如街头流浪的野犬般乞求他们。 一时众人都瞪大了眼睛。 但是... “神君大人,”最终他们还是拒绝,“您请回吧,我们还要在灵墟山修行,不能得罪首座大人。您救我们一命,除了这件事,别的,我们都愿意帮忙。” 叶淮死死咬住唇瓣,将皮肉都咬得血肉模糊。 师尊...师尊,这就是你要救的苍生吗? 竟无一人敢仗义执言,无一人知公道正义。 见而不信,置若罔闻,修道却无本心,还修什么道?! 如此自私自利,为什么要守护他们?! 他眼底的煞气越来越重,却到底理智占了上风,后退一步:“既如此,我不再多言,我没有什么需要各位报答的,告辞。” 既然无人愿意作证,他就是抢,也要将师尊从司巫和路阳手上抢回来! 叶淮带着骨剑,大步走出药堂。 走了半刻,突然,身后有人叫住他:“神君大人!” 叶淮停下脚步,他注意到有人跟着他出了药堂,但对方一直不开口,他也没有主动询问。 现下回过身去,便见到许闻紧张地看着他。 叶淮记得她,当时她被严春生擒住,好在足够机敏,与师尊配合得当,有惊无险。 “有什么事?”叶淮深吸一口气,调整着面部表情。 许闻道:“神君大人,我、我愿意作证。” 叶淮瞳孔一缩:“你...不怕得罪留鹤仙君?” 许闻轻轻摇头,向叶淮行礼道:“是江长老救了我的命,只是向首座证明严师兄确实异化成了鬼兽,我相信首座不会记恨我的。” “况且我也觉得...首座以前不是这样疾言厉色的人,江长老的事,颇为蹊跷。” 叶淮发自内心地感激她:“多谢许师姐。” 许闻朝叶淮眨了眨眼:“二位于我有救命之恩,应该是我谢二位...神君大人,事不宜迟,我们走这边,有一条小路。” 许闻带着叶淮从小路穿行,一路绕开巡逻值守的弟子,很快靠近司巫所在的屋舍。 叶淮停下脚步,掌心灵力攒动,覆盖在自己和许闻身上。 迎着许闻惊讶的目光,他解释道:“这是隐踪术。” “隐踪术?好厉害的术法,我竟闻所未闻。”许闻很是惊讶。 第160章 叶淮皱了皱眉,隐踪术是很基础的术法,他在多福村时江荼就教会了他,怎么灵墟山的修士却没听说过? 但叶淮现在根本不在意这些,他们在隐踪术作用下避开耳目,穿过华美的长廊,司巫的房门隐约可见。 尚未靠近,便听到人声从门内传出。 叶淮迅速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二人贴着廊柱偷听,不敢贸然动作。 “司巫大人,就没有一点转机了么?您这样说,我可怎么向神君大人交代。”是路阳的声音,透露着浓浓的焦灼。 “正因为神君难以割舍凡人之情,才屡屡犯错,今日你也是亲眼所见吧,留鹤仙君。”司巫熟悉的装腔作势,“江荼死了,对他而已反倒是好事。” 路阳沉默片刻:“是,叶淮为江荼,不惜与整个灵墟山、整个修真界为敌。但…您若有法子…” 司巫道:“我已告诉你了,留鹤仙君,待到晨曦,江荼就会殒命。” ——叶淮像被闷雷击中,身形摇晃险些跪倒在地。 许闻赶忙扶住他,眼眶有些红。 叶淮的手掌死死攥紧。 不可能,他想,一定是司巫不知道麒麟心血的妙用,只要司巫赶紧滚开,他给师尊疗愈,就会没事的。 屋内,路阳还在争取:“难道我们就要眼睁睁看着江荼死?” 司巫叹了口气:“办法当然是有的,结道侣生死契,就能为江荼续命。但…神君迟迟无法突破天阶,是受凡情牵绊,我们绝不能让他知道,还有这个办法。” “留鹤仙君,今日老夫与你就守在这里,等着江荼咽气。” 第074章 灵墟变(十一) 叶淮几乎要把廊柱捏碎, 眼底凶光毕露。 半晌,他调整好面部表情,不让自己看起来过分情绪外露, 对许闻道:“许师姐, 你回去吧。” 许闻大惊:“我还未替江长老作证...” 声音却又低了下去。 江荼就要死了,她作证, 还有用吗? 可许闻不愿放弃:“我们试一试,神君大人,说不定...说不定还有转机。” 叶淮苦笑一声:“许师姐,我本来在想,师尊舍命入尘世阴面救出你们, 是不是太不值得?但旁人如何不要紧, 有你一人愿意相助,师尊就一定不会后悔。” “师姐,回吧,做不做证清不清白, 已经不重要了。”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江荼的清白,司巫从来不在意。 为了让他成为真正的“神君”, 司巫要江荼的命。 叶淮看向天空,零星几颗星子,像被水冲散的贝壳,分散在角落。 旅人想要将它们聚拢起来,海水又会将它们重新冲散。 永远无法回到彼此身边。 突然,耳边脚步声去而复返。 叶淮很是意外:“许师姐,怎么了?” 折返的许闻认真地抬起头:“神君大人, 我想问你,你想要救江长老吗?” 叶淮虽觉得这个问题来得突兀, 依旧道:“师尊于我,比我的命更加重要。” 他愿意为了江荼做任何事,毋庸置疑。 许闻深深吸了口气:“神君大人,只有道侣生死契能救江长老,可这样一来,您的生命就与江长老绑定在了一起…” 她的眼睛很明亮,似乎要洞悉叶淮的真实想法。 叶淮坦然道:“真能如此,我甘之如饴。” “那就好,”许闻迅速道,“我替您引开首座大人和司巫大人,请您务必尽快,好吗?” 她不给叶淮任何拒绝甚至是质疑的机会,身形飞速向着与叶淮相反的方向消失。 叶淮凝视着她的背影,说不上哪里觉得古怪。 不多时,一声鹤唳尖锐响起。 神鹤拍动着翅膀从灵墟山各地腾飞,黑白交接的羽毛连成一片。 屋内一阵骚乱,路阳大骇:“怎么回事?!司巫大人,是神鹤首的声音…实在抱歉,鄙人必须去看看。” 路阳迅速冲出门,步伐急促,没有注意到掩藏在廊柱后、隐匿气息的叶淮。 还不算完,路阳前脚刚被引开,后脚,一道婀娜的女子身影就出现在司巫窗前。 这倩影亭亭玉立,然而仔细一看,却能看见她投映在地上的影子,竟是一只鹤的模样。 司巫陡然一惊:“谁在那里?” 女子却不答,许多灵力在她身侧聚拢,却不像是她一个人的灵力,而是来自山间、来自草木…来自整座灵墟山。 突如其来的异变让司巫惊疑不定,看得出他并不想离开屋内,但女子的威胁显然更大。 司巫追着女子的身影而去。 下个瞬间,叶淮从黑暗中出现,顺着门缝进入房中时,连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他看向女子原本站立的窗边。 ——许闻究竟是什么人? 不,应该说,那个折返回来的,真的是许闻吗? 她更像是灵墟山的意志,是神鹤的化型。 可灵墟山为什么要帮他? 罢了,有她出手相助,至少短时间内,路阳和司巫都回不来。 叶淮收回思绪,深深吸了口气。 他有些紧张,掌心都在冒汗。 一方面,他深知自己不能浪费时间,另一方面,他… 他要和师尊,结道侣生死契了? 叶淮幻想过无数次和江荼结契的场景,却独独没有想到,会是在此时此刻,这样黑暗无光、无人祝福的时候。 第161章 师尊,对不起,叶淮鼻尖有些酸涩,心想,您是天底下最干净的人,我却只能这样偷偷摸摸地,趁您昏迷不醒与您结契,在您最虚弱的时候玷污您。 他轻轻握住床榻上江荼冰冷的手。 金色的灵力从他的手腕,一路攀到江荼手腕,好像正在生长的藤蔓,探入江荼薄如蝉翼的衣物,在瓷白肌肤上镌刻自己的痕迹。 结道侣生死契需要心头血,要求极为严苛,需得没入心脏两毫厘,取未被污染的第一滴血,听说人们坚信这样的心头血最纯粹、最干净,代表着无私的真爱。 又听说取心头血的刹那,时间会变得即为漫长,针尖探入的每一寸,都会在大脑皮层无数次地重播,血管被切断、薄膜被刺穿,灵魂会本能地想要逃窜,浑身上下都像在灼烧,直到最后——捅入不断搏动的心脏。 修真界道侣很多,结了契的却不多,结道侣生死契的更是寥寥无几。 同生共死啊,多么沉重的负担。 修真界是清醒的,他们享受独醒于世的快.感,注定不会选择这种放弃自我的甜蜜。 但叶淮没有片刻犹豫,衣裳脱下,指爪变得极长,瞬间就要往心脏捅。 ——江荼突然攥紧了他的手掌。 说攥紧并不尽然,江荼依旧在昏迷,他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好像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抓住能抓住的一切只是他的本能反应。 他不断抽搐的手指一点一点掐入叶淮的皮肉,直到指甲根根折断,指尖抠破皮肤,挖入血肉。 叶淮不由庆幸自己的手恰好在那里,否则江荼定当把自己的掌心扣得皮开肉绽,他覆住江荼的手掌,柔声哄着:“师尊,你别掐自己,你掐我,我不怕疼…师尊,你很痛是不是?没事了,马上就不痛了,我…” 江荼没有回应他,痛苦到达了一个巅峰。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又重重栽倒下去,像缺氧的鱼最后摆动鱼尾,浑身痉挛不止,皮肤下血管根根爆开,布满淤青血丝。 叶淮吓得要疯了,紧紧将江荼抱在怀里,有力的手臂牢牢箍住他颤抖的身躯:“师尊,师尊…!” 江荼的喉咙里发出“嘶嘶”声音,脖颈拼命后仰,紧接着一口淤血直接喷出,尽数喷在叶淮胸膛上。 他的眼皮剧烈抖动着,好像被摁进水底的人在努力抬起头。 江荼无意识地抓挠着叶淮的肩膀后背:“…叶、叶…” 叶淮眼眶通红,他知道江荼在挣扎着醒来:“师尊,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别怕,师尊,别怕…” ——与此同时,江荼坐在一座洞府里,雾气氤氲,酒盏周围全是缭绕的青红云雾。 又是这里。 江荼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在梦中,睁开眼的刹那,被他遗忘的梦境就如潮水般回溯,重新占据了他的脑海。 花里胡哨的酒盏,身披甲胄的男人,还有那句带着缱绻爱意的—— “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去成亲?” 江荼揉了揉抽搐的眉尾,深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瞬,他的视线瞬间结冰,投向不远处的洞府入口:“滚进来。” 起初他以为这是梦境重现,但上次男人直接登堂入室,这回却在洞府门口流连徘徊,始终没有进来。 像一条出门就把自己弄脏的蠢狗,正试探着往家门口伸爪子。 江荼生平最恨有人扭扭捏捏、犹犹豫豫,更何况他急着脱离梦境,实在难以给一点好脸色。 他随手抓起那酒盏,就往外一丢:“不进就滚。” 酒盏在半空转了一圈,酒液却一滴也没洒出来,落入男人的手掌。 门口传出一声轻笑,伴随着铠甲碰撞的声音。 “怎么对我这么凶?”身披甲胄的高大男人慢悠悠走进来,“你跟本座说不可以杀止杀,本座听进去了,真没做什么。” 说话间,他胸前一大片喷溅血迹,夺目而刺眼。 男人注意到江荼的目光:“是他们要偷袭本座,不是我主动的...真的!” 江荼心想什么真的假的,关我什么事?冷冷道:“你是谁?” 男人一愣,不可思议似的,声音透露着浓浓委屈:“...你来真的?真不要我了?本座...我答应过你会改正坏习惯,这次真的是他们要偷袭我,我才不得已杀了他们的...” 江荼本能地觉得这语气,黏黏糊糊的,十分耳熟,但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非常强悍。 远超地阶大圆满的叶淮,甚至远超当时空明山底的亡魂祁元鸿。 此人之神力,不在修真界中。 这是逼近神道的力量。 就连此刻的江荼,也未必是他的对手,或许只有解开力量禁制,方有一战之力。 只可惜他在梦里,宋衡给他的还灵丹,却在现实。 方才不动声色寻找还灵丹的过程中,江荼注意到他身上的衣物不再是赤红色,而是干净到过分一尘不染的素白。 他从来没有穿过白衣。 所以这是谁的梦? 男人的声音更委屈了:“为什么这么看我?我知道错了,下次他们打我我也不还手了,行不行?其实我这次偷偷下山,是听说灵墟附近盛产奇异宝石,想给你叼一颗回来...” 叼什么叼,你是狗吗? 江荼内心有一种诡异冲动,似乎迫使着他放下警惕,去安慰这个可怜巴巴的男人。 第162章 男人步步靠近,身上的甲逐渐消散,只剩肩甲与腰甲,似乎要向江荼证明自己真的没有战意。 但他的头盔还没有取下。 只有青赤交加的长发垂荡下来,乱糟糟的像肆意生长的野草。 江荼强忍着让自己保持坐姿。 他此刻就像炸了毛的猫,盯着侵.犯领地的外来者步步紧逼。 但凡越入雷池,江荼的无相鞭必然将男人抽得飞出十里地。 然而。 “...”男人呼唤了他一声,“别生气了好不好?方才说的宝石,我找到了,赤中带金,恰如我们两人,我叫工匠雕成玉佩,再挂一根穗子,坠在你赠我的骨剑上,如何?” 江荼攥着无相鞭的手骤然收紧,手臂用力到发抖,不是因为男人提到了骨剑,而是—— “你刚刚叫我什么?”江荼竭力控制着声音的颤抖。 男人很困惑的样子:“...怎么了,曜暄? 曜暄。 谁是曜暄? 江荼张嘴就要反驳,忽然感到大脑一阵剧痛,好像有什么超出了掌控,而要强行拨乱反正。 他痛得一时像被抽出脊髓,整个人向前伏到,五指插.入发里,恨不能将脑髓也扯出。 男人大惊失色地冲过来:“曜暄,你怎么了?怎么回事,曜暄!” 别再…叫了! 江荼狠狠咬牙忍住疼痛,他的眼前已经一片星白,唯剩意志还在苦苦死撑。 男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引起了他的痛苦,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江荼甚至分不清是他痛到发抖,还是男人因为他的疼痛,而紧张害怕到发抖。 男人不断向他体内输送着灵力:“曜暄,你到底怎么了?别怕,你别怕,本座有办法…本座有办法!” 江荼难以回应,剧痛仍在折磨他的神智,而这一回,同样撕裂般疼痛的还有他的心脏。 呼吸困难,江荼不得不努力地深呼吸,想要让肺腔打开,然而却催动了胃部翻涌,几欲作呕。 江荼习惯于忍耐,这次却实在痛得控制不住。 他呕出一口鲜艳的心头血,身子骤然紧绷,又在眨眼间力气散尽。 不行,江荼想,他不能再晕过去,他要醒过来,他必须要…醒过来…! 他绝不能在这里晕过去。 冷汗滴进江荼的眼球,他竭力地撑着眼皮,即便眼皮颤抖不止。 他在疼痛中伸出手,皮肤下毛细血管爆裂的淤青正在不断扩散。 江荼的掌面贴上男人的头盔,发狠一拽—— 他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琥珀色眼睛。 第075章 灵墟变(十二) 江荼瞬间睁开眼。 刹那间只能感觉到黑暗, 他的意志走在感官之前,身体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仍在沉睡中。 零点几秒后, 五感才开始清晰起来。 先是一股血腥气, 旋即江荼感觉到唇瓣湿黏至极,喉间却又痒又腥, 忍不住咳嗽起来。 几口血随着胸腔震动喷出,江荼听到耳边不可思议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呼唤:“师尊?” 江荼用力喘息着,让死了片刻的肺重新工作,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叶淮怀里,被搂得极紧, 就像是梦中一样。 梦。 头好痛。 江荼抬起眼, 柳叶眼中纳入叶淮紧张惶恐的脸,五官精致俊朗,因要为结契做准备,麒麟特征释放出来, 青红长发藏在黑发之间。 和梦里的男人,一模一样。 江荼的头更痛了。 他分不清这里是现实还是更深的梦, 战斗本能叫嚣着燃烧理智,江荼伸手挡住叶淮急切凑近的脸,五指成爪,掐住他的脖颈。 江荼出手素来迅猛,叶淮只觉得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催折声,眼前瞬间就虚焦。 他本能地想退,又舍不得放开手, 被掐得呼吸困难,双手仍依赖地拢住江荼纤细的手腕:“师、尊…” 他看得出江荼精神状态不稳, 并不害怕,只觉得难过:“师尊,是我、弟子是…风坠…” 风坠。 叶风坠。 不是梦,不是身披甲胄的陌生男人,是他的傻徒弟。 江荼松开了手,气喘吁吁。 他刚一撤手,叶淮就紧追过来,好像差点被掐死的不是自己:“师尊,您认出我了?我是叶淮。” “我知道,”江荼气息仍是虚弱,“…不怕死?掐你还往上凑。” 他侧目看向叶淮的脖颈,他动杀心时下手不会迟疑,叶淮的脖颈上有五个清晰的血窟窿,还在往外冒血。 叶淮摇了摇头:“死在您手中,是弟子的荣幸…师尊。” 这一声唤得缠绵又依恋,江荼的批评又狠不下心出口:“…这是哪里?” 他猜也知道大约是司巫住所,不过是转移话题的说辞。 “师尊,”叶淮脸上表情如常,身后麒麟尾却控制不住狂摇,“您被司巫和路阳这两个混蛋带走了…是弟子没能保护好您,师尊,您醒来真是太好了,我、我…” 江荼抬手,指腹抵在他唇上:“安静。” 叶淮便不说话了,掌心贴着江荼的手背,乖巧地蹭了蹭。 被叶淮蹭过的指腹又湿又麻,江荼的心跳险些错了节拍。 江荼许多次提出让叶淮纠正一见面就爱蹭人的毛病,可惜现在看来,恐怕到他死了,也改不过来。 第163章 是啊,他就要死了。 为了助叶淮登神,为了拯救阳间,他刚从一场魂魄俱碎的噩梦中醒来,却没有资格思考自己的过去。 江荼觉得这一切荒唐得让人想笑,一时又不止该笑何人。 罢了。等回了地府,一切皆有分晓,他早已做好准备。 他微微侧目:“你应当看出来,我已不久于人世。” 叶淮发出一声剧烈的抽气:“师尊!不会的!” 我会救你,绝不允许任何人从我身边将你夺走! 江荼看懂了叶淮的目光。 可即便他深知逼迫叶淮亲手杀他,对叶淮来说太过残忍,奈何时间不等人,在煞气占据上风之前,他必须要让叶淮顺利登神。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让叶淮,踩入他布下的棋局,成为他棋盘上的卒子,再没有一点回头路。 他要切断叶淮的退路,同时也切断自己的退路。 对不起,江荼想,叶淮,若还有来世,永远不要将真心,交给一个冷心冷情的人。 江荼道:“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行将就木,无力回天。而且,司巫不会放过我。” 他说的每个字都像在剜叶淮的心,叶淮的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师尊,你别怕,我不会让他们那么做的,我带你走,走到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去…” 换做平时,江荼早该拂袖离去,再骂他动辄哭泣没一点大人样子,然而他心中有愧,竟生生任凭叶淮用眼泪给他洗了个手。 他放轻声音:“带到哪里去?天下之大,尽在修真界掌控中。” “…”叶淮显然噎住了,狗脑努力地运转着,“我们藏起来,师尊,藏到下界,藏到最偏僻的地方…山里,河边。” “天地之大,难道容不下我们二人吗?” 江荼注视着叶淮的眼睛,像一块澄澈的琥珀,说这话时,情意都快要满溢出来,江荼若再看不懂,就是傻子了。 他的徒弟,明明从小就最没有安全感,却愿意为了他,做一个四处流浪的通.缉犯。 江荼缓慢地,温柔地捧住叶淮的脸:“你错了,叶淮,天下之大,容不下神君存有私心。” 叶淮在江荼亲昵的抚摸中,红着眼眶:“师尊,我怎会不知道我们逃不了一世…但能逃一时就是一时,师尊,弟子愿与您共赴黄泉。” 生同衾,死同穴。 古来爱侣同生共死,便是如此求。 可他刚遇到叶淮时,这个小小少年明明那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江荼没来由地感到些恐惧。 不懂七情六欲的人本不该有恐惧,江荼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身上的变化。 他怕自己再不走,就狠不下心走了。 江荼将心中不该有的波动尽数掐灭。 “共赴黄泉哪是这么轻飘飘的事,”江荼笑了一声,手指一掐,如幼时那样扯了扯叶淮的脸颊,“叶淮,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先吐出一口血来。 或许是梦境中强行醒来的后遗症,又或许是浊息的腐蚀已经侵入内里,江荼眉心紧蹙,面无表情地擦掉唇角的血。 叶淮突然颤抖起来,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开始滚落:“师尊,其实您早就...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对不对?您强撑着来灵墟山,是放心不下弟子,可我、师尊,我没有出息,我不能没有你。” 江荼没有否认,只安静地看着他,用沾满血的手,擦掉叶淮眼角的泪花。 叶淮看起来哭得要接不上气了,但他看着江荼的眼睛却认真极了:“师尊,求你了,弟子求你...” “与我结生死契吧,从今以后,师尊去哪里,弟子都追随您...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似乎是怕江荼拒绝,叶淮牵着江荼的手,将额头抵上来:“您曾承诺我的,若我剑道大成,您会答应我一个要求,师尊,就这个要求吧,您答应我,求您了。” 江荼的手掌一路向下,再度捧住叶淮的脸颊。 他摸到一手的湿润,眼泪很快就会被他的手掌冷却。 江荼沉默许久,从叶淮的角度来看,他大概是在犹豫。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不敢去看叶淮的眼睛:“我确实承诺过你,如果你想让我在这里兑现诺言,我...” 江荼用力闭了闭眼:“我答应你。” 从此以后,我们... 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可叶淮不知道这些都是江荼的设计,他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小兽呜咽般的呜噜呜噜声。 江荼甚至怀疑一个人类怎么能发出这种声音。 但很快他就无暇顾及这些。 叶淮张开双臂,将江荼整个人拥进怀里,明明占据主导的是他,他自己却颤抖得不像话,脑袋直往江荼颈侧拱。 叶淮的突然袭击让江荼无处安放双手,只得顺势揽住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揉着。 正是这个动作,叶淮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不是做梦,猛地又弹起,手足无措地红了脸:“师尊,弟子、弟子僭越了。” 他看向自己不断摇晃的麒麟尾,尴尬地想把尾巴藏起,又小心翼翼地去看江荼的表情,见江荼没有表现出厌恶,更加欣喜:“师尊,您刚刚说的是…真的吗?您真的答应我了?” “…我从不信口开河,”江荼语气平静,掩饰着内心的惊涛骇浪,“直结契而已,不过暂缓燃眉之急。” 第164章 江荼深知叶淮不会不愿意与他假戏真做,但他此刻是“被逼无奈”,只有这样说,才能打消叶淮的疑心。 ——虽然这傻东西看起来并没有疑他。 不仅不怀疑,甚至眼眶都红了,鼻尖也红,尾巴却不摇,像是呆住了,半天才一边掉眼泪,一边傻兮兮地笑:“都听您的,师尊,弟子都听您的。” 江荼伸出手,掌心向上:“事不宜迟,此刻便结契吧。” 一只滚烫的手落在他掌心,叶淮的眼睛紧张地眨动着:“师尊,我们…” 结契与师徒不同,无需他人见证,结契是私密的,往往情到浓时,会不自禁地与爱侣结契。 但如果可以,叶淮想让天下人都知道,今时今刻,今夜,今月,江荼邀他结为道侣,共度余生了。 但是…情急之下的结契,粗糙一点,就粗糙点吧。 幸好,今夜月色甚美,如醇酒玉液;万里无云,恰如天地广阔。 便以月色做媒,天地见证。 叶淮认真地牵起江荼的手,看着江荼纤长的手指与自己交握,一点一点拢得极紧。 “师尊…”叶淮张开嘴,气氛烘托下,他有许多许多话,想要告诉江荼。 比如,师尊,好久好久以前,我就幻想着,想要与你一生一世,并肩同行; 师尊,我好高兴,哪怕你是逼不得已,我也好高兴、好高兴; 师尊,我… 叶淮眼底的情意满得快要溢出来,比日辉还要滚烫,烫得江荼无处躲避。 江荼预感到叶淮要说些让场面一发不可收拾的话,起先他就招架不住,现在气氛如此,若是叶淮真的说了,他恐怕控制不住就要逃跑。 堂堂阎王爷,竟在小徒弟的攻势下想要落荒而逃。 江荼用行动堵上了叶淮的嘴。 他扣着叶淮的后脑,主动吻了上去, 唇瓣相贴的刹那,诡异的酥麻从接触点蔓延开来,叶淮的眼眸在眼前无限放大,微红湿润。 紧接着,江荼感到腰上有一双偷摸的手,悄悄环了上来,将他的腰搂紧。 叶淮将江荼整个人圈在怀里,用力地加深了亲吻。 他动情太深,这个充满占有欲的吻,已经是竭力克制的结果。 叶淮的深吻中,江荼感到呼吸一点点被剥夺,思绪轻飘飘的,浮在半空。 ——今晚漏洞百出,叶淮只要稍稍细想,就会察觉到端倪。 江荼不知叶淮是真的没有想到,还是因为太过害怕失去他,而根本没有精力细想。 但他却知道,正因知道,这个缠绵的吻更像折磨。 司巫的话是故意让叶淮听见的,就是为了逼迫叶淮与他结契。 杀妻证道才是他最终的目的,司巫和路阳都在陪他演戏。 包括结契以后,还有一场戏,在等着叶淮。 江荼善弈,从不错落棋子。 但此刻,他突然不想去思考那些。 江荼主动回了一个清浅的吻。 叶淮喷洒在脸颊的吐息骤然炽热,搂着江荼腰的手一点点掐紧,更有甚者… 他们的距离太近,江荼明显感到什么东西,硬邦邦地戳在小腹处。 只是一个吻而已,值得你这么大反应吗? 江荼在心里质疑,却坦然地接受了叶淮的激动,他深知叶淮对自己有情,只不过情意之深重,仍旧超出了预料。 也让愧疚更深。 江荼闭了闭眼,强忍下腰腹的痉挛。 他与叶淮神交过很多次,却第一次在双方都清醒的情况下神交。 神识交缠在一起,无边无际的酥麻和直击灵魂的颤栗,铺天盖地地席卷上来。 江荼冷得像尸体的躯体竟在叶淮的灼烫中起了一层薄汗。 他实在忍无可忍,手掌狠狠攥住叶淮的衣衫,手背上青筋暴起,满是隐忍到极点的颤栗。 意识朦胧间,他听到叶淮伏在他耳畔,低低喘息着开口:“师尊…我爱你。” “我爱你。” 第076章 灵墟变(十三) 鸡鸣声响起, 嘹亮地划破夜幕。 按照司巫的说法,晨曦以后,江荼必死无疑。 而现在, 江荼在司巫房中端坐, 浑身筋骨丝毫不见疲惫,宛如疗养通透般神清气爽。 自从身体被腐蚀, 江荼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舒适。 但一想到他们做了什么,江荼又忍不住脸色一黑,耳廓却发烫。 事实证明,情.欲上头总是容易做出些不受控制的事情,就连身体反应也那么容易被调动, 此刻江荼已然清醒过来, 只觉得羞愤欲死。 他没好气地摇醒身边与自己不知道黏糊了多久的小徒弟,刚要开口,又蓦地一顿。 窗外一片漆黑,而鸡的报晓还在继续。 初阳未生, 何来破晓? 叶淮黏黏糊糊地搂住江荼的腰,还想撒娇:“师尊…” 江荼冷声把他从睡梦中唤醒:“安静。” 叶淮瞬间换成战斗姿态, 翻身坐起,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幽幽发光。 很快,屋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来的人不少,脚步声此起彼伏,显得很是慌乱。 叶淮的手摁在骨剑上,身子伏低如野兽捕猎前的预备状态,只要江荼一声令下, 他随时都能动手。 门外的人好像也知道自己动静很大,没有过多掩饰, 直接开门见山:“神君大人,浊息压境,望神君大人以天下苍生为重!” 第165章 浊息压境?怪不得屋外黑如深夜,看来并非天色,而是浊息染黑了天幕。 他们在屋内没有察觉到,或许是因为他身边这个气运之子身上灵气凛然,邪物不敢侵袭,也或许… 是他们一晚上精疲力尽,睡得太沉。 江荼倾向于后者。 屋外人继续喊话:“请神君大人大局为重,鄙人不愿冒犯您。” “是路阳,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叶淮与江荼对视一眼,眼底写满不确定,“师尊,要出去吗?” 江荼下了床榻,手掌轻按叶淮紧张的肩膀:“不怕。” 说罢他便率先出门,眼角余光却不可避免地注意到叶淮的小动作—— 叶淮正悄悄抚摸着被江荼按压的位置,小心翼翼又珍重非常。 江荼移开目光。 人间毁灭并不会影响鬼道,早已是千年阎王的江荼自有办法保下叶淮的魂魄,只要他想,立刻就能杀了叶淮带他回地府,哪怕司巫路阳甚至七山首座一起拦他,江荼也有十成把握毫发无伤将人带走。 ——江荼愕然地瞪大眼睛。 哪怕只是这样一个瞬间就被否决的念头,会从冷心冷情的江荼心中冒出,就足够证明—— 他对叶淮动情了。 江荼很难辨明究竟是什么情,这对他来说太过复杂。 但无论是什么情,都足以让江荼心中惊涛骇浪。 甚至,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还在犹豫。 他本该立刻、毫不犹豫地推开门,为了苍生大义,将叶淮送向登神的捷径。 但他犹豫了。 推开这扇门,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叶淮不知他为何停下动作:“师尊?” ——江荼一把推开了门。 刹那间,无数法器对准了他,眼前黑压压一片,满是被警惕覆盖的脸。 江荼并不在意,冰冷的脸上浮现一抹笑意,他从不轻易显露情绪,因而笑容也很冷漠。 江荼向前一步,无尽的威压随着这简单一步袭来,众人一时不敢动作,竟齐刷刷后退一步。 原本就乱的队形更乱了。 人群中,只有路阳和司巫一步不退。 江荼便迈步走到他们身前,还差一步距离时,有护卫向他刺出一剑:“大胆江荼,你要对司巫大人和首座…” 他的话甚至没能说完,就被江荼一只手甩了出去。 江荼的笑容愈发深邃:“我还活着,二位似乎很惊讶?” 司巫一根长杖横在江荼与其他人之间,似乎要庇佑后者似的,目光落在江荼身上:“江长老…您本该…” 江荼意味深长地重复他的话:“我本该?” 司巫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拿着长杖的手有些发抖:“难道说,你…” 江荼看向司巫苍老的脸,他好像一瞬间又老了许多:“江某草芥之身,能够成为司巫大人积攒美名的筹码,本该是幸事一桩。只可惜…” 他修长素白的手指探入衣领,一拨,就将纽扣拨开。 朴素的外衣被风吹开,叶淮沉默地接住。 江荼好似无知无觉,鲜艳红衣的领口也被解开,大片瓷白暴露在空气中,无瑕得不似活人,而似美玉。 “江长老这是…”司巫的目光扫过他的脖颈,忽然瞳孔一缩。 路阳也注意到了,不可思议地补充完后半句话:“…道侣生死契?” 声音不低,也不知路阳是否故意,所有人都听到了,瞬间惊呼声不停,各种异样目光,落在江荼脸上身上,尤其是那一截裸.露肌肤。 ——一道青赤交错的纹样,如麒麟昂首啼鸣,正刻在江荼的脖颈上。 衣领恰好遮挡住这道痕迹,而一旦解开纽扣,就会发现它有多么肆意张扬,充满占有欲。 麒麟,神君。 众人惊恐地看向江荼身后,始终沉默跟随的叶淮。 一大片赤色荼蘼花,镌刻在他胸膛上,如一丛熊熊燃烧的火焰,光看范围,远比江荼身上的结契印,要大上许多。 结契后的道侣,身上会留下彼此的痕迹,虽然并无确凿证明,但广为流传的说法,越是用情至深,结契印覆盖的范围就会越大。 而心口,向来是与生命息息相关的位置。 这样看来,神君大人对江荼,远比江荼对他,要爱得深刻。 司巫握着长杖的手收紧又松开,长杖虚虚拄在地上:“荒唐、荒唐!神君大人的性命怎能…” 叶淮打断了他,一步不退地守在江荼身后:“我的性命,我自己决定交给谁,由不得你来打算盘。” 司巫发出了迄今为止最大的呼吸声,似乎被气得喘不上气。 半晌,他才用苍老的声音开口:“江长老,希望您清楚这么做的后果,天下会因您…枉死多少人。” 江荼不为所动:“不劳您多虑,司巫大人,浊息压境,您既不能如愿,不如赶快想想别的办法。” 说着,他抬头看天。 只见浊息如一层灰霾,铺在天空,将云与日隔在灰霾外,一有鸟兽靠近,顷刻就被腐蚀成糜烂骨架。 而现在,这气势汹汹的浊息未能靠近,正是因为天河结界正在苦苦支撑,贝母光泽温润大地,与浊息泾渭分明。 又能支撑多久呢? 肉眼可见的浊息,已与空明山底极为相似,还有许多隐而不发的、尚未聚拢的,恐怕综合起来,远比空明山底更加可观。 第166章 实力增长的不止是叶淮,做好准备的也不止是修真界,黑袍人此来,不似先前蛰伏,暗中谋划,反倒大张旗鼓,恨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野心。 江荼继续逼迫司巫:“素闻司巫有通天之能,代行苍生道旨意,莫非三年过去,苍生道竟连黑袍人的身份,也没有查明吗?” 司巫似乎被他的大不敬惊到:“江长老慎言!” 江荼冷嗤一声:“我说错了么?连敌人真身也未能辨明,却想让我的徒弟孤身一人飞蛾赴火?” 让叶淮背负所谓神君责任,去抵抗千万鬼兽与浊息? 想得美,江荼岂能让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司巫缄默不言,半晌,他启唇问道:“江长老可有妙解?” 江荼侧过身,叶淮正双眸一眨不眨、认真地盯着他。 江荼一哂,旁若无人地朝他一勾手。 众目睽睽之下,叶淮虔诚地捧住江荼的手掌,却谦卑地站在他身后半个身位。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在这场荒谬的关系中,是谁占据了主导地位。 江荼握住叶淮的手,看向路阳:“我没有妙解,但却知道,不战而退,必败无疑。” 路阳笑眯眯地转着八卦盘:“江长老的意思是?” 江荼只说一个字:“战。” 他的目光落在每一个人身上,像无情的冰凌,叫人望而生畏:“所有人。” 苍生公义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责任,苍生道将灭世寄于叶淮,又将救世强加给他,江荼早就不爽已久。 此时此刻他不仅要强令苍生道的代言人司巫出战,还要让苍生道知道,他江荼,他江荼的徒弟,从不受任何人摆布。 司巫唇瓣轻颤:“江长老有几成把握?” 江荼冷笑:“难道没有十成把握,司巫大人就去山头摇白旗投降么?战就是了,哪有那么多话。” 说罢,他一拂袖,笔直向着前方走去。 所行之处,原本人群密集的,也都纷纷让开道路,江荼一人逆着人群行走,却好像天地光芒都在向他聚拢,而众人所在之处却黯然失色。 身旁忽然响起脚步声,无需扭头,便知道是叶淮跟了上来。 江荼道:“把衣服穿好。” 方才为了向司巫等人证明他们缔结了生死契,叶淮不得不将胸前的荼蘼花印展露出来,江荼与司巫对峙的功夫,早该够他穿好衣服几回了,这小子却还袒胸露.乳,一副沾沾自喜、四处炫耀的姿态。 又哭又笑又招摇过市,真是… “真是神仙眷侣,”有人不解风情地接话,路阳小碎步跟上他们,“鄙人曾听闻修真界中,师徒、师兄弟、师姊妹间结成道侣的,占了极大多数,没想到却是真的,看来同吃同住,真的有益于培养感情。” 江荼瞥他一眼:“你也春心萌动了?” 路阳意味深长:“也?” 江荼自觉失言,脸上却不显露,看向路阳身后一众灵墟山修士。 他们队列整齐,目不斜视,身着内门弟子服饰,却与此前遇到的巡逻队弟子有些许不同—— 这些修士的胸口都挂着一个八卦盘,而非腰间。 路阳解释道:“不才,他们都是鄙人座下弟子,江长老既然要全员出战,鄙人身为灵墟山首座,自然要带头响应。江长老大可放心,鄙人的弟子,除非战死,否则一步不退。” “听着不像弟子,倒像死士。”江荼收回目光,“多谢。” 路阳拱了拱手:“得是鄙人多谢江长老与神君大人,愿亲入敌阵。” ——说是全员出战,江荼当然不会让修为不足以抵御鬼兽者送死,大多数人,只需负责守护天河结界,不让鬼兽入侵灵墟山罢了。 可惜只是这样,仍有人不愿意而逃离。 在江荼与司巫对话时,就注意到一些仙门掌教,悄悄转身离开。 路阳好似猜到他在想什么:“放心吧,那些临阵脱逃之人,走不出灵墟山门。” 江荼没有问他为何如此笃定,路阳素来对生命不屑尊重,猜也知道是能杀就杀。 但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江荼并未多言。 走到天河结界前,灵墟山修士无声无息地自动列阵,可见路阳早就布置下去。 路阳再度摸出玉笛,唤来神鹤:“神鹤是灵墟山化身,自可抵御浊息,便给江长老做坐骑。” 江荼轻摸神鹤头颅:“多谢。” 一直到这一步,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路阳清楚他计划的每一环,又意有所指地开口:“方才您大庭广众那样讽刺司巫大人,可真是让人意外。” ——这也是计划的一环吗?剧本里怎么没有?那老头都被您骂得傻了。 江荼勾唇不语,路阳一看便懂,失笑摇头。 好啊,原来是仗着司巫必须陪着演完戏,公报私仇。 江长老,您…是这种性格吗? 江荼假装没看懂路阳的眼神:“留鹤仙君,天河结界就交给您了。” 路阳笑笑,做了恭送的姿势:“黑袍人就交给您与神君大人了。” 江荼凝眸望向天河结界外的浊息。 即便要抽身离去,他也要替叶淮将道路铺平了再走。 ——杀死黑袍人,让叶淮永无后顾之忧。 第077章 灵墟变(十四) 神鹤一声啼鸣, 天河结界骤然亮起,贝母光泽流转,显得如此坚不可摧。 第167章 路阳远远看着江荼与叶淮的背影, 神色微动。 紧接着, 他一推眼镜,一对柔软的耳羽从他面颊两侧展开, 路阳身上析出一尊双手为鹤羽的法相,镇守在灵墟山上空。 另一边,司巫一点长杖,浮白光芒四散,在众修士身上披上一层纱衣:“此物可压制浊息异化, 苍生道为诸位祝祷。” 说罢, 他口中念起晦涩难懂的词句,好像古来神明的低语,大地之母垂眸,以掌覆其后裔。 修士们只觉精神矍铄, 身上力量倍增,二阶者得至三阶, 三阶可窥地阶。 苍生道赐福,修士们不由感激涕零。 司巫苍老的声音与路阳带笑的语调交织在一起—— “凡退后者,斩无赦。” 几乎就在一切完备的下一秒。 天河结界开始颤抖,起先是一小股,随后是一大股,浊息如喷泉从结界外涌入,鬼兽逼近, 千军万马撞击城门,发出隆隆巨响。 有了司巫与路阳在后镇守, 江荼与叶淮得以将全部精力,投放在眼前的战斗中。 神鹤在浊息间穿行,白色羽翼撕裂浊息,如一道晨光穿透黑暗。 神鹤背上,一袭红衣的男人面容冷峻,不断有鬼兽被他的凛冽吸引,又在动了贪念的刹那被烧成灰烬。 他像一簇熊熊燃烧的火焰,燃尽周遭的一切。 突然,江荼肩上落下一件金色纱衣。 侧目过去,叶淮驱鹤飞到他身边:“师尊,浊息浓重,小心身体。” 江荼点头,袖中赫然是宋衡的还灵丹。 此药究竟会有多大反噬,根本不在江荼的考虑范围内,真要反噬他也是用阎王之躯承受,不会太艰难。 问题的关键,是要找到那藏在浊息中的黑袍人。 不好找。 要在黑暗中寻找到一只敛翼的乌鸦谈何容易。 他们需要一抹光明,去照亮乌鸦的影子。 任谁都会说,在深夜妄图寻找阳光,是无稽之谈。 江荼却偏要创造光明。 他的指尖燃起一簇幽微之火,在浊息包裹中,显得那样黯淡无光。 不过瞬息。 火光大亮,哪怕狂风骤雨不能摧折,那飘摇的火烛就在风雨中无限膨胀,最终,如一枚璀璨的流星,将黑暗点燃! 浊息蒸腾,凄厉哀嚎,那无处可逃的黑暗在光明中化为不甘的嘶吼,直到赤红不断逼近、逼近—— 有人大喊一声:“那是什么?!” 前方,是极度漆黑的、宛若黑暗凝聚成了固体的恐怖人形,他像被浸泡在浊息里,又或者整片尘世阴面的浊息,都是从他身上散溢。 他是尘世阴面的创造者,而非仆臣。 浊息凝聚成黑袍人的脸,却也只有脸而已,他的脖颈以下依旧浸润在浊息中,像生长在黑暗滩涂的古珊瑚,无数枝干向外延展,最终形成了一片珊瑚群。 而现在,黑袍人仰头看向天空,燃烧的花瓣映在他眼中,他碎裂的面具用浊息粘合着,像破烂的瓷器,唇瓣一开一合,露出一个笑容: “江长老,您还活着。” “我还活着,”江荼挥鞭袭去,“你很失望?” 黑袍人没动,身下咕啾咕啾的浊息如根根触手,艰难挡住江荼攻势,摇了摇头:“…不,我很高兴。” 江荼冷冷一笑,无相鞭迅速抽碎触手:“那你还会更高兴——叶淮!” 近处金光烁烁,叶淮从神鹤身上一跃而下,骨剑在手中划出一道弧光,与此同时麒麟法相如极光照亮黑夜,张口就向黑袍人脖颈咬去! 麒麟的黑鳞泛着杀伐果决的冷冽光芒,发出的咆哮响彻山川。 江荼注视着那双眼睛里的凶光,他的小徒弟在他面前永远是翻着肚皮摇尾巴的憨傻模样,但实际上,古籍记载中的麒麟并不仅仅是祥瑞,他代表着杀戮与战争,荡平天下后,才得安泰。 他是神兽,也是凶兽。 而这一击,叶淮奔着一击必杀而去。 伤害师尊的人,杀一千次一万次,也不算多。 黑袍人却突然不躲。 他的身躯宛如即将倒塌的古树行将就木,变得僵硬干枯,麒麟的血盆大口咬住脖颈的刹那,竟然瞬间粉碎! 叶淮的骨剑同时落空。 黑袍人像一阵齑粉,散入空中。 江荼暗道不好:“叶淮,后退!” 然而下一瞬间,一道凌厉浊息已然袭向叶淮胸膛。 黑袍人在眨眼间转移了自己的位置,那具枯朽身躯只是障眼法!他又重新从浊息中诞生! 好在叶淮骨子里有着野兽的灵敏,江荼出声警告的同时他已经本能地感知到危机而后撤,但仍不可避免被浊息撕碎衣物,在青年胸口留下数道血淋淋的伤口。 叶淮踉跄一步。 就是这个绝佳的追击机会,黑袍人竟然愣住似的,目光落在叶淮胸口,一动不动。 江荼迅速将叶淮挡在身后,像一只猫,警惕地盯着黑袍人。 黑袍人还在看叶淮的胸口,看得江荼都忍不住想回头,看看到底有什么东西那么好看。 ——等等。 如果他没有记错,叶淮的胸膛上,应当有他们的…结契印? 黑袍人是在看结契印吗? 江荼察觉到一丝诡异。 黑袍人突然抖动起来。 第168章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歇斯底里,光用疯癫已经难以形容。 法相在黑袍人身上凝聚,这是他第一次在江荼他们面前动用法相,不断向外流动的浊息好像突然停滞,争先恐后地向着黑袍人倒流涌去。 浊息掀起的狂风吹乱江荼的衣袍,叶淮织的纱衣被凿得千疮百孔,闪烁着消散。 这一幕荒诞至极,好像涨潮的海面突然开始倒退。 漆黑的、浑身沐浴在污浊泥水里的法相,并没能挣脱浊息的污染,他与浊息融为一体,他成为浊息的骨,浊息填充着他的血肉。 ——那究竟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 撕裂天幕的羽翼在法相身后伸展,像是螳螂的臂膀,还在不断向下掉着泥团般的浊息。 一只、两只…无数只眼球睁开,布满法相的身躯,他们苍老、年轻、妖魅、正直,唯一一点是相同的—— 眼球里没有光。 死人才有这样的眼睛。 黑袍人的法相难以定义为“人”,更像是一团不可名状的无机物,唯有那张面具,仍牢牢黏在脸上。 “太一!”司巫的声音忽然响起,洁白灵力拍打而下,哐哐砸向黑袍人的法相。 但这根本无法阻止法相的凝聚,甚至属于苍生道的力量都被浊息同化,成了养分,法相进一步凝聚—— 无数鹤羽拼凑出八卦两极,似乎要锁住黑袍人的行动。 可八卦图没能维持多久,就被生生撕裂,路阳法相的翅膀瞬间被斩下一只,法相闪烁几下,几乎就要熄灭。 远远的,还能听到路阳带着痛楚的怒吼:“太一怎么会是这么个玩意?!” ——太一。 神界帝君,一如人间的神君,却更高贵而更强大的存在。 他受苍生道擢拔,生于道而行于道,太一是万物的本源,是神、是帝,人们敬仰他的威严,渴望他的权柄。 怎么会是眼前这个漆黑的、浊息的聚合体?! 江荼狠狠咬了咬牙。 他在地府,当然听说过太一帝君的名字。 但太一帝君好端端在神界待着呢,眼前这个若是太一,那天上的是什么? 况且帝君太一,岂会向浊息低头?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哪怕明知眼前这个是冒牌货,但江荼很明显能够感知到,他的力量在不断暴涨,每一秒都在突破新的高度。 地阶、天阶、然后—— 成神。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到底从何而来?! 太一法相低笑起来: “命运…这就是命运,苍生道将我们困在命运中,谁也无法逃脱…江荼,你觉得你可以吗?” 江荼深深看了一眼叶淮。 谁也无法逃脱命运,苍生道掣肘神鬼两道,人间更不用提,所有活物都是苍生道指尖的傀偶。 即便是阎王爷的他,依旧因为记忆不全,在地府徘徊千年,无法转世投胎。 哪怕此时此刻,他为了苍生道的任务还阳,被浊息腐蚀的身体每一天都痛不欲生,甚至要亲手送自己再死一次,苍生道依旧没有兑现承诺,将他失去的记忆还给他。 人们迫切地想要比肩神明,阳间的人们向帝王称臣,修真界向神君俯首,神界则听从太一号令。 而最后,他们都匍匐在地,乞求苍生道垂怜。 苍生道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他们的敬仰与效忠,可它从未庇护过三界,所以江荼也从不向苍生道摇尾乞怜。 他生根于地府,见过亡鬼哭、生魂笑,他审判过城破独自逃亡的愚将,也恩赐苦等家人往生的平民百姓。 容貌昳丽与否,身份尊卑与否,财富悬殊与否,力量强大与否。 阎王不应考虑这些。 或许地面之上尊卑有度,贫贱悬殊,但地面之下, ——众生平等。 苍生道摆布不了他,江荼又岂会畏惧命运。 江荼冷呵一声,白发法相掌心相合,各呈顺逆转动,旋即大片荼蘼花绽放,根茎相连处仿佛岩浆搏动,地面被切割成无数个独立空间,每一次翕动,都是岩浆挡下浊息的燃烧声。 是生命在孕育,也是生命在走向死亡。 叶淮和黑袍人都察觉到江荼法相的力量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攀升,原本被太一涂抹的黑暗又再度变回赤红。 灵力洪流中,好像宇宙洪荒都一息而现,天地初生到百兽转徙,海面下降,大地苍翠,千年时光转瞬流逝,尽数汇于江荼眼中。 白发的法相流下两道金色眼泪。 眼泪滴落在地,金色的烟雾升起,像天上的温泉坠落在人间的湖面,但它并不来自天上,而来自地下。 人们惊叹、畏惧,唯独叶淮嗅到了一丝血腥气。 在所有人都因阎王威严而颤抖的时候,只有叶淮的视线,始终落在江荼身上。 他与江荼结了道侣生死契,江荼暴涨的力量同时分享给了他,本该高兴的时候,叶淮却发自内心地感到慌乱:“师尊!” 他看见江荼随手向外一丢,一个瓷瓶咕噜噜滚到脚下,瓶身挂着青面獠牙的鬼面,瓶内已空无一物。 而江荼的力量还在暴涨。 力量达到了极点,开始向外飘散,尽数灌入叶淮体内。 叶淮开始害怕了,他深知江荼强大,但这股力量远超出强大的范畴,他是神君,对灵力的敏.感程度,让他瞬间意识到,这场战斗已经超过此刻修真界该有的灵力容量。 第169章 下一瞬,江荼的法相手中,无相鞭显形,有烈火熊熊燃烧。 他一把扯开领口,麒麟结契印便暴露出来,同时镌刻到法相的脖颈处。 青色与赤色,深深地印在江荼的颈侧。 他轻轻抚摸着这片被叶淮打上标记的皮肤。 “叶风坠,”江荼看向他,“你还在犹豫什么?” 他同时也在心里质问自己。 ——江荼,你还在犹豫什么? 神明若不垂怜苍生,阎王自当给予公义。 哪怕用自己的生命。 第078章 灵墟变(十五) 叶淮迅速拔出骨剑, 三两步与江荼并肩,但他仍旧担忧极了:“师尊,您的身体…那是药吗?” 江荼把他的关注点强行转移到战局上:“我和你结了生死契, 你怕什么?” 他们之间的生死契, 叶淮是结契方,江荼是受契方, 言下之意,只要叶淮还活着,江荼就不会死。 叶淮稍稍放心一些,法相却仍固执地挡在江荼身前,生着麒麟特征的青年法相英姿勃发, 宛如少年将军正在阵前挂帅。 他将剑尖对准太一:“管你是太一还是太二, 竟敢让师尊受这么重的伤,今日…我誓杀汝!” 太一沉闷地笑了笑,身上的眼球齐齐转向叶淮,眼目失焦, 视线却像要将叶淮洞穿至千疮百孔,充满着怨毒与嫉恨。 紧接着, 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只见太一挥舞起覆盖浊息的手,狠狠扎向其中一颗眼球。 眼球瞬间爆裂,血浆乱飞。 每一滴血浆都变作一只庞大鬼兽,成群成对如同黑鸦迁徙,它们在浊息深处咆哮,声浪甚至能够掀翻数里以外的修士。 这群鬼兽疯狂地扑向天河结界附近仍在负隅顽抗的修士,宛如两军对垒时突有一方援军赶到, 压制得修士们不得不后退御敌。 而黑袍人不给江荼和叶淮丝毫反应的时间,第二颗眼球同时被捏爆! 一声不知是什么生物的巨啸, 从四面八方响起,这一声尖利到刺穿耳膜,又低沉到重击心脏,截然相反的两种极端同时发生,当即有无数修士双耳鲜血狂喷。 太一即将捏爆第三颗眼球。 无相鞭抽向他抬起的手,直接将整根手臂都抽成烂泥! 第一次江荼戒备着没有冒进,第二次猝不及防,第三次若再让黑袍人得逞,他这个阎王也不用当了。 “你的对手,在这里。”白发法相启唇,话语间赤红荼蘼如火流星坠落,耳膜撕裂的修士只觉得痛楚瞬间消弭,耳中又能听到声音。 叶淮也动了,骨剑在法相手中同样放大千倍,金光不断组成祥云在天边聚拢,他向黑袍人一剑挥出,法相也带着凛冽杀意袭向太一。 哐——!! 地动山摇,铁器碰撞的声音好像天降惊雷,灵力与浊息荡开,整座灵墟山都在因他们的争斗而颤抖。 黑袍人的剑深深沐浴在浊息里,只能看到他惨白的剑柄,却能在碰撞时清晰感到一阵强烈到反弹力,叶淮被弹得向后一步,又迅速提剑再砍。 二人转瞬过招百余次。 没有收敛的力量在一次次剑锋交错中,不断反射向四面八方,灵力所及之处鬼兽皆被枭,而浊息却难以靠近修士们分毫。 江荼的法相就站在叶淮身后,一旦有浊息妄图突破天河结界的边界,就会被江荼抬手拦下。 江荼看似只在旁观,实际却在等待时机。 他看着黑袍人的剑招,越看越是心惊。 一模一样。 叶淮与黑袍人少说也打了上百来回,没有一剑落空,也没有一剑伤到黑袍人。 黑袍人就像能够预判到叶淮的每一次落剑,精准地挡开了所有攻击。 而叶淮也是一样。 攻也好守也罢,黑袍人伤不了他,他也伤不了黑袍人。 就这么僵持着。 江荼眉心颦蹙,毫不夸张也不带任何师傅看徒弟的有色眼镜,客观来说,叶淮在剑道上的天赋,如今修真界无人可望其项背。 而他所习的剑法,由江荼亲自带领筑基,又遍览现存于世的所有剑谱,才有如今出神入化的程度。 每个人对剑都有自己的领悟,这就是为什么剑道经久不衰总被无数人追崇,它自由潇洒、侠气凛然,天下间找不到一模一样的两把剑锋,也绝不会有完全一样的剑招。 但叶淮不同。 叶淮的剑上,充满着他江荼的影子。 江荼不是剑修,平时不用剑,但他同样善剑,应该说天底下没有他不擅长的兵器。 叶淮的剑术里,有许多江荼独创的、只有他们师徒二人才知道的剑招。 甚至起剑前江荼习惯先压剑尖,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动作,当年也被叶淮悄悄学了去。 ——而现在,江荼看着黑袍人,他的指腹压在剑柄上,微微用力,剑尖稍沉。 无相鞭转而成链刃,江荼纵身跃上,一剑向黑袍人心门刺去! 如果他没有猜错,黑袍人的下一个动作,应该是… 江荼喝一声:“右后!” 铛!! 黑袍人堪堪挡住江荼的攻势,虽戴着面具,江荼仍能感受到他似乎有些惊讶,以至于接招时收了势。 而下一瞬,骨剑自右后,贯穿黑袍人肋下! 黑袍人受创,太一的身躯也摇晃了一下,浊息飞溅。 第170章 但江荼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旁人习剑,遇杀招先躲后挡,而江荼教给叶淮的,是先挡后躲,然后反击。 黑袍人挡下了他的剑,然后再躲,江荼已看到黑袍人翻腕打算借力送剑,却不知为何生生止住。 先挡,后躲,反击。 丝毫不差。 甚至江荼能够指挥叶淮攻击,也是因为这一式百密一疏,就是在起手反击时,会在右后留有不足半秒的破绽。 怎么可能? 江荼眸色深沉:“我应当没有第二个徒弟。” 黑袍人受到重创,却在笑:“…又或许你只是忘记我了。” “也许,”江荼说,“但我绝不会教我的徒弟,祸害苍生。” “咳、咳…”黑袍人呛出一口血,“江荼,你真的知道自己是谁吗?” 骨剑从黑袍人身躯“噗呲”一声抽出,黑袍人踉跄了下,浊息很快填补了那一块创口。 但叶淮身为气运之子、人间神君,纯洁的灵力像一层薄膜覆在伤口周围,曾经他用这种方式替江荼疗伤,此刻同样可以用来阻止黑袍人躯体再生。 救人杀人,一念之间。 黑袍人只看着江荼。 有一阵风吹了过来,带着浊息的腥臭与潮湿,像是什么人深埋在淤泥里,窒息前最后的眼泪。 江荼的衣袍在风中变得模糊,似乎有一袭过分繁重的、华美的朝服披在江荼身上,白骨饰品在他腰间碰撞着,就连脚腕上也有兽的牙人的骨。 江荼的喉结滚动着,咽下一口血。 还灵丹开始反噬他了,他感到自己的脏腑千疮百孔,被绞成了肉泥。 这并不足以让江荼变了脸色,但若隐若现的阎王服饰,正在提醒江荼,他在阳间的时间不多了。 江荼不愿再与黑袍人纠缠,无相鞭上火光映日:“本君…乃五殿阎罗之首。” 黑袍人遗憾地摇头:“不,你不是。” 眼看着无相鞭就要将黑袍人抽得魂飞魄散,江荼却突感身后一片寒芒。 回过头去,太一法相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法相的身后。 可黑袍人明明还在他面前! 更加恐怖的是,太一的脸庞扭曲熔化,毁灭再生,竟然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黑发,眉眼凌厉如霜雪,柳叶眼寒如刀锋,素白的脸上爬满黑丝,再仔细一看,却是像瓷纹的浊息。 这是江荼自己的脸。 不是白发的阎王,而是黑发的他。 或许他生前召出的法相,就会是这个模样。 “你真的知道…自己是谁吗?” 太一缓缓开口,发出的却是江荼的声音。 太一伸出沾满泥污的手,锁住江荼的腰,又一路向上,捧住他的脸。 柳叶眼与柳叶眼对视,一方浑浊病态,一方冷如寒泉。 熟悉的剧痛卷土重来,好像有什么要突破脑内禁锢,喷涌出来。 江荼狠狠咬紧牙关,开口时鲜血先从唇间喷出:“本君…乃…五殿阎罗之首,为救世而来,尔等…岂敢…放肆!” 无相鞭将太一法相彻底抽散! 随着太一轰然向下栽倒,黑袍人的身形同时开始溃散,而江荼不退反进,两步间拉近距离至黑袍人身前,抬手, ——一把扯下黑袍人的面具! 那不过只是一瞬间。 浊息疯狂地生长着,像是末路的最后狂欢,它们鼓掌,它们起舞,它们像无数人噩梦中也会不断延生的影子,是阳光背面的另一个世界。 黑袍人站立在原地。 他平静地与江荼对视。 然后,他紧紧地、一把搂住了江荼。 浊息从他的体内向江荼身上涌去。 叶淮的金色灵力眼疾手快拦在江荼身前,然而恐怖的浊息洪流瞬间冲垮了叶淮的保护,在叶淮惊恐的呼唤中,如一把长剑贯穿了江荼的法相! ——所有的浊息,连同黑袍人的身形一起,都消散不见。 天边只剩赤色云霞,地上开遍鲜红荼蘼。 那把浊息的长剑不见了,江荼的衣物已彻底变作繁重的朝服,他缓缓转过身,白骨碰撞累累。 他又跌入了另一个怀抱,是叶淮的怀抱。 黑袍人是阴冷的,像黏湿的梅雨,而他的徒弟是热烈的,像灿烂的日光。 小太阳暖着江荼冰冷的身躯,琥珀色的眼眸注视着江荼,却什么也没问。 叶淮只是紧紧搂着他,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一遍一遍亲着他的脖颈,像要把黑袍人的气息都驱逐。 “师尊,你没事吧?你受伤了吗?…师尊?” 江荼推开了他。 叶淮踉跄着后退,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想了想,可能是江荼不习惯被这样亲吻:“对不起,师尊,弟子一时…一时控制不住,冒犯了您,您别生我的气…” 江荼本就对叶淮有着天然的吸引力,他们结了契,这种吸引力就更加难以抵抗。 好不容易解决了黑袍人,紧绷的情绪松懈下来,叶淮就想立刻把江荼揽在怀里。 江荼没理他。 叶淮的麒麟尾紧张地夹着:“师尊…” 江荼缓缓抬起脸—— 叶淮终于明白江荼为什么要将他推开。 只见浊息,如瓷器的纹路,在江荼的素白皮肤下涌动,白玉微瑕乃至美,但倘若墨纹过深,只会将瓷器也一并摧毁。 第171章 江荼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像是即将碎裂的白瓷。 意识清醒的时候,他从不在任何人面前展露出脆弱,叶淮还是第一次,看到江荼控制不住地发抖。 “师尊…!”他感应到了浊息,却不知该如何做。 ——那些浊息就在江荼的脸上、身上。 那尊黑发的法相,好像融入了江荼的骨血中,他们融合在一起,不知是谁吞噬谁,是谁蚕食谁。 但最终的痛苦,一定是江荼来承受。 江荼或许会成为下一个浊息的寄生体。 就连江荼的法相,也被打上了浊息的烙印,白发与黑发混在一起,但那并不是黑发,而是白色被浊息染污。 江荼不回答叶淮任何的呼唤。 叶淮却能感受到江荼的痛苦。 他们生死相依,同生共死。 而叶淮清晰地感受到,浊息甚至要污染他与江荼之间,刻入灵魂的链接。 “司巫!!”叶淮只能求助于这个修真界最长命的人,苍生道的代行者,“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才能帮师尊?!” 司巫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神君大人,切不可功亏一篑。” 叶淮猛地怔住了。 什么…意思? 他回过头——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看着江荼变得支离破碎的法相。 他们的目光没有任何感激,似乎忘记了是江荼舍身杀死了黑袍人,而他本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 他只是一个中界末位仙门名不见经传的长老。 既不是仙山首座,也不是神君,更不是司巫,苍生道没有给予他分毫恩赐,而他却向天下苍生倾尽所有。 他一个人承受了所有的浊息,千分之一就足够让一个三阶修士瞬间异化,百分之一就可以侵蚀地阶修士。 而这千倍百倍,江荼一个人替他们承受着。 却没有人给他他应得的尊重。 更有甚者,他们接连跪下,跪到只剩路阳和他手下的亲传弟子还站着。 他们第一次万众一心地高呼:“请神君大人以苍生为重!” 叶淮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让浊息封印在江荼的体内,随着江荼一起死去。 以苍生为重,杀了江荼。 做梦。 你们做梦! 叶淮快步走到江荼身前,不管不顾地搂住江荼,浊息瞬间就爬到了叶淮手臂上,拆吃他的血肉。 他的身体在发抖,声音却很冷静:“师尊,你别怕,师尊,我会想办法的,我是神君,我是麒麟骨,我一定会有办法…我——” 他的话被一朵荼蘼花打断,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叶淮,”江荼在剧痛中开口,努力地牵起唇角,向叶淮展露微笑,“今日以后,你将剑道大成。…登神的最后一剑,师尊来教你。” 第079章 灵墟变(十六) 程让的入阵刀拓宽三尺有余, 在浊息间急速穿行,所到之处,鬼兽皆被刀光斩杀。 白泽站在程让身后, 缩着脖子不让浊血沾到自己漂亮的金发:“地阶就是不一样啊, 程让,我都能感觉到你身上的灵力噼里啪啦的。” “和江长老还有叶淮比, 还是差远了,”程让刚刚破关,便马不停蹄赶来驰援,“你别夸我了,快算算他们在哪里, 连这里都有这么多鬼兽, 灵墟山上得是个什么光景。” 话音刚落,剧烈的摇撼发生,震碎无数岩石,滚滚坠落到山下。 程让抬手筑一道屏障, 滚石撞击下发出“轰!”一声。 他猛地瞪大眼睛:“那是什么东西?!是、是江荼…” ——一尊巨大的白发法相,他的白色长发正映射出不详的黑色, 那漆黑不断向上攀缘着,在他的身上泼洒点点泥污。 他是江荼,又不是江荼,悲悯的神性与妖冶的邪性同时出现在柳叶眼中,好像一具身体里有两个灵魂。 更加不容忽视的,是法相周遭,赤红灵力与浊息的厮杀。 灵力来自江荼, 浊息亦来自江荼。 程让张了张嘴,看向白泽, 却见两道清澈泪水自白泽眼中流下。 程让一急:“怎么了?到底怎么了?白泽,你别哭,江长老…难道我们要输?” 难道灵墟山守不住吗? “不,”白泽摇头,“有了这尊法相,灵墟山必胜…” 程让松了口气,又奇怪:“那你哭什么?” 白泽抹了抹眼泪:“…时间到了。” 他并非哭人间,而是哭江荼。 阎王爷啊… 他为地府撑起亘古长夜,又要以身为人间烧灯续昼。 这对江荼来说并不公平,是苍生重担选择了他,而他义无反顾地以命相救。 此战乃制胜关键,江荼与白泽还阳至今,等的就是这一战,能够一步送叶淮登神,拯救人间。 启程前白泽以天机卦阵卜算,诸事大吉,虽有波折,依旧十拿九稳。 卦辞只有一句—— 事在人为。 毫无疑问,这个“人”,指的就是江荼。 白泽相信江荼的能力,江荼破例擢升阎王爷本不合苍生道规矩,然而千年来他手下没有一桩冤案,无一鬼含恨,哪怕是生于鬼道者都不得不叹服。 江荼从来不说,但大道公允皆在心间,儿女情长从不会牵绊他的脚步。 所以即便白泽看出江荼对叶淮亦有情,仍百分百相信江荼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第172章 因此他才没有急着和江荼同行,而是等待程让破关,随程让一并赶往灵墟山。 等此间事毕,他也要随江荼回地府,恐怕再也见不到程让。 白泽喉结抽动着,望着程让宽阔的背影,有些不舍,又暗自感慨,这阳间真不是人能待的,神兽也不行。 神鬼两道对凡人嗤之以鼻,却往往眷恋人间烟火。 就连江荼这样冷心冷情的人,也能铁树开花。 白泽预感到那一刻即将来临,催促道:“快点,再快点!” 程让不明就里,仍如他所说加快速度。 忽然。 入阵刀急急停下,白泽一个不稳险些翻滚下去,好在被程让捉住。 前方浮现出一个人影,身着朴素衣袍,却难以掩盖身上威严。 但他的五官却不严肃,透露着些好接近的柔和,远远向他们拱手。 与这一幕堪称割裂的,是无数鬼兽倒在他脚边、开膛破肚的鬼兽。 白泽看清此人,瞪大眼睛:“宋——公子!” 宋衡!鬼帝宋衡! 宋衡怎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被苍生道约束,无法还阳吗? 宋衡微微一笑:“白泽,别来无恙。” 程让眉头一皱,将白泽挡在身后问:“你们认识?” 白泽不知该如何说,宋衡却面色自如:“我与白泽、与江荼,都是旧相识。” ——倒也不错。 毕竟是顶头上司。 宋衡睁眼说瞎话的能力白泽简直拜服,他问宋衡:“你来做什么?” 地府不管了? 宋衡抬眸望向天边,灵墟山隐隐约约的轮廓:“…我来接江荼回家。” … 灵墟山上,江荼向叶淮伸出了手:“师尊来教你最后一剑。” 这一剑,斩情证道,助你登神。 叶淮好似明白了什么,拼命摇头,平时江荼不朝他伸手他也要自己凑上去,此刻却只想逃离:“不要,师尊,等你好些了,你再教我…不急于这一时的,对不对?” 江荼深深呼吸着,每一次吐息都在压榨肺腑:“…叶淮,听话。” 他从没有这样温柔地与叶淮说过话,也许是真的太痛,也许是心中总有愧疚,江荼的柳叶眼中隐有情绪波动:“听话。” 叶淮仍是摇头,好像这样江荼就会收回说过的话。 熟料江荼忽地弯下腰,手掌用力捂住唇瓣,青筋暴起。 粘稠的黑血从他指缝间喷出,将荼蘼花也染成不详深黑。 叶淮大惊失色,扑上前去搂住江荼的身躯:“师尊!我们回去,我们回行云峰去,…我们结了生死契的,您不会有事的!” 后方,司巫似乎时刻能听到他们对话:“神君大人,正因为您与江长老缔结了生死契,一旦江长老被浊息污染,您也会成为浊息傀儡。” “您是江荼生命的养料,能切断这种供给的只有您,神君大人,还望您以天下苍生为重。” 叶淮失控地大吼:“闭嘴!!” 他感觉自己就像赶到悬崖边的狗,明明能够退后,却被人逼迫着向前驱赶。 可坠入悬崖的却不是他,因为他的脖颈拴着名叫苍生大义的项圈。 他们在逼迫他,将他的主人扑到悬崖下面去。 叶淮岂能让他们得逞? 他这一路已经忍得够久,即便要让他头颅被削下,让他一生挂在耻辱柱上,叶淮也要挣脱这该死的、披着大义、实则自私的项圈。 他绝不背弃江荼。 哪怕修真界会对他们赶尽杀绝。 被劲风门追杀险些丧命的时候,在来去山派被程协和黑袍人凌.虐的时候,还有空明山底被逼到绝路的时候,江荼有一千一万次机会弃他而去,但江荼从来没有放弃他。 即便他弱小、幼稚、愚蠢。 而现在,他在江荼的培养下变得强大,或许并没有很成熟,但再也不会傻乎乎咬住别人处心积虑的鱼钩。 可修真界—— 竟然要他杀了他的师尊、他的恩公、他的道侣?! 可笑至极。 不如他即刻便将这群忘恩负义之徒统统杀死,和江荼远走高飞!若江荼活不成,那么曾经蒙受他荫庇的人,谁也别想活下去。 恐怖的煞气从叶淮眼底涌现,麒麟金光熠熠的身躯在不断被淤泥污染,叶淮浑然不觉,天地间只剩江荼。 为江荼活,为江荼死。 直到—— “叶风坠。” 江荼的唇完全被污血染得斑驳,伸手用力地掐住叶淮的脸。 单单这一个动作他也做得气喘吁吁,而煞气好像意识到他想要唤醒叶淮,气势汹汹地要凝聚成实体来阻拦他。 但江荼对他的徒弟有信心,他的指尖颤抖着,指甲扣到叶淮脸颊肉里。 叶淮的金眸恍惚了一瞬,瞬间就变回温顺的圆形,他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紧紧搂着江荼:“师尊,我在…我在这里,你别怕,我…” 江荼心想,到底谁怕? 明明是你怕得都开始发抖了,我发抖,只是因为疼。 但江荼还是软下声音安慰他:“我不怕。” 叶淮用力点了点头:“我也不怕,师尊,我、我…” 江荼又呕出一口血。 叶淮发出一声撕裂般的抽气,看得出他在强忍着恐惧,灵力大把大把注入江荼体内。 第173章 但那只是徒劳,此刻江荼的身躯就像个四处漏风的危房,灵力即便灌入,他的身体也承受不住这样纯洁的力量,甚至因灵力与浊息的争斗而开始大口大口吐血。 叶淮的抽气声更响了,隐隐带着哭腔。 江荼颤抖着将另一只沾满血的手掌贴上叶淮的脸,强硬地掰直,让他看着自己。 “叶淮,你可听从我的吩咐?” 叶淮攥着他的手腕,不让江荼跌倒下去:“听,听,师尊吩咐,弟子无有不从…” 话音落下,江荼一向冰冷的柳叶眼里,冰河突然化冻,莺飞云暖,大地回春。 这一刻,他在看自己笨得要命,却一片赤诚的道侣。 叶淮从江荼眼里看到了爱,可江荼口中吐出的一字一句,却让叶淮浑身的血都在结冰:“叶淮,把剑拔出来。” 一如当年面对千瓣莲佛时,江荼命令他:把剑捡起来。 那时,叶淮深刻地知道,捡起剑,是生路。 可现在呢? 为什么要他拔剑? 他们的敌人已经死了,拔出剑,该指向谁? 江荼又重复一遍:“叶淮,拔剑。” ——你可听从我的吩咐? ——弟子无有不从,无有不依。 原来如此。 叶淮缓缓地拔出骨剑,剑道的天才,手却抖得握不住剑。 江荼捧住他的手腕,安抚着他的颤抖。 好像过去无数次他从噩梦中惊醒,而江荼会拍着他的背,告诉他:没事的,叶淮,没事了。 没事的,叶淮想,师尊不会有事的。 江荼没有给他反悔的机会,握住了他的手。 噗呲。 江荼亲手将骨剑送入了自己的胸膛。 ——最后一剑,乃斩情证道之剑。 就由为师亲自教你。 空中,巨大的白发法相握住了神君的手,那把白骨铸就的长剑迸发出绝望的金光,却难以忤逆分毫,就这么被带着,剑尖一寸一寸,没入白发法相的心脏。 这个瞬间。 所有人都听到了天地的悲鸣。 在那隆隆不止的哀鸣中,天际竟然崩裂。 像有谁的手将云层拨开,送来一浪接续一浪的浩瀚灵力,灵墟山上的人们,都看到一只慈悲的眼目低垂下来,它悲悯的目光落在哪里,哪里就受金光普度。 司巫带头跪下,高喊出声:“吾等凡人,感恩苍生道垂怜,恭贺神君登极!” 远超肉体凡胎所能承受的灵压,或说神明的威压,让人们不敢窥天颜,黑压压跪了一地: “吾等凡人,感恩苍生道垂怜,恭贺神君登极!” “吾等凡人,感恩苍生道垂怜,恭贺神君登极!” 哀鸣仍没有停下。 在那涛涛不绝的哀鸣中,地表沟壑横生。 阴风呼嚎,地底深处似乎有岩浆滚动,白色的招魂幡与黑色的锁魂链碰撞出最壮烈的鼓点,恰似阎王开府时的威严。 万千鬼哭,万千鬼笑,它们匍匐在地,死亡的手掌向上,似要虔诚地攀上谁的衣摆。 人们看到鬼影重重,尽皆跪下,口中呼喊着,远比他们更加激动:“恭迎阎王大人回府。” “恭迎阎王大人回府!” “恭迎阎王大人回府!” 人们迎接着神君,感恩他的生命终于彻底属于天下苍生,从此大义成为他的羽毛,仁德成为他的骨架,自私的叶淮在此刻死去,而大爱的神君重获新生。 厉鬼簇拥着阎王,庆幸他的未来终于能够摆脱苍生压迫,那空口白牙却能将人抽筋剥骨的仁义道德,不再是他的锁链和镣铐,他们的阎王终于再次自由。 人鬼都在跪拜,跪天而拜地。 白发法相轰然溃散。 漫天荼蘼由白转红,它似乎不愿落地,只飘到半空就消散。 但有一小部分,得到了阎王爷的偏爱,荼蘼花在空中转了个旋,轻悄地飘到尘世阴面,飘落在叶淮的肩头。 赤红的花瓣,化作一袭鲜红婚服,轻飘飘披在叶淮身上。 他看起来就像个意气风发的新郎官,身披红裳,而他的对面,江荼同样一袭红衣,骨剑没入胸膛,也似新婚夫妇手中的红绣球,各执一端,白首到老。 下一秒,江荼的身形摇晃起来,大片鲜血将红衣染得更红,好像一片摇曳的荼蘼花瓣。 叶淮在江荼倒下前接住了他,搂在怀里,他不断搓着江荼冰冷的手,呵着热气。 耳边雷声隆隆,他却什么也没有听清:“师尊,他们在说什么?” 江荼自然也听不清,尘世阴面吞没了太多光芒与声音:“不知道,不必管他们。” 叶淮点点头,每点一次头就有一滴眼泪掉下来:“嗯,不管,不管他们。师尊,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江荼道:“叶淮,…答应我一件事。” 叶淮深吸口气,呼吸都是撕心裂肺:“师尊,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别走,我什么都答应你…” 江荼抬眸看天,天上金光熠熠,神迹方显。 然而江荼看到那只金色的眼睛,却不知为何很是不适,他压下翻涌的作呕感:“无论…日后如何,你都不能…弃苍生而不顾,记住了吗?” 叶淮用力点头,江荼说什么他都会点头:“记住了,我记住了,师尊,你别丢下我。” 第174章 “叶淮,”江荼深深望着他,好像要用尽最后的力气记住他的模样,他实际已经在拒绝,“…不许哭。” 叶淮的眼前模糊一片,努力地控制着呼吸:“师尊,我不哭,我不哭,我…不哭…” 江荼能感到血液在流逝,而此刻不过是回光返照。 总算在最后一刻,他像一个活人,在爱人的怀里死去。 江荼轻轻道:“叶淮,不怕。” 叶淮将脸埋进江荼的颈侧:“师尊,我不怕…我…” 他想说,只要您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我不再是那个遇事只知逃跑的小孩子了,您可不可以夸夸我? 可江荼在他怀里停止了呼吸,身躯一点一点冷透。 叶淮呼唤着他,一声又一声。 无人回应,群鬼已经离开,而人群的呼唤好像宾客敬酒的喧嚣,觥筹交错,阻拦着新郎去见他的新娘。 天地仍在轰鸣,好像迎亲的唢呐,又似送葬的暮曲。 叶淮最后的逞强也变得粉碎,江荼让他别哭、别怕,可眼泪和恐惧却不受控制地将他击溃。 他徒劳地搂紧江荼的尸身:“师尊,你别丢下我,你能不能别丢下我,你别这样对我…我害怕,师尊,我不能没有你,我害怕…” “求求你,师尊,求求你…我好害怕,你别丢下我…” 天下之大,银河浩瀚。 再不会有人回应他。 第080章 灵墟变(十七) 金光万道中, 走出一个赤红身影。 每走一步,山在回应他,水在回应他, 他的身形被纯粹的金包裹着, 那光辉向外延展,为所到之处送来光明。 神君二字在此刻有了具象, 他不再是修真界飘渺的传说,而真正降临在了人间。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激动,有人喜极而泣,想要伸手攀住神君的脚面,祈求神君的赐福。 但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抬起, 灵压就将他整个人死死压在地上!叶淮连一个眼神也没施舍给自己的信徒, 直接迈步越过了他。 赤红的长袍拖在地面,像一路点燃烈火,又似种满荼蘼花。 修士们一时分不清走出来的是谁。 为何神君眼中没有一点登极的喜悦,脸上除了冰冷, 便是冰冷? 是已死的亡魂附在了他的身上么? 真是阴魂不散! 叶淮缓步向前,新婚的玉石佩环鸣响, 繁重的婚服荡开层层血色涟漪,他的胸口还残余着大片血迹,好像最鲜艳的一朵荼蘼花开在那里。 他越过跪了一地的修士,直向着人群最末的白袍老人走去。 一步、一步。 没人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出并非出自善意。 灵压让他们站不起身,却没有剥夺他们开口的权利。 可没有一个人出声。 他们缄默不言,因为此时此刻, 修真界的权柄已然来到登极的神君手中。 叶淮冷笑一声,笑声中只剩无奈和苦涩。 “师尊…这就是你想我镇守的人间吗?”他边笑, 边缓缓抬起手,麒麟耳尾随着低笑一起颤抖。 这时人们才发现,他的手掌始终攥紧着,掌心里是一片红纱,不是撕扯下来的布料,更像… 成亲的红盖头。 是江荼留下的遗物。 叶淮紧紧攥着这片红纱,薄薄一片纱,早在风里被吹得冰冷,却还残留着江荼的气息。 为了不让它被风吹走,叶淮将红纱在掌心缠了数圈,用牙咬着,打了一个死结。 而现在,他将这只缠了红纱的手伸向司巫的脖颈,又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换作另一只手。 ——狠狠掐住司巫的脖颈! 人群中终于有惊呼了,却依旧没人阻止。 叶淮的五指深深掐入司巫的脖颈,他的指爪间布满细密绒毛,黑色的尖甲刻下五道血痕,血液不断从中涌出。 司巫的白袍被染得血迹点点。 圣洁的白是从何时起变得污浊? 恐怕早就污浊不堪。 他收拢手掌,就像一棵年轻的、充满生命力的参天巨木,能够轻易地摧毁一棵行将就木的枯树那样,将司巫直接从地面提了起来。 司巫的全部重量都依托叶淮的手掌,他毕竟是一个成年男性,哪怕身躯干瘪,至少那件象征着权威的白袍还足够沉重。 但叶淮的手没有一丝颤抖,五指捏得更紧,将司巫的脖颈掐出“咯吱咯吱”的气管挤压声。 司巫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出气。 他的面具摔落在地,不巧地砸在一块凸起碎石上,变得粉碎,露出一张树桩般的脸,因缺氧而涨成茄子色,好像下一秒就会爆开。 常人早该本能地要挣脱钳制,司巫却像一具提线木偶,被叶淮提起的刹那就失去了牵引似的,只直勾勾地望着他。 他的眼神似乎在说:“你要杀死苍生道的代行者么?你要忤逆苍生道么?” 叶淮不为所动,手掌继续加压,司巫的骨骼发出断裂的怪声。 就在这时。 一柄长刀疾停在叶淮身前,白泽从刀上一跃而下,一把摁住叶淮的手腕:“叶淮!你做什么?你快放手!” 叶淮的金眸转向他,看了白泽一眼,又转了回去。 白泽根本掰不动叶淮的手,青年人体格强健力气又大,白泽试了好几次,叶淮依旧纹丝不动,而司巫看起来已经要被活活掐死。 第175章 白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宋衡。 宋衡点了点头,上前一步,将手掌搭上叶淮的手腕。 轻轻一压。 他的动作文雅极了,叶淮却感到一股巨力从他掌下压来,震得叶淮手臂一麻。 就是这一瞬的卸力,司巫从叶淮的控制中脱出,狼狈地滚倒在地。 司巫剧烈的咳嗽声中,叶淮凶狠地看向宋衡:“你是什么人?” 修真界不应该存在能够压制他的人了。 宋衡微微笑着,仍是那个普通的书生模样。 但这个瞬间,一个巨大的、青面獠牙、头戴冕旒的虚幻身影,浮现在他的身后。 那是一种远超人力所能带来的威压,三途河在他身后奔腾,冥府的大门在他身后叩响—— 一座鬼火幽森的宗庙拔地而起,巍峨的高墙将旁人隔绝在外。 鬼帝府内只有宋衡、白泽与叶淮。 宋衡的目光微妙地落在叶淮手上,盯着那片红纱看了许久:“人间的神君,我来恭喜你证道登极。” “你是鬼道中人?”叶淮反应很快,脸上难掩惊喜,“…你、您,您可知轮回路该往何处走?” 宋衡不答,只问:“你想做什么?” 他们对问题的答案都心知肚明。 叶淮嗫嚅着:“我要寻一人的魂魄。” “人死以后,若无牵挂,便会喝下孟婆汤,绕过望乡台,踏上轮回路,”宋衡摇了摇头,“地府不容任何生魂停留。” 他的目光陡然锋利起来:“也不欢迎任何活人踏足。” 叶淮狠狠咬牙,他听得出宋衡话里有话,是在他没开口前,就堵住了他的嘴。 但叶淮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放弃:“若是死人呢?” 宋衡岂会不知他在想什么:“神君的命不由自己掌控,况且即便你即刻自尽,你要找的人,也或许已经转世投胎。” 叶淮立即否认:“不可能!” 师尊不会不等他! 宋衡平静地与他对视:“你要找的,是江荼吧?” 叶淮呼吸一滞,提到江荼的名字他的眼眶就开始泛红,神君已经学会了漠然,但叶淮仍无法离开江荼。 “您认识师尊?”他急切地说,“师尊…” 宋衡打断了他,神色公正:“江荼为助你登神而献身,实乃大义之人,他生前受苦累累,若想转世投胎,朕,自会为他准备一个幸福的来世。” 宋衡每说一句,叶淮眼底的水意就重一分,江荼死前的模样浮现在他的眼前,那双强忍痛楚的柳叶眼、不断有青筋浮动的脖颈,和在浊息侵蚀下,变得模糊不清的面容。 ——为助他登神而献身。 受苦累累。 幸福的来世。 是啊,师尊已经受他牵绊太久,他像个拖油瓶那样阻碍着师尊的脚步、左右着师尊的决定,他害死了师尊,又岂能让师尊死后仍不得往生? 叶淮的手低垂下来,红纱垂荡,在无风的鬼帝庙里,像泼洒而下的鲜血。 他好像瞬间枯萎了,不久前要让司巫偿命的凶狠荡然无存,鼻尖抽动着,却因心如死灰而一滴眼泪也掉不下来。 宋衡仍看着他,突然道:“人间的神君,你仍有犹豫,是也不是?” 即便理智清楚自己应该放手,情感却依旧无法放任他离开。 叶淮不语,很是挣扎。 宋衡便一拂袖:“既然如此,朕不妨向你行个方便,你自己亲眼看便是。” 话音落下,鬼帝庙周遭的场景开始波动。 叶淮听到一阵嘈杂,似乎是群鬼在窃窃私语,他们形象各异,有的断首,有的腰斩,有鬼被白绫荡在半空,自也有深埋于地,只有露出半个额骨的。 他们见到宋衡,齐齐行礼:“鬼帝大人。” 宋衡点了点头:“谢必安,范无咎。”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他的呼唤下显形,左边的谢必安笑意吟吟,右边的范无咎面无表情。 拘魂的阴差,民间称他们为黑白无常。 宋衡问:“江荼何在?” 谢必安与范无咎齐齐一愣,二人对视一眼,拱手作揖:“江荼不在此处。” 宋衡微微侧身,对叶淮道:“此地乃亡魂入地府的第一站,看来他已走过土地庙,我们走吧。” 宋衡带着叶淮走上另一条路,此路土地潮湿,周遭鬼火不断跃动,无数亡魂在路上通行,有人身负镣铐被阴差押解,但更多的,只是穿着寿衣,茫然地徐徐前行。 叶淮的目光在群鬼中梭巡。 什么也没找到。 “此地乃第二站,黄泉路,”宋衡站在路口,“你看见了,江荼不在这里。” 叶淮轻轻“嗯”了一声,生魂在地府黄泉显得格格不入,他深深低着头,像披着一袭红衣误入丧事般不受欢迎。 宋衡拍了拍他的肩膀:“还要继续前行么,人间的神君?” 叶淮红着眼眶,倔强地咬紧唇瓣:“要。” 第三站,望乡台。 “对阳间留有牵挂的亡魂,朕会允许他们,在望乡台眺望家乡故人,”无数鬼正在哀哭,向着阳间的亲人爱人告别,“若没有牵挂,便可直接前往下一站。江荼亦不在这里。” ——他对阳间无牵无挂。 叶淮宛如受到重重一击,半天才开口道:“鬼帝大人,继续走吧。” 第176章 说不定,师尊已经远远看过他了,是他来得太晚,才错过。 宋衡怜悯地看着他:“生魂入地府,极易受到阴气反噬,人间的神君,这又是何苦?” 叶淮苦笑着:“我只是想…想再见见他,和他告别。” 江荼死后身躯亦被浊息腐蚀,叶淮想尽办法也没能留下他的肉身。 他只想再见见江荼。 他有好多好多话,没来得及说给江荼听。 第四站、第五站、第六站。 “此三站为惩戒恶人,江荼为人良善,自不会在此。” 他们来到了第七站。 叶淮看见许多亡魂在饮水,突然紧张起来:“他们在喝孟婆汤?” 宋衡看出他的担忧,宽慰道:“非也,他们饮的是迷魂汤,前方就是阎王殿,受审之前,他们需要学会说真话。” 叶淮徐徐松了口气。 听说饮了孟婆汤,就会忘记人间的一切。 不是孟婆汤就好。 江荼没有忘记他就好。 他环视一圈,仍没有见到江荼的身影。 而前方,一座威严却鬼气森森的府门,上书“阎王殿”三字,正在三途川拍打崖岸的澎湃中沉默矗立。 门口,一头有着三颗头颅的巨犬,浑身皮毛黑到发亮,吐息间有火焰熊熊,正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过路之人。 宋衡道:“这是阎王大人的爱犬,名唤小黑。神君,怎么了?” 叶淮的喉结滚动着,感到一股灵魂的战力,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破门而入。 然而宋衡的话及时唤醒了他。 阎王殿前,不容放肆。 他拧了拧眉心:“可否允我进殿一看?” 宋衡委婉道:“亡魂受审,极为私密,关乎他们该去转世轮回,还是罚入地狱,不便受人打扰。但,入阎王殿者都有命簿记录,朕可允你借命簿一观。” 叶淮犹豫地看着阎王殿的大门。 宋衡没有等他,已经转身离开。 “地府十三站,我们才走了一半。若不快一些,恐怕追不上你要寻的人了。” 叶淮最后看了一眼阎王殿紧闭的大门,快步追了上去。 宋衡说得对,要是走慢一步,说不定就会和江荼擦肩而过。 第081章 灵墟变(十八) 他们终于走到了奈何桥。 三途川的浪拍得很高, 叶淮的脚尖才刚刚碰到石桥的第一级石阶,汹涌的浪就向他吞噬过来。 叶淮浑然未觉。 还是白泽伸手拽了他一把,紧接着宋衡抬起手, 往前平推而出, 便有一屏障将浪头挡开。 白泽难得凶了语气:“叶淮!你在发什么呆呢?你可知道这三途河水一旦沾到活人身上,你的灵魂就会被凿出一万个窟窿么?” 叶淮恍惚地抬起头:“…我…白泽前辈, 这里就是…人死以后的最后一站了么?” 他走了整整十二站,找遍地府角角落落,也没能找到江荼的丁点痕迹。 他的师尊就像被抹去了存在,从此天上地下,再没有他的身影。 白泽有些不忍看他:“不, 我们还有最后一站没有走, 但…” 叶淮蒙着灰翳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那我们快去吧,要是晚了,追不上师尊怎么办?白泽前辈,最后一站在哪里, 你带我去——” “叶淮!” 白泽蓦地一声大吼,将就要不管不顾往桥上冲的叶淮吼在原地:“你好好看看!你过得去么?!” “你就算是神君又怎么样?人鬼殊途, 硬闯地府,谁也保不了你,叶淮,你就是这样回报江荼的么?他对你说过的话你都忘了吗?!” 三途川也因他不知好歹的硬闯而震怒,浪高水急,将川上行舟掀翻,又成狂风骤雨拍打在奈何桥上, 升腾起无数浓黄烟雾,如入梅的雨季, 要把人都吞噬。 怒吼的江海被宋衡拦下,宋衡未置一言,甚至头也没回。 叶淮手足无措地站着:“可是师尊…如果在那里等我呢?” 白泽抬起手,用力指向奈何桥的起点:“你睁开眼睛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奈何桥,这是忘川,过桥的——” “早就喝下了孟婆汤,忘却前尘了!” 叶淮的瞳孔痛苦地收缩起来,猛地喷出一大口血。 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叶淮用没有缠红纱的那只手擦干净,声音嘶哑:“…不可能…” 他突然转过身,快步冲到奈何桥头。 那里有一个妆容鲜艳的女子,素白的手上戴着数只玉镯,正揪起一只恶鬼的头颅,将它塞进身前的大锅里。 恶鬼哀嚎不止,一接近锅中汤水就开始冒烟,这锅水好似能灼烧它的灵魂,与此同时锅内咕嘟咕嘟冒着泡,还有许多手脚头颅随着搅拌翻起沉下。 女子看向叶淮:“小郎君,找妾身孟窈有什么事么?” 孟窈,民间传说中的孟婆,原来是这样一个窈窕婀娜的女子。 叶淮讷讷开口:“我…” “嗷!!”锅里的恶鬼想要爬出锅外。 孟窈笑吟吟地用锅铲捣碎它的头颅:“小郎君,你继续说。” 叶淮紧张地描绘着江荼的外貌,从衣着到容颜都清晰勾勒,好像早已刻入脑海:“您见过他么?” 孟窈目光微动,一双美目望向三途川:“小郎君希望妾身见过他,还是没有见过他?” 第177章 叶淮犹豫着:“…我不知道。” 他当然希望江荼没有饮下孟婆汤,没有走过奈何桥,可孟窈真的出声问他的时候,叶淮忽然不知该如何作答。 宋衡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江荼为你,受苦累累。 是不是,师尊转世投胎,比留下来,要更好? 叶淮低下头,让额发遮挡神情,自然也没有看到孟窈远远向宋衡投去的疑问目光。 他想了很久,问孟窈:“如果一个人,因另一个人而受尽辛苦,甚至丧命…没了那个人的拖累,他的来世会幸福么?” 孟窈搅拌着大锅里的孟婆汤:“若此人生前良善,却没能得到应有的尊敬,那么地府的阎王爷,会给予他公正的评判,为他争取来世幸福的权利。” 叶淮眼眶湿润:“阎王爷…是一个公义的人么?” 孟窈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阎王爷不是人,是鬼。小郎君,我们的阎王爷,生前没人比他更仁德,死后也没有鬼比他更公义。” 叶淮松了口气。 他将目光投向三途川,三途川似乎察觉到他的放弃,逐渐归于平静。 远远的,叶淮好像看到一个红色身影,走在奈何桥上。 无边的荼蘼花为他而来,它们象征着最热烈也最纯粹的光明,会为他打开来世的通路。 叶淮想,如果江荼已经走上奈何桥,那么他就不再纠缠,他会用一生守住对江荼的承诺,等待江荼转世归来。 到时候,他只想远远看一眼他就好。 叶淮向孟窈行了一礼:“…他叫江荼,您可曾见过他?” 孟窈垂着眼帘无情地捣碎恶鬼头骨:“妾身见过他。他确实已经过桥。” “…” 叶淮向后撤了一步。 哪怕做好了准备,依旧痛不欲生。 他呕出一口鲜艳的血,因为后撤得及时,没有喷到孟窈的汤里,但不可避免地弄脏了三途川的此岸。 叶淮歉疚道:“孟窈前辈,抱歉。” 孟窈摇摇头:“小郎君,你该回阳间了,再待下去唷,你就可以来妾身这儿喝汤了。” 再待下去,他就要死了。 地府不欢迎活人,正在穷尽一切驱赶着他。 可他不能死,他不能辜负江荼的嘱托。 叶淮忽然有些无措,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时,四处流离、所到之处都是险恶。 江荼不在身边了。 没有人再会保护他,容忍他半夜挤到自己床上,允许他动辄掉眼泪,严厉地批评他,却又温柔地安慰他。 叶淮终于意识到, 他再也…再也没有师尊了。 灵魂的腐蚀正在加剧,叶淮却一点一点挺直腰杆。 他谢过孟窈,转过身,白泽正担忧地望着他。 叶淮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道:“白泽前辈,师尊当时,也是这么痛不欲生吗?” 那些浊息侵蚀师尊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疼吗?他这么疼,却还对着他微笑,让他不要哭、不要怕。 叶淮的心都要碎了,或者已经碎了,眉眼间都是绝望与自责。 白泽也算看着他长大,这小子在江荼身边,再难过也是傻笑的样子,白泽哪里见过他这样魂不守舍,眼中无光的模样。 他的羊耳也耷拉下来,很是不忍:“叶淮,你该回去了。” 叶淮深吸口气,咽下翻涌上来的血:“我该回去了,师尊要我…护卫人间,我会做到的,我会成为他的骄傲。” 白泽没有回话,视线转向负手而立的宋衡。 宋衡仍是面带微笑,像一块最坚硬的磐石,矗立在地府深处:“他不是在和我们说话。” 而是在和自己说话。 半晌,宋衡走上前去:“这就对了,人间的神君,与其追寻不可挽回之人,不如好好遵从他的遗愿,做你该做的事情。” “你也看见了,轮回十三站,没有江荼的魂魄,他已离开,别再强求了。” 叶淮沉默不语,但耷拉着的耳尾,足以证明他此刻内心之崩溃。 宋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送你回阳间。” 他带着叶淮走了,白泽远远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知该说些什么。 孟窈缓步走到白泽身后:“白泽大人。” 白泽回过头:“孟窈大人。” 白泽与孟窈分属地府不同职能部门,二人算是平级,此刻相互行礼,显得疏离又滑稽。 孟窈笑眯眯地看着他:“白泽大人,那就是江大人收的小徒弟?像一条小狗似的,真可爱。” 小狗?白泽简直头晕目眩,却没心情和孟窈开玩笑,心想你要是看见他掐司巫时的表情就不会这么说了,叶淮现在真是一条吃人恶犬。 孟窈却看不懂他的表情似的:“麒麟也应当是犬科呀,妾身分明记得,犬科嗅觉灵敏,江大人的小黑,可是离着老远就能嗅到江大人的味道。” “您说,这小麒麟…怎么就闻不到呢?” 白泽呼吸猛地一停,而孟窈已经凑了上来,她的眼眸缩成蛇的瞳孔,手腕的玉镯抖动起来,——那根本不是什么玉镯,一条竹叶青从手腕绕到她的指尖,嘶嘶吐着蛇信。 孟窈笑了起来:“逗您玩呢,白泽大人。” 她向白泽福身,回到了自己的大锅边,好像真如她所说那样,只是在寻白泽开心。 第178章 但白泽却清楚,孟窈并非说笑。 因为江荼,就在… 白泽定了定神,用力掐了自己一把。 他不能心软,不能让叶淮知道江荼并没有转世投胎。 以叶淮对就江荼的深情,一旦知道江荼就在地府,一定会不顾一切将他带走。 他们所做的一切就会付诸东流,江荼就白死了。 对不起,叶淮,就像第一次见面时我骗你能治好江荼的病一样,这一次,为了苍生大义,我仍不得不骗你。 白泽抹了抹湿润的眼眶,快步追上宋衡和叶淮的步伐。 在他身后,孟窈把玩着指尖的青蛇。 他们在地府滞留许久,但实际宋衡用自己的力量放缓了时间流速,旁人眼中不过是他们刚刚拦下叶淮而已。 宋衡将叶淮送回阳间:“我不能在阳间久留,但人、鬼、神三道,素来勠力同心,共为一体,我已决定让白泽长留人间,神君若有需要地府出手相助的,可随时让白泽转告于我。” 一回阳间,情绪好像从叶淮脸上消失:“多谢鬼帝大人。” 宋衡笑了笑,又拍拍他的肩膀:“节哀顺变。” 叶淮向他拱手,便后退一步,向着仍跪在地上的修士们走去。 他早已撤了灵压,可他们仍在跪拜。 叶淮深知这些修士跪拜的并非他,而是“神君”,他们宁可叩拜一个虚无缥缈的身份,却不愿意挽救一个本不该死的灵魂。 可叶淮不想再评说什么。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起来吧。” 说这话时,他没有提气,但声音已威严地传遍整座灵墟山。 叶淮站得笔直,张开的双臂宛如树木的枝条或是禽鸟的羽翼,隐隐有金光落在他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苍生道会指引他开口。 “吾师生前,教导本座,以仁义待天下,方才,他不顾自己性命,以身化解灵墟山之危…”叶淮的声音落在每个人耳中,“本座蒙师尊教导,方有今日登极,日后,也当践行师尊遗志,所言、所行,皆为苍生。” ——更为江荼。 他终于决定承担神君的责任。 欣喜和激动重新占据人们的脸庞,他们高呼着“神君英明!”、“江长老英明!”。 江荼的风评就这样扭转向另一个极端。 叶淮冰冷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而后,他在修士们的注视下,走向仍在地上无人搀扶的司巫。 叶淮蹲下,身躯压低,向司巫伸出手:“司巫大人代行苍生道意志,晚辈方才怒极攻心,冒犯了司巫大人,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晚辈的不敬。” 他的变脸突如其来,司巫却没有片刻犹豫,就接受了叶淮的歉意:“神君大人说笑了,您是修真界至尊,一切所为,皆无过错。” 叶淮将他搀扶起来,司巫突然又道:“若能见到神君大人方才的英姿,江长老为您谋局至此,九泉之下,也算瞑目。” 叶淮的手臂猛地一颤:“你说什么?” 司巫却好像很意外的样子:“神君大人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江长老为了助您登神,谋划的局。” 第082章 灵墟变(终) “司巫大人。”路阳捂着肩膀走到二人身边, 准确来说,他挡在叶淮身前,太一之战中被斩断的手臂无力地低垂着, “现在不应该说这些吧?” 司巫道:“我们不可能永远瞒着神君。” 路阳不退让:“至少不该是现在。” 司巫沉闷地笑了两声, 好像仍在窒息:“留鹤仙君,不如问问神君大人的意思?“ 路阳转过身去。 那是一双支离破碎的琥珀眼, 挣扎着浮动泪光,又被生生压下。 叶淮道:“请二位明示。” 路阳失语了,或者又有些无语:“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计较这些?江荼让鄙人带你去休息,过来,小麒麟。” 叶淮抿紧唇瓣, 无声拒绝。 他当然知道路阳在保护他, 他也很清楚自己此刻的状态,就像等待着最后一根稻草降临的骆驼。 但… 他迫切地想留下江荼存在的所有痕迹,生怕与江荼的过往只是他的一场迷梦。 只要人们提起江荼,江荼就没有离开。 哪怕会让他痛不欲生。 路阳的脸色很不好看, 扯了扯唇角:“随你。我不参与你们的交流了,灵墟山千疮百孔, 二位大人慢聊,鄙人告辞。” 他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司巫向叶淮做了个手势:“留鹤仙君伤得不轻,便让他好好疗伤吧。神君大人,这边请。” … 司巫的住所,一片狼藉。 空气里流动的,全是叶淮的灵力。 本来也应该有江荼的, 但江荼死后,他的灵力也归散天地。 世界努力地抹去他存在的痕迹。 司巫却不在意似的, 只坐着,目不斜视。 他说了很多话,不带丝毫个人情感,也破天荒地没有提到苍生道。 “神君大人,”司巫道,“江长老实非俗世之人。老夫活了近千年,见过许多天赋卓绝之人,也遇到过不少心怀大爱之人。” “却从没有人,能让老夫吃尽苦头,却除了敬佩,还是敬佩。” 江荼是第一个。 第179章 大概也是最后一个。 “如果可以,老夫又何尝不想将江荼留下来?这样的人,得之,乃修真界之大幸事。”司巫看着神君年轻的双眸,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诚恳。 叶淮放在桌面的手收紧:“可你仍没有放过他。” 你用苍生的重压,逼迫他去死。 司巫倒了一杯茶,推到叶淮身前:“神君大人说笑了。是谁逼死了江荼,神君大人比老夫更清楚。” 叶淮看着那杯茶。 蒸腾的呼吸,灼烧着他的眼球,像一只干枯的手,死死掐住他的喉咙。 别再说了,他想,胡说八道,我岂会信你? 可司巫并没有停下,下定决心,要撕扯他的心脏:“神君不可有私情,可神君大人,却受情所困,您为了江荼,宁肯舍下苍生社稷,不惜与公义为敌,甚至要杀死苍生道的代行者…” 司巫自己端起茶,饮了一口。 江荼在时,司巫无瑕喝茶,因为他时刻提心吊胆,不知哪一句话漏了破绽,会被江荼追杀围剿,逼入绝境。 但此刻,司巫得以悠闲地饮茶。 因为没有江荼的叶淮,就像失去牵引的盲人,即便给他最笔直的通路,他也无法找到方向。 借着喝茶的空隙,他看向叶淮。 青年面无表情,像极了他的师尊,但绷紧的下颌线,却暴露出他此刻内心的不安。 他一定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叶淮很聪明,如果话题到这里就结束,他也一定能自己明白司巫的意思。 但司巫并不打算给叶淮自我消化的机会,步步紧逼:“江荼本不必死,但您爱他胜过爱修真界,他就必须死。” 叶淮用力捏爆了茶碗。 碎瓷片扎进他的掌心,他却浑然不觉,一双金眸死死瞪着司巫,好像野兽下一刻就要扑上来撕咬。 他动了杀心,毫无疑问。 “一派胡言,你说我不去昆仑虚,就无法修炼,可我依旧三年就修炼到地阶大圆满的境界,而这一切都是师尊的功劳。”叶淮道,“我对师尊有情,亦能登极。” 司巫轻轻一点,纯白灵力要为叶淮治愈伤口。 叶淮将手收回,不愿接受他的赠予。 司巫自讨没趣,仍是笑:“那您知不知道,为何当今的仙山首座,无一人能突破至天阶?” 就连容阳山的天明仙君,冲击天阶多年,她的力量早已超越地阶大圆满的容量,依旧无法被苍生道接纳。 叶淮料到他要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为什么?” 司巫道:“因为,苍生道有旨,凡皆修士,需以无情道登极。” 话音落下,他的长杖顶端,忽然光芒万丈。 一只金色睫毛的眼睛——一如叶淮登极时,天上的眼眸数倍缩小——猛地睁开。 它审视的目光落在叶淮身上,好像很是满意地眨了眨眼,紧接着又消失不见。 叶淮看见过这只眼睛,却没有听到当时人们的呼喊,问:“这是?” “此乃苍生道,置于人间的眼目,”金色眼睛出现时司巫就虔诚地低着头,此刻终于重新抬起,“苍生道垂怜人间,天地之内,尽皆它的眼、耳,老夫则是它的唇舌。” “它说,人们当修无情道,千年前是,千年后亦是。” 司巫的声音仍属于他自己,又不像他自己,叶淮好像听到无数人在同时开口,男女老少,忽高忽低。 司巫道:“可惜,鲲涟仙君对祁家有舐犊之情,留鹤仙君对灵墟山的前任首座云鹤海更是深情,就连天明仙君…她爱容阳山下的凡人胜过其他人,亦不足以称无情道。” 叶淮的眉心紧蹙起来,他觉得荒唐得想笑,又不得不承认司巫是对的。 天下修士皆修无情道。 无情道是根,开枝散叶,但无论何道,最终都归于一处。 叶淮想反驳,但无从开口。 因为江荼,也让他修无情道。 而他修得一塌糊涂。 司巫见叶淮神色犹豫,趁热打铁:“神君大人既然登极,有些过去的事,老夫也得细细告知与您。” “您可知道,千年前苍生道擢曜暄为神君,无上荣誉,他又为何成了修真界的罪人?” 叶淮并不在乎曜暄,敷衍地摇了摇头。 司巫道:“因为他妄图舍弃无情道。” …什么? 叶淮一愣,这么多年人们只道曜暄是罪人,窃取灵脉,罪大恶极不可饶恕,却没有人知道更深层次的原因。 比如曜暄窃取灵脉的动机。 而司巫委婉地给出了答案。 ——舍弃无情道,就等于背离了苍生道的意志,苍生道不再给予背叛者任何恩赐,曜暄失去了灵力,只能窃取灵脉,以求登神。 在司巫的讲述中,一个贪婪、自私、野心勃勃的曜暄出现在叶淮面前。 叶淮沉默地听着。 他听司巫说曜暄是如何不知悔改。 曜暄很强大,在当时的修真界,是一手遮天的存在。 为了寻找他背叛苍生道、背叛修真界的原因,当时的仙山首座轮流提审他六天六夜,依旧没能得到答案。 直到第七天,曜暄被处以极刑。 “那时,天地间只有灵气与阴气,”司巫又倒一杯茶,“曜暄得到苍生道赐福,拥有无上神力,几乎比肩神界,他死以后,体内的灵力飞散,导致整个人间阴阳失衡。” 第180章 “苍生道为了拯救人间,不得不让阴气下沉、下沉,沉到最底处,仍不足够,于是阴气沉入地底,诞生了地府。” “可世间仍残留被曜暄污染的污浊之气…看您的表情,您已经明白了,是的,就是浊息。曜暄创造了浊息,即便魂飞魄散,依旧祸害人间千年…直到您的出现。” “神君大人,只有您能终结人间的苦厄。” ——轰! 一道落雷砸在地上。 灵墟山下起了暴雨,叶淮在雨中向着住处走去,他没有打伞,脑内仍回荡着司巫的话语。 如果司巫说的全是实话,那么浊息的创造者——曜暄,甚至能够视作他的仇人。 这一天对他来说似乎有一辈子那么漫长,叶淮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临近极限,他的大脑浑噩一片,脑神经不断抽痛,不想再思考千年前的事情。 叶淮深深喘了口气,吐息中满是血腥味。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来江荼。 师尊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走到轮回路…等待着轮回了吧? 师尊,我会为你守住人间,等你转世投胎,我们…还能再见一面吗? 叶淮推开了住处的门。 屋内还是路阳闯入的样子,他的被褥还丢在地上,床帘半遮,看不清床上景象。 叶淮恍惚地走到床边,伸手撩开床帘:“师尊?” 他幻想着江荼还在,只是睡着了,但现实冰冷地刺痛他的眼球。 床上什么也没有。 床榻是冰冷的,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叶淮落掌在榻上,细细抚平每一寸褶皱。 江荼曾在这张床上小憩过,但他们离开时太匆忙,忘记关门,风已经将他的味道都吹散。 叶淮对着空荡的房间发问:“师尊,外面下雨了,还在打雷,我可以和您一起睡吗?您不说话,我就当您答应我了。” 他欣喜地爬上床。 他将自己裹进江荼曾睡过的被褥里,枕着江荼的枕头,蜷缩起来。 一如多年前的雨夜。 屋外电闪雷鸣,他将自己蜷缩着,像被孤零零丢弃在大雨中的小兽。 “师尊,他们说我,无情道大成…”叶淮对着床榻喃喃自语,幻想着江荼正坐在他身边,面无表情地听他说话,柳叶眼却是温柔的,“我现在应该断情绝爱了。我应该不爱您了,师尊。” “可是…” 叶淮摁着自己的胸膛,只是“师尊”这两个字而已,就足够叶淮的心跳加速,直到心脏闷痛。 叶淮对着虚无道:“…可是我依旧爱您如生命。” 又否认:“不,我爱您远胜我的生命。” 叶淮机警,总是习惯性地怀疑一切,却永远不会怀疑江荼,亦不会怀疑自己对江荼的真心。 他深爱江荼。 每一分每一秒,都比上一分上一秒更加深爱。 杀死江荼,并没能让他断情绝爱。 “如果苍生道所谓的无情,只是杀死爱人的过程,那么…祂逼迫我杀您,究竟有什么意义?” 叶淮茫然地询问着。 人前的冷静和威严荡然无存,那是属于神君的,不是他叶淮。 叶淮伸出颤抖的手,摸向胸膛。 他想摸一摸与江荼的结契印,那是一大片鲜红的荼蘼花,是江荼存在的证明。 ——什么也没摸到。 江荼死了,结契印也就消失,他的胸膛光洁如新,随着呼吸急促鼓动着。 这个结果,叶淮并不意外。 他的胸口坠着长命锁,手掌上缠着红纱,手腕上坠着麒麟手串。 他的身边全是江荼留下的东西,可他却再也找不到江荼的痕迹。 叶淮喃喃自语:“…师尊,我不哭,我不怕,我…” 他不断地重复着江荼的遗言,好像这样做就能催眠自己。 直到唇腔里突然尝到咸腥的滋味,而掌心钝痛不已。 ——他早就因害怕而抠破了掌心,而积蓄已久的泪水,正灌入口腔。 师尊,我好想你。 …好想你。 第083章 光兮曜暄(一) “求求你, 师尊,求求你…我好害怕,你别丢下我…” 人死以后, 听觉最后消失。 他的徒弟搂着他的尸身, 哭得撕心裂肺,每一声呼唤都像泣血。 可江荼注定不能回应。 他站在一片空茫之中, 看着叶淮的身影被鲜红吞没,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过身。 入目,是一路向上的长长石阶,红色地毯从他的脚下一路铺盖上去, 大红的囍字灯笼挂在两侧, 像一场盛大的婚礼。 江荼低下头,他身上穿着的,是囍服。 但与多福村替嫁那次不同,这身囍服沉甸甸的, 却保留了他的特色,白骨制品坠在腰上腿上, 每走一步都发出碰撞脆响。 这是他的婚礼。 江荼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刚刚才和叶淮成亲,虽然是在遍地鸡毛中,连礼也没行,但他还没丧夫呢,就要逼着他改嫁? 开什么玩笑。 阳间的肉身损毁以后,他本该立刻以阎王本相回到地府, 却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竟被送来了这里。 联系不上宋衡, 也听不到群鬼呼唤。 换言之,他现在,就像进入了什么天阶修士陨落后的秘境。 第181章 一个绝对封闭的、不能进也不能出的秘境。 江荼不是第一次被困在秘境里,深知要离开秘境,需要找到破局关键。 好在此地不算大,破局关键也不难找。 ——江荼隐约看到长阶尽头有一个身影,想来那就是他的新丈夫。 他缓步拾级而上,倒要看看是谁那么恶俗抢亲。 然而。 他只迈出一步,一道虚影便在身侧浮现。 江荼下意识转眸过去,倏地一惊。 一个稚嫩的少年,双手执书卷,束着一个高高的书生发髻,乌目沉黑,其中却有如星子闪烁的光亮。 少年生得白净漂亮,可让江荼惊讶的不是他小小年纪就如此珠玉可爱,而是… 熟悉。 好熟悉。 这个少年的身上,缘何有如此熟悉的感觉? 江荼尚未迈步,便听得少年朗声开口:“师尊,我们为何要追寻无情道?” 为了回应他的话,有一道老人的身影出现在少年身前。 白胡子老人思忖片刻:“因为苍生道如此指引我们。” 少年好看的眉毛皱在一起:“可天上降下冰雹、土地颗粒无收,战火纷乱,百姓流离失所…师尊,这也是苍生道的旨意么?” 江荼略略皱眉,察觉到少年话里的违和。 少年口中,正时局动荡,苍生不安; 但当今人间由人皇统治,最大的灾难,就是可能灭世的叶淮。 不是一个时空。 从少年的描述来看,他所处的,似乎是一个动荡不安的时空,但人间已有千年未生大规模战乱,更没有冰雹干旱同生的异象。 难道…江荼重新看向少年。 果然不是当今该有的形制。 是谁?你究竟…是谁? ——江荼很快得到了答案。 白胡子老人摸了摸少年的头发:“曜暄,我知你不忍见苍生疾苦,但你要知道,这都是苍生道给予我们的试炼。世人皆有罪,有罪者需赎罪,需以苦难洗净灾厄,以求苍生道的宽恕。” 大脑深处传来一阵刺痛。 有什么尘封的东西要挣脱束缚,就像一块支离破碎的拼图就要找到第一块碎片。 少年曜暄问:“那赎罪的标准由谁来制定,又有谁来评判?” 环境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看来除了曜暄,他的师尊还有许多其他弟子。 他们说:“自然是苍生道来评判!苍生道指引罪人赎罪!你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一定是昨日没仔细听讲!” 少年曜暄不为所动,嘲笑声并不能让他耳红:“赎罪以后呢?洗净罪恶的人们会去哪里?” 白胡子老人沉默不语,而同僚的少年们笑得更加大声:“凡人皆死,当然是死!曜暄,师尊让我们去山下超度孤魂野鬼,你不会偷懒了吧?” 少年曜暄抬起脸,向白胡子老人行了一礼:“师尊,如果人们赎罪,是为了死后无法超生,魂魄俱碎,那么…”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如昆仑玉碎:“苍生道真的宽恕他们了么?” 一片寂静。 嘲笑声也停歇,即便这些同僚少年没有显出身形,江荼也能看到他们惊恐的视线,落在少年曜暄的身上。 就连江荼也有些惊讶。 一则,凡人皆死,死后魂归地府,不存在无法超生。 二则,他惊讶于此时的曜暄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就敢质疑苍生道的权威。 江荼不由笑出了声。 原来他才这么丁点大的时候,就有这么大胆子了么? 真是奇妙的感觉,随着少年曜暄的一句句质问,走入他圈套的不止是白胡子老人和他的同僚,还有江荼。 江荼能感到记忆在一点点粘合,从陌生转向熟悉。 他想起来了,他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当年他被云游的师尊选中,在族人的千叮咛万嘱咐下拜入修真界修行,他有着旁人羡慕不来的天赋,一阶、二阶,如履平地。 可他并不觉得自得,相反,修为越深,困惑越深。 因为他在山下见到太多人家破人亡,混沌之初的人间灾厄遍地,到处都是精怪妖异,人们跪在山门前,请求修真界施以援手。 但修真者无情,修真界避世,他们注定叩不开哪怕一座山门。 于是人们死去,尸骨被妖异蚕食,灵魂在山下徘徊。 等到天光大亮,再都消散。 可是,为什么? 他们究竟犯下怎样的重罪,竟然魂飞魄散无法宽恕? 少年曜暄质问自己,质问师尊,质问苍生道。 “…”白胡子老人沉吟着,最终只是又揉了揉曜暄的脑袋,“苍生道仁慈,给予了所有人赎罪的机会。所以,我们得以吸纳天地灵气,获得神力,拥有无上寿元…直至飞升登神。” “孩子,等你修炼到了最高的境界,就会得到答案的。” 少年曜暄俯身下拜:“弟子多谢师尊解惑。” 江荼清楚,这个时候的他,被说服了。 少年的他为自己的愚昧感到悲哀,他见到了民生艰难,却没有看到背后,凡人未曾抓住赎罪机会的本质,而险些被影响了道心。 他要努力修炼,不可动摇。 而现在,江荼只能发出一声冷笑。 他扬手一挥,少年曜暄的身形就消失不见。 第182章 这是第一块记忆的碎片,他已经拿到。 江荼继续向前,迈出一步。 无情道并不容易。 获得苍生道的宽恕并不容易。 寒来暑往,战乱从未停歇,而少年曜暄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从死者骸骨上踏过。 在这场对谈之后,他道心坚定。 他生而为求道,人人深以为然,包括少年自己。 他是修真界的未来,必将登神,尽前人遗志,为后人开路。 他除魔卫道、闭关修行,不闻窗外风霜雪雨,直至突破地阶。 这一年,他不过十七岁。 也是这一年,他的母族一夜之间灭族,全族上下,无一幸免。 江荼停下脚步。 因为他眼前的不再是流水,而是湖泊,记忆再度凝聚成景象,这是他的第二段记忆。 他对他的族人没有任何印象,他早已遗忘了他的亲人。 江荼看向十七岁的自己。 十七岁的青年下山为他的族人入殓,穿着一袭黑衣,头发披散着,容貌仍是一等一的出众,但少年时的锋芒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平静。 曜暄站在父母的棺木前,掉不下一滴眼泪。 他的眼圈是通红的,可好像有谁摁住了他的泪腺,阻止眼泪流出。 无情道。 苍生道给予他最坦然的仙途,剥夺了他的七情六欲,和为亲人哭泣的权利。 从他踏上这条道路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无情。 敛尸人对他说:“你可知道,你的族人是在给你送秋衣的路上,遭遇了妖异?” 曜暄皱起眉:“可我不需要他们给我送东西。他们若留在我为他们设下的阵法里,没有妖异能够伤害他们。” 他低头看着地上染血的布包,这是他的母族给他留下的唯一遗物,其余的,都在屠杀中遗落。 青年曜暄蹲下,提起布包向棺椁走去,打算一起烧掉。 师尊叫住了他,他已经变得更加苍老,垂垂老矣:“不打开看看吗?” 青年曜暄摇摇头:“不过是衣物和吃食,不打开,也知道。” 师尊问他:“这些年,你的族人总想见你一面,可你从来没有见他们,为什么?” 青年想了想:“没有必要。” 见一面又能怎样? 人群开始指责他薄情,青年曜暄不为所动,眉头也没皱一下。 江荼站在众多指责声里,深深望着十七岁的自己。 他很清楚这时的自己在想什么。 他很不理解。 上山修行这十多年,他的族人总给他送许多许多东西,衣服、吃食、甚至长命锁。 但他在山上,吃穿住行一应用师门的,况且这么多年未曾回去,送来的衣物,未必合他的尺寸,何苦跑来跑去。 再说长命锁,修行之人寿数久长,何须长命锁。 所以他虽然收下了东西,却始终没穿过用过,甚至到后几年,包裹也未曾打开过。 对他来说,这些身外之物,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只有修道最要紧。 但是,江荼望着年轻的自己,缓缓开口:“你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从今日起,即便你想见他们,也再见不到了。 不会有人不顾酷暑寒冬为你送来衣物,不会有人再唤你的乳名,那枚已经被腐蚀了的长命锁,也再不会有人关心,是否系在你的颈间了。 或许是听到了他的声音,或许是母族终于在他枯朽的内心中留有一席之地,青年曜暄在人们的指责中,没有烧掉布包。 他看着族人的棺椁,他们死于偷袭,身躯支离破碎,唯独这一个布包,保存完好,是从他母亲的尸体下发现的。 母亲死前,还死死保护着这个布包。 ——可这里面,都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 这些东西,哪里值得你们舍命相护呢? 没有人会回答他。 画面定格在青年曜暄带着布包离开的场景上,江荼目送他的背影被黑暗吞没,带走了自己的第二块记忆碎片。 他无意指责过去的自己多么冷血无情,因为此刻的他依旧没有改变。 他对待叶淮,更加冷血无情。 江荼冷冷看向高台上的身影:“你为何给我看这些?” 那人并没有回应他,笔直地站立在原地。 而唢呐声开始响起,风吹动红色灯笼。 噗通,噗通。 两盏灯笼熄灭了,在江荼的身后。 黑暗像伥鬼的手掌,努力伸向江荼的衣摆。 本能告诉江荼,如果他没能在灯笼全部熄灭上登上高台,会发生他无法承担的恶果。 或许会与叶淮有关。 江荼不能欺骗自己,他打算放弃回忆,先解决高台上这莫名其妙的人影。 但他的记忆仍在重播,第三块记忆的碎片,始于一句轻轻叹息。 江荼猛地停下脚步。 ——“曜暄,我知道这些年,你为了给你的族人报仇,杀了许多许多妖异。但是…其实你的族人,并非死于妖异之手。” “而是,死于…祂的旨意。” 第084章 光兮曜暄(二) 洞府里, 白胡子老人半坐着,他的血肉如溶解一般,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只剩一层皮粘连在骨头上。 第183章 好在他的眼眸还算明亮, 此刻正艰难地看向身边的青年。 “师尊,您现在不应该想这些, ”青年曜暄不断将灵力送入老人体内,为他维持生机,“我该怎么做才能帮您活下去?” 在祂的旨意面前,曜暄出人意料地平静。 他又年长几岁,眉宇间的青涩也不见了, 转归为容纳浩瀚深海的平和, 而平和之下又是死寂,像深渊或是海底。 老人道:“我冲关失败,眼下,苍生道要收回祂的恩赐了, 曜暄,不要在我身上浪费灵力。” 曜暄抿起唇瓣, 竟然真的停下动作。 没有灵力支撑,老人的身躯瞬间向前瘫倒,像一棵折断的树。 曜暄接住了他:“师尊。” 他的柳叶眼里是绝对的理性,没有一丝哀伤。 老人深深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伸手,像儿时那样摸摸他的头发,但灵力倒流的金丹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做出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 他感慨万分:“是我对不起你, 孩子,我总在想, 当年...我是否不应该逼迫你,走上无情道的道路?” 曜暄略略蹙眉:“师尊,所有修真者都该走上无情道。您不是逼迫我,而是纠正我的错误,不是么?” 似乎有泪水在老人的眼中积蓄,他第一次说出真心话:“不是的。孩子,正是因为天下没有真正的无情,人间的罪孽才永远得不到宽恕。当年你突破境界,我送你一套功法,你夜以继日地修炼,成了我门下最优秀的弟子...” “我骗了你,那不是什么传世功法,而是斩七情,断六欲的功法。” 曜暄的脸部肌肉绷紧一瞬:“…师尊,都过去了。” 老人摇着头:“你是修真界有史以来最优秀的修士,祂一直在看着你,对你寄予厚望…咳咳,曜暄,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祂已给予你无数试炼。” 曜暄的眼睫垂落,如簌簌抖动的柳叶:“我的亲人被灭族,也是试炼么?” 他很聪明。 无论是曜暄还是江荼,他从不吝啬于承认自己的聪明。 老人长叹一声:“或许,你曾听说过神界。” 曜暄点了点头,众人皆求登神,求长生,修真界始终在仰望却不可及的,就是神界。 他也不能免俗,他是修真界最有希望登神的人,他渴望成神。 “…”老人声音沙哑:“孩子,祂对你很满意,可是、可是…去看看那个布包吧,你会明白的。” 他死了,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没有滴落在地,就化作神识溃散。 修士死后,魂魄也同样消散。 曜暄闭上眼睛,照本宣科般默哀,心里却在想:师尊是修行无情道的,怎么会有眼泪? 紧接着,他睁开眼,低头看着掌心。 那是一枚擦尽银锈的长命锁,他还记得,这是刚入道时,他的母亲送的。 后来修行不能有凡俗铁器的干扰,师尊就命他摘下长命锁。 曜暄以为,长命锁该被师尊丢掉了,却不知师尊原来还留着。 而现在,它物归原主,仍是凡俗铁器。 就像那布包,依旧没有打开的必要。 他将布包放在一边,一放就又是很多年。 直到此时此刻。 曜暄半跪在地,打开布包。 江荼没有上前,曜暄背对着他,将布包中的物品都挡住。 但他记得里面有什么。 第三块记忆碎片,他已经取回。 这时江荼本可以转身就走,但他只是以平静而冰冷地目光注视着过去的自己。 他知道接下来会看见什么,他以一种冷漠到自虐的方式,逼迫自己看下去、记起来。 记起自己的冷血和罪孽。 布包里,只有一件秋衣,一封书信。 过去很多年,信上的字迹早就看不清了,曜暄只能看着那件秋衣,想了想,披在了身上。 那个瞬间。 他发现衣物合身到不可思议,好像有人一寸一寸丈量着他的身躯。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母亲不顾风雪,也要为他每年送来一件衣裳。 曜暄抱着秋衣,落下这百年来,第一滴眼泪。 眼泪越聚越多,最终汇成湖泊,从他的下颚滴落。 曜暄哭得浑身颤抖,紧紧搂住自己,好像在拥抱死去的母亲。 他痛恨自己的冷漠,却再也无法对母亲诉说愧疚。 因为,天地间,再找不到他族人的影子了。 人死灯灭,生魂散尽。 “你的修为登峰造极,却挽回不了族人的魂魄。”江荼对着过去的自己说道,“你认为自己有罪。” 他挥散记忆幻影,终于继续向前。 曜暄在尘世喧嚣中前行。 修真界不会过问凡人生死,因为苍生道如此指引他们。 自己的劫只有自己能渡,旁人不可施以援手。 凡人在苦难中颤抖着感激苍生道给予他们赎罪的机会,而妖魔在大快朵颐中,同样感激苍生道的恩赐。 但某日以后,城邦间开始传言纷纷。 人们说,有一地瘟疫肆虐,几近绝户,却有一名白衣公子坐堂问诊,分发良药,忽然一日,村中人发现白衣公子不见踪影,而瘟疫也一并消退,不治而愈。 人们说,山洪崩漏,淹没村落,白衣公子翩然而至,只一拂袖,山河倒转,那隆隆泥流尽皆入海,起先洪水泛滥处,竟随之露出千亩良田。 第184章 人们说,大雪封城,天又降冰雹,即便是被雪压在最深处的草根尽皆枯死,城内无人可出,城外无人可进,唯独那白衣公子… 小小的女孩将自己裹在毛绒毯子里,窗外寒风呼啸,屋内暖如春生:“然后呢?娘亲,然后呢?” 妇人温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白衣公子驱散了寒冷,为我们送来了春天。” 说话间,屋外响起脚步声。 簌簌、簌簌,是脚踩着雪前行的声响。 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毛毯子也不要了,蹦蹦跳跳扑出门去,任由寒风吹红他的脸颊:“曜暄哥哥回来了!曜暄哥哥!” 曜暄无奈地接住被雪垛绊了一跤的女孩,解下毛领围在她脖颈上,又递给她一块会自己发热的卵石。 女孩搂着他的脖颈:“曜暄哥哥,娘亲在跟我讲白衣公子的故事呢。” 她并没有注意到江荼身上一尘不染的白衣。 稚嫩的童声引来无数人的目光,但他们都没有说穿,面带微笑与感激地看着江荼。 曜暄抱着女孩往屋里走:“白衣公子的故事?” 女孩兴高采烈地:“曜暄哥哥,你说这白衣公子,会不会是苍生道的使者,不忍见苍生受苦,所以下凡救世来了?” 曜暄笑着抚去她脸上的飞雪,凛冽冰雹即将坠下时,就在他们身旁爆裂开来,炸成绚烂而滞空的雪花。 女孩看呆了,伸出手戳了一下停在半空的雪花。 晶莹剔透,不染一丝污浊。 下一瞬,雪花飞溅开,冰冷地落在女孩脸上,冷得女孩发出一声带着笑的尖叫。 人们跟着哄笑起来,曜暄踩着无数笑音,将女孩送回屋中。 再从屋里出来时,成年人们都聚在门口。 “曜暄仙君,您要走了吗?”他们迎了上来。 曜暄点点头:“嗯。” 此地风霜消解,他就该离开了。 人们依依不舍:“您对我们有大恩,我们该如何报答您?” 曜暄摆了摆手,每前行一步,满地积雪就化开,千里冰霜一息化冻,结冰的土壤竟转瞬有绿芽破土,宛如春生。 江荼站在他的身后,一如人们那样,目送着他的背影。 许久,他才迈开步子,跟了上去,直至与曜暄并肩。 又是许多年过去,那个会在课堂上发出质问的少年、披着一件粗衣痛哭不已的青年都已远去。 他变得更加成熟而平静,但他的平静不再冷漠,而是一种岁月雕琢后的平和。 “你强迫自己不再无情,就像当年你强迫自己不再有情,可仅仅是这样,你罪不至死。”江荼对着过去的自己开口,“是什么让你罪不可赦?” 他心中已有答案。 曜暄行至山峦之间。 浓郁的阴气充斥山野,前方势必有无数未能往生的冤魂。 曜暄抬头看天,天色微沉,但仍未至黄昏。 换言之,不该有这样浓重的阴气,死去的人们会在日出之前魂飞魄散,看不见黎明的晨光。 是刚死不久? 还是… 剧烈的摇撼打断了他的思考,前方有人正在争斗。 他不应该管,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是修真界默示的规矩。 可曜暄已经管了许多闲事,不差这一件。 还没走近,一道灵力便直冲他面门而来,紧跟着又是一阵阴气的龙卷。 分不清他是敌是友的情况下,交战双方都在阻拦他的靠近。 曜暄只是随手一挡。 赤红灵力将喧嚣都屏退,紧接着使用灵力的那一方出声:“曜暄仙君?” 曜暄转目看过去,便见一人穿着空明山制服,正惊讶地看着他。 恰是空明山创山人,祁元鸿。 空明山与此地相隔千里,祁元鸿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再一转视线,曜暄隐隐一惊。 ——一张鬼面,青面獠牙地在半空盘旋,它没有形体,鬼面后就是一大团阴气,纠缠又分散,像蚯蚓突然长出一张鬼的面孔。 没有人类的灵魂会长成这个样子。 但奇形怪状的妖异并不足以让曜暄惊讶,他惊讶的,是鬼面的身后。 许许多多即将破碎的灵魂,团聚在一起,有些还能看出生前的形貌。 他们已经死去多时,但不知为何没有消散。 “你来得正好,”祁元鸿道,“这个鬼东西,妄图将亡魂留在人间,打破天地的阴阳平衡,实在可恶至极。” “曜暄,与我一起杀了它!” 曜暄似乎在确认:“将亡魂留在人间?” 祁元鸿道:“是,你且看这些亡魂,都来自一座受灾死去的村落,早该在十日前就消散,谁料半途被这鬼东西劫去…” 怪不得这些亡魂已经趋近透明。 曜暄若有所思,手中凝聚一条长鞭。 无相鞭,他的本命法器,在曜暄的手中赤色更加明艳,是生机勃勃的颜色。 鬼面与祁元鸿都盯着无相鞭看。 祁元鸿已经收起剑,似乎有曜暄出手,他无需再多劳心; 而鬼面身上的阴气不断膨胀,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唰! 无相鞭如灵蛇舞动,却没有抽向鬼面, 而拦在祁元鸿与鬼面之间。 祁元鸿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江曜暄,你什么意思?你要保下这个鬼东西?” 第185章 曜暄一步不退:“请回吧,元鸿前辈,此地属我昆仑虚地界,我如何处置鬼面,与您无关了。” 祁元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曜暄,我听闻你近来所作所为,背离了苍生道旨意,看来传闻并非虚假。” “苍生道对你寄予厚望,你岂敢辜负?” 在祁元鸿的责骂声中,曜暄回过头。 他看向那群面容模糊的亡魂,一个幼小的孩童的魂魄,正被整个村落护在中间。 它在鬼群的最中央,十日的日出被它的族人用身体挡去,那些成年的、壮年的男人魂魄已经消散得七七八八,紧接着是女人、老人… 它们拼尽一切,想要保护幼小的孩子。 哪怕自己魂飞魄散。 曜暄很快移开目光,他的眼里依旧平静,无相鞭上却亮起极耀眼的火光。 “祂对我满意么?”他说,“可我对祂不满意。” 第085章 光兮曜暄(三) 曜暄看向祁元鸿, 后者已因他大逆不道的发言而瞪圆了眼睛,胡子也吹起:“竖子岂敢胡言?!你究竟想干什么?!” 曜暄轻轻摇头,无相鞭一甩, 将神情慌乱的祁元鸿直接甩飞数里地外。 他蹲在昏迷的祁元鸿身前, 手掌贴着祁元鸿的额头,灵力流转, 便将他的记忆都抹去。 曜暄是魂修。 他的神识强大到足以操纵他人的魂魄,只要他想,当今六山首座都能轻而易举地成为他的傀儡。 但曜暄不屑于这么做,今日,对祁元鸿, 是他第一次动用魂修的力量。 他消除了祁元鸿的记忆, 确保祁元鸿醒来后什么都不会记得,更不会找自己的麻烦,这才转身向鬼面和亡魂群走去。 他动手时眉头也没皱一下,向鬼面走去时脸上的表情却明显软了下来。 但鬼面并不领情, 鬼面上阴气又开始鼓动,像浑身炸毛的野兽嘶吼着瞪着他。 曜暄带给鬼面的压力远胜祁元鸿, 尤其他刚刚还一挥手就将祁元鸿击败,鬼面的声音都在发抖:“你究竟想做什么?” 曜暄轻轻摇头,看向群鬼:“我不会对你们做什么。我只是想问问你,你是如何能够保下亡魂,不让他们消散的?” 鬼面犹豫了一下,分不清曜暄是套话还是真心:“与你何干…你为什么想知道?” 曜暄无奈地笑了笑:“如果我想加害你们,早有一千次一万次动手的机会, 何须与你虚与委蛇?我能看出来,你并非普通亡魂。” 鬼面身上的力量很复杂, 若要形容,就像是无数力量的聚合体,但并不纯粹,而是污浊的河流汇入一处,变得更加污浊。 “...”鬼面悬停在半空,“我乃神通鬼王,诞生于亡魂之遗志。” 话音落下,曜暄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悲伤的清晨。 当太阳的第一粒光润泽大地,亡魂便在晨曦中迎来第二次死亡。 他们不甘,因为生前仍有壮志未酬; 他们疯魔,因为血海深仇仍未得报; 最后,他们哀哭。 因为他们存活于世的亲人,仍将经历魂飞魄散的痛苦。 凡人用一生向苍生道赎罪,苍生道至死未曾给予恕罪。 他们的不甘、疯狂与哀哭,最终凝聚起了神通鬼王。 神通鬼王问曜暄:“他们真的有罪吗?” 想要活下去,难道是罪? 弱小,难道是罪? 曜暄诚恳地回答:“我不知道。” 神通鬼王的鬼面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所以你们这群自诩不凡的修士,也未曾得到祂的宽恕。” 曜暄仍是诚恳:“正是如此。” “你知不知道我在讽刺你?”曜暄的油盐不进让神通鬼王一阵发懵,就连江荼都觉得好笑。 “你想起了你的母族,”江荼对着自己说道,“你以为自己入世是为了弥补内心的罪恶,直到这一刻,你才发现...” 不是的,你是来寻找答案的。 凡人懂得如何运用灵气修行以来,所有修士,只修同一种无情道。 它要人们轻名利,淡物欲,绝情欲,为了无情,修士们归隐山林,抛妻弃子,斩情证道,更有甚者以药物断绝五感。 修士们受尽折磨,却仍难以逃脱一个“情”字。 从没有人向苍生道发出质问,亦没有人低头审视自己。 ——何谓无情? ——何谓道? 过去的江荼,此刻的曜暄,是第一个敢于叩问的人。 他曾经叩问,却因愚昧和偏信而与正确答案失之交臂。 而此时此刻,他看着这群在颠沛流离中殒命,死后仍不得安宁的亡魂身上,找到了答案。 或许并不仅仅是这一眼。 白衣公子已在人间看到太多死亡。 过去,他一心只向上看,而从来没有想到低下头去。 他在山中一心求道,却没有再低下头,看看养育他的人间。 他已经忘记。 他逼迫自己忘记。 他们逼迫自己忘记。 忘记自己的来处,去妄图寻觅虚无缥缈的归处。 不,那里不是归处,而是一场盛大的、华美的谎言。 “这对凡人并不公平,”曜暄说,“我想要找到解决的方法。神通鬼王,你是如何做到的?” 神通鬼王无语凝噎,凝视着曜暄良久:“你真是个怪人。我诞生于亡魂的执念,自诞生那一刻起,我就应该庇护它们,不需要任何理由。” 第186章 它展示着身上翻涌的阴气:“这些阴气,能够与阳气对冲,只要能够压过阳气,亡魂就不会消散。” 曜暄久久不语,但他的柳叶眼迅速亮起,就像夜幕里的启明星。 就连神通鬼王都被他明亮的眼眸吸引,一时间一人一鬼相对无言。 直到黑暗降临。 “跟我走吧,”曜暄看向群鬼,它们又撑过一天,可谁也不能说它们还能撑多久,“跟我回昆仑虚。” 他向神通鬼王发出邀请:“让我们一起找到一个…令死者自由的办法。” 回忆到此为止,每块记忆碎片不过寥寥数分钟,却像黏连无穷的蛛网,涵盖了无数过往,在江荼脑中扎根。 人的大脑很难同时承受如此多纷杂的记忆,江荼觉得脑内一片剧痛,但意识却格外清醒。 他距离高台愈发近了,那个穿着婚服的身影赫然清晰可见。 “我仍不知道你是谁,看来还没到你出场的时候。” 无人回应。 江荼并不意外:“那就继续吧。” 他并没有质问,这些本该藏在最深处的隐秘记忆,为何会有旁人知道? 江荼离那道身影越来越近。 曜暄常伴他左右,一开始,江荼站在绝对的第三人视角看向少年的自己,而现在,他几乎与曜暄并肩,他们的眼睛看向同样的风景,却前后都是死亡。 曜暄已死。 江荼已死。 究竟是曜暄在陪他走完死后的长路,还是江荼在陪千年前的自己,走向注定的死亡? 他只管继续前进。 他从不回头,过去不回头,此刻也不会回头。 记忆不再凝聚成块,而像被打散的蛋液,零零碎碎地抱团。 江荼看见自己救助了无数人。 有人对他感激涕零,立生祠为他祈福; 有人对他破口大骂,问他自己已然家破人亡,为何连死亡的自由也不恩施。 他在感激与唾骂中独行,昆仑虚从荒芜变得喧闹,草木鸟兽在他的山头栖身而不被驱赶; 昆仑虚下建起了城邦,人们自发地聚集在他的左右,称呼他为神君。 “您是人间的大善人,您的恩情,我们永世难忘!” ——“你看起来仍不高兴,曜暄。” 喧嚣消退后,昆仑虚重归沉寂。 鬼面贴在曜暄身边,注视着男人的表情。 他面无表情。 柳叶眼里看不见丝毫情绪。 即便在人前他是那么温柔地微笑着,只要一离开人们的视线,他眼中的冷漠就会立刻卷土重来。 但神通鬼王知道,这不是曜暄的本意。 他就像一个刚学会如何操纵人类身体的妖物,与世隔绝太久,不得不在一次次的尝试中重拾为人的自知。 无情道就像古树年轻时受到的重创,即便古树此刻擎天,过去的伤痕也无法消弭。 曜暄轻轻叹息:“神通鬼王,我该怎么办?” 他依旧感知不到任何情绪,即便与百姓相处时其乐融融,但曜暄自己心里清楚,他并非发自内心地感到了喜悦,而是理智告诉他此时应该微笑。 换言之,他仍是绝对理性的。 鬼面在他肩头转了一圈,似乎要替他挽起长发:“或许你需要一个奇点。” 一个契机,一个让你能够下定决心的契机。 江荼看向高台上的身影:“你就是我的奇点。” 那道身影终于有了反应,微微侧身向着江荼的方向,好像在迎接新娘来到身边。 又好像在聆听,等着看他能说出什么话来。 江荼距离他还有三级台阶。 第一级台阶。 江荼的纯白长发染上些许墨色,他抬起手,指尖卷着长发挽成个空心发包,灵力凝聚出发簪,插入发里。 “一开始,我以为你是苍生道。人死后,入地府前,会拥有回溯记忆的片刻时间,将一生中最喜最怒最哀最乐事,一一回顾。” 这与江荼起初的遭遇很像,他误以为苍生道兑现了承诺,他助叶淮登神,苍生道归还他的记忆。 “但,”江荼顿了顿,“我发现你不是。” “因为苍生道不允许任何人质疑祂的权威,而你呈现给我的记忆,都是质疑。” 苍生道筑起森严围墙,不允许任何人打破祂的威严,然而曜暄—— 生前质疑,死后仍在叩问。 第二级台阶。 江荼捋了捋袖袍,一身囍服拖曳在身后,他素白的指节拨开繁重的衣领,突出的锁骨间,坠着一枚长命锁。 他的头发已经归为深黑,恰似与黑袍人争斗中最后与他融合的法相。 “曜暄”的身影看不见了,他已彻底回归江荼的身体。 江荼,江曜暄,他用冷漠的手臂,挥开所有回忆的枷锁。 “你所展示给我的,都是‘我’的记忆,”江荼道,“我想我并没有那么慷慨大方,愿意把私密的过去展示给其他人。” 失去亲人、失去尊长,这些痛苦与后悔,江荼习惯于自己承受。 他不会向任何人展现脆弱,他是强大的,曜暄是,失去记忆的江荼更是。 所以—— 第三级台阶。 江荼走到了那道身影正前方,毫不意外地,对上一张冰冷的面具。 他抬起手,掌心压上面具,寒意渗入指腹,江荼的手掌却比面具温度更低。 第187章 “所以,你就是我。” ——江荼用力拽下了面具! 与此同时,赤红的光芒骤然亮起,在江荼看清对方面容前,就将眼前的景象都吞噬。 那道红一点一点浓缩成一个光点,即将没入江荼眉心的刹那,江荼的唇角勾了勾。 他在地府做了千年的阎王,不会认不出这是一缕魂魄。 有着最热烈的温度,像灼烧的火。 是他自己的魂魄。 原来,他失去记忆,是因为魂魄不全么? 江荼坦然地迎接魂魄的回归,他尚未想起生前的全部,至少仍未知道自己因何而死。 又因何而死后魂魄不全。 “看来我猜错了。?江荼说。 面具扯下以后,面前的那道身影骤然拔高,江荼需要仰头,才能找到他的脸庞。 他并没有消散,而是卸下伪装,成为了另一个人; 或者说,在江荼取下他的面具之前,他甘愿舍弃自己。 江荼凝视着眼前高大的男人。 他仍穿着囍服,是新郎的形制,囍服外却是甲胄,铠甲泛着肃杀的银光,青赤交加的长发却温顺地垂落。 江荼问:“我该如何称呼你?” 男人低下头,没有正面回答:“你可以像以前一样称呼我。” 江荼笑了一声:“黑袍人?” 男人也跟着他笑,没有了伪装,他的声音低沉,如山石钝响:“我更希望你选择更早以前的称呼。” 他目送着赤红魂魄彻底没入江荼眉心:“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第086章 光兮曜暄(四) 肩头忽然一重, 江荼缓缓睁开眼睛。 一只蓬松圆滚的长尾山雀停在他的肩头,豆豆眼与他对视,不断发出啾啾啼鸣。 江荼从长尾山雀的眼里看出几分急切, 笑着挠了挠它毛绒绒的腹部:“出什么事了?” 长尾山雀是林间精怪, 准确来说是靠江荼灵力养出了灵智,此刻在亲昵地蹭他不停:“曜暄, 曜暄,有坏人来了,啾啾。” 坏人? 江荼本能地皱起眉,他觉得眼前的情况有些…莫名其妙。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叫他曜暄了。 但一低头,地面恰好有一片水洼, 倒映出他的脸来。 有着漂亮柳叶眼的男人与他对视, 长发漆黑如墨。 江荼朝着水洼勾了勾唇,男人也向他微笑。 对了,曜暄是他的字,意为前路光明。 修真界以称呼表字为尊敬, 一般不直呼大名。 叫他曜暄才是正常。 怎么这都忘了,江荼无奈地敲敲自己的脑袋, 让长尾山雀跳到他手上:“走吧,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来我的山头作乱。” 长尾山雀啾啾给他引路,江荼在山野间如履平地,所到之处,生了神智的草木鸟兽都向他问好: “曜暄!我新开的花好不好看?” “曜暄神君,您可算破关啦, 我都冬眠两轮了。” “曜暄曜暄,上次你说以气修炼, 我试了…” 江荼就在他们热烈的招呼中一路下山,走着走着,空气中开始弥漫血腥气,而生灵们的话语,也充满恐惧: “曜暄,不知哪来的修士,破了结界…” “草木被他掀了大半…” “——他身上杀性好重!” 江荼加快脚步,几乎眨眼间就出现在山脚。 第一眼,他看到了满地被灵力砸出的深坑,他避世后就陪他度过山中日月的草木被连根拔起,满地狼籍。 江荼脸色一黑。 紧接着,他看到地上躺着许多修士,鲜血飞溅,断肢残躯,将大地染成鲜红颜色。 江荼脸色更黑。 最后,江荼才注意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那人站在战圈中央,青赤黑三色的长发被风揉乱,就连腹部的铠甲都被强行破开,一道可见脏腑的伤口就横在肌□□壑间,即便是最小幅度的动作,也会有大股鲜血喷洒而下,好像下一秒肠子就要流出来。 但他混不在意似的,野兽的指爪提起一名修士,一拳将半边脸都打碎,他整个人,就是野蛮与暴力的化身。 灵力在他身上疯涨,长尾山雀害怕地撅着屁股躲进江荼怀里。 眼看着男人将半死不活的修士向地面砸去,江荼纵身上前,接住那名修士,好生放在地上。 旋即长鞭浮现,坚硬如铁,寒芒毕露的尖端指向男人:“阁下,你已经杀了很多人,停手吧。” 男人杀红了眼,哪里会听他的,灵力迅速向江荼袭来! 然而杀意翻滚的黑色利爪在江荼喉前停下,男人琥珀金的眼眸却在看清江荼的脸时,忽地一颤。 江荼眼睁睁看着他的瞳孔从骇人的薄刃变作柔润的圆盘,像野兽放下警惕的表现,血污斑驳的脸颊也浮现些许红晕。 江荼莫名其妙地蹙眉,既然男人没打算和他动手,他也就不主动惹事,撤了手中的灵力:“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男人声音很低哑,像是被血糊住,有些结巴:“…麒,麒麟。” 江荼的教养让他没有当场疑问出声。 什么麒麟? 这世间根本没有麒麟!不会是个疯子吧?还是傻子? 大约是见江荼表情犹豫,麒麟又补充:“你也可以叫本座在上面的名字,勾陈神君。” 第188章 ——勾陈神君,天性嗜杀,掌管战争与杀伐,原身乃麒麟。 神界确有这么一位神君,江荼在古籍中翻阅时看到过一眼,没放在心上,不过江荼素来有过目不忘之能,此刻麒麟提起,他便迅速想了起来。 江荼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看来真是个疯子,胡言乱语,神仙闲着没事下凡做什么?还把他的山头祸害得一团糟。 说到山头,江荼就一阵头疼。 得让这家伙赔他的心血。 突然,耳边响起破空声。 江荼被麒麟捉着手腕一拽,一道袭击堪堪擦着他的脸颊过去,在深坑中又劈砍出更深的坑。 江荼的脸色黑如深渊。 一扭头,那群被麒麟打翻在地的修士,手臂都断了,脏腑都外漏,看着绝无可能再活着,竟然又歪歪扭扭站了起来。 他们猩红的眼睛注视着江荼身后的麒麟,口中发出的声音,竟出人意料地一致:“勾陈…今日,我誓要杀汝…!” “呵,阴魂不散的东西,”麒麟,或说勾陈,冷笑一声,“当年未能将你挫骨扬灰,今日便将你打得阎王来了也拼不起来!” 他口中说出“阎王”二字的时候,江荼的呼吸忽然有些发紧,他似乎忘记了什么… 记忆像海边的一粒沙,被浪卷走,越来越远,再也找不回来。 这种脑海一片空白的感觉,江荼很熟悉,却又不知道自己为何熟悉,只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移到眼下来。 麒麟虽在放狠话,但愈发粗重的喘息,和不断随着喘息滴落在地的粘稠鲜血,都在证明他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以江荼的经验来看,若面前这些“修士”永远杀不死,那么麒麟必输无疑。 恐怕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但依旧毫无惧色,甚至还能说出张狂之语。 江荼很欣赏这种为了胜利不惜一切代价的性格。 虽说旁人的恩怨他不该插足,但在双方对峙的空档,江荼已然完成了对大致情况的复盘。 结论是,因为麒麟显然占了上风,他先入为主地认为是麒麟破坏了山间草木,但实际上,以草木上的残余力量波动来看,真正的罪魁祸首,是眼前这些“修士”。 或者说,是背后操纵他们的那个,听起来与麒麟积怨已久的东西。 那个积怨已久的东西正在狞笑:“天地间哪有阎王?可笑!” 江荼向前一步,同时挣开麒麟莫名其妙攥着他不放的手:“实在抱歉打扰二位雅兴,是非恩怨确实该厘清,但二位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我江曜暄的地界,岂容他人放肆。” 那东西一愣,不可思议:“啊?你算什么东——” 灵力从江荼身上爆发,无数猩红锁链自土天幕甩下,牢牢锁住它的身躯! 灵力实际为阳气,阳气对立即为阴,此消彼长,互为天敌。 修士们雷声大雨点小,阴气看似气势汹汹,却忘了这山是谁的地盘。 江荼是山的主人,整座山都与江荼共鸣,极为霸道的灵力轰然压下,修士们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得到,就被江荼牢牢束缚在原地! 江荼只说一个字:“滚。” 喀啦、喀啦、喀啦。 赤红锁链不断收紧,阴气在灵力灼烧下哀嚎着逃窜,修士们身上钻出无数浊黑气体,宛如被日光焦灼而在出体的刹那就消散不见。 不过眨眼,驱使修士尸体的阴气就被江荼绞杀。 方才那大放厥词的不知什么东西,恐怕根本不会想到自己死得那么轻易。 麒麟也没想到,一双兽瞳快要瞪出眼眶:“好俊俏的身手…你,为何本座从不知道凡间还有你这样的人物?” 江荼用锁链将修士尸体归到一处,闻言转过身,露出一个礼貌却残酷的微笑:“不出声,差点把你忘了。” 麒麟汗毛倒竖:“什,什么?” 江荼步步紧逼:“我这山头虽然大多是那个鬼东西破坏的,但这深坑确凿无疑是你砸出来的…勾陈神君是吧,你也给我滚出去。” 麒麟惊呆了:“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和谁说话?本座是…” 本座是战神勾陈!是民间将士出征前都要好酒好肉祭祀的战神勾陈!你们凡人费尽心思想要飞升,本座生来就是神!你怎么敢赶我走?! 果然美人心最狠! 养尊处优惯了的神君震惊之下,麒麟耳尾都被江荼吓了出来,配上瞪得滚圆的琥珀眼眸,倒有些可怜巴巴。 江荼的目光停在他的飞机耳上。 …想摸一把。 但并不妨碍他将对方扫地出门。 “我不说第二遍,滚…”江荼的话没能说完,麒麟就一个踉跄,捂着腹部伤口,喷出一口血来。 麒麟本就与江荼面对面,这口血喷得极为不巧,江荼虽反应极快地扭过头去,鲜血还是不可避免地沾到他纯白的衣物,甚至脸颊上也溅上一些,宛如雪地盛开的梅花。 麒麟捂着伤口,快要站不住:“你现在赶本座走,就是要我的命。” 江荼横眉冷对:“你的命关我何事?” 话虽如此,他还是下意识看向麒麟血肉模糊的伤口。 麒麟没有撒谎,伤口太深,直入脏腑,而且覆盖着一层灵力也无法冲散的阴气,如果不及时医治,光感染就能要了他的命。 第189章 “你不会见死不救…”麒麟捂着伤口,血从指缝间流出,“救救本…救救我,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你要什么…我都为你取来。” 他看准了江荼不会放任他去死。 连已经死去的修士的尸体,江荼都不忍他们曝尸荒野,何况一条活生生的麒麟命。 江荼果然如他所料地犹豫了,目光审视地落在麒麟身上:“你还有没有别的仇家?” 据说战神勾陈神君屠魔无数,一旦出手就是血流漂杵、斩草除根,江荼真怕他又引来什么寻仇之人,将他的山头再打出几个坑。 麒麟哪敢跟他说实话,实际上他仇人多得四只蹄子加起来都数不清,知道他下凡历劫,正排着队要他的命。 他诚恳地摇了摇头:“没有了。” “…”江荼的眉头缓缓松开,眼看麒麟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终于松口,“你说得对,此地偏僻,山下虽有城邦,但都是普通百姓,而即便你能撑到找到会法术的医修,但很不巧,你的伤,非医修之尊者不能治愈。” 麒麟被他唬得一愣:“连你也治愈不了?” 江荼摇了摇头,盯着那对麒麟耳,心里已经盘算着等下该如何蹂躏:“医修至尊,当今修真界,只有一人。” 麒麟的耳朵果然紧张地竖起,像两个小旗子。 江荼伸出一根手指:“——恭喜你,医修至尊,正是我。” 应该说,当今的修真界至尊,就是我江荼江曜暄。 麒麟的心悬起又落下,感觉自己狠狠被眼前的男人戏弄了一通,但暴戾如他竟然不觉得生气,委屈地嘟囔一句:“怎敢如此耍我…” 江荼却收敛了神色:“我当然可以救你,却不需要你的人情。我只要你做一件事,只要你答应,我就救你。” 麒麟没有拒绝的理由:“好说,本座现在就答应你,本座堂堂战神,一言九鼎,你说就是,无有不从,无有…” 江荼打断他:“给我的山、我的花草、我的灵兽、我的地,道歉。” “——不依。”麒麟的话音和江荼同时坠地,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你说什么?要本座给一座山道歉?!” 江荼徐徐开口,声如朗日:“一言九鼎的勾陈神君,这里是人间,您可以看不起凡人,却必须守凡人的规矩。想要留在我这里,也要守我的规矩。” “人间草木,自然枯荣,大地、飞鸟、走兽…您破坏了自然之理,剥夺了他们的生命,难道不该向他们道歉?” 麒麟低头看着地上的坑,许多杂草在坑周围摇头晃脑,好像正在骂他。 他缓缓吞咽一下,尾巴在身后羞耻地夹紧。 第087章 光兮曜暄(五) “这就是勾陈神君?真是威风凛凛, 好不一般,就是开膛破肚…像野生的。” “你那是没看见,他刚刚对着咱们道歉的模样, 一点也不服气的样子, 像是要把我们生吞活剥了。抖抖。” “有曜暄在,他岂敢生吞活剥咱们?得是曜暄生吞活剥他才对吧。” 麒麟跟在江荼身后, 江荼的灵力覆盖在腹部创口处,不断收拢着撕裂的血肉。 他古怪地歪过头:“怎么感觉那么多人在说话?” 江荼平静地看他一眼:“草木絮语。” 又觉得困惑:“你是天界神仙,却听不懂吗?” 草木鸟兽,没有被人性复杂屠戮,是天地间最本真的生灵。 身为掌管天地的神明, 怎会不懂苍生之言? 麒麟表情微变:“…不懂, 天界从无草木这样无价值的东西,也无…你怀里的这个东西。” 长尾山雀又往江荼怀里钻了钻,把自己藏得更严实。 “就连监牢里,”江荼道, “都有虫豸灰鼠存活,他们的存在并不讨喜, 但对自然轮转,仍有价值…不,我们并不能评价其他生命的价值。” “神界…” 若神界竟比人间还要荒芜,比人间还要傲慢,人们又为何要成仙? 江荼并未直接说明,摇摇头,带着麒麟坐进他的小山洞里。 麒麟一撩衣摆:“本座喜欢这里, 不拘小节,比天上那些奢华宫殿好多了, 你…你叫什么名字?” “曜暄。”江荼忽略了他话里乱七八糟的内容。 “曜暄?好名字!你就叫本座麒麟吧,叫勾陈也行,”麒麟的鼻尖用力耸动着,“这洞穴里有一股好香的味道,曜暄,你闻到没有?” 江荼心想,近来他闭关修炼,已多日没有焚香,洞穴内除了冷气,就只剩寒气:“没有,什么味道?” 麒麟思索片刻:“像是烈火燃烧的余烬,却又如寒冬霜雪间的梅花,片刻浓郁,片刻清浅。” 倒说得头头是道的,可熏香最讲究调和,如此矛盾的味道,决计不可能出现在他的山头。 该不会是打架时伤到了脑子,从而影响了五感? 江荼反手扣住他的寸关尺往桌上一按:“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早就想问了,神仙下凡体验人间,不往城镇里跑,往他的偏僻小土丘跑什么? 麒麟的心跳很有力,不像撒谎:“本座下凡历劫,力量被封印大半,遭到此前的仇家寻仇,边战边退,意外到了你这,并非有意叨扰。” 江荼微微挑眉,如此听来还真是巧合。 他的疑心消去大半,目光落在麒麟从刚才开始,就在发间轻颤的麒麟耳。 第190章 蓬软的绒毛覆盖着,耳尖有两绺极长,听说叫做倔强毛;没有找到所谓的聪明毛。 麒麟被他看得耳热:“你喜欢本座的耳朵?曜暄,本座的耳朵可不是谁都能摸的。” 江荼立刻摇头,想想可以,真的摸,就显得他太无礼:“不想摸。我去取药。” 说罢,他就起身离去。 麒麟对着他的背影哑然:“…但你对本座有救命之恩,若你想摸,本座也不是不能给你摸。” “…真是奇怪,本座何时心甘情愿给别人摸过耳朵?他给本座下春.药了?” 另一边,江荼行至洞穴深处,右拐,便有瀑布从极远处的山峰奔腾而下,汇聚到江荼脚下时,已经成为温驯的水泊。 江荼弯下腰,手掌拨开泉拍岸边石升腾的雾气,一个小瓷瓶便出现在石凹处,被灵力蕴养,散发出柔和光晕。 就是它了,江荼伸手拿起瓷瓶,忽然耳边有声音打断他。 “曜暄!这药你用神识骨血养了这么久,又吸收天地精魂…就要这么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江荼转过头,脸上带了些无奈笑意:“他可不是什么无关的人,是天界正儿八经的神仙,勾陈神君。” “再说了,他不过是吃我一颗药丸,哪里比得上你在我的洞府中修炼人形呢,神通鬼王。” 神通鬼王—— 一张鬼面,青面獠牙,半漂浮在空中,身下有一团血浆般的云雾。 “我!…”神通鬼王支吾一声,妥协了,“我就快修出人形了,曜暄,我们的约定你可还记得?” 江荼失笑:“当然,天下苍生,皆应有栖身之处,修真之人寿数无限,凡人死后却未能获得安身之所,所以…” 鬼面漂浮到江荼面前:“所以我们来建立,你是修真界至尊,我是鬼王,有我们齐心协力,一定能建立一座鬼都。” 江荼点了点头。 神通鬼王却好像还不放心,麒麟的出现让他感到极大威胁似的:“你千万别忘了神界是怎么来的。” 江荼攥着药瓶的手一紧,深吸口气:“我当然没忘。” 他的眼前出现他的师尊,胡须花白的老人,死前与他说的最后几句话。 “苍生道下,二界制衡阴阳,神者生来力拔万钧,一弹指便叫天地崩裂,踞阳; 但平衡阳气的阴…就是人类生老病死后的魂魄。” “孩子,你要知道,如果有极阳的神下凡来,那么为了平衡,就需要更多的…” 师尊临死前说的话很委婉,不愿让江荼想起灭族的伤心事。 但江荼何其聪明。 他听出弦外之音。 ——当今的阴阳,是靠凡人魂魄不断消散,而勉强维持的平衡。 而他的族人,并非死于妖异,而是死于下凡的神明。 为了平衡他们带来的极阳,需要大量的人死去,转归为阴气。 江荼知道神通鬼王是什么意思。 他与神之间,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江荼的眼底看不见丝毫仇怨:“他们死在百年前,勾陈最近才下凡,与他无关。” “可他们都是神,他们都是一样的。”神通鬼王愤懑地说,“他们从不会考虑凡人的死活,勾陈身上有多重的杀性你也看到了,曜暄,你不该留他。” 江荼没有反驳:“我该去看看那只麒麟了。” 鬼面的怒火没有得到重视,不爽地转了一圈,才将视线投向江荼已然看不见的背影,目光灼灼炽热。 江荼回到洞府中,那只引发争议的麒麟并未好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此刻正耸动着鼻尖,趴在江荼的床边,麒麟尾摇得欢快,像一条发现新鲜玩意的大狗。 江荼凑过去一看,原来是长尾山雀被他吓得躲进了被窝里,一双豆豆眼泫然欲泣,看见江荼来了,啾啾扇着翅膀告状。 “曜暄,曜暄,我不喜欢他,他追着我跑,他肯定不是麒麟,他是狗!啾啾!” 麒麟的尾巴摇了摇,看向江荼:“这小东西是不是在骂我?” 江荼面不改色:“没有,他说你孔武有力,即便有伤在身,英姿不改。” “哈!”麒麟眉飞色舞,明显被唬住了,“小东西还挺有眼光的。若不是这脆弱的小东西没办法在天上存活,我倒也想养一只玩玩。” 神界弱肉强食,江荼已从麒麟口中得知。 但麒麟的话,江荼不能赞同:“它不是我养的宠物,而是与我共享这座山丘的生灵。” 麒麟一愣:“你真是个怪人。” 江荼心想,你才是怪人,不,你是怪麒麟。 不过他不打算和这个神界下凡的神君纠缠,根深蒂固的思维不会轻易因言语改变,江荼会想办法纠正他,不急于一时。 江荼将瓷瓶抛给他,指了指床榻:“正好,上去吧。” 麒麟大咧咧翻身上床,上床的刹那长尾山雀扑进了江荼怀里,全身上下都不愿意和犬科混在一起。 江荼站在床边:“自己把甲脱了,小心别碰到伤口。” 麒麟听话地解开腰甲,他的腰甲已在仇家追杀中被撕成碎片,剥起来噼里啪啦一阵响,不少黏着肉沫,看不出是谁的皮肉组织。 麒麟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解了甲,又开始脱衣,他甲下的衣物是紧身的,甫一脱下,肌肉便弹出来,随着呼吸鼓动着,块块分明。 第191章 江荼神情复杂。 麒麟的身材,让人羡慕。 眨眼间,麒麟就把自己剥了个干净,他似乎没有人类对衣不蔽体的羞耻,大大方方地看着江荼,甚至还想把最后一件遮羞布也脱掉。 江荼赶忙制止他:“这件不用脱。” 麒麟傻乎乎点头。 江荼让麒麟躺下,灵力在指尖一闪,搭上麒麟的小腹。 江荼为人淡雅如水,灵力却烈如火焰,麒麟被烫得一抖,只觉得热意上涌到小腹,又到胸膛。 麒麟本能地想要挣脱,江荼却摁住他不让动,撕裂的伤口被灵力温暖着,只觉得胀得发疼。 他一低头,就看见江荼素白的指尖,指甲圆润如杏,泛着浅浅红色。 再看自己,麒麟的爪子尖利,指甲和手掌一样长,深黑色,沾了血污碎肉,看起来脏兮兮的。 麒麟向来以自己的勇猛为荣,不知为何看到衣衫整洁的江荼,突然有了几分羞怯,觉得自己这样,很是邋遢。 而江荼… 他细细看着江荼的眉眼,那双柳叶眼正低垂着,认真地注视着他的伤处,眼睫纤长浓密,长发在脑后挽起,只余两绺散在后颈,却不显得突兀,只平添许多风雅情调。 麒麟眨眨眼,又眨眨眼。 好漂亮的男人。 眉眼精致到了极点,让人不敢亵渎。 他被江荼摁在床上,犬齿间叼着江荼给的药,小腹上又有江荼的指尖游走,一时间鼻腔里只能闻到江荼身上的气息。 ——热烈的,又如寒霜,像火,像花。 一闻就浑身发烫。 麒麟一开始以为,这是江荼洞府中焚的香,后来江荼否认,离席去为他拿药,这股味道跟着消散,他也就没多想。 如今看来,竟然...是江荼身上的香味。 麒麟的目光幽深许多。 他下凡历劫,苍生道说,是要消解他身上的戾气,让他登上众仙之首。 不是情劫。 也就是说,他拐一个道侣回神界,也未违背苍生道旨意,并无不可。 麒麟原本对那些渡情劫的神仙,下凡一趟就爱得死去活来,宁肯放弃神位也要厮守终生的行为嗤之以鼻,然而此刻看见江荼,他突然理解了那些满脑子只剩恋爱之人的心思。 原来这就是一见钟情的滋味。 麒麟的尾巴悄悄摇了起来,摇得江荼一脸莫名:“你控制一下。” 麒麟无辜地眨了眨眼:“本座控制不了。” 江荼额头青筋直跳,绷带用力摁在他伤口处,打算速战速决。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那么高兴,摇得青色红色的毛掉了他一床。 正收拾完了,麒麟忽然开口:“曜暄,本座要在人间常住,总要一个人类的名字。” 江荼一愣:“你想我给你取名?” 麒麟用力地点了点头,尾巴又摇了摇。 “...”江荼心想,他大概不知道名字对凡人的意义,不过倘若他走出去大摇大摆说自己是勾陈神君,旁人会觉得他是疯子不说,恐怕还会引起修真界不必要的关注。 罢了,他起就他起吧。 “我与你相逢于浓林间,便叫你...叶麟,作为你在人间的名字。” 第088章 光兮曜暄(六) 轰——!! 灵力的蘑菇云在空中升起, 草木瑟瑟不止,只见长鞭如蛇穿行而过,下一瞬就缠住什么人的腰, 狠狠甩出了山峦范围。 下一瞬, 猛兽般的影子飞扑上去,叶麟一拳砸下, 那人即刻被砸入地里,一个巨大的深坑。 砂石塌陷,深坑的范围不断拓展,直到—— 以毫厘之差,停在结界外。 叶麟蹲在地上, 那寻仇之人已经被砸得面部碎裂脑浆迸出, 红红黄黄沾了一手。 他混不在意,起身甩了甩手,脚步轻快地向结界走去。 结界察觉到他的靠近,警告似的亮起赤红光芒。 叶麟无奈地看向结界后的白衣青年, 麒麟尾讨好地摇了摇:“曜暄,曜暄, 放我进去吧,求你了。” 说着他还一脚将几块碎石踢到坑里去,笑容灿烂:“没在你的山头,也没弄脏你的地,放我进去吧,好不好?” 江荼冷笑一声:“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六个了,叶麟, 你实话告诉我,还有几个仇家?” 叶麟欲盖弥彰地咳嗽一声:“一个。” 一个?江荼气极反笑:“地上这个你也是这么说的, 上一个也说还有最后一个…叶麟,滚蛋。” “等等!”叶麟可怜地扒在结界外,“你知道本座在人间活不下去的,本座的力量被封印大半,他们知道我是麒麟,会抽我的筋扒我的皮…” 江荼无慈悲地打断他:“换一个说辞,这个理由我听了三遍了。” 叶麟绞尽脑汁:“我会被仇家打死!” 江荼看向深坑里血肉模糊的一团:“是吗?” 叶麟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把自己的手掌掌背伸给江荼看:“真的!你看,本座都受伤了,骨头都露出来了!” 话音落下,结界瞬间不再阻拦他。 叶麟努力了许久才克制住唇角的上扬,江荼刀子嘴豆腐心,果然他一说受伤就放他进去了。 他乖顺地蹭入结界,手掌在衣服上擦了又擦,还是脏得不行,黏黏糊糊根本擦不掉。 江荼深吸口气:“这样不行。” 第192章 在神界他管不了勾陈,在凡间他还管不了叶麟么?打架吃饭都用手,脏兮兮的,像个流浪狗,是可忍孰不可忍。 叶麟果然知道他指什么,局促不安地停下动作,呆呆地看着他。 江荼叹了口气:“你可会用兵器?” 叶麟摇摇头:“不会。” 他喜欢直接的战斗,无需媒介,拳拳到肉,招招见血。 江荼压了压眉尾,掌心灵力攒聚,不一会儿,一柄长剑就从他掌中出现,如野兽的脊骨,泛出凛冽的苍白。 一把骨剑,天阶品级。 江荼将骨剑递给叶麟:“从今日起,我教你习剑。” 叶麟不可思议地接过骨剑,剑身凉彻骨髓,握久了却如玉般温润。 他信手向旁挥舞,一道金色灵力瞬间在地上劈砍出一道剑痕。 叶麟大喜过望,此剑之趁手,好像与他命中共生,他只知道江荼修为高又通药理,却不知道竟然连铸剑都是一把好手,正要夸赞:“曜暄,好…” 然后他就对上江荼冰冷中压抑着怒火的眼眸。 叶麟看向地上的痕迹,脸上一片空白,麒麟尾巴瞬间夹在身后:“本座,我,…这是意外…” 江荼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拔腿就走。 他听到身后叶麟着急的脚步声,唇角微微一勾。 傻子。 江荼开始教叶麟如何用剑。 战神勾陈精通武学,对于从未上手的兵器,说一点就通都有些过分谦虚,不过数月,他之剑术,已可问鼎修真界。 江荼不得不承认,神与人之间,有着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这一天。 长尾山雀带来一封百姓的求援信。 它停在江荼肩上,豆豆眼睨着叶麟:“曜暄,曜暄,臭麒麟在看你!啾啾。” 江荼接过信笺:“他在练剑呢,哪有时间看我,还有,不要叫他臭麒麟了。” 长尾山雀和叶麟远远对视,可恶的臭麒麟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且威胁的笑容,一口尖牙让小雀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被他吃掉。 长尾山雀钻进江荼的长发里:“啾,臭勾陈!” 江荼哑然失笑,根本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怎样激烈的交锋。 他细细阅读过求援信:“有妖作祟吃人,我得走一趟,叶麟,你就在洞府里好好修炼,等我回来。” 身后剑声停了,不一会,叶麟就敞着胸膛黏糊糊地凑上来:“你要去多久?本座不能与你同去?” 江荼转过身,看着叶麟汗湿的胸膛:“你最近是不是太黏我了?你不怕被仇人盯上,我还怕你们打起来,城镇不比山丘,百姓众多。” 叶麟不高兴地抿了抿嘴,江荼为人亲切温和,但打定主意的事情从不轻易更改,既然委婉地拒绝他,他就是真的不能跟着去了。 ——不去就不去,他偷偷跟着去。 江荼也有自己的考量。 叶麟说他下凡是为了洗脱杀性,但叶麟在神界杀魔无数,杀性早就成了他骨血里的一部分,岂是三五天就能洗脱? 江荼一直在尝试矫正他的野兽习性,如今小有成效,至少吃饭不再用手抓了。 但若带到山下,修真界是否会轰动,仇家是否会追来,皆是未知数。 江荼不敢赌。 “事态紧急,我即刻就要动身,”江荼拍了拍他,“你好好修习,洞府里的所有剑谱你都可以看,唯独后面不许去,我很快回来。” 叶麟依依不舍问道:“要去多久?” 江荼想了想:“三天。” 看描述,作乱的是天阶妖物,不足为惧。 三天里有两天,他应该是在给叶麟买空明地域的特产;还有半天留给赶路往返,解决那妖物,最多半天而已。 说走就走,江荼正要出门,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朝叶麟摊开手。 他手一伸,叶麟的耳朵和尾巴就冒出来,快两步走到江荼身前,脑袋往他掌心一搁,尾巴轻快地摇了摇:“曜暄,本座在这里等你。你可要早些回来。” 江荼展颜一笑,捏了捏他的脸颊,而后离开洞府。 … 空明山。 江荼一手提着作乱的蛇妖,站在空明山前,耳畔落入许多窃窃私语。 “他就是曜暄仙君?之前我就听其他山头说,他爱管人间的闲事,原来是真的。” “修无情道最讲究一心问道了,他三天两头往山下跑,怎么还能修为如此之高?” “谁知道啊,真是个怪人,我就怕和他走得近了影响我的道心,你没看首座也不想见他么?” 江荼只当没有听到,修真界孤高世外,不问世事,他却与百姓打成一片,确实是怪人:“曜暄无意打扰,只是这蛇妖在空明山地界作乱,总得交给空明山首座处置。” 空明山修士远远向他拱手:“多谢曜暄仙君,只是首座大人正在闭关,恐怕没时间见您。” 江荼不揭穿,将蛇妖交给他们:“我斩了此妖蛇尾,让它暂时没有行动的能力,然此妖有再生之能,你们千万记得要置于破行水中,不然恐怕它会逃脱。” 空明山修士敷衍地点点头。 江荼也不多说什么,他该说的已经都说过了。 拜别空明山后,江荼下行来到山下城邦。 集市热闹极了,还有街头表演,城中屋舍俨然,一派欣欣向荣。 第193章 江荼唇角始终带着清浅笑意。 他买了些漂亮的小玩意,几块甜口糕饼,一些炸糯米团子,沉甸甸提了满手,最终在一个手工摊前停下脚步。 只见摊前挂着许多剑穗,桌上还摆放着针线材料。 “客官,您眼光真好,”摊主迎将上来,道,“我这摊子,只卖剑穗,山上那些仙人啊,最喜欢来我这儿买剑穗了,您要是喜欢,我给您个好价钱。” “或者,您是送人的么?送人的,可以自己亲手做,意义非凡,材料都给您配好了。” 江荼想了想,叶麟不喜欢装饰,剑穗不过是搭配骨剑,不让颜色太过素净,无需他亲自做。 但手都伸到成品那片去了,又一顿。 意义非凡… ——约摸一炷香后,江荼在酒肆里,对着手中的材料包愁眉苦脸。 他也不知自己是被什么鬼迷了心窍,本来就不擅长精细活,这下做出来的东西,恐怕要像被叶麟用牙啃过一样乱七八糟。 算了,要是做得不好看,他假装没买这剑穗就是。 这么想着,江荼就要依照摊主的话动手。 这时,房门突然被敲响。 “公、公子…”店小二的声音带着莫名的颤抖,“您还没睡吧?请开开门吧,我为您送来一份果盘…” 江荼微微皱眉,此刻天色已晚,星子低垂,长夜是不透光的黑暗,早已到了后半夜。 哪有人会在后半夜送宵夜上来? 更何况,从刚才开始,他就察觉到了一股阴气,正从门外飘进来。 或许对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瞒不过天阶大圆满的江荼。 江荼点起一盏灵力的灯,灵力如红狐的长尾,轻轻摇曳,将两道影子投入眼帘。 他以此法,看清屋外之人。 其中戴着头巾的,显然是店小二; 而他身后那个影子, ——有一条粗壮的蛇尾。 看来空明山没听他的告诫。 江荼叹息一声,声音听不出破绽:“知道了,我这就来开门。” 与此同时,无相鞭已盘在他掌心,只要一开门,江荼就会立刻将店小二救出,再解决那蛇妖。 然而。 蛇妖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江荼甚至还没打开门,就听得店小二一声惨叫! 江荼猛地破门而出,蛇妖竟将那店小二直接从廊上丢下楼去! 无相鞭迅速从掌中飞出,江荼反应极快,长鞭卷住惨叫不止的店小二,止住他下坠的势头。 从异变突生到江荼选择救人,其间不过数秒。 却已经足够蓄势待发的蛇妖发动奇袭。 江荼只听嘶嘶吐信声自旁侧响起,他的手中还承担着店小二的份量,只能尽力侧身躲闪。 毒液擦着他的脖颈而过,喷洒在地上,顷刻就将地板腐蚀。 江荼颈侧一痛,一道极细的创口正在渗血,血液却是不详的深绿色。 他将吓晕过去的店小二用灵力保护起来,没管血液一滴一滴脏了白衣,一双柳叶眼中隐隐有怒气。 蛇妖扭动着蛇躯,嘶嘶冷笑:“曜暄仙君,你愿做好人,今日就是下场!” 江荼的伤口急剧发烫,即便周天不再运转,毒素也顺着血流迅速蔓延至他的全身。 身体并未觉得疼痛,反而愈发滚烫。 不像是致死的毒,倒像是… 蛇妖肯定了他的猜测:“我一直很好奇,高岭之花般的曜暄仙君,尝起来是什么滋味?” 它看见江荼的脸色瞬间苍白,脸颊却泛起不正常的潮色,贪婪地吞咽起来,蛇鳞之间钻出一根勃发秽物:“你现在一定很热,除了想要交.合,再没办法做其他思考…曜暄仙君,你现在很难受吧,是不是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咬你的血肉?很快,不出几息,你就会哭着求我满足你…——?!” 无相鞭陡然变作链刃,尖端停在蛇妖喉前。 江荼呼吸急促,身体因情毒作发作而不断冒着热汗,长发湿漉漉垂在颈间,偏是这副醉态迷离的模样,他的柳叶眼依旧冷静到可怕,透露出浓浓杀意。 蛇妖陡然一惊:“你想杀我?没有人帮你渡过情毒,你会活生生憋死!你——” 江荼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链刃狠狠刺穿蛇妖的脖颈! 血液喷溅中,江荼踉跄着贴着墙根坐下。 情毒是天下最难熬之剧毒,唯一的解毒之法,如蛇妖所言,就是与人交.合。 江荼气喘吁吁地解开领口,将素白脖颈解放出来,凛冽空气灌入抽动的喉腔,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将视线徐徐投向长廊深处的一片黑影,此刻那黑影正凝聚成一个魁梧男子的模样。 江荼无奈地笑了笑,呼吸滚烫:“…谁跟你说没人帮我渡过情毒的?人这不就…来了么。” 第089章 光兮曜暄(七) 叶麟从黑暗中走出, 目光幽深到可怕。 中了情毒的江荼依旧不见媚态,他倚靠着墙,脖颈微微后仰, 汗湿长发勾勒着脖颈弧度, 素白肌肤上满是隐忍而抽动的青筋。 唯独转眸过来时,眼角湿润的红色, 与好似被雾气沾湿的鸦睫,透露出倔强与克制。 没错,叶麟心想,这就是他认识的曜暄,永远从容不迫, 永远冷静自持, 即便坠入深渊身染淤泥,也好似被乌云遮挡的圆月,云散雾去之后,便是皎洁无瑕。 第194章 他小心地走到江荼面前, 生怕江荼浑噩间认不出自己:“曜暄,我是…” 江荼喘了口气, 只觉得喉间燃烧着:“我知道,…叶麟,我不是让你留在昆仑虚么?” 叶麟一愣。 他没想到如此浓烈的情毒之下江荼还能这样清醒,竟然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 还是说,他一路跟随江荼至此,江荼早就有所察觉,心知肚明? 但叶麟并没有觉得恼火, 相反,在江荼沙哑的谴责中, 他甚至感到体内瞬间冒起一股邪火,不由庆幸自己跟了过来,不然… 曜暄这样漂亮的样子,岂不让别人看了个遍? 叶麟将江荼打横抱起,他早就发现江荼并不身材健硕,此刻抱起来,却没有预想中那样轻飘飘的,劲瘦而不孱弱,就像他给人的印象一样。 叶麟搂着他:“若本座不跟着你,你就只能找那条滑溜溜的蛇帮忙了。” 江荼闷闷发笑,叶麟的到来让他紧绷的情绪彻底放松下来,情毒的浪潮便汹涌而至,他能明显感到身体的折磨,腰腹痉挛至抽搐:“…这周围,还有许多住客…实在不行,空明山也近的很。” 抱着自己的人,或说兽,呼吸陡然急促几分,江荼听出恶狠狠的意味,叶麟凑到他耳边磨牙:“不巧,本座已略施小术让凡人都睡下,天塌了也不会被吵醒,至于你口中那些修士…谁敢碰你,本座将他们都咬死。” “不要动辄…打打杀杀。”江荼似乎觉察出叶麟的话中并不和谐的占有欲,他本意是调侃两句,好让二人都对接下来的尴尬有所调剂。 这只是挚友之间的施以援手啊,不是吗? 但很快他就被毒素裹挟着无力思考,蛇的情毒不似道侣间增添趣味的灵药,不给身体丝毫适应空间,江荼只觉得叶麟与自己相贴的每一寸肌肤都烫得要命,让他忍不住浑身颤栗。 叶麟将他放在床上,尖利指爪撕开江荼的衣物,不等江荼有所反应,就立刻俯身下去。 江荼感到颈侧倏地一烫,紧接着就是细细密密的痛痒,他很快反应过来,叶麟在舔舐他的伤口,吸出毒血,吐到一边。 毒血吸出的疼痛之中,伴随着难以用语言描述的诡异酥麻,江荼的肌肉抽搐着,推了推叶麟的肩膀:“你到底…做不做?” 这样折磨他,对他们俩有什么好处? 叶麟瞬间停下动作。 他的唇边还沾着绿色毒血,大部分毒素已经被吸出,江荼颈侧渗出的血已经变成鲜红。 叶麟垂眸,指腹蹭了蹭伤口,臂膀向后一挣,衣物便滑落下来,露出大片肌肉。 他看着江荼,眼中露出许久不见的、野兽的凶光。 之后的事情,江荼记不太清,只知道叶麟是当之无愧的野兽。 他在失神中盯着叶麟的麒麟耳看,尖尖的兽耳随着动作一抖一抖,引得他忍不住伸手要揉。 谁料还没揉到,他就在过度的侵略之下,被迫转而揽住了叶麟的脖颈,手掌难捱地掐入叶麟的脊背。 这个动作,江荼甚至能感受到叶麟的肌肉是如何发力,一时羞赧得无以复加。 恍惚中江荼觉得自己大概只是一叶小舟,不然何以在狂风骤雨中飘摇不定,偏偏叶麟还将枕头塞进他腰下垫高,让江荼连够着他脖颈借力都做不到。 叶麟沙哑的声音响起,琥珀色的眼睛炯炯发亮:“曜暄,难道为了解毒,谁都可以吗?” 江荼呼吸已乱,胸腔鼓动间带着些难以克制的颤音,叶麟酸溜溜的话,他居然真的开始思考。 如果叶麟没有跟来… 他宁肯自尽。 …可叶麟为什么特别呢?是因为他们灵魂共鸣,是难得一觅的知音吗? 可哪有知音滚到床上去的,虽然是迫不得已,但是好奇怪。 情毒到底也是毒素,对人的身体同样有损伤,解毒过程中消耗甚重,脑子也不灵活。 江荼蹙眉迷迷糊糊地思考了半天,就在叶麟以为他大概快要累得昏过去,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的时候,江荼终于得出了答案。 他努力地伸手摸到叶麟的鼻尖,像摸狗一样摸了摸:“…其他人…不行,只有你可以。” 话音还没落地,他就哼哼着双眼一闭,毫无负担地睡过去了。 空留叶麟一人,对着床上一片狼藉,无声地红了脸。 “…我也是。” … 翌日清晨。 江荼被一阵啄窗声吵醒。 刚要起身,腰蓦地一酸,他忍不住“嘶”了一声,紧跟着被褥就随着动作滑落,满身斑驳痕迹映入眼帘。 江荼的大脑瞬间空白。 记忆开始朦朦胧胧地回笼。 越想起一分,他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记忆进入尾声时,江荼简直羞愤欲死。 但羞耻之余,江荼还感到另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感觉在心口生根发芽。 酸酸的,软软的。 每次看见叶麟犯了错朝他夹着尾巴道歉、叶麟出手替他除妖除魔,即便江荼自己也能轻易做到、叶麟因为剑道大成而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 只要和叶麟待在一起,他心里都会有这样的感觉。 那是什么? 江荼不知道。 就像他百年来从不会有生理反应,即便有,放着不管片刻也就消退; 第195章 但昨晚,他却能够主动催促。 真的只是因为情毒么? 可那些吻、拥抱、湿润的耳鬓厮磨,在解毒过程中并不必要啊。 江荼心弦巨震,这时屋外的啄窗声更响,他伸手将窗打开,长尾山雀就蹦蹦跳跳地跳进屋里:“曜暄,你怎么让人家在窗外等你这么久,是有什么东西见不得鸟…” 它的豆豆眼陡然震动起来,发出有史以来最高亢的尖叫:“曜暄!!谁、是谁轻薄你了?!” 江荼迅速把被子裹上,欲盖弥彰地将自己塞进去:“无人轻薄我,怎么了?” 长尾山雀明显不相信,跳到江荼怀里,又跳到江荼颈侧—— “曜暄!!傻麒麟咬你脖子!!只有伴侣才咬脖子,他咬你脖子了!” 江荼伸手摸向颈侧,摸到薄薄一层血痂,想到昨晚的混乱:“我受了伤,叶麟帮我驱毒…仅此而已。” 这是吸毒血留下的痕迹。 长尾山雀盯着江荼的颈侧,很不高兴地窝起。 江荼无奈地揉它脑袋:“你特意从昆仑虚来空明山寻我,可是昆仑虚出了什么事?” 长尾山雀的小脑仁看起来快要冒烟了,要不是江荼提,它还真忘记了,赶忙急切地抬起脑袋啾啾叫:“是神通鬼王,神通鬼王让我来找您,说他不日就能修出人形。” 江荼有些惊讶:“这么快?” 不过转念一想,神通鬼王为三大鬼王之一,江荼遇到他时,他就能够以一己之力护住一村亡魂,后来江荼又得知它吞食了一胎同胞的大力鬼王和独角鬼王,将他们的力量化为己有。 而今,神通鬼王在他洞府里修炼,也有好几十年,有灵药辅助,算算日子,也确实差不多了。 长尾山雀在江荼肩头蹦蹦跳跳:“他让我问您,您找到…鸡了么?” 鸡… 江荼不知怎的明白过来:“奇点?” 长尾山雀用力点头:“是奇点啾。” 一个能够彻底否定无情道的,起始的点。 江荼沉默了。 他帮助百姓除魔,对苦难者施以援手,可他依旧迷茫。 迷茫是因道心不够坚定,道心不够坚定,就会更加迷茫。 江荼需要奇点来证道,可奇点… 叶麟就在这时推门而入。 手里还提着两笼包子,热腾腾冒着水汽。 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交汇。 叶麟没想到江荼已经醒来,或许是因为昨晚做过了头,江荼身上多了几分慵懒的随意,长发挽成个松垮马尾,垂在脖颈一侧。 而脖颈另一侧,或许他没发现,也或许是没在意,他叶麟昨日咬出的齿痕,就明晃晃在脖颈上刻印着,泛出微微粉色。 叶麟神色一暗,下意识舔了舔犬齿。 江荼盯着他摇个不停的蓬松尾巴,隐约记得,昨晚...这条尾巴也是这么紧紧缠着他的腿根,不让他逃离。 他的心脏又开始酸软。 但江荼必须要确认一件事。 这种不清不楚,如夏日的湿雨、冬日的寒雾一般的酸软,究竟是不是情? 江荼向叶麟招招手:“叶麟。” 叶麟走到江荼身前,低下头:“何事如此正色?可是身子还不适?” 江荼摇了摇头:“我有事需要你帮忙。” 这个忙说大也不大,说小… 江荼的视线落在叶麟红润的唇瓣上。 说小,也实在不小。 而且难以启齿。 江荼素来果决,从未如此纠结过,正犹豫间,余光捕捉到叶麟的尾巴。 那条尾巴正夹紧在腿间,尾尖尖紧张地颤抖。 叶麟捉摸不透,紧张地直冒汗,尚未显形的麒麟尾巴都夹紧了。 江荼缓缓站起,伸出手,掌心向上。 叶麟很熟悉这个动作,虽然有些疑惑,还是乖顺地将下巴搁在江荼掌心。 然而江荼却在刹那间改变了动作,双手捧住叶麟的脸颊:“…叶麟,你想吻我吗?” “...”叶麟的脸上一瞬空白,“什,什么?” 江荼略略蹙眉:“你可以吻我一下么?” ——这冒犯至极且让人尴尬到想要逃走的话,总算还是说出口了。 他曾听山下居民说过,要判断是否对一个人有情,就看是否想日日夜夜与他在一起; 又或者,靠近时,心跳会否加速。 他昨夜一整晚心跳都很快。 但这很可能是蛇毒的作用导致。 江荼要知道自己也没有对叶麟动情。 叶麟不可置信到几乎石化,江荼难得有些脸颊发烫,是难堪的:“抱歉,江某冒犯,忘记这句——” 话音未落,叶麟猛地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往桌上一压。 后背抵上桌面的同时,叶麟的吻狂风骤雨般落了下来。 吻充斥着掠夺与最原始的凶狠,叶麟一手揽住江荼的腰,舌尖不由分说撬开齿关,就与江荼纠缠在一起。 呼吸喘喘间,叶麟道:“曜暄,本座忘不了,这句话,我要一辈子记在心里。” 江荼看着他。 江荼呼吸一错,想要推开叶麟的手,最终只是抵在了叶麟的胸膛上。 叶麟的心跳顺着掌根与江荼共振,氧气被掠夺的间隙,江荼迷迷糊糊的,心想,这究竟是春耕的鼓点,还是叶麟的心跳,何以如此急促? 第196章 叶麟对他有情么? 但是... 江荼借着环抱住他的动作,两指搭上自己的手腕。 心跳很平稳。 这证明,他对叶麟,并未动情。 第090章 光兮曜暄(八) 叶麟眼睛亮晶晶地搂着江荼的腰:“曜暄, 此刻你便是本座的道侣了,是也不是?” “道侣?”江荼没听过这个词,略略蹙起眉。 叶麟一愣, 不可思议地解释:“就是…嗯, 夫妻?要八抬大轿、拜堂成亲、入洞房的那种,难道人间没有?” 他否定了自己:“怎么会呢, 本座可见过凡人出双入对。” 叶麟这么一解释,江荼就明白过来了。 便是他父母那样,相濡以沫的关系。 江荼仍记得父母恩爱的模样,小时候也曾羡艳不已,许愿日后自己也能与意中人白首到老。 后来他入了修真界。 再后来, 他的父母死了。 这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 江荼摇了摇头:“人间有爱侣, 修真界却没有道侣。” 叶麟困惑不解:“怎会?连那些一日换八百个床伴的神仙都有道侣。” 江荼叹了口气,轻轻揉着叶麟的耳朵:“你可听说过无情道?” “闻所未闻,”叶麟诚恳道,耳朵在江荼掌心柔软地弹动, “听着不是什么好东西。” 江荼没忍住笑了一声,覆掌在他唇上堵住大逆不道的话语:“苍生道让我等修士修行无情道。” 叶麟的耳朵瞬间压下!变成两个塌陷的三角尖尖:“我, 本座…什么也没说。” 江荼盯着那对柔软的耳朵,深知这个状态是恐惧的表现。 杀伐果决的勾陈神君,能让他感到恐惧的,只有苍生道。 果然神界也受制于苍生道。 而更让江荼惊讶的是,叶麟没有听说过无情道,甚至第一反应,是厌恶无情道。 神界不存在无情道。 换言之, 无情道只约束凡人。 江荼察觉到了矛盾点。 如果神界不存在无情道,那么以无情道飞升的修士, 如何在神界生存? ——怪不得从未有人成功登神。 因为无情道根本就不能让他们登神! 苍生道布下了一个巨大的谎言。 更有甚者,人界或许只是祂用来平衡阳气的玩物。 所以当有人察觉到如何利用灵气延长寿数、获得力量、比肩神力的时候,苍生道降下旨意—— 去修行无情道吧。 永远不能登神,永远无法打破苍生道制定的规则。 江荼突然觉得很荒谬。 人们崇敬苍生道的无私,可实际上祂才是真正自私到了极处。 以无私掩藏其私心,何其傲慢。 许是江荼的神色太冰冷,叶麟小心翼翼地吻了吻他的鼻尖:“曜暄,是本座说错话了么?” 可怜的麒麟小心地牵起爱人的手,江荼的眼神一下就软了。 他摇摇头:“没有。叶麟,既然下了山,我带你逛一逛人间吧。” 蛇妖的潜入并没有影响人们的生活,空明山远离战争中心,战火也尚未波及到这里,集市仍与昨日一样,热闹喧嚣。 叶麟自是好奇,鼻尖在空气里耸动着,道:“这里与昆仑虚味道不一样。” 江荼买了一袋龙须糖:“哪里不一样?” “昆仑虚山上山下都有你的味道,”叶麟就着他的手叼走块糖,“但这里没有,没有人给这座城提供庇护么?” 他一下凡就来了昆仑虚,所以并不知道,没有人庇护的城邦,才是寻常。 江荼笑而不语,反问:“你觉得,是庇护好,还是不庇护好?” 他问得随意,叶麟的注意力都被黏牙的龙须糖黏走,未反应过来、也极难反应过来江荼话中的深意。 但意外的是,叶麟正色起来:“对这些手无寸铁的凡人来说,当然是有人庇护为好,但对提供庇护者…曜暄,一开始他们会感激你,但倘若他们习惯于你的庇护,就会向你索求更多…直到你再也无法满足他们时,他们就会厌弃你。” 他说的对。 对江荼而言,这样的事常有发生。 既然能救一人,为何不救十人? 既然能救十人,为何不救百人? 不止有一个人质问他,也不止质问一次。 然而江荼想起昆仑虚下那些百姓,每次看见他都会热情地邀他进屋坐坐,甚至会因今日他该去谁家吃饭而争论不休。 江荼道:“可大多数人,仍会感激我。” 叶麟忽然俯下身,琥珀眼认真地与江荼对视:“所以本座喜欢你,曜暄,你总是记得旁人的善,却不记得他们的恶。” 江荼被他说得有些耳热。 正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忽然听到有人在呼唤他。 扭头一看,竟是昨日遇到的手工摊主。 摊主还记得他,热烈地向他挥手:“郎君!昨日你买的剑穗,做成了没有?打算什么时候送给心上人——哎呀。” 他注意到了江荼身边的叶麟,同时也注意到了二人亲昵的动作。 哦—— 摊主露出了堪称恍然大悟的神色。 “郎君呐,”他语重心长地批评,“送心上人的东西,可不能临时抱佛脚。” 江荼一脸莫名,看看叶淮又看看摊主,忽然反应过来,摊主恐怕是误会了,昨日他买剑穗时,还没料到晚上会有那么一遭。 第197章 他赶忙向摊主眨眼,生怕穿帮。 可惜摊主领悟成了另一个意思:“郎君是想准备一个惊喜?看我这张快嘴!” 摊主打算用助攻弥补自己的过失,看向叶麟:“郎君您有所不知,您的爱人呐,昨天特意来我这里,挑挑拣拣,要给您选礼物呢。冒昧一问,您可是习剑之人?” 叶麟从腰间抽出骨剑。 摊主“哈哈!”一声大笑:“我就知道!看看您二位,都是一等一的风姿出众,站在一起,那真是神仙眷侣,...” 叶麟的尾巴在摊主无间断且不重复的夸赞中翘起,又被江荼强行掐着塞回去。 但一抬头,对上叶麟惊喜到亮得吓人的眼眸,江荼就知道这小子是被民间商贾狠狠拿捏住了。 果不其然,他大喜之下,直接清空了手工小摊,用以付款的,还是下凡时就佩在身上的玉佩。 江荼无奈至极,在摊主提出“仓库里还有许多小玩意”之前,用力把叶麟从摊前拽走。 他们走到一个馄饨摊前,叶麟还喜气洋洋地数着战利品:“曜暄,你听到他说什么没有?他说我们天造地设,恩爱鸳鸯,我们——” 江荼一把捂住他的嘴,顶着周围食客意味深长的目光,脸都红透了:“吃饭。” 叶麟点点头,吃着吃着又开始傻笑:“曜暄,原来你也早就喜欢本座了。” 也? 江荼咀嚼的动作一顿。 叶麟道:“见你的第一面,本座就想把你绑…带回天上,与本座拜堂成亲了。你知道么,本座在神界可是很受欢迎的…” 这时,他们点的凤饺好了。 叶麟起身去拿,留江荼一人,对着两碗馄饨发呆。 紧接着,他抬起一只手,双眸依旧注视着面前的碗—— 截下一道灵力袭击! 轰!! 周遭的食客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道温和的赤红灵力就笼罩在他们身上,紧跟着眼前五光十色同时爆闪。 原本坐在桌前的白衣青年眨眼间消失在原地,与他一齐消失的还有桌上的馄饨,下一秒桌子就被一劈为二,哐当一声碎在地上。 一道轻佻暧昧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勾陈竟然找了个人类修士做道侣?” 江荼将救下的馄饨放在路边,抬手链刃拍开袭击:“又是来寻仇的?” 不久前还说最后一个已经解决,满口谎话的麒麟。 “勾陈仇家很多,”偷袭的是个一头白发、有着虎耳的男人,“可惜本座与他并无仇怨。” “无冤无仇?” 江荼敏锐地注意到他与人类截然不同的兽类特征,唇瓣冷冷勾起,“我看不太像。” 男人一声大笑,出口却是虎啸,江荼惊讶地发现无相鞭上的赤红灵力竟然摇曳起来,颇像风吹烛火几近熄灭。 “你很强,但可惜,凡人的上限,永远比不上神的下限,就连野鸡神都能——” 男人又发出一声虎啸,这次是惊疑不定的。 他的胸膛赫然出现一道撕裂血痕,横贯左右,而无相鞭正在江荼手中,向下淌血。 男人的虎耳向两侧转动,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一个人类修士所伤。 羞恼之下,他的脸上迅速浮现一丛虎纹纵生的白色绒毛,指抓变得锋利,向江荼抓来! 这一击猎猎生风,瞬间将攻击路径上几乎所有的桌椅都粉碎!附近的百姓早就习惯时不时发生的混乱,在二人交手前就逃走,然而不知是谁家流离失所的孩童—— 无处可去,恐惧地将自己藏在了桌下。 灵力的气浪距离他只剩一个喘息。 孩童绝望地闭上眼睛。 他闻到血的咸腥,脸颊溅上几颗滚烫水滴,死亡离他太近了,只有一步之遥,小小的身躯浑身战栗不止。 但几息过去,他仍在呼吸。 孩童小心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见到了他此生难忘的画面:“啊!” 一道纯白身影挡在他的身前,像坚不可摧的壁障。 然而一片鲜红正从他的胸膛氤氲开,像一点梅花瓣落入雪地里,还在不断蔓延。 就连攻击他的虎耳男人也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孩童突然想到城邦间的传说。 白衣公子的传说。 下一刻,他听到一声怒极的咆哮:“白虎!!” 只见叶麟一手拽住白虎的尾巴,将他向后用力一拽,白虎的爪子从江荼胸前拔出,青年的身躯摇晃几下,却竟然没有倒下。 鲜血淋漓而下,江荼抹去唇角的血丝,转身看向孩童:“没事吧?” 孩童紧张地看着他胸口的贯穿伤,心想这个问题应该是我来问您才对:“我、我没事,但是您受了...好重的伤...” 江荼轻轻喘息着,疼痛让他的眉心抽动,语气却温柔:“我也没事,方才如此危险,你怎么不跑?” 孩童原本瑟缩着,但江荼的出现让他感到安心,而微微舒展开身子:“我...我不知道自己应该跑到哪里去。公子,我的族人都在战乱中死掉了,他们护着我,我才苟活下来...但我、我没有家了,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 江荼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悲伤,但他自己并没有察觉到。 他艰难地支起身子,胸口的伤很重,换了任何一个人修在这里都可能瞬间丧命,好在江荼的实战经验足够丰富,在受击的刹那就锁住了穴脉。 第198章 另一边,叶麟与白虎战斗正酣。 双方的野兽特征都彻底暴露出来,每一次交手都有麒麟毛和虎毛乱飞。 但与白虎不同,叶麟已经习惯性地使用骨剑做自己的武器。 白虎显然并不适应:“你怎么开始用武器了?” 叶麟趁机一剑砍向他的肩膀:“我要把你的虎皮剥下来...给曜暄做冬衣!” 白虎避闪不及,骨剑狠狠切入他的肩膀,一路割裂皮肉骨骼,竟然生生切割到胸膛! 叶麟之神力,摧枯拉朽。 白虎向叶麟大叫起来:“勾陈!!你这个苍生道的走狗、你亲眼看到我们受祂奴役,难道你不想推翻祂么?!” 叶麟大怒:“大胆!不思悔改、口出狂言!本座今日就杀你,以证苍生道王法!” 骨剑持续加压,就在快要切断白虎心脉的刹那,叶麟听到那孩童凄厉地大叫起来:“公子!!你醒醒!!” 叶麟惊恐地看过去,只见江荼的胸口因被贯穿而留下一个硕大血洞,他的灵力闪闪烁烁,因失血过多而呈现出熄灭态,此刻正脸色苍白地垂头坐着,对孩童的呼唤充耳不闻。 第091章 光兮曜暄(九) 江荼重伤在身, 而白虎仍在负隅顽抗,虎爪锁住骨剑,与叶麟角力。 如果叶麟想杀白虎, 一定杀得成, 但恐怕还要与他纠缠片刻。 叶麟迅速放弃了。 和江荼比起来,杀谁不杀谁, 都不重要。 将骨剑抽离的刹那,白虎迅速化作一道白影,疯狂地逃窜而去。 而叶麟脚步匆忙,一把架起了江荼,将他打横抱在怀里, 在人群的异样眼光中兀自着急。 经过方才的大战, 没有人敢靠近他们,更别提收留。 叶麟颇有些手足无措,眼看着江荼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只能身形一闪, 转瞬跃至远离城镇的小巷。 巷子里虫豸滋生,醉酒的人在这里吐到昏天黑地, 甫一进入,就聚集成刺鼻的气味袭向叶麟的鼻腔。 麒麟嗅觉灵敏,叶麟恶心得直皱眉,但别无选择。 他必须先把江荼放下,但叶麟哪里舍得让江荼靠在这样臭气熏天的地上,干脆自己坐到地上,以身体给江荼做肉垫。 他低头, 看着怀里的江荼。 微弱的呼吸,每一下都带着剧烈抽动, 充斥着破碎的美。 叶麟很难形容此刻的感觉,更难以形容看见江荼跌坐在地,强撑着不让自己晕过去时的感觉。 勾陈是凶星,杀性与生俱来,沁入骨血。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放过爪下的敌人,转而选择去救另一个人。 那一刻叶麟什么都想不起来,是本能替他做出了决定。 人间不是勾陈神君的统治区,他在人间受到力量的禁制,才会给了白虎可乘之机。 怪不得那些下凡历情劫的,一个个都着急忙慌要带道侣飞升。 人间太危险了,他也要带江荼回神界才行。 把江荼藏起来,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叶麟的眼神幽深,琥珀眼中充斥着极霸道的占有欲。 他不懂如何行医救人,但懂得最原始的方法。 叶麟将骨剑剑刃抵在手心,面色不改地一划,割得极深,鲜血就这么泼洒出来。 他用一只手掰住江荼的脸颊,让江荼在昏睡中仰头,后脑勺抵着他的肩膀。 叶麟将手掌送到江荼唇边:“曜暄,喝一口。” 彼时江荼已经因失血过多而意识朦胧,只觉得唇干舌燥,本能地半张唇瓣迎接叶麟的鲜血。 血液一入口,江荼理智回笼,瞬间意识到什么,猛地抬手要推开叶麟的手腕。 然而叶麟也早有准备,当即反掌捂住江荼的唇,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强硬地将麒麟血灌了进去。 江荼的眼眸微微眨动,喉结滚动着被迫吞咽。 奇怪的是,麒麟血并无腥味,反而有股沁人心脾的清甜。 清甜的血甫一咽下,并未落到胃里,而是向着身体百骸游走,像有目的似的,朝着江荼受伤的胸膛涌去。 丝线织成血管,而后诞生皮肉,被白虎一拳掏空的胸膛,血肉迅速重生,在无尽的麻痒中,竟然光复如初。 江荼白皙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蹙眉看向叶麟。 因为被捂着嘴灌血,呼吸不畅,江荼的眼睛还带着愠怒的薄红。 叶麟欲盖弥彰地移开目光:“麒麟心血生死肉骨,能够治好你的伤。” 江荼掐了一把叶麟缠在自己腰上的尾巴:“回去和你算账。” 又借着姿势转过身,压着叶麟的肩膀,跨坐在他身上:“又是你的仇家?” “...”这个角度,叶麟飘忽的眼神根本逃不过江荼的眼睛,但他还是努力遮掩,“是。” 江荼掐住他的脸颊:“你不是说最后一个已经解决了么?” 叶麟可怜地眨眨眼:“本座...确实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江荼深吸口气:“他和你的其他仇家不一样,他身上的力量很纯粹,与你的很像。” 江荼熟悉叶麟,怎么会看不出来白虎身上散发出的灵力,与叶麟甚至有七八分相似? 叶麟支吾一下,深知自己逃不过恋人的质问:“...曜暄,你可听说过神界六尊?” 江荼摇头:“不曾。” 但他知道,人间有传说,天上四圣,青龙主东,白虎主西,朱雀主北,玄武主南。 第199章 却不知道传说中的白虎和他们遇到的,是不是同一人。 叶麟摊开手:“包括这四尊在内,再加上主虚空的螣蛇,和...主后土的本座,便是神界六尊。” “我与白虎,乃同胞兄弟。” 江荼惊讶地眨了眨眼,诚恳道:“你们长得一点也不像。” 叶麟身上的野性和杀伐是难以掩盖的,尤其他刚下凡那段时间,走到哪里都像要灭人满门。 反观白虎。 同样身为六尊之一,身上几乎找不出神的“违和感”。 若非他在战斗中显露出了野兽特征,光凭这一身朴素布衣和粗糙发髻,他与寻常人类男子并无差异,最多只是格外强壮。 是以江荼带着叶麟走进馄饨摊时,根本没注意到他正在暗中蛰伏。 正准备再说,叶麟突然把他搂得更紧,江荼正莫名其妙,便听到叶麟恶狠狠地咬牙:“他比本座好看?” 江荼的分析被打断:“什么?我哪里说他比你好看了?” 叶麟不语,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眼里像山间日出萦绕的水雾。 江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叶麟不会是在吃醋吧? 就因为他看了白虎两眼? 你是醋缸子里泡出来的麒麟吗? 江荼又掐了他尾巴一下,揪下一撮青红麒麟毛:“你最好看,行不行?我是在观察敌人,又不是相亲。” 叶麟这才满意,贴着江荼的脖颈蹭了蹭。 江荼好笑地揽住他的后颈,心想幸好这里远离闹市:“你从未向我提过,你还有一个在人间的胞弟。” 话音刚落,江荼明显感受到叶麟的肌肉紧绷起来,道:“被夺了神格的家伙,本座怕脏了你的耳朵。我以为他该找个地方夹起尾巴苟且乞生,却没想到竟然大摇大摆出现在人类城邦。” 这段话的信息量太大,江荼的大脑飞速运转。 叶麟的话解释了他的第一个疑问,白虎看起来与凡人无异,是因为被剥夺了神格,推测来看,应当在人间躲藏了许多年。 又衍生出另一个问题,江荼问:“和他所说的...推翻——” 他的话没能说完,叶麟便一把捂住了他的唇,掌心贴着他的唇瓣,呼吸急促:“曜暄,不可胡言。” 江荼从未见过这样的叶麟。 他的琥珀眼中,黑色瞳孔竖起,如野兽攻击前的信号,一股浓重的黑暗正从他的眼底升起,是阴气又不似阴气,像琥珀中沉淀的黑色石屑。 而叶麟浑然无觉,还在诉说着对苍生道的忠诚:“当年白虎不知好赖,妄图挑战祂的权威,祂也只是罚白虎闭门思过,可白虎...贼心不死,竟然还想趁着本座不在,卷土重来。” 不对劲。 江荼被叶麟捂着,一时不敢妄动,灼热的呼吸喷吐在叶麟掌心,又闷燥地扑回唇上。 此刻的叶麟,实在太像那些被自立教派、宣扬恶果的所谓“神使”洗脑,而展现出狂热信仰的信徒。 叶麟道:“忘恩负义的家伙,本座不知道他为何反,当年他未曾与本座商量,就和朱雀一起将神界搅得天翻地覆,若非苍生道恩典,他早就和朱雀一起被千刀万剐魂飞魄散了。” 朱雀? 北方神君朱雀,竟然已经陨落了? 而且,就像凡人死去那样,是魂飞魄散,永无来世的陨落。 苍生道仁慈,却叫朱雀魂飞魄散,而白虎被贬斥,如丧家之犬在人间流连。 就连江荼听着,也忍不住蹙眉,可叶麟却好像司空见惯,将之视作常理。 这样看来,苍生道对人间不闻不问,对神界却是勒紧缰绳的强权专制。 不过,江荼注意到什么,闷声开口:“白虎能获得宽恕,是你去求情了吧?” 叶麟一噎,似乎终于因江荼的声音回过神来,将手掌撤开:“本座当时正好立了战功,顺口一提罢了。” 江荼的柳叶眼弯起。 分明是用战功换了胞弟一条生路。 不过江荼不拆穿他:“走吧,叶麟,你想一直坐在巷子里么?我们找个酒肆住一晚。” 叶麟有些诧异:“不回昆仑虚么?” 江荼指指胸膛的一大片血迹:“我想再休养一天。” 他的胸口重伤,在麒麟心血的疗愈下,已经看不出受击的惨烈痕迹,但皮肉却比周遭要更白皙,叶麟的视力何其敏锐,立刻就联想起那一片血肉模糊。 他本来想说,本座抱着你回昆仑虚,不过眨眼; 但转念一想,江荼向来逞强隐忍,主动提出休养,一定是身体不适。 叶麟立刻就着急了,说什么也不肯让江荼自己走,继续打横抱着他,快步向最近的酒肆走去。 他没注意到,江荼埋在他肩头,眸中神色沉沉。 … 是夜。 白虎的房门被人敲响。 白虎的藏身处在市井深巷中,深居于巷尾,深夜有人来访,很不正常。 难道是今天早上…被发现了么? 白虎的指爪瞬间伸得极长,猛兽特征纷纷呈现,他将右手垂在身侧,用左手打开门,在开门的刹那一爪挥出! ——又猛地急停。 “是你,我哥的道侣?”白虎眨了眨眼,金眸软了下来,和叶麟一模一样。 他果然在暗中观察他们。 不过也幸好白虎没有真的逃远,或许还是不愿放弃来之不易的、叶麟下凡的机会,江荼才能够凭借白天短暂交锋时安置于白虎身上的灵力,找到他的藏身之地。 第200章 不过江荼不喜欢他的称呼:“我非他人附庸,不要这样称呼我。” 白虎一愣,眼眸眯起,打量着眼前不请自来的漂亮人修,脸颊诡异地红了些许:“你果然与凡人不同,凡人能够搭上我哥那样的神,早就恨不能昭告天下了。” 他以为这样说,江荼会因此自得,毕竟人人都想出类拔萃,没想到江荼的眼神更冷:“我亦凡人。” 不要将我与人间割席。 白虎的耳朵压成飞机耳:“…抱歉。” 江荼侧身进门,身上还披着叶麟的长衣,白虎注意到了,堪堪回神:“你是来替我哥教训我的吗?我看得出来,他在馄饨摊是真的想杀了我,若非你突然晕厥,我恐怕早就一命呜呼。” 江荼颔首:“我并非突然晕厥。” 既不是突然,也没有晕厥。 白虎猛地反应过来:“你在装晕?为了让我逃走?” “他不知道我要来,我也不会告诉他我来过,”江荼不正面回答,随他怎么想,扫扫地上的尘土,席地而坐,“我想问你,你为何要反?” 话音落下。 砰——!! 白虎猛地向江荼扑去,利爪撕碎空气掀起无尽狂风,将江荼的发髻吹得散落。 然而江荼只是平静地抬起眼,脸上连一丝受到威胁的恐惧也看不见,甚至都没有躲闪。 白虎的指爪因他的下一句话而停住。 江荼道:“不是要谈合作么?我来和你谈。白虎,你想推翻祂么?” 第092章 光兮曜暄(十) 白虎似乎没想到江荼敢直接这么说, 虎眼瞪得圆溜溜:“你这人修,胆子真不小。” 江荼将他的爪子拨开到一侧:“或许是你们神明,胆子太小。” 白虎的眼神迅速变了。 若说最开始他出手想要挟持江荼, 反被江荼所伤, 至多是改变了对江荼的轻蔑态度,那么现在, 听着江荼面不改色地说出旁人一生也不敢出口的话语,白虎竟然觉得心跳有些加速。 他好像看见一只孤高的鹤,用从容的视线注视着他。 分明从地位上,即便被贬斥,六尊之一的白虎神君, 也远远胜过凡间的人修, 但白虎就是觉得,自己才是被掌控和支配的那一个。 怪不得勾陈能看上这个人类修士,他果然与旁人不同。 白虎一手压在胸口向江荼行礼:“我乃神界六尊之一的白虎,初见冒犯阁下, 不知阁下尊姓?” 江荼不知他为何突然转变态度,仍不卑不亢:“鄙姓江, 江曜暄。” 白虎点点头:“光兮曜暄,是个好名字。曜暄,你为何想知道?这不是你们人类能够干涉的领域。” 即便白虎认可江荼的特殊,骨子里,他依旧认为人类难以与神界诸神比肩。 这不是白虎的错,他生长的神界让他生来高高在上,但这种不经意的偏见和蔑视, 远比贴脸嘲讽更让人作呕。 江荼戏谑地仰起头:“苍生道以仁义待天下,怎会降下如此重罚?” 他当然不是发自内心这么说, 说完这句话,江荼仔细观察着白虎的面部表情。 只见白虎的眉头深深蹙起,名为鄙夷的神色从眼底一闪而过,似乎对苍生道很是不屑。 而他的话也诠释了这一点:“仁义?他视我们如卒子,让我们为他效命,无论死活也要达到他的目的…仁义?哈,真是惹人发笑,这分明——是奴役!” “祂说祂给予了我们力量与永生,但事实上,这本就是我们应得的,是祂窃取了天理,夺走了我们的力量,再假惺惺施与…可是兄长他不信,他自小就最得祂器重,视祂如父,甘愿做祂的枪与刀,哈,勾陈可真是个白痴——” 白虎的唾骂到一半猛地停下:“你究竟是来谈合作,还是来替我哥套话的?” 他很敏锐,像一有风吹草动就警觉竖起耳朵的老虎。 在这点上,他比他的兄长叶麟要高明。 江荼仍旧面不改色:“我说过不要将我与叶麟捆绑在一起,…白虎,你在人间躲藏数载,可有真正看过人间?” 白虎一愣:“什么?” 这就是没看过了。 江荼有些遗憾,但此刻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这整片人间,都受祂奴役。所以我要和你谈合作。” “…”白虎眯起眼睛打量他,“我想起来了,曜暄,你就是当今的人间至尊,昆仑虚的曜暄。” 江荼惊讶于自己竟然这么有名,拱手道:“谬赞了。” 白虎目光悠远,似乎回忆涌上心头:“祂属意你为人间的神君,你合该是无情道的大成者。” 江荼早已摒弃“无情”多年,原以为苍生道也该对他失望透顶,闻言隐隐察觉到些许微妙。 但转念一想,白虎被贬斥应该也已有许多年,彼时他尚未厌弃无情道,也有可能。 江荼于是道:“时移世易,我早已不向祂乞怜。” 这句话中深意许多,白虎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虎耳摇了摇:“怎么可能?至少祂近来仍有此打算——你别问我如何知道,神界亦有我之耳目。” 江荼面色一冷。 他确信自己已经不走在无情道的路上,就连其他修士也都对他避之不及。 苍生道岂会不知? 还是说,祂根本不在意? 因为祂笃信,江荼无法挣脱无情道的缚网? 第201章 江荼摁了摁太阳穴,这么多年他始终被困于原地,摒弃无情道后他找不到前进的方向,其中缘由或许在此刻有了答案。 或许是他的脸色太难看,白虎尾巴甩了甩,蹲下凑近他:“你没事吧?” 江荼道:“我只是更加确信,我必须这么做。” 必须推翻祂。 祂的霸权和统治,无法为百姓带来自由。 白虎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公然违抗祂,这辈子都不可能登神。” 他在试探江荼。 白虎见过太多满口苍生仁义,实际只为自己登神的人修,他不知道眼前的青年是不是也在此类。 江荼脸上却是从容神色:“登神非我所求。” 说到底,他的目标,只是建立让死者能够安息、能够往生的都城罢了。 白虎愣住了。 他想过江荼会给出许多解释,解释自己为何要为无关百姓谋求未来。 却唯独没有想到,只是这样一句话。 ——非我所求。 我不愿求,无需强加于我。 天下之间,竟然真有人愿意为了无关者的利益,放弃自己成仙的机会?更有甚者,稍有不慎,就会失去性命? 这样的人,非痴便傻。 又或者,是世界上最无私,最公义之人。 白虎看着江荼的眼神,一日之间变换千百遍。 甚至鼻尖都开始发红。 “我和你合作,”野兽的信任建立于第一印象,江荼身上的气息让白虎愿意亲近,“你需要我做什么?” … 离开白虎的住处后,江荼迅速返回酒肆。 叶麟还在床上呼呼大睡,整只麒麟侧躺着,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傀偶。 傀偶身上散发出江荼的灵力,而桌上,一碗喝空了的茶盏倒在一边。 江荼小心翼翼地凑近床边,指尖轻点叶麟鼻尖:“叶麟。” 叶麟发出一声哼哼,爪子搂着傀偶搂得更紧。 江荼无奈地笑了笑,将手背贴在他鼻前。 叶麟的鼻尖在睡梦中耸动着,很明显江荼本人的气息远远浓郁过傀偶,他立刻松开了抱着傀偶的手。 趁此机会,江荼将傀偶收起,轻手轻脚躺进叶麟怀里,又仰面亲了一下叶麟的脸颊。 又下药又用傀偶,多少还是有些良心不安。 幸好叶麟没有察觉—— 江荼感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江荼悚然一惊。 一抬头,眼前熟睡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像灿烂星子,充满危险与诡谲。 江荼本能地呼吸一停。 他来不及发问,比如你是什么时候醒的,有没有察觉到什么,眼前景象便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叶麟重重压在床上。 叶麟俯身下来,鼻尖凑得离江荼的脖颈很近,呼吸间引起的酥麻让江荼下意识联系到正在嗅闻猎物的野兽,一时间腰腹都紧绷起来:“叶麟…” 叶麟的手落在江荼颈侧,拇指抵着江荼脖颈最下方的凹陷,微微发力迫使江荼仰起头:“曜暄,你去见白虎了。” 他用的是肯定语气。 江荼深知叶麟肯定从自己身上嗅出白虎的气味来了,没有否认:“是。” 叶麟的神色更加深邃,几乎要把江荼烧着的火焰在他眼底涌动。 江荼没来由有些心虚,赶忙补充:“我和他什么都没做。” “本座知道,”叶麟仍不放过他,“可你为了见他,竟然给本座下药?…曜暄,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他鼻音浓重,听着竟然有些哭腔。 江荼心一慌,强撑着不表现出来:“你知道还喝下去?” 叶麟的指腹微微用力,阻止氧气进入江荼喉管,眼底却仍是湿润的:“就算你给我下毒药,我也会喝下去,但你不能要求我对此…毫无怨言。” 江荼真的心慌了,呼吸困难,却不是因为叶麟的动作,而是心脏的剧烈搏动,要把氧气都从肺腑里压榨干净。 叶麟道:“我不管你要做什么,曜暄,但本座不希望你和白虎牵扯在一起,他是苍生道的罪人,他会影响你。” 江荼忽然按上叶麟的手,手腕发力将他的手掌压得更低,在脖颈青筋纵横的间隙,他看向叶麟惊讶的眼眸:“如果我与他共犯?” 他不应该这么问的,理智这样告诉他。 可他想这么问。 感性第一次支配了江荼。 叶麟被逼着掐住江荼的脖颈,惊慌之下迅速撤开手,转而撑在江荼头颅两侧。 他的瞳孔缩起又分散,好像转瞬之间有无数种情绪在他眼中交战,江荼确信自己看到了杀意,但那只是一瞬,紧接着就是无穷的爱意涌了上来,像后浪吞噬前滩。 叶麟沉思良久,缓缓呼出一口气:“本座会护你周全。” “曜暄,苍生道很看重本座,待本座历劫回去,就会擢本座为太一帝君。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本座成为太一帝君那一日,本座就会下凡来接你…与本座成亲。” 很显然,叶麟并没有看出江荼是认真的。 或许是江荼的语气太随意,就像二人在潮湿的午后随口闲聊山中云雾; 又或许,叶麟不认为有人能够撼动苍生道。 江荼并不意外,也不觉得失望。 他们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第202章 神界永远无法真的理解人间,就像白虎即便在人间躲藏数十载,样貌衣着都已与人类无异,依旧未曾真正看过人间的苦厄。 他不能强求叶麟理解他,叶麟也不能强求他向苍生道献上忠诚。 可即便如此,江荼也从叶麟的话中,听到了炽热的真心。 这份滚烫的真心不断灼烧着他,江荼不知道自己是更想逃避,还是想放任自己沉沦。 江荼揽住叶麟的脖颈,手掌一路抚摸他的脸颊,又伸入发里,摸到后颈。 叶麟认真地低头与他对视,金眸中倒映出江荼小小的倒影。 他就这么注视着自己的爱人,呼吸交缠之间,麒麟耳尾一齐冒了出来,蓬松的长尾隐忍而期待地摇了摇。 江荼当然注意到了,他将叶麟的脖颈往下压了压,让自己与他距离更近:“不做么?” 他能感觉到叶麟的反应很激烈。 叶麟的鼻尖冒出一颗圆润汗珠:“你先答应我。” 待我登极,你与我成亲。 江荼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深知建立鬼界的谋划若成功,他从此会被苍生道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与神界至尊太一帝君成亲更是绝无可能。 再者,江荼从来没有考虑过前往神界。 他不愿意欺骗叶麟,可如果在这里拒绝,叶麟一定会生疑。 苍生和叶麟之间,江荼仍选择苍生。 他看着叶麟眼中的自己微笑起来:“我答应你。” 下一秒,叶麟的吻就落了下来。 混乱而潮湿的吻间,江荼在意识迷蒙中,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平静、有力、但到底说不上急促。 他听着叶麟缱绻的呼唤。 告诫自己不要动情。 第093章 光兮曜暄(十一) “你想让叶麟做你的...奇点?”神通鬼王不可置信地绕着江荼转了一圈,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那可是勾陈神君...神界的走狗!” 江荼覆手研磨茶叶:“如果一定要寻找一个奇点,那个人一定是叶麟。” 神通鬼王显然不信:“为什么?你想以无情证有情, 找一个威胁不了你的人不行么?叶麟如果发现你只是与他做戏, 以他的性子,你不怕他撕了你么?” 江荼有些无奈, 不知神通鬼王为何对叶麟偏见深重:“他身上杀性削减大半,不会做出如此残酷之事。更何况在人间,他打不过我。” 神通鬼王还想劝说,江荼已然一锤定音:“这种事,哪里是随便找个人就能解决的?我不能接受和别人做。” 他说得平静, 神通鬼王一下子结巴了:“你, 曜暄...你...就这么肯定除了他谁也不能接受吗?” 江荼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看向神通鬼王。 神通鬼王已修炼出人形,是个外形俊美的男人,眉宇间满是温和气质, 说这话时,他很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眸, 脸颊都红了。 江荼更疑惑了。 或许是气氛太诡异,神通鬼王换了个话题:“我不管你了,你自己有主意就行。我只等你做好准备。” 江荼反问:“你已准备妥当了么?” 神通鬼王张开手,喜怒两张鬼面浮现在他掌心,它们上下浮动,又绕着神通鬼王旋转不休,相互之间仿佛磁铁的两极, 庞大的力量洪流在鬼面之间流转。 “天下亡魂,尽皆听我号令。”他的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久违的力量充斥着身躯,“人间有人皇,神界有太一,那么鬼界…也该有鬼帝。” “曜暄,我早已做好准备。” 江荼不言,审视的目光落在神通鬼王身上。 他的力量与江荼捡到他时已不可同日而语,甚至倘若他不说,没人会把眼前的男人和一团漆黑、青面獠牙的神通鬼王联系在一起。 神通鬼王和亡魂不一样,他对万鬼的责任是与生俱来的,自诞生那一刻起他就以建立鬼界为己任,不需要任何理由。 可它恐怕分不清,自己是为了天下亡魂建立鬼界,还是为了自己建立鬼界。 而江荼要让他分清楚。 江荼问他:“你想要在鬼界称帝么?” 神通鬼王一愣,没想到江荼并未关注他的力量,而竟然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他理所当然地回答:“自然。人间有人皇掌管,依旧数百年生一乱,这些生乱之人死后也会成鬼,鬼界若无帝君,如何长治久安?” 它指的是战火纷飞的人间。 长久的战争持续了数百年,王朝一朝建立一朝崩塌,群雄割据,然而无论兴衰,百姓始终动荡流离。 人皇难以镇守江山,因为他们未曾得到苍生道的庇护。 过去,江荼很确定,苍生道不会管鬼界,正如他从未真正护佑过人间。 苍生道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神界,对人间却除了无情道三字外,就再无约束。 若要比喻,神界就像是马厩里精挑细选的种马,需要细细养护,因而被圈养起来; 而人类是寻常马匹,有优有劣,优者偶尔得苍生道一睨,然而大部分时间,他们都被放养在山坡上。 山坡后还有一群野马,它们是死后的亡鬼。 换言之,鬼界即便开辟,苍生道也不会多说什么,因为这并不会影响到他的宝贝种马。 但这场混乱应当就快结束了,人间已有人向苍生道祭拜,获得了苍生道的认可。 第203章 与修真界不同,人们将苍生道视作神,将它刻在图腾上、庙祠间,坟墓被推倒,而苍生道的虚无塑像矗立。 再不快一些,苍生道或许就会注意到他们的计划。 江荼反问神通鬼王:“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么?” 神通鬼王莫名其妙:“自然,我们要建立一个众生平等的死后世界,...” 他蓦地收声。 因为帝王,显然与“平等”,搭不上丝毫关联。 江荼见他意识到了,软下神情:“这只是我们的设想,一开始实行起来,或许很难。但是…我希望你能答应我,即便你日后在鬼界称帝,也仅仅是‘称’。” 称帝,而非成帝。 治理,而非统治。 你要时刻记住,自己是为天下亡魂建立鬼界,而非为自己的权势。 神通鬼王垂眸:“我自然答应你,但曜暄,我非人类,不懂这些。” “我也不懂,但设想究竟能否实现,总要先付诸实践才知道,”江荼拍拍他的肩膀,“怎么忽然畏首畏尾?神通鬼王,你以前可不这样。” 神通鬼王神色隐忍,似乎有什么话要脱口而出,最终却也只是咽下。 他只是看向江荼受了伤的胸膛:“…我只是在想,真的会顺利么?曜暄,一个被剥夺神格的白虎都能将你重伤,我们真的能够与祂抗衡么?或许,或许你现在重新修行无情道还来得及。” 江荼依旧微笑:“你知道我会拒绝。” 他绝没有再走回错路的道理。 神通鬼王叹息一声:“我知道,我们最多只能瞒到神雷降临的那个瞬间,苍生道迟早会发现我们要做什么——” 江荼道:“苍生道不会管鬼界。” 神通鬼王咬牙:“我是说你!曜暄,你怎么办?你身为人间至尊公然违背苍生道意志,苍生道难道会放过你?” 放养的马也是苍生道的马,群马的首领公然离开马厩,苍生道岂能容许? 江荼明白他的意思,一时感慨万千。 神通鬼王与他相识已有数十载春秋,他们彼此之间,早已是跨越生死的挚友。 他知道神通鬼王在为他考虑。 诞生于执念的恶鬼,学会了如何关心自己以外的其他人。 而他… 仍旧未能有情。 或许他这一生都要受制于无情道了吧。 江荼不怨不悔,只是有些遗憾。 这时。 振翅声传来,长尾山雀拖着尾巴在江荼面前悬停,嘴里还叼着一封信。 信上没有署名,只几绺鲜艳的青红兽毛。 江荼原本面色冷淡,看见信的瞬间,唇角便扬起清浅笑意。 看见他的表情变化,长尾山雀和神通鬼王齐齐一愣。 长尾山雀更是气得啾啾直叫:“曜暄!你完蛋了,你真的爱上臭麒麟了!” 江荼哑然:“何出此言?” 长尾山雀在桌子上团团转:“你笑了,你不仅笑了,你的目光也…啾啾!神通鬼王你为什么戳我?” 江荼失笑,拆开信笺。 叶麟张扬的字迹瞬间从纸面上弹起,金光灿灿浮在半空。 勾陈神君不吝灵力,连写信也用最高调的方式。 江荼无奈极,向着好奇凑近的长尾山雀解释:“神界动乱,亟需最强战力勾陈领军镇压,苍生道用一纸旨意将叶麟从人间唤回。” “他的劫算是渡完了?”神通鬼王嫌弃地远离,不想和叶麟扯上半点关系。 江荼否认:“尚未渡完,只是为了平乱而去。不过他在信上说,若能扫平动乱,祂剩下的劫也不用渡了。” 神通鬼王在另一边坐下:“这么说来,神界祸事不小,苍生道可能没心思管我们…这是机会啊,曜暄!” 他话音刚落,便见到江荼弯眸轻笑,像一只白色的大狐狸。 神通鬼王太熟悉江荼了,深知他每次露出这等表情,都是运筹帷幄后的胜券在握。 他意识到了什么:“与你有关?” 江荼眨了眨眼,眼眸像柳叶被风吹动:“不过是与志同道合之虎合谋。” “…”神通鬼王思忖片刻,反应过来,“曜暄,你胆子实在是太大了。” 竟然撺掇白虎谋反? 他并不知道这是江荼与白虎的合意,借神界叛乱支开叶麟,转移苍生道注意,好让他们有机会引来神雷,劈开鬼界通路。 以江荼的设想,待他唤来雷劫,就以神雷的极阳之力,与神通鬼王为首的一众亡魂的极阴之力交融,让阴阳从人间剥离,阳上升,阴下沉,最终开辟出一个全新的世界—— 鬼界。 这样一来,人间阴阳平衡,不再受制于神界,亡魂得以在鬼界轮回投胎,仍有未来,三界相互制衡,众生平等。 而他,会在雷劫中叩问苍生道。 无论苍生道要如何治他之罪,木已成舟,谁也摇撼不了鬼界。 就是叶麟… 叶麟的信上,屡屡提到与他成亲之事。 言辞之热烈,江荼似乎都能看见他答应成亲时,叶麟那摇得快要飞上天的麒麟尾巴。 叶麟答应立刻返回神界平乱,也是因为成为太一帝君,他就能不顾修为限制,将江荼带回神界。 …抱歉,叶麟。 江荼将信收进袖中,长尾山雀还在气鼓鼓地嘟囔:“臭麒麟到现在还听不懂我们说话,曜暄,他肯定是装乖呢!他就是骗你亲他哄他,他是臭麒麟!” 第204章 江荼拍拍它的脑袋:“是是,我也愿意亲他哄他。” 长尾山雀发出一声哀嚎,若是叶麟就在这里,它恐怕就要冲上去啄他两口才罢休。 神通鬼王在一旁似乎很无语,三两步向洞府外走去。 江荼叫住他:“你最近总是外出,若是修炼出了什么问题,千万不要逞强。” 神通鬼王脚步一顿:“放心吧,我绝不会拖你后腿。” 江荼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觉得神通鬼王心情不是很好。 或许是雷劫近在眼前,他也感到些许紧迫了吧。 … 月余,昆仑虚。 只闻雷声,不见落雨。 无边无际的雷声中,好像有巨人在用指尖叩击天幕,于是天在震颤,发出濒临崩溃的闷叫。 昆仑虚下,百姓们冒着夜色出门,他们仰头看向天空蛛网密布般的紫色雷电,心有灵犀地,向城镇中央的塑像聚拢。 塑像是一个俊秀青年的模样,他身形颀长挺拔,手执一条长鞭,百姓们雕刻他时特意选择了白玉,青年身披白衣,在黑暗中也如引路明星。 百姓们双手合十,虔诚跪地,一如昆仑虚外的人们向苍生道祈祷; 但他们并不信仰苍生道,昆仑虚的百姓不信仰任何人,他们坚信自由源于自己,就像青年千百次告诉他们的那样。 他们聚集,只为了一件事—— 为给予他们新生的曜暄仙君祈祷,他们愿用自己过去与未来的全部幸运,换曜暄飞升登神,位列仙班。 昆仑虚上,江荼在雷声间漫步。 落雷在他身侧,砸出一个个深可见底的窟窿。 若偏离一寸,落雷就会把江荼劈成一块焦炭。 但江荼的从容,在于他精准地避开每一道雷,连衣袍也没有半分凌乱。 忽然,他停下脚步,轻叹一声。 风声呼啸,江荼的声音却更加凛冽:“各位道友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 话音落下,天边好似翻涌起更浓郁的乌云,直逼地平线间。 但定睛一看,却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乌云,而是黑压压成群结队的修士。 来自当今修真界,除昆仑虚外,最强大的六座仙山。 空明、灵墟、容阳、高溪蓝水、委羽、句曲。 第094章 光兮曜暄(十二) 当今修真界, 除他的昆仑虚不参与修真界纷争外,便是六家独大。 江荼知道,这六座山间已建立了同盟关系, 却独独未曾邀请他的昆仑虚。 他更知道, 昆仑虚外,其余人是如何评价他。 怪胎、疯子、恃才傲物的跳梁小丑, 终将死于自己的自负。 他们不知苍生道为何给予这样一个不服管教之人天赋,不敢质问苍生道,便认为是他窃取了灵脉。 所以,他们今天来,在今时今刻, 绝对没有好心。 但雷劫来势汹汹, 江荼同样没有更多心神,分出来与他们纠缠。 来做什么? 更重要的是,为了防止雷劫影响无辜百姓,昆仑虚设下防御三十二道, 不进不出。 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江荼一边躲避神雷追剿,一边警惕着六山的突然发难。 在雷声滚滚中, 领头的中年男人开口,声如洪钟:“曜暄仙君,别来无恙。” 江荼远远向他拱手:“元鸿前辈。” 空明山首座祁元鸿,因绝对的资历和年龄,在六山联盟中,也属领头之人。 江荼虽与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却不会对该是自己长辈的人不敬。 祁元鸿摆了摆手:“曜暄仙君客气了, 您修为高于我等众多,这一声前辈, 我受之有愧。” 江荼已听出他话里有话,却不得不假装不知道:“不以修为高低论英雄,前辈此言,折煞曜暄。” “在场的,都是曜暄的前辈,曜暄当以礼待之。” 神雷的电光中,映射出六山首座各自的神色。 最后,还是祁元鸿开口:“既然曜暄仙君称我等一声前辈,有些话,我们不得不说。” 无相鞭形已在江荼掌心凝聚:“前辈一定要在这个关头讲么?” 以礼相待和束手就擒可不一样,修无情道就这点好,前一秒言笑晏晏后一秒头破血流,都没有人会觉得不妥。 他不主动害人,也不会任由别人来害他。 祁元鸿并不觉得趁人之危有什么不妥,不如说他们特意择了江荼应接不暇的时机:“苍生道指引我等修道无情,可曜暄仙君近来所为,似乎明目张胆违抗苍生道意志。如今您即将渡劫登神,可若您与苍生道离心,我等自不可视若无睹。” 言下之意,他们今日趁江荼渡劫包抄昆仑虚,还是名正言顺、为苍生道考虑。 江荼轻轻摇头:“曜暄所做,绝不祸及苍生,也不连累修真界。” 祁元鸿显然不满意他的答案。 “…既然如此,就只能请曜暄仙君,暂缓渡劫,与我们走一趟了。”他每说一句,无数灵力就从他身上升腾而出,像雾气正在蒸发,逐渐在他上方凝聚出一个威严端肃的长须老者。 这人像与祁元鸿一模一样,不过等比放大数倍,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极为庞大的灵力,向四面八方散溢。 一呼百应,祁元鸿的法相出现后,其余首座也纷纷唤出法相,一时间天边流光溢彩十色缤纷,好似满天神佛现出真身。 第205章 配上四面八方雷网密布,倒真像是天神下凡来治罪于他。 江荼眉心下压,暗暗骂了一声。 他身形一动,瞬间后撤到几米开外,几乎就在同时,一只巨掌从天而降,压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轰隆一声,地面被压出五道深刻指痕。 若非躲闪及时,他早就被压成肉泥。 江荼掀起眼皮:“前辈出手偷袭,也是顺应苍生道意志么?” 祁元鸿“呵呵”一笑:“君子有三不为,其余皆可为。” 说着又是一掌压下。 与此同时其余法相也开始动作,他们站立在昆仑虚的山头,配合着神雷的落点,将江荼合围起来,天圆地方形成密不透风的牢笼。 江荼向来不是被动挨打的性格,法相既出,肉体凡胎的作用就变得很有限。 但他不能现在召出法相。 祁元鸿等人没有雷劫追击自然不受束缚,然而江荼一旦召出法相,就会瞬间吸引雷劫的注意。 雷劫劈的不止是肉身,还有依灵魂而生的法相。 法相被神雷击中,轻则重伤,重则魂飞魄散。 想来祁元鸿等人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肆无忌惮用法相来攻击江荼。 轰隆!轰隆!轰隆! 祁元鸿的巨掌接连砸下,其余人的攻击也如雨点劈头盖脸袭来。 江荼双眸眯起,法相的每一下袭击都在他眼中无限放慢。 即便是群起攻之,天下也没有毫无破绽的攻击。 越是看似无懈可击,一旦找到突破点,那便是... 一击必杀! ——六山首座将江荼逼到绝处,先是灵墟首座以八卦阵将退路封死,旋即祁元鸿另一只手掌心平展压下,将江荼最后一处容身之地也摧毁。 尘烟四起中,祁元鸿咳嗽两声,抚着白色长须,声音沧然:“君子有三不为,奸.杀.淫掠一不为,算计构陷二不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事,三不为...” 他抬手让修士将江荼捆起,动作却猛地一停。 那是将地表也撕裂的赤红,好像死去多年的火山正在重新鼓动脉搏。 一道唇瓣身影从巨掌指缝跃出,速度极快,沿着法相手臂飞速向上,眨眼之间就从手臂跃至法相肩头。 紧接着,一鞭挥出! 江荼身后浮现出一尊巨大法相,锋芒毕露,眼中无半点杂念,唯有战、战、再战! 江荼的法相远比六山首座的法相要庞大,几乎已经能够触碰到天幕。 祁元鸿呼吸一停,恐怖的压迫感倾轧下来。 就是现在! 江荼法相轰然消散,在神雷劈打到他之前化作虚无,而无相鞭缠住祁元鸿法相的脖颈,用力向自己的方向一拽,如吊死鬼的缰绳,不断收紧。 江荼的柳叶眼中浸润冷漠与凛冽:“如果我偏要管呢?” 赤红灵力轰然爆开,带着荡平一切的气势,剧烈的灵力余波将六山首座的法相都撞得透明些许。 这一瞬间江荼身上爆发的灵力,甚至压制了六山首座的合力一击。 一时地动山摇,山河震撼。 就连神雷的电光也被江荼绝艳的赤色遮蔽。 祁元鸿被江荼锁住咽喉,鲜血染红胡须:“…曜暄,雷劫从不听凡人号令,你可知道为何我们在今天准时而至?” 江荼不愿被他扰乱思绪,沉默不答,无相鞭持续收紧。 “当年,你用控魂术修改老夫的记忆,才导致此刻人间将有灭顶之灾,”祁元鸿咳嗽着,“老夫岂能不管,再装聋作哑?幸好你身边,亦有有识之士,曜暄,回头是岸。” 饶是江荼再镇定,此言一出,他的脸上还是闪过一丝惊讶。 他与祁元鸿已经多年未见,当年江荼为了救下神通鬼王篡改了祁元鸿的记忆,做得很隐蔽,按道理来说,祁元鸿不应该察觉。 江荼本不想细究,六山首座能够踏入昆仑虚本就疑点重重,如今祁元鸿说这话,便是坐实了江荼的猜测。 他被出卖了。 江荼的心脏瞬间剧痛,竟然一时难以集中精力,一道神雷狠狠击中他的身躯! 与此同时,祁元鸿迅速翻掌下压,挣脱开无相鞭的束缚。 他的法相迅速归位,与其他几人站成一排。 战局又回到最初。 而江荼抹去唇角鲜血,深知自己心绪已乱。 他以一敌六本就堪堪平手,此刻思绪无法控制地翻涌,再加上神雷已追踪到他的行迹,若对方六人同时出手,他必输无疑。 但他不能在这里被他们带走。 他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 江荼后退一步,口中大喊:“神通鬼王!!” 他要加快阴气下沉的速度,神通鬼王必须现在释放力量! 就在这时,风声呼啸! 六尊法相同时出手,灵力织成天罗地网,向江荼砸下来! 他们也是身经百战的修真界翘楚,即便江荼掩饰得再好,在天阶的观察力下,他的恍惚依旧逃不过六人的眼睛。 而除了灵力破空的闷响与雷声,江荼没有听到其他声音。 神通鬼王没有回应他。 祁元鸿发号施令:“机不可失!诸位,即刻列阵!” 列阵? 江荼此刻已经想冷笑了,心想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第206章 事实上,修真界虽纷纷自称避世,但六山始终在争夺修真界第一仙山的名号。 他们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其乐融融,私下里,六山间相互并不服气。 却原来为了抓住他,也能有联手的时候。 江荼的唇角讽刺地勾起,身形隐没,如一片被风吹动的雪,风将他吹到哪里,他便落在哪里。 神通鬼王不知为何不见踪影,而他又受了伤。 再与六山首座硬碰硬,实非明智之举。 法相的攻击从天而降,他们向苍生道索求力量,于是苍生道给予他们垂怜。 而江荼在地上,渺小、卑微,长鞭却像猩红闪电,不断将攻击拦下,又以鞭形的柔,狠狠将攻击都反弹回高空。 他生根于养育他的人间,不向任何人摇尾乞怜。 “曜暄仙君,我们只是想听听你的辩白。”祁元鸿眯起眼睛,忽然对其他人道,“他在保护昆仑虚下的城邦,诸位,攻击那些凡人!” 江荼的呼吸更加沉重,无相鞭却一刻不敢停下,一次次将落向山脚的攻击挡下。 他将全部力量都用于保护城邦,神雷却并不怜悯他的慈悲,一下、一下、又一下地向江荼砸去,一次比一次更加凶猛。 江荼艰难地躲闪着,在修真界与苍生道的围剿下,勉强保持着战局的平衡。 但。 一块八卦盘自地面凝现,将江荼脚下的地面蚕食殆尽。 江荼一鞭抽向地面,整个人借力而起,紧接着又是两鞭破空,一南一北,两道赤色灵力以点化面,如圆盘竖起在他身侧。 下一瞬—— 哐!! 来自高溪蓝水的灵力一左一右包抄过来,绸缎末端系着金银铃铛,清脆响铃却又如千斤重锤,被江荼的灵力阻挡在屏障外。 “两位为何不出全力?”说话的是委羽山首座,他抬手向前一掷,两把飞剑顶上屏障—— 咔嚓、咔嚓… 细小的裂隙如最后一根稻草,江荼的屏障开始碎裂。 碎裂的过程看似漫长,实际不过一瞬。 ——江荼的屏障瓦解,化作无数碎片,又在瞬间灰飞烟灭。 无相鞭截下一柄飞刀,将之一削两半。 却无法同时截下另一柄。 飞刀狠狠扎入他的肋下! 喷溅的血如花瓣飞散,委羽山以暗器见长,飞刀上淬满剧毒。 江荼的半边身子瞬间麻痹,而委羽首座已胜券在握:“曜暄是我的了,诸位。” 数把飞刀一齐向江荼袭去! 刀乃寒铁,行进轨迹固定,然而委羽首座操纵下的飞刀,却能够精准追击敌人的方位。 江荼捂着伤处躲避,然而失血与剧毒让他的动作不再灵敏,来不及吞咽的血从唇间滴落。 而委羽首座的飞刀,诞生于灵力。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重伤的江荼撑不了多久,抓住他只是时间问题。 委羽首座眯起眼,脸上的笑容已经藏不住:“曜暄,无论你如何天赋异禀,今日也是我刀下囚徒!” 他猛一挥手,又是数十把飞刀挥出! 与此同时,祁元鸿道:“束手就擒吧,曜暄。” 巨掌压向山脚城邦! 江荼怒喝一声,吼声撕裂肺腑:“住手!” 无相鞭没有片刻犹豫,拦住祁元鸿的攻击! 数十把飞刀同时贯穿江荼的身躯! 从胸前没入,又从背后飞出。 而神雷—— 狠狠砸在江荼身上! 满地焦褐,蓄上鲜红湖水。 委羽首座冷嗤出声:“他若不去拦空明首座那一掌,必然能躲过我的飞刀和神雷。” “用自己的命换一群凡人?真是愚蠢至极。” 第095章 光兮曜暄(十三) 昆仑虚下, 人们看到一道成年男子手臂粗的雷,狠狠劈向山头。 轰——!! 地动山摇,然后万籁俱寂。 所有的光都消失, 天边不再有闪电, 只剩无边无际的绝对黑暗。 视觉无法发挥作用,失明的恐惧让人们有些惊慌失措: “发生什么事了?” “曜暄渡劫成功了么?” “诸位, 别怕!曜暄定会护佑我们!” 曜暄二字成了黑夜中的火光,为在长夜中瑟瑟发抖的人们驱散寒冷。 人们满怀希望,心想,死寂,意味着雷劫远去, 曜暄定能安然无恙, 或许很快他就会下山来,与他们分享喜悦。 突然。 咔啦、咔啦… 视觉无法作用,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在场所有人, 都听到了碎裂声。 这声音如蜘蛛爬上后背,黏着的吐丝从后颈滑落到尾椎, 一路汗毛倒竖。 然后—— 天幕大亮! 愤怒咆哮的紫电,照亮了人们恐惧的神情。 神雷从未降临在凡间。 第一次降临,带来的就是毁灭。 人们看到曜暄的塑像开裂,雷电分明击中了塑像的头颅,但最先粉碎的却是他的胸腔,好像被无数刀刺穿般,白玉支离破碎; 他的身躯旋即粉碎, 头颅坠地前,又有一道雷落下, 于是头颅也粉碎。 四散的玉屑刺痛了人们的眼睛。 但很快,他们看见—— 落雷正在向他们靠近。 第207章 人们起初想逃,但落雷精准地截断每一条退路,断肢、哀嚎、痉挛抽搐…很多人甚至连哀嚎也来不及发出,就被劈打做了焦炭。 不知是谁在尸横遍野中呼唤:“聚拢到曜暄身边去!” 落雷将说话之人劈成焦炭,似乎在驳斥他可笑的言语: 哪里还有曜暄? 但落雷很快发现,人们并不畏惧它。 即便它会让他们丧命,他们依旧义无反顾地向着它走去。 ——不,人们并不是向它走去,而是… 向地上,那碎成齑粉的雕像走去。 有人捧起雕像的头颅。 落雷将他与头颅一起劈成两半。 有两人捧起雕像的头颅。 轰!轰!轰! 落雷将头颅粉碎! 在血肉模糊的手掌中,有人捧起一抔白土。 四人、十人、百人… 他们攥紧雕像的碎屑,他们抱在一起,用男人的身躯保护住女人,用成人的身躯保护住孩童。 直到落雷粉碎他们的躯体。 也只是躯体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 下雨了,淅淅沥沥的雨融化尸体表面的焦褐,温润死者的唇舌。 层层叠叠的尸体下,一只幼小的手从最下方伸出,他努力地从尸体间爬出,踉跄着跑向昆仑虚的山上。 … “痴心妄想…” “逆天而行…” “处以极刑!” 睁开眼的刹那,一碰冷水泼在他的脸上,江荼的鼻腔里呛入几口水,狼狈地咳嗽着。 起初身体没有反应过来,但剧痛很快席卷而来,江荼咳得越来越厉害,嗓子的痒意却一点也没能缓解。 呕—— 他的脖颈不断抽动着,像是在呕吐,但实际吐出的都是血,和黏连的脏腑组织。 随着他的颤抖,血从他身上的窟窿里争先恐后逃窜而出,江荼的白衣已然锈迹斑斑,就像一件红衣。 “你这是干什么?还不给他止血,”角落里走出一只鹤的影子,灵墟首座道,“委羽首座,你想让曜暄流血而死么?” 委羽首座伸手挑起江荼的下巴:“你不想把他做成傀儡玩玩么?天阶大圆满的傀儡,那可是…什么滋味啊。” 灵墟首座凉飕飕地道:“别怪我没提醒你,曜暄是魂修,你小心自己的元神反被他吞噬了。” 委羽首座拍了拍江荼的脸颊,将他的脸抽得红痕累累:“你忘了?他已经被抽了仙骨,是个废人了。” “…” 江荼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们议论自己。 对于他们会废他仙骨,江荼并不意外,他试着动了动手腕,惊讶地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而他的腕心,被一柄飞刀凿穿,钉在墙上。 不痛。 他的手筋也被挑断了。 江荼突然有些想笑:“你们就这么怕我?” 怕到废了我的仙骨还不够,还要挑断我的手筋? 灵墟首座手持一柄羽扇,贴着唇瓣摇了摇:“说得对,谁挑的谁最怕你。” 委羽首座立刻大怒:“这是所有人决议的结果!我不过是药修至尊,才交给我动手罢了!” 灵墟首座立刻用羽扇遮住唇瓣,但嗤笑还是从扇后漏出。 他的笑声意思很明显:蠢货。 委羽首座自己露馅还浑然不知,三两步走到江荼身前。 委羽山居于密林深处,服饰充满异域风情,委羽首座更是如一尊异族图腾化形,身高九尺,站在江荼身前,影子将江荼彻底笼罩。 江荼下半身子跪着,上身却因被铁链锁住,而被迫挺直,失血过多让他的唇瓣惨白,但柳叶眼中的光彩,依旧让人惊心动魄。 委羽首座冷冷道:“灵墟首座,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灵墟首座摇摇扇子:“说得对,那我明日再来,希望你可以从曜暄嘴里挖出点东西来哟。” 委羽首座朝他的背影“呸”了一口,目光居高临下,投向江荼。 与之一并投下的,还有灵压。 他等待着修为尽废的江荼在他的灵压下颤抖,然而江荼的肩膀不断轻颤,好像有巨人站在他的肩骨处,但江荼竟然硬生生忍到肩骨折断,也没有出言求饶。 比起身体的疼痛,灵压才是更恐怖的存在。 委羽首座很确信,方才片刻,江荼的灵魂一定像被塞进绞肉机般不断挤压践踏,发自灵魂的剧痛早该让人发疯!可江荼却连表情也没有改变。 他早就痛不欲生,可竟然面无惧色。 甚至,他的眼皮颤抖着掀起,充血的、布满血丝的眼睛,还能与委羽首座对视。 江荼跪着,委羽首座站着。 江荼受审,委羽首座是审判者。 可一时之间,委羽首座竟然感觉自己被藐视,那冰冷刺骨的锁链,好像缠住的是他的手腕。 委羽首座不敢置信:“你——” 江荼仰起脸:“你怕了。” “我…”委羽首座调整好表情,扯出一个狰狞笑容,“怕你?一个废人?曜暄,你可不止是一朝跌入尘泥,你现在连生活也不能自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昔日你风光无限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自己还会有这一天?” 江荼没有反应,他强撑着不显露痛苦,并不代表他不痛苦。 第208章 没了灵力护体,委羽首座对他的折磨,全部都结结实实地施加在他身上。 江荼疼得眼前模糊,根本没兴致也不打算回应委羽首座的挑衅。 委羽首座却将之视作服软:“说吧,曜暄,你修炼速度如此之快,绝不可能只是因为天赋,对吧?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招数,此刻招了,我们还能给你一个痛快。” 江荼缓缓扯出一个笑容:“你真的想知道?” 委羽首座一惊,没想到会如此顺利:“果然有。真是让人恶心!” 江荼道:“…此法,不可为外人道,我若说了,你可不可以…给我一颗百愈丸?” 百愈丸是委羽山的妙药,药效如其名所示,千疮百孔,亦能治愈。 委羽首座笑得轻蔑:“过去你表现得孤高自傲,却也知道识时务了,甚好,曜暄,你做的对——只有向我摇尾乞怜,你才有可能活下去。” 江荼的喘息都很虚弱,因为至今无人替他止血,他的血已经汇成个小泊。 他唇瓣微动,然而或许是奄奄一息,耳聪目明如委羽首座,却也只能捕捉到零星几个音节。 委羽首座掐着江荼的下巴,将百愈丸塞入他毫无血色的唇间,又强硬地合起唇瓣,掰仰江荼的头颅,让那脆弱的喉结暴露出来。 江荼在他的强迫中吞咽着,百愈丸滚入喉管,迅速发挥作用。 对已经失去灵力的他来说,百愈丸的效用过分激烈,即便治愈了伤势,治愈的过程,也好像是将填补的沙砾塞入身体,江荼的腰腹抽搐着,硬生生不发出一声呻吟。 委羽首座收回手,将指腹沾到的血擦到衣服上:“说吧。” 江荼气喘吁吁,每一个字,都像在齿间研磨千万次。 委羽首座没有听清,蹲下,皱着眉凑近。 那双惨白的唇一开一合—— “你怎么敢,离一个魂修这么近?” 与此同时,委羽首座似乎感到自己的灵魂开始灼烧,那火一路烧到他的识海里,好像要吞噬他的神识! 怎么可能?难道江荼的力量,居然没有随着仙骨尽碎而消失么?! 委羽首座大骇,魂修的恐怖他早已知晓,更何况眼前的魂修是修真界最强者曜暄。 他快步后退,同时朝外大喊:“来人!!他根本没有被废!” 委羽首座惊骇下用了传声之法,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他惊怒交加的咆哮,几乎眨眼间其余首座就纷纷莅临。 祁元鸿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委羽首座对祁元鸿还有几分尊敬:“曜暄仍能使用控魂术!” “可这里只有你的灵力,委羽首座,”祁元鸿眉头皱得更紧,“曜暄的仙骨是我们一起出手才彻底废除,不可能还有残余。” 委羽首座呼吸急促,上前一把拽住祁元鸿的衣领:“他的灵力都烧到我识海里来了!你说有是没有?你——” “哈哈、哈哈哈…咳咳…” 囚牢深处,被铁链紧缚,血迹斑斑的青年,忽然笑出了声。 他的伤势在百愈丸的作用下已然好转,面色仍旧是苍白的,每笑一声,就有几滴血喷到地上。 他就像即将燃尽的烛火,疯狂地撕扯着自己,要拉所有人一起烧成灰烬。 预想中因为灵力尽失而歇斯底里、苦苦哀求的场景没有发生。 首座们悲哀地发现,无论他们多么威名在外,却仍不能确定眼前的青年究竟还有多少底牌。 他们仍在畏惧这个叫做曜暄的青年。 或许只有让他千刀万剐、魂飞魄散,才真的能够从此摆脱他的阴影。 第096章 光兮曜暄(十四) 江荼仍在笑, 六山首座齐齐看向他,面露忌惮。 他们聚拢在门口,而江荼在最深处, 泾渭分明。 江荼看向他们, 视线一转一顿,落在所有人脸上, 似乎在欣赏他们的表情。 许久,久到委羽首座脸色发青,江荼才扯开一个残酷的微笑:“…你们真的很怕我。” 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沉默持续了很久,期间只有江荼嘶哑的咳嗽声,直到灵墟首座爆发出一阵狂笑。 他笑得捂着肚子, 身后鹤羽展开一瞬又收回:“委羽首座!你被骗了, 你刚刚被曜暄吓破胆了吧?哈哈哈哈…太有意思了!” 委羽首座怒火中烧,似乎想立刻杀了江荼泄愤,然而灵墟首座煽风点火后,又恰到好处地用羽扇拦住了他:“正好时间也差不多了, 现在是鄙人的审.讯时间。” 委羽首座狠狠瞪着他,明眼人都能看出灵墟首座有袒护之意, 但方才委羽首座大喊大叫让众人觉得自己颜面尽失,默认了灵墟首座的僭越。 他们退了出去,而灵墟首座留了下来。 灵墟首座毫不介意地向江荼走去,他的衣着飘飘如仙,长袍如道袍,底部藏着黑色鹤羽:“在你昏迷的时候,他们已经把昆仑虚翻了个底朝天, 可惜什么也没翻到,他们想知道, 你究竟靠什么修炼如此之迅速?” 江荼放慢语速重复:“他们?” 灵墟首座惊讶地捂着嘴:“你不会觉得鄙人和他们是一伙的吧?好吧,鄙人确实是。他们决定一人提审你一天,第一天是委羽那傻子…第二天是我。” 江荼冷笑一声。 六山首座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独享他所谓的修炼秘诀,才会想出一人提审一天的绝妙主意。 第209章 真是可笑至极。 灵墟首座弯腰看着江荼:“不过呢,我向来善于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我想你大概确实是天赋卓绝…所以我不打算向委羽那样要挟你,哎,毕竟他要挟不成,被你骗走一颗百愈丸,还出了那么大的糗…我可不愿意。” 江荼道:“那你想?” 灵墟首座是个笑面虎。 他是修真界的第三把交椅,实力仅在江荼和祁元鸿之下。 此前擒拿江荼时,灵墟首座出手并不多,但每次出手,都刁钻至极,几乎将江荼逼至绝境。 江荼不认为他有自己说的那么善良。 果然,灵墟首座突然叹息一声,狐狸眼直直盯着江荼: “我是想告诉你,曜暄,你的昆仑虚没了…什么叫‘没了’呢?” “就是方圆百里,没有一个活物。” 说完这句,灵墟首座的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江荼脸上。 他期待着江荼的反应,探究的视线里充满好奇。 半晌,灵墟首座挑了挑眉:“哦?” 江荼平静到让人惊讶。 就算对山间生灵没有感情,自己的所有物被破坏,大部分人—— 九成九的人,也会感到愤怒。 江荼太平静了,平静得就像完全不在意。 灵墟首座仔细打量着他,可惜他的身影笼罩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再告诉你一件事,曜暄,昆仑虚下的城邦——也没了。如果不出意外,眼下这些亡魂应该已经魂飞魄散了吧。”羽扇轻轻落在江荼脸上,灵墟首座手腕发力,将他的下巴挑起。 江荼仍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灵墟首座也不着急,似乎很是从容。 江荼懒得与他对视,垂下眼帘:“在无情道上,尔等难以及我项背。” 灵墟首座笑容愈发深邃。 江荼向来谦虚守礼,恃才傲物不过是旁人因嫉妒而生的冤债,从灵墟首座认识他起,江荼就没有如此狂妄的时候。 他看出江荼是在强撑了,不过,灵墟首座收回羽扇,没有揭穿:“这里太冷了,我要去外头睡一会,曜暄,希望回来后你可以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灵墟首座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直到江荼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他才终于忍不住似的,喉结抽动着,剧烈干呕起来。 他什么都吐不出来,这是必然。 但恶心的感觉太过严重,从胃部涌上肺腑,江荼根本控制不住作呕的冲动,直到—— 一大口脏腑碎片随着咳嗽呛出喉管。 除了血水,还有更加湿润和滚烫的东西,和血水一起,沿着江荼的下巴滴落在地。 江荼泪流满面。 干呕声中,更加撕心裂肺的,是他的哭声。 没了。 昆仑虚没了。 昆仑虚下的百姓没了。 江荼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自己。 灵墟首座每说一句,他就觉得自己的血液冻结一分,铁链的寒冷好像终于侵入他的躯壳,让江荼如坠冰窟。 他错了么? 或许他真的不该逆天而行,去痴心妄想,挑战苍生道。 苍生道掌控着一切,哪怕他已经穷尽计算,也终究功亏一篑。 甚至连累了昆仑虚。 那些草木生灵,他们早晨,还在他身边和怀里,看着蓝天白云,期盼着早日修出人形,祝他渡劫一切顺利。 ——他们陪伴他百年。 那些昆仑虚下的百姓,为他建造雕像,不惜散尽家财,他们每人都亲手在雕像上凿了一刀,将自己的感激倾注上去。 ——他们称他为恩人。 可他都做了什么? 他害死了他们! 他想救他们,想保护他们,可他们最终因他而死! 他是刽子手! 崩溃到了深处,江荼只能张着嘴,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他嘶哑地哀嚎着,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弯折,长发贴着面颊脖颈,狼狈可笑到了极点。 恍惚中,江荼似乎看见无数阴影矗立在囚牢内。 他们是山间草木,是长尾山雀,是昆仑虚的百姓… 因他而死的亡魂聚拢在江荼周围,伸出死亡的手指,一根、一根、一根,齐齐指向他! “是你杀了我们,”长尾山雀说,“你与白虎合谋,与勾陈离心,你戏弄了未来的太一帝君,还妄想戏弄苍生道!所以祂降下责罚,让我们因你而死!” “是你杀了我们,”山间草木说,“你可知道我们死得有多惨?我们从未害人,只想修出人形,可却因你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是你杀了我们,”百姓们说,“你为何要一意孤行?谁求你建立鬼界了么?我们只想活着,你却将我们逼向死亡!” 江荼眼前的阴影层层叠叠,他快要听不清他们都说了什么,那些愤怒、悲痛、惨叫、哭嚎,都听不真切。 唯有一句。 ——是你杀了我们。 江荼痛哭流涕,手臂抽动着,将铁链绷紧绷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死了你们…” “我错了…是我错了…” … 江荼不知自己是怎么熬过此后四个日夜。 他一睁眼就是审问,一闭眼就是梦魇,醒来时在牢内呕血,昏睡时便在梦里落泪。 他早就不知道谁跟他喂了什么药,是续命还是逼他吐露真话,一应下咽。 第210章 甚至,江荼开始渴望他们能够给他毒药。 锻造的武器,你们尽管拿去; 写下的剑谱,你们尽管学去; 炼制的丹药,也尽管拿去服用。 我只想要一杯鸩酒,我只想解脱。 求死的愿望是如此强烈,江荼甚至要脱口而出哀求,可笑的自尊却死死勒紧唇舌,将痛苦打碎了往嗓子里灌。 浑噩间,他看不清六山首座的嘴脸,却能看见最黑暗的角落里,昆仑虚的亡魂正注视着他。 他们仍是死时的模样,浑身焦黑,无一处完好,他们憎恶地瞪着他,身躯开始熔化,最终魂飞魄散。 而下一个夜晚到来时,他们又会重新出现,站在黑暗的角落里。 江荼的理智告诉他,他们都已死去,魂飞魄散,绝不可能站在这里,冷漠地注视着他在死亡边缘挣扎,再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 他们不是真实存在的,而是江荼的梦魇成疾,夜以继日地纠缠着他。 是他应得的,他身上有成百上千条人命,应该被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脚步声响起。 这是有别于审讯的另一种声音,代表首座们又完成了一次交接。 “曜暄,”威严苍老的声音响起,“别来无恙。” 江荼缓缓掀起眼皮,干裂的唇瓣微张:“…元鸿前辈。” 祁元鸿摇了摇头:“这声前辈,恍如隔世啊…曜暄,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他挥手一扬,一面水镜浮现在江荼眼前,倒映出江荼此刻的模样。 灰白的脸,颧骨兀立,下颌极尖锐,是瘦到极致近乎脱相。 江荼在水镜中看到了自己的眼眸,像一叶枯败的柳片,弯折、凋零,扑簌不停,好像下一刻就会被彻底夺去生机。 镜中人哪里还有半分曜暄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更像一具尸体,尚未腐烂,但终将腐烂。 江荼收回目光,躲避着镜中自己的目光:“...” 他对六山首座无话可说,尤其是眼前的祁元鸿。 问来问去,不过是修炼之法。 他前半生走在错误的道路上,获得的修为无情地将母族推向死亡; 后半生,他以为自己纠正错误,最终害死了更多的无辜性命。 江荼向来不是吝啬之人,如果能够帮助他人的,他必然毫无保留。 但,有什么好问?他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了。 祁元鸿却道:“他们轮流审问你五天五夜,也没问出所以然,老夫并不觉得自己能撬开你的嘴——曜暄,六人中,你该是最恨我的。” 江荼扯扯嘴角,默认。 祁元鸿也跟着他笑起来:“明日,苍生道将亲自审判你的罪恶,死刑犯被斩首前,尚且允许亲朋故友相见,是以,老夫也带来了你的故人。” ——随着他的话语,一道身影被拖拽着,重重摔在地上。 他双手双脚都被捆起,喜怒两张鬼面垂在身侧,其上布满裂痕,在崩裂边缘。 他不敢抬头,避开江荼的目光。 江荼看着神通鬼王。 他有很多话想问,比如,为什么出卖我? 我们这么多年的友谊,算什么? 你要放弃苍生性命了么? 可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我在昆仑虚下遇到你,距今已有三十一年。” 神通鬼王剧烈颤抖起来,他猛地抬起脸,狼狈之相不输江荼。 “曜暄...”神通鬼王张开嘴,眼眶瞪到最大,红血丝布满眼角,“我不想...我不想...” 他好像要证明自己的说法,双腿跪在地上向江荼靠近,又在看清他脸上的血痕后猛地顿住,解释的话语变成了一声声哀叫:“啊...啊...曜暄,你的灵力、怎么会这样...” 这个干枯的、垂死的、眼中无光的青年,是谁? 神通鬼王歇斯底里地挣扎着:“祁元鸿!!你们对曜暄做了什么?你们对他做了什么啊!?不是说好了吗,我告诉你们曜暄的计划,你们...说好不会让他受伤!为什么言而无信?!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祁元鸿被他吵得皱眉,灵力穿透神通鬼王的肩膀,将他钉死在地上,像一条蛆那样扭动。 神通鬼王仍在歇斯底里地尖叫:“啊、啊啊…我要杀了你们,言而无信的人类!我要杀了你们…” 祁元鸿道:“老夫何时与你说好了?一个秽物的诺言,哪里值得采信。唉...秽物就是秽物,永远也成不了人。” 第097章 光兮曜暄(十五) 神通鬼王好不容易聚集起的力量, 已经所剩无几。 他似乎也受尽折磨。 可江荼难以怜悯他一丝一毫,因为比神通鬼王所忍受的折磨还要痛苦千百倍的酷刑,正加注在他自己的身上。 江荼只有一句话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苦心孤诣数十年, 为了建立死者自由的鬼都费尽心血, 你却在最后一刻,倒戈向敌人的阵营? 神通鬼王, 我视你如知己,百年来我从未有过友情,你是我唯一的挚友。 为什么要背叛我? 为什么要背叛天下亡魂的期待? 为什么你分明背叛,却依旧悲惨,你究竟想要从背叛中得到什么, 又最终得到了什么? 神通鬼王眼里只剩空洞:“…我想你活着。” 江荼一愣, 不可置信的样子。 第211章 神通鬼王的唇角耷拉下来,又在抽搐中狰狞地扯起,又哭又笑:“我只是想要你活着!曜暄,我不想你为了旁人而舍弃自己!苍生道…我们抗衡不了苍生道的,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送死!” “…”江荼从他的话中听出了症结所在,却不明白, “你见到苍生道了?” 神通鬼王一直在他的昆仑虚,怎么可能见到苍生道? 没想到这话一出,神通鬼王的脸上青筋根根暴起,眼里却是癫狂的恐惧:“祂无处不在,你知道吗曜暄,祂无处不在、祂一直都在看着我们!祂、祂…昆仑虚的草木、生灵,都是祂的眼睛…” “祂一直都在…曜暄, 我没有办法,我要救你、我要救你啊!我还能怎么办?我不能告诉你, 我只能去找他们…可他们…” 神通鬼王疯狂地向着祁元鸿咆哮,身上的阴气却连翻滚也是勉强:“骗子!!你们人类都是骗子!!” 江荼听明白了。 正因为明白,更加痛苦而心伤。 祁元鸿让他的心伤无地自处:“它见到了苍生道的强大,意识到自己的无知…可惜秽物为苍生道所不容,否则知错就改,如此高贵的品质,实在难得。” “而你,江曜暄,你不知悔改,一意孤行。祂赐你天赋与地位,你却想要忤逆祂?!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下场。” 江荼垂下头。 旁人看来,他或许在祁元鸿的诘问中感到羞惭而低头,但实际上,江荼只觉得恶心。 他的喉部不断抽动,干裂的唇角撕扯开,血都顺着唇角流下来,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 恶心,恶心… 好恶心。 他们相识数十年! 神通鬼王岂会不知他江荼所求的是什么? 若要苟且偷生,他怎会想要建立鬼界? 若在意自己的生死,他怎会入世救人? 我以为你懂我啊,神通鬼王。 可我竟然无法苛责你。 因为你做这一切竟是为了我。 …我。江荼忽然抬起脸,看向囚牢角落。 果然、果然,那些死去的亡灵,又出现在了那里。 他们看着他的丑态,尖声指责他:“你的愚昧害死了我们,你的狂妄让你受挚友背叛,你的猜忌将你与爱人离心,祂赐予你天赋,你却不知感激,现在——你一无所有!” “忏悔吧,向苍生道忏悔!” “什么?”江荼从喉中痛苦地挤出些许音节,“你说…什么?” 这些亡魂是他的臆想,他们诞生于他的愧疚与绝望,江荼知道这些血淋淋的话,不过是他临死前对自己的折磨和凌迟。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难道他的内心深处,已经想要像苍生道低头求饶了么? “我说,”祁元鸿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与亡魂们重合,“你若愿意就此忏悔,祂如此仁慈,会原谅你的一时愚蠢。” 你们… 神通鬼王努力地爬到江荼身前,每一张鬼面都变成哭泣:“低头吧,曜暄,你还能回头!你还能活下去!” 你们——! 被他拯救过的人们说:“向苍生道忏悔吧!” 与他相识数十年的挚友说:“向苍生道忏悔吧!” 将他置于囚牢酷刑折磨的仇人说:“向苍生道忏悔吧!” 如果叶麟在这里… 那个将苍生道视作信仰的麒麟,应该也会劝他忏悔。 江荼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混着血丝滚落:“我会…忏悔…我…向祂忏悔…” … 委羽首座往江荼唇腔里丢入几颗颜色鲜艳的药丸:“这能保证他至少不在审判的时候就死掉,至于之后他还能撑多久…” “这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内。”祁元鸿道,“今日以后,曜暄之名,将永远钉在耻辱柱上…而苍生道,会将祂垂怜的目光,落在我等身上。” 他拖着江荼走出囚牢,第一缕阳光砸在江荼身上,而吸引了其他首座的目光。 灵墟首座啧啧出声:“你们把他折磨成这样,不怕其他人置喙?” 他已经说得足够委婉,事实是此刻的江荼看起来就像一团血块,他的白衣早就被彻底染红,是鲜艳的红色,长发像无数条纵横交错的黑蛇,紧紧缠住他的脖颈和脸颊。 祁元鸿不甚在意:“其他人?你是说那群渴望苍生道垂怜以至忘乎所以的蝼蚁么?” 江荼被一路拖行,血在地上留下长长的痕迹。 浑噩中,他听到祁元鸿的声音隆隆作响,像是闷雷,却听不到语句—— 他的耳边是无数亡魂的尖叫: 忏悔、忏悔、忏悔! 江荼觉得自己就快疯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何受尽折磨,他只知道,他要忏悔。 他是罪人,是伥鬼,他必须向苍生道忏悔,必须赎罪。 他没有名字,曜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罪人的代名词。 直到更多的光打在他的脸上。 江荼的脸火辣辣地刺痛着,光明掌掴着他的脸庞,好像拒绝他这样卑劣的生物离开黑暗。 江荼听到无数人的窃窃私语。 他艰难地迎着阳光抬起头,双眼刺痛得想要流泪,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到自己身处高台之上,台下皆是修真界的修士,他们依旧仰视着他,眼中却没了羡慕,只剩下欣喜。 第212章 他们为他即将死去而欣喜若狂。 江荼心想,是啊,他是该死的,他必须死,用死来赎罪。 突然,锁链碰撞声响起。 江荼的手臂被强行拽起,关节几乎要脱臼,他被凌空高吊在天与地之间,血染的红衣遮住身上遍布的伤痕。 台上,六座椅背足有两人高的石椅呈环状摆放,六山首座间决不出位次,但祁元鸿是当之无愧的发言人。 祁元鸿整理好长袍,走到最前,江荼就悬挂在他的头顶:“罪人曜暄,妄图违背苍生道教诲,背弃无情道!” 此言一出,台下悚然吸气声不断。 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口:“处刑曜暄!向苍生道证明我等忠心!” 有一就会有二。 修士们齐齐开口:“处刑曜暄!向苍生道证明我等忠心!” 台下群情激奋,江荼激动地呼吸颤抖。 他的脏器已很难正常运作,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般剧痛,活着对他已是负担,精神的折磨更是让他时刻痛不欲生。 江荼渴望一死。 祁元鸿等的就是这一刻:“既然诸君请愿,我等必然如诸位所愿,曜暄已将所罪和盘托出,苍生道仁慈,在处刑之前,应当给予他亲口忏悔的机会。” 修士们齐声道:“苍生道仁慈!” 祁元鸿道:“曜暄,你且忏悔吧,在众人面前,在祂的垂怜指向,忏悔你的罪孽!” 江荼本想看看脚下,却好像有一股力量在逼迫他,让他不得不抬起头。 紧接着,他看到天空中,睁开一只金色的眼眸。 祂有着金色的睫毛,金色的瞳孔,祂的目光所及之处,光明普照。 江荼张开嘴,在这样震撼的神迹中,几乎说不出话。 他终于明白神通鬼王为何会倒戈,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 我们抗衡不了苍生道。 祂,这只金色的眼睛,祂注视着大地、掌控着天空,祂主宰寰宇,又或许寰宇就是祂本身。 人类是如此渺小,他岂敢用蚍蜉之力,摇撼根植于这个世界千百年的巨树? 江荼在苍生道的威严下颤抖,为自己的不自量力感到可笑,他逼迫自己开口: “苍生道,我要向您忏悔,我…背离您的旨意,辜负您的期待,我——” “曜暄仙君!!” 台下,不知是谁破音的尖叫打断了江荼的忏悔。 江荼的声音太微弱,因命不久矣而不断颤抖,轻易就被这一声呼唤压了过去。 金色的眼睛动了动,江荼忽然发现祂的瞳孔缩起,虽然只有一瞬。 是谁…在叫他? 江荼本该继续忏悔,可他听到台下的呼唤一声比一声激烈: “曜暄仙君!曜暄仙君!曜暄哥哥!!” 不知为何祁元鸿等人没有制止这扰乱秩序的人,更不知为何那些亡魂没再遮蔽他的耳目,让他得以听到这一声声呼唤。 江荼下意识看了过去。 他看到一团庞大的黑雾,无尽的阴气翻涌着,即便阳光劈砍进去,也在转瞬就被吞噬—— 不,或许并不是吞噬,而是一旦光明有了破阵之势,就会立刻有亡魂用血肉之躯填补空白。 亡魂。 江荼惊讶于自己的判断,因为亡魂绝无可能在阳光下存活。 当年神通鬼王保护的那一村亡魂,也在不久后全部魂飞魄散。 当时,那最后一个孩子的魂魄,就是在江荼的怀里再次死去。 江荼忽然觉得眼前清明,不再黑黄交接。 他努力地看清了这些亡魂的面容。 ——昆仑虚的百姓。 死于非命的人们怨气深重,阴气遮住他们的五官,他们却在江荼看过去时,将阴气都散去,用死去的脸,鲜活地迎接着江荼的目光。 有人在为他的惨状哭,有人在为他们的重逢笑。 却没有一人恨,没有一人怨,那梦魇与囚牢中千万次中伤江荼的诅咒,江荼难以从他们脸上看到分毫。 在亡魂的最前方,是一个一脸灰土的少年。 江荼在白虎爪中救下了他,给他取名云鹤海。 云鹤海站在亡魂前方,他被修士们拦住,只能远远看着江荼:“曜暄哥哥,我终于、我和大家终于…终于见到你了。” “你千万、千万不要听他们瞎说!如果不是你,我早就在空明山就死去,是你给予了我们新生,…你没有错!你从来都不是罪人!” 江荼恍惚地听着。 六天六夜,这是第七天。 从昆仑虚到这里,他们走了整整六个日夜,云鹤海只有十岁,脚底磨出多少血泡,江荼都不敢想; 而那些亡魂,他死去的百姓们,他们在日光下经历了多少煎熬,才走到他的面前? 是什么支撑他们走到他面前? 是仇恨,还是失望? 云鹤海回答了他的问题:“大家都…想在魂飞魄散前,再见你一面。” 在云鹤海的话语中,祁元鸿大怒:“苍生道面前,你们发什么疯?一群死去的亡魂,生前掀不起风浪,死后何足畏惧?!还不快点拿下!” 修士们从震惊中回过神,纷纷祭出法器。 亡魂长途跋涉只为见江荼一面,执念已了,本就即将消散,哪里经受得住修士们的围剿? 然而修士们尚未动手,便有一道声音,将他们打断。 第213章 他们感到万钧之力压在他们的身上,竟然一个接一个瞬间倒地,动弹不得! 他们被迫听着高台上,那满身镣铐与枷锁,被伤痕与鲜血涂满的青年说话。 这次无人强迫,江荼自己抬起头。 他直视着那只金色眼睛: “…我找到了。” 第098章 光兮曜暄(十六) 我一直找寻自己所求的道, 却最终一无所获。 我以为是我错了,我走在错误的道路上,做出错误的决定, 我的错误导致生灵涂炭, 百姓皆死,我是罪人, 应该忏悔。 可。 “我没有错,又何来的罪?”江荼直视着金色巨眸,“又有谁能定我的罪?” 苍生道的眼眸瞥向他,那写满慈爱的瞳孔下,一根根血丝开始浮现。 它似乎被激怒了, 就像一个伪善的父亲终于无法再掩饰对叛逆孩子的不满。 注意到金眸异常的不止江荼, 六山首座齐齐出手:“堵住他的嘴!” 六股当今修真界最强大的灵力就要化作六色绳索缠住江荼的唇舌。 然而早在他们能够触碰到江荼之前,赤红灵力就如蛇的血盆大口,尖牙狠狠刺入脖颈,将他们的攻击直接剿灭! 肉眼可见的恐怖力量在天与地的交界线膨胀, 以那血红的青年为原点,宛如日轮从地平线升起, 越来越亮,越来越灼烫,甚至空气都被烧得沸腾。 这是什么层级的力量? 今日应邀来观看曜暄行刑的,不乏各大仙门的掌门与佼佼者,苍生道慷慨赐予他们无穷灵力,几乎人人地阶,天阶亦是遍地。 但他们惊恐地发现, 自己在江荼的力量下,竟然完全不敢动弹。 是的, 不是无法动弹,而是不敢动弹! 就像草食动物与天敌正面相逢,刻在骨子里的被捕食的恐惧,让他们连呼吸都放慢了节奏! 膨胀的,恐怖的赤红灵力,在天地之间掀起红色云雾,很快遍布整座高台。 江荼注视着苍生道的眼睛:“你敢将无情道的真相告诉他们么?告诉他们神界根本没有无情道,修行无情道根本无法飞升,又或者——你从一开始就拒绝人类登神。” 你的恩赐只是欺骗,你的慷慨全是虚伪。 苍生道,为何你只有一只眼睛,而无唇舌? 是你不屑回应人们的哀求? 还是不敢回应人们的质疑? 你只是用讥讽的眼球,欣赏着人间的苦厄,然后—— 将人们推入更深的深渊。 江荼的话语掷地有声。 距离他最近的台上首座,好像听到的不再只是一个青年温润的嗓音,而是动天撼地的海啸,正在冲撞着他们百年来建立的信仰。 惊怒交加之下,祁元鸿吐出一口鲜血:“胡言乱语!曜暄,你岂敢如此攀咬苍生道!!” 灵墟首座也被江荼的灵力摁在地上,好整以暇地换了个躺平姿势,悠悠道:“元鸿老大,你想想,他的仙骨已废,哪里来的灵力?!” 其余首座的瞳孔齐齐一缩。 苍生道赐予人修仙骨,辅助他们修行,人修因此对祂感恩戴德。 可事实证明,没有了仙骨,依旧能够调动灵力。 是他们理解错了? 还是… 苍生道在欺骗他们? 忽然,天边一阵巨响。 好像有迁徙的兽群从远方山头冲下,巨蹄踩得地面震颤,发出隆隆巨响。 又好像有巨兽自沉眠中醒来,敛起的羽翼抖开,为腾飞做着最后冲刺。 修士们以为是苍生道终于不再忍受江荼的污言秽语,要降下神罚,让这不知好歹的原罪之人闭嘴。 但很快,在场的所有人都回忆起了这种声音。 轰隆、轰隆、轰隆。 雷声。 雷劫! 是谁的雷劫? 答案不言而喻。 浓云瞬间侵袭整片天空,苍生道的巨眼像硕大的瘤,被挖去后在皮肤上徒留一个空洞,孤零零地被包裹起来。 六山首座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脸上的震惊与慌乱。 灵墟首座凉飕飕道:“苍生道怎么会允许曜暄这时候引来雷劫?他又要渡劫了,诸位,这回我们看来是束手无策了。” 祁元鸿咬牙切齿:“闭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但实际上,即便灵墟首座不说,他们也从这诡异的一幕,看出了端倪。 ——雷劫不受苍生道掌控。 一声接一声的巨响,好像将天地都连接起来,裂隙般的紫电爬满天幕,将黑夜从沉睡中唤醒。 像是击打登闻鼓的鼓声; 像是升堂时杀威棒正在捶打。 它们鸣冤,它们正名。 清白者终获自由,而撒谎者将入囚笼。 江荼并不害怕来势汹汹的雷劫。 这些雷甚至比几天前昆仑虚上的还要庞大粗壮,数量也更多,但江荼并不畏惧。 甚至,也没有躲避。 他依旧被锁链束缚在半空,神雷劈打在铁链上,紫色的蛇在金属邀请中爬入江荼的身躯。 应当是很痛的,江荼的脸色比冥币还要苍白,柳叶眼却亮到惊人。 他看到苍生道的巨眸正在眨动。 几乎就在下一瞬,一滴金色眼泪从苍生道眼中流下,化作万千刀雨砸向地面! 第214章 祂并不在意亡魂四周还有动弹不得的修士,攻击又狠又凶,带着不可言说的气急败坏。 在修士们被削断手脚的哀嚎中,一面灵力屏障牢牢竖起,将云鹤海和昆仑虚亡魂包裹起来,接触到金色刀雨的刹那,就将来势汹汹的刀刃粉碎! 众人皆是一惊: 江荼此刻的力量,竟然能够正面与苍生道抗衡! 苍生道似乎也愣住了,眼眸眨动得更快,睫毛纷纷飘落,若漫天飞雪,落在修士们身上。 修士们周身立刻浮起一层金色羽纱,被刀雨刺破的伤口也开始愈合,他们欣喜若狂,视之为神迹。 然而很快他们就察觉到了不对。 他们的身躯迅速干瘪,像有人将精血从身体内抽出压榨,他们变得干枯如骷髅,眼睛暴突在外—— 灵力却蒸腾向上。 属于无数修士的地阶、甚至是天阶的灵力,都开始向着苍生道汇聚。 祂赐予祂的信徒力量,而现在,祂要从他们身上取回恩赐。 ——用以平息叛乱。 修士们在地上打滚,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干尸,临死的哀嚎响彻高台:“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 他们伸出手,却不再向着苍生道,而向着那被锁链束缚的、被他们唾弃的青年。 江荼仍未低头。 他阻止不了这场死亡的瘟疫,却要想办法切断瘟疫的源头。 苍生道从他人身上夺取的力量并不纯粹,每个人的灵魂都有着极不相同的光彩,混杂在一起时,就像油墨倒入湖泊,只会变得浑浊。 而那浑浊的对立面,赤红永远干净而热烈。 一道落雷从江荼与苍生道之间砸下,好像战争的号角。 赤红陡然暴涨,在雷雨飘摇中,接住了苍生道的全力一击! “江曜暄。” 一个沉闷,却又高亢,像有千万人共同开口的声音在江荼耳边响起。 江荼觉得耳膜剧痛,竟生生在这声音中被震得耳道血流不止。 那声音又呼唤他,平和而安宁:“为何背叛我?为何污蔑我?为何忤逆我?” 江荼扯开一抹讽刺的笑:“为何不敢用你自己的喉舌发声?” 他看向高台下,灵力被榨干而死去的修士们,尸体竟翻身坐起,干枯的嘴大张着,声音汇聚成苍生道的话语。 苍生道回避了他的问题,又或者根本没有在乎他的问题:“你觉得你还能支撑多久?曜暄,你已是强弩之末,我自看得出来。” 似乎是为了证明他的判断正确,一道古树枝干那么粗的雷,轰然劈在江荼身上! 铁链猛然绷紧,江荼的脖颈上青筋浮动。 苍生道低垂眼帘:“你连铁链都挣脱不开,又为何要质疑我赐给你的自由?” 江荼吐出一口血沫:“奴役并非自由。” 苍生道眨动眼眸:“又有谁能定义自由?曜暄,我仍中意你。” 又有一道神雷劈下,铁链发出铿锵巨响。 要把人骨骼都踩碎的剧痛瞬间蔓延开来。 唯一没有被苍生道剥夺力量的六山首座,都仰起头看着江荼。 他们惊疑不定: 他还能坚持多久? 他为什么还要坚持? 苍生道明明已经让步! 江荼直白地拒绝:“可我不愿委身于你,装聋作哑。” 他已睁开双眼,谁又能让他继续沉睡? 苍生道叹了口气,目光似乎有一瞬间失焦:“你拒绝了无情道,你又知道自己要求什么道?” 旁人给予的捷径不走,为何要去攀登那悬崖峭壁? 恐怕你还未攀登至峰顶,就跌落而粉身碎骨。 ——不,曜暄,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已经粉身碎骨。 江荼笑了起来:“我不知道。” 何谓道? 天生万物,万物生道, 生死枯荣为道,自然轮转为道, 长生可为道,无情可为道; 然强权非道。 ——我不在乎粉身碎骨。 “道…该有各人自己追寻,我不能定义道,你也不能。” 江荼看向台下,那层层攒动的亡魂。 他们正在穿越干尸,在神雷的阻拦中,拼尽全力向他靠近。 江荼忽然收紧手掌,五指掐入肉里,铁链绷到最紧,似乎下一秒就会崩断。 他就像即将坠崖的攀登者,而铁链是拴住他的最后一根绳。 可江荼亲手斩断绳索。 他的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烈火颜色,映日的红霞在转瞬之间吞噬雷云,并将之同化。 江荼笑道:“你以为我,斩不断这镣铐?!” 咔啦、咔啦… 哐!! 铁链根根断裂,一半从空中坠下,一半仍锁在江荼手腕。 他的红衣化作最绚烂的火流星,金眸惊恐地发现,原来那些神雷并没有真正伤害到江荼,而是江荼在邀请它们与自己共舞。 神雷中蓬勃的阳气从江荼体内向四周蔓延,即便是金眸也被这绚烂的光照耀得想要阖眼。 与此同时,江荼大喝出声:“神通鬼王!!” 阴气回应他的呼唤。 从地底深处滋生的阴气,每向上攀登一分,就有厉鬼的哭嚎与尖笑更响一分,那消散于天地的亡魂,在此刻找到宣泄的出口。 第215章 它们已经消散,但它们仍能为后人开路。 自与江荼达成合意以来,神通鬼王从消散亡魂身上积攒的阴气,在此刻爆发出最深刻的不甘与对自由的渴望,井喷般如反向的雨点向上炸开。 轰——!! 阳气与阴气碰撞,在一瞬间厮杀,又在下一瞬融合。 天地间的阴阳达到绝对的平衡,而苍生道难以染指半分。 这是属于生命自己的平衡。 紧接着,阳气开始上浮,化作日圆; 阴气开始下沉,散入地里。 一个新的世界正在孕育。 苍生道怒不可遏:“曜暄!!” 无数浑浊灵力向江荼袭去,带着气急败坏,要将他粉身碎骨! 江荼已将全部力量贡献给鬼界,本应再无还手之力。 但他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力量不仅没有消散,甚至更加强大。 无相鞭迅速挥出,天罗地网的攻击在江荼眼里仿佛被放慢无数倍,眨眼间就被化解。 机会! 无相鞭向着金眸汹汹抽去! ——然而。 在无限放慢的视野中,江荼看到一丝狂怒后的愉悦,从金眸中一闪而过。 下一瞬,他感到小腹一凉。 一柄骨剑,贯穿他的腹腔,穿透他的金丹。 而眼前,出现了几缕青赤交加的长发。 第099章 光兮曜暄(终) 那是一双被漆黑夺去光芒的琥珀色眼瞳。 他身上披着一层厚厚铠甲, 镀银的金属光泽即便在深夜也绚烂耀眼,那是难以被甲胄阻挡的杀伐之气,源源不断从骨剑上, 灌入江荼体内。 灵力飞散, 江荼的黑发在眨眼间化作纯白,如漫天飞雪, 向下坠去。 苍生道开口:“勾陈,杀了他。” 勾陈神君眼底的黑暗更重,杀气四溢,他像最忠诚的将领,只听从王命, 无需自我。 他将骨剑又推入江荼的小腹几寸, 伴随血肉撕裂的声音,剑尖穿透江荼身躯! “曜暄哥哥!” “曜暄!” “…” 人们的呼唤若即若离,江荼意外地在其中听到了六山首座的声音。 他在血雨中艰难抬眸,苍生道的眼底写满嘲讽笑意。 看吧, 曜暄,真正的至高神界, 仍是我阶下仆臣。 你以为自己逃离了我的掌控么? 你错了,是我不屑于分尔等蝼蚁哪怕一睨。 而当我的神旨降临, 就是你的死期! 神罚降下,不分敌我,苍生道要将江荼千刀万剐,也要将见到祂真正面目的人类抹杀干净。 江荼飞速向下坠落,无相鞭脱手, 化作一张巨网罩向大地,承接住苍生道的怒火, 在灵力碰撞中迸发火星。 所有的,活着和死去的人们,在这一刻共享来自人界至尊的庇佑。 而现在,无私的人界至尊伸出手,轻轻勾住了勾陈神君的脖颈。 他的指尖拽住了一根长线,长线牵引出一枚银锁。 长命锁。 江荼的长命锁。 在叶淮返回神界平乱时,江荼亲手系在了他的脖颈上。 江荼拽着长命锁,迫使勾陈随他一起坠落。 勾陈神君不知为何没有反抗,在长命锁漏出铠甲的刹那,他像被定住身形一般,琥珀眼里写满挣扎。 江荼张开唇瓣:“…叶麟。” “想起我。” 这一声气息奄奄,却因为距离极近,足够被勾陈听到。 勾陈神君的眼里闪过迷茫,因为苍生道仍在发号施令:“勾陈!杀了他!” 他们就快一齐砸在地上,这样的高度一旦坠落,失去灵力的江荼势必摔成肉泥。 但他丝毫没有恐惧,只是看着叶麟:“叶麟,想起我。” 勾陈。 叶麟。 “这里是我的地盘,”江荼攥紧了长命锁,迫使勾陈低头看着他而非苍生道,“你得听我的。” 就像当年叶麟闯入昆仑虚,将昆仑虚弄得一团糟时,江荼对他说:“这是我的地盘。” 这个瞬间。 杀气消退。 叶麟的眼眸一瞬溃散又迅速聚焦,紧接着看清眼前场景,又是慌乱。 他伸手搂住江荼的腰,在二人即将坠地的刹那,唤来无数祥云托起他们的身躯。 叶麟抱着江荼,似乎不敢相信:“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本座、我…我做了什么?我…” 深凿入江荼小腹的骨剑回答了他。 诞生于江荼血肉的骨剑,最终成为碾碎他躯壳的利刃。 被叶麟亲手捅入。 苍生道眨动眼眸:“你做得很好,勾陈,曜暄死后,你将成为太一帝君。” 曾经让叶麟欣喜若狂的承诺,此刻却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过去他没有去细想,是因为苍生道于他有养育之恩,父亲的指示,叶麟从不质疑。 可是… 父亲,您都做了什么? 您让我亲手杀死我的兄弟, 又操控我杀死我的爱人! 曜暄、曜暄… 您明知道我爱他胜过爱我的生命,您明明答应我可以与他成亲! 叶麟口中发出难以克制的野兽呜咽,他划开手腕动脉,要将麒麟心血喂给江荼:“曜暄,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本座、我…我们回昆仑虚…你带我回昆仑虚…” 第216章 他慌不择言,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可江荼的时间不多了,他不能听叶麟说完所有的话。 江荼深深知道,金丹俱碎,他必将魂飞魄散。 他看到母族的亡魂,风霜雪雨中,围在他的身边,母亲抖开一件布衣,向他招手:“江荼,来,娘亲手为你做了这件衣裳,快来试试。” 师尊又是年轻力强的模样,抚着胡须拍他的脑袋:“曜暄,看来你已明悟,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了。” 长尾山雀落在他的肩头,昆仑虚的草木围拢过来:“曜暄,我们回昆仑虚吧。” 江荼微笑起来。 他或许见不到鬼界真正建成后的模样,但他的躯干会成为三途川的河岸,发丝会成为岸边的杨柳,他的血化作河水,白骨撑起过河的长桥。 那是地狱,亦是死者的新生。 ——而现在,他要向生者告别。 江荼轻轻抬起手,沾满血的掌心,推开叶麟的手腕,抚摸向叶麟的脸颊。 摸到一手湿润。 威风凛凛的勾陈神君在他身前哭成泪人,江荼鲜少安慰人,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最终,他只是轻轻揉着爱人的脸:“叶麟,我希望你自由。” 我死以后,就让我的名字淹没在时间里,旁人无需记得我,无需评价我; 我寻到了我的道,死而无憾。 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你。 江荼用尽最后的力气,覆掌盖住叶麟的眼睛。 ——今日以后,世间再无曜暄,但叶麟,我的爱人,我希望你自由。 … 可叶麟没有自由。 江荼的眼皮颤抖着,睁开眼的刹那,两行清泪先流了下来。 下一瞬,一只冰冷的手抚上他的脸颊,温柔地替他拭去眼泪。 江荼猜到自己抬头会看见什么,依旧抬起头。 黑袍人,或说,叶麟,就这么眨动着浑浊的眸子,认真地注视着他。 江荼不知该怎样开口呼唤他,他终于想起了眼前的是谁,可那双记忆里明媚澄澈的眼眸,早已在浊息无穷无尽的浸泡里变得污浊。 更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身份、什么语气与他对话。 千年前叶麟在苍生道操控下杀了他,千年后阴差阳错,江荼让黑袍人魂飞魄散。 他们之间,以命换命。 而这最后的相遇,注定会在不久后化为泡影。 重逢即永别。 长久的寂静与沉默。 他们二人都穿着婚服,可周遭既无宾客,也无祝贺。 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黑暗,正沿着台阶不断攀爬,马上就要将他们吞噬。 江荼先开口:“叶麟。” 叶麟笑了起来:“曜暄。” 江荼的眉头微微蹙起,强忍着控制面部表情。 他感觉自己此刻内心极为割裂。 江荼只是曜暄的三魂之一,一块碎片,而当他的天魂地魂回归,他应该是完整的“曜暄”了。 但实际上,江荼在地府历经千年,“曜暄”也不过是他的过去。 究竟是谁成了谁的一部分,又是谁在填补谁的缺失? 这样粗.暴的拼合,粘起的产物或许更加支离破碎。 江荼又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的男人。 他的生命太过荒唐,身为曜暄时他被迫修行无情道,死后又因魂魄不全而感知不到七情六欲。 即便此刻他无比确定曜暄爱叶麟,身为曜暄的一部分的江荼也必然继承了他对叶麟的爱,但江荼不知该如何表达。 又或者,他真的能够代替曜暄表达么? 叶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为难:“你不喜欢本座叫你曜暄?那我仍叫你江长老,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江荼,眼睫低垂:“抱歉,江长老,我没有其他办法,祂一直注视着你,只有这么做…我才能将你的魂魄还给你。” 只有趁着肉身死去,魂魄离体的这片刻,叶麟才能短暂躲过苍生道的监视。 因为人死以后,魂魄归鬼界掌管,而苍生道对鬼界的制约最弱。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只有我才能救世,只是…”江荼反应很快,眉头微微挑起。 叶麟笑着承认:“是我让神通鬼王那家伙送你还阳。” 神通鬼王,鬼帝宋衡。 江荼长叹一口气:“…那么叶淮呢?你们最多在人选上做手脚,白泽的预言却不可能是假的。” 叶麟的表情有些变化:“是的,灭世预言不假。” 问题就在这里。 江荼瞥了一眼快要爬上他们所在的高台的黑暗,道:“叶麟,你实话告诉我,如果你才是麒麟,那么叶淮…究竟是什么?” 叶麟和叶淮如何能够共存? 叶麟忽然不说话了。 江荼觉得他似乎是有些不高兴,眉峰如刀般下压,麒麟尾也在身后略显烦躁地甩了甩。 叶麟道:“你能不能亲我一下?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江荼被他直白的索求惊到,却忽然想起一千年前他们就是这样恣意洒脱,从不在意旁人目光。 何况这里也没有旁人。 叶麟误以为他要拒绝,眼底湿润,鼻音深重,好像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我已经等了一千年,求你了。” 江荼到嘴边的同意又收回,开始谈条件:“你先告诉我,我就亲你。” 第217章 叶麟一愣,委屈得疯了:“你就这么关心叶淮?他不过是本座的一根骨头!” 骨头。 麒麟骨。 叶麟总算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颇有些气恼,唇角却是上扬的:“你总是这样。那本座算不算已经告诉你了?” 说着,叶麟就低下头,俯身,一点一点将唇瓣送近。 江荼怔怔地看着他的动作。 换做平时,江荼必然已经后退,一鞭子将这样死乞白赖突破亲密距离的家伙抽飞,可他此刻只是像僵住一般,眼睁睁看着叶麟的唇瓣越来越近,即将与他纠缠相触。 他没有迎合,但也没有拒绝。 时间好像变得无比漫长,江荼的睫毛颤动着,十分紧张。 可叶麟突然停了下来。 紧接着,他直起身子,与江荼之间的距离,恢复成了原先的样子,不远,却也不是让江荼感到不安的接近。 叶麟深深地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沾染上怎么也洗不掉的浑浊:“…我不希望你是出于愧疚,才愿意吻我。” 愧疚… 他当然愧疚,他对叶麟的欺骗和利用是真实存在的,而叶麟杀他,却是因为受到苍生道的操纵。 江荼不知道叶麟为了留下他的魂魄、唤醒他的记忆,付出了多少,但那双不再清澈的眼眸、足以荡平整个阳间的浊息,已经能够说明许多事。 ——而江荼也在叩问自己,千年前的曜暄,真的只把叶麟当做一个撬动鬼界的奇点么? 千年后的江荼,继承了曜暄的记忆,对叶麟又真的只是愧疚么? 江荼猛地一挥手,赤红席卷黑暗,一盏又一盏因黑暗而熄灭的灯笼再次亮起,将囍字的轮廓镀得耀眼。 记忆的回归让他的力量再不受钳制,鼎盛时期的江荼,以一人之力足可倾覆寰宇。 何惧黑暗。 在叶麟困惑的注视下,灵力在江荼掌心交织,一片红纱就这么轻盈地罩下来,覆盖在他们身上。 红纱与囍服交缠在一处,在不断崩溃的高台上,江荼踮起脚,吻上叶麟的唇瓣:“叶麟,我曾答应过你,此间事毕,与你成亲。” 现在,吉时已到。 叶麟笑了起来,在江荼耳边轻轻蹭着:“一拜天地。” 神界早已抛弃勾陈神君,苍生道恨不能将他们千刀万剐; 而地上的人们依旧愚昧无知,被蒙蔽双眼。 此乃天地。 江荼搂住叶麟的脖颈:“二拜高堂。” 勾陈神君无父无母,而江荼的母族早已死于苍生道对阴阳的制衡。 四周空无一人。 四周高朋满座。 此乃高堂。 无人在意的黑暗处、叶麟用自身建筑的秘境里,江荼躬身下拜: “夫妻对拜。” 第100章 相思桥(一) 地府, 阎王府。 白泽在捣药,“笃笃笃”声不断。 黑狗卧在他脚边,吐着舌头, 时不时接住洒下来的药粉, 卷进嘴里吞咽下去。 院内的荼蘼花萎靡不振,一朵朵干枯着垂下头, 风吹来,也懒得挪动身子似的。 忽然。 小黑仰起头,鼻尖在空气里努力耸动着,发出一声吠叫:“汪呜!” 白泽被吓了一跳,古怪地看它一眼:“我的祖宗, 你叫唤什么?别叫了, 听话,等这药炼成,我得给叶淮送去——诶,你去哪?” 黑犬懒得理他, 一双狗眼亮得不行,撒开腿就往屋内冲。 白泽的动作一顿。 他听到吱呀一声, 谁推开了门扉。 ——一袭红衣从门缝中漏出,然后是雪白的长发,江荼低垂着眼帘,脸色仍是久睡初醒的微醺,像一缕翩然而至的火红星子,轻轻坠落在地。 黑犬的尾巴摇成螺旋桨,在他脚边转圈。 江荼揉了揉它的脑袋:“乖。” 紧接着, 他掀起眼眸,一双不再凌厉的柳叶眼, 望向白泽:“宋衡在哪?” 白泽一愣,药碗也不要了,快步向江荼走去:“江荼!你醒了,你怎么会昏睡这么久?你可知道…你要做什么?!” 江荼不回答他,无相鞭在掌中燃起千万吨烈焰,几乎要将庭院都烧着。 他重复一遍:“宋衡在哪?” 白泽本能地吞咽了一下,江荼从不叫宋衡本名,而是恭敬地称呼他为“宋大人”或“鬼帝大人”。 在白泽眼里,江荼为人淡漠,不与旁鬼交往过密,虽然地府里所有鬼与他关系都很好,但称得上好友的,应当只有宋衡。 ——但现在好像变成了仇家。 更让白泽没想到的是,江荼昏迷刚醒,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问叶淮,而是问宋衡。 他不知道该欣喜江荼真的冷心冷清,还是可怜叶淮彻底被他的师尊抛在脑后。 这心绪飞扬间,江荼已经越过白泽。 白泽三两步追上去拦他:“江荼,江大人!还不知道你在阳间死去是否会对你的魂魄产生影响,你先等一等,让我替你诊脉。” 没想到江荼竟冷笑起来:“魂魄?白泽,你生来通晓天地万物,不会察觉不到我的魂魄不全,至少现在,别出现在我眼前,不然本君也不会放过你。” 白泽悚然,羊耳耷拉下来:“你都…知道了?” 江荼不再回应,如一场烈火,破开阎王府大门,直接烧向鬼帝府。 第218章 砰——!! 鬼帝府内似乎正在开会,其他几方地域阎王正坐在席间,宋衡位于中央大殿,正说到:“人间的神君这十年恪尽职守…” 他注意到门口的赤色身影,微笑了一下:“诸位大人,实在抱歉,就说到这里吧。” 其他几位阎王纷纷起身告辞,他们都是鬼界建立后,在人间有大功德,而被留下的仁义之人。 阎王们知晓中央鬼都有一位深居简出的挂职阎王,却从没见过他本人。 但一眼,他们就确认了江荼的身份。 烈火熊熊,烧尽罪恶,匡扶正义。 眼前这位,看来就是江荼江阎王了。 他们与江荼擦肩而过,抱拳向他问好。 江荼收敛力量,亦向他们回礼。 直到最后一位阎王踏出鬼帝府门,狂卷的荼蘼花将府门重重合上! 江荼的无相鞭如雷电缠住宋衡的腰,没有丝毫怜悯,将他直接拽到身前! 宋衡被拽得踉踉跄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直到距离江荼极近,而无相鞭化作链刃抵在他的喉间。 江荼压下眉心:“神通鬼王。” 宋衡与他对视:“…曜暄,欢迎回来。” 回应他的是江荼陡然急促的呼吸。 江荼狠狠道:“告诉我,宋衡,为什么鬼界依旧在苍生道掌控之下?!” 他为之付出生命和灵魂亦不可惜,可为什么,为什么亡魂的转世轮回仍受苍生道约束,为什么鬼界仍能见到苍生道的影子,甚至你—— 神通鬼王,鬼界帝君,你仍在效忠苍生道。 宋衡仍旧坦然:“只有这样,祂才会允许你的残魂留在地府,而不至于消散。” 他说得委婉,江荼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苍生道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但鬼界已经建立,祂要操作鬼界,必须有一个与神通鬼王谈判的筹码。 江荼的残魂就是筹码。 江荼感到一阵胸闷:“你说你做这一切是为了我,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做?你凭什么…将无辜者的自由,拉来给我垫背?” 宋衡面不改色:“是你给了他们容身之处,为你献身是他们的荣幸。” “…死亡从来不是荣勋!”江荼只觉得可笑:“你最应该知道我不在乎是否魂飞魄散。” 如果在乎,我根本不会想要与苍生道抗衡。 而你,将我、我们,我们共同争取来的自由反变成束缚他人的枷锁,你口口声声为了我,却欺骗我一千年,将我困在地府这漂亮的金丝笼中。 宋衡忽然拔高了语气:“可我在乎。我知道你不在意我的感受,曜暄,你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我,没关系,我不介意,我愿意为你付出所有。” 他的话语超出了友谊足以容纳的范围。 江荼知道自己再不能和他理论什么。 凡事一旦沾染到了“情”字,就无法用理性来厘清。 他突然感到一阵无力,想吐又想笑。 江荼平静地撤开无相鞭:“宋衡,你真的是为了我么?” 宋衡反问:“那勾陈就是为了你么?” 说这话时,那个一向温厚的鬼帝似乎从他脸上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与江荼初见时,那张被情绪左右的狰狞鬼面。 现在,鬼面上出现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宋衡重复道:“你以为勾陈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么?!” 江荼道:“我从未要求过你们为我做什么。” 说完这一句,他随手撕扯开外袍,象征阎王地位的长氅被江荼随意就丢在地上。 宋衡在他身后,笑得宛如抽噎:“江荼,你知道叶麟为了留住你的魂魄都做了什么后,竟然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句话么?” 江荼果然停下脚步:“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没有告诉你?”宋衡反倒惊讶,旋即自嘲地笑了起来,“真是个心机深沉的家伙。” 说着,他将袖袍一挥,无数阴气立刻呼嚎着聚合起来,在鬼帝府的庭院里拼凑出一幅幅图画。 江荼看到了记忆里未曾看到的画面。 他死以后的故事,以宋衡的视角。 … 天空中,苍生道的眼眸满意地眨动着。 青年的白衣被血染红,手掌垂落在地,他的身形正在溃散,消散从小腹向两端蔓延,血肉变得透明而虚幻。 魂飞魄散。 神通鬼王迅速将阴气编织成网,笼罩在江荼尸身的上空,然而江荼的魂魄宛如最纯洁的白色粒子,又或许是钻石的碎尘,穿网而过,一点一点在空中化为泡影。 “不,不!!”他崩溃地咆哮起来,一把揪住瘫倒在地的叶麟,“就差一点点!你这个混蛋,勾陈!你都做了什么?!就差一点、鬼界建成,曜暄的魂魄就能够留下…他会魂飞魄散都是因为你,你这个苍生道的走狗…!” 叶麟的眼睛还是湿透的,眼底却凶光毕露,冷笑着反问:“你不是?” 你出卖曜暄、害他落入囹圄,难道从头到尾,没有你的一点错处? 神通鬼王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盯视,叶麟的目光让他想起丛林中的野兽,即便此刻他已经是鬼界之主,依旧本能地毛骨悚然。 就在他移开目光的同时,叶麟做了一个让他大惊失色的举动—— 他调转骨剑,狠狠掏入自己的胸腔! 第219章 刹那间血色四溅。 叶麟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骨剑还在不断深入,随着创口涌出的血将地面都泡得血红,好像岩浆。 叶麟的身躯在颤抖,巨大的痛苦让他嘶吼起来,逃避死亡的本能让他数次做出拔剑的动作,可他竟然用另一只手压住了握剑的手,逼迫自己继续将剑捅入。 神通鬼王再讨厌叶麟到恨不得他去死,也无法坐视不理:“你干什么?!勾陈,你疯了吗,你要殉葬?我告诉你,曜暄一定希望你活着,你这样他会看不起你!” 如果殉葬能够换得江荼回来,神通鬼王早就自尽千万回。 可江荼回不来了。 叶麟已经痛到没办法回复他,他将全部力气都用在了凌迟自己上,骨剑将血肉纷纷割下,勾陈的强大灵力随之迅速消散,化作金色气团漂浮在天地之间。 神通鬼王扑上去夺剑,这时他对上叶麟强忍剧痛的双眼。 清醒的双眼。 叶麟的唇瓣一开一合,血比话语更快涌出。 神通鬼王艰难地辨识着他的口型: “我有办法保下曜暄的魂魄。你带他去鬼界,保护好他。” 神通鬼王猛地瞪大双眼,他这才注意到叶麟的动作并非单纯地施虐,而像是在… 剔骨。 他生生将自己的血肉剜下,胸膛之后,是一副血淋淋的白骨。 ——麒麟骨。 叶麟不断向外呛吐着鲜血,手死死攥着神通鬼王的袖子:“我要你…护好他,直到时机来临。” 神通鬼王想问,什么时机? 但苍生道的窥视仍未离去,他紧咬着唇瓣点了点头。 下一瞬,叶麟兀自抽剑而出! 他似乎做了无用功,江荼的魂魄依旧向天地间飞散。 光从叶麟的眼里消失,化作点点碎金追了上去。 即便徒劳,依旧飞蛾扑火。 苍生道的眼里写满戏谑,因此并未注意到,有一小块金色灵力,悄悄包裹着江荼粉碎的魂魄,极其微弱,却执拗地将魂魄困在麒麟骨上。 这只是很小的一块灵魂碎片。 勾陈神君用生挖脊骨为代价,也只能护住不过指甲盖大小的残魂。 与此同时,神通鬼王一声怒吼! 地面以下,一座森严府庙拔地而起,第一缕亡魂于此刻叩关,走向新生。 昆仑虚的亡魂们一拥而上,情急之下,相互撕扯踩踏。 他们的丑态更让苍生道发笑,于是苍生道再次错过了那斑驳阴气中,被亡魂们护在中央的麒麟骸骨。 回忆到这里就结束,宋衡收回阴气:“即便你不需要,…我们也确实是为了你。” 与此同时。 阳间,行云峰。 周遭安静至极,遍地无鸟兽动静。 白泽的脚步声显得尤为仓皇,他火急火燎地冲入一座洞府,潮湿的冷气瞬间向他袭来,冷入骨髓,将他冻得一抖。 白泽畏寒,可他顾不了许多,双眸在洞府内寻找着。 很快,他注意到洞府深处的身影。 用青年来形容他已经不再合适,虽然实际上他也只不过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在寿元百年的修真界是绝对的年轻人。 但他身上的气质,像在黑夜里浸泡极久的美玉,战斗与搏杀磨砺的肌肉勾勒出充满野性的躯体,他的胸前有着无数伤痕,或轻或重,将杀戮刻入骨髓般清晰。 白泽呼唤道:“叶淮!” 男人早就察觉到他的到来,此刻才睁开眼睛。 一双璀璨的琥珀眼眸,轻轻转向白泽的方向:“白泽大人,出什么事了?” 白泽气喘吁吁,惊魂未定:“地府、地府出大事了…你得跟我下去一趟,现在,立刻!” 第101章 相思桥(二) 叶淮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客套地问道:“阳间如何插手地府之事?” 白泽因他的过分冷静而一愣。 叶淮抬眸的瞬间,他好像从叶淮脸上,看到了江荼的影子。 宋衡让他留在阳间陪伴叶淮, 可叶淮十年来奔走不停, 白泽未能时刻跟随,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 记忆里那个摇着尾巴撒娇的青年就不见踪影。 白泽甚至有些不知该怎么和如今的叶淮相处。 但他不得不来,他要是再逃避,地府就真的要乱套了! 他在鬼帝府门外听到了一切,宋衡欺骗了江荼,而江荼现在要走! 他错了, 错得太彻底, 他知道江荼的真实身份,却不知道江荼与宋衡之间的恩怨,就因宋衡是地府之主的身份,而偏信了宋衡! 若说现在还有谁能阻止江荼离开, 那就只能是叶淮。 可是,他该怎么和叶淮说呢? 江荼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但这么多年叶淮一直认为江荼已经投胎转世,现在告诉他江荼其实没走,叶淮真的会信么? 白泽知道,叶淮并不喜欢地府,甚至厌恶地府。 果然,叶淮兴趣缺缺地收回目光:“地府出事,若鬼帝解决不了, 我亦束手无策。” 白泽怎么能让他继续入定:“叶淮,这件事只有你有办法…因为、因为…” “和江荼有关!” 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 期待着叶淮欣喜若狂,立刻答应。 但叶淮似乎并不相信:“师尊已经转世投胎,和师尊有什么关系?白泽大人,您要唬我,也该换个好点的理由。” 第220章 白泽哑然,深刻意识到何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年他配合宋衡欺骗叶淮,种下的苦果,最终只能他自己咽下。 白泽顾不了许多,多耽误一秒江荼就有可能真的离开,叶淮恨他就恨他吧!他深吸口气:“叶淮,当年…当年是我们骗了你,江荼没有走,你还记得那座阎王府吗?他一直在府中沉睡,直到现在才醒来。” 他本想一股脑将话都说完,但忽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生生停下话头。 只见叶淮,分明什么都没做,琥珀色的眼眸却像鬼月高悬,金色澄澈却不祥,那是野兽的眼眸,好像下一刻就会有利齿撕裂脖颈。 叶淮看着白泽,身上杀意尽显。 他不再是江荼身边那个摇着尾巴傻笑的青年了。 他是修真界的神君。 是一己之力一日之内斩杀千头鬼兽仍毫发无损的神君。 十年对人类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叶淮在江荼身边也不过十年。 更何况,叶淮斩情证道,早该断情绝爱。 江荼…真的还能打动他么? 白泽在剧烈的恐惧下,甚至连呼吸都发紧。 叶淮却忽然一改凶狠,笑了笑:“然后呢?” 阴晴不定的模样反倒更加吓人。 白泽从嗓子眼里往外挤压词句:“…他要走。他走了你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叶淮,地府不能没有江荼,我们拦不住他,只有你能让他回心转意!” 江荼对他和宋衡恐怕已经失望透顶,唯独叶淮是他唯一的羁绊。 “可当年师尊与前辈们合谋将我送上神君之位,也并未因我的哀求而回心转意。”叶淮摇摇头,“白泽大人…” 白泽豁出去了:“他也是迫不得已!叶淮,这不是江荼能够左右的。” 这一句吼完,洞府内甚至回声不歇。 他已经说到极限,再说,就会冒犯苍生道。 可叶淮依旧不为所动。 就在白泽以为他不会再回应时,叶淮忽然站起身:“那我们走吧。” 白泽喜出望外,即刻从袖子里寻找前往地府的法器。 然而金光一闪。 叶淮直接在掌心重重划了一道裂口,鲜血滴落,在地上撕开豁口。 豁口下,隐约可见三途川。 白泽震惊不已:“你…” 叶淮竟然能直接撕开前往洞府的通路?! 他怎么可能做到?! 叶淮说了一句白泽胆战心惊的话:“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年。” … 地府,奈何桥。 江荼面色森冷,而孟窈站在他身前,福身行礼:“妾身未得鬼帝大人允许,不敢放您过桥。” 孟窈的大锅里,无数小鬼争先恐后爬出,带着黏腻浊液匍匐在地,在江荼脚边跪成一圈。 它们也在阻拦:“阎王大人,请不要过桥!” 江荼的额角青筋直跳:“大胆孟窈,你就不怕本君杀了你?” 孟窈毫无惧色,莞尔一笑:“您不会。” 江荼发出一声气急的冷笑。 轮回十三站,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被所有鬼阻拦。 他自己的阎王殿暂且不论,就说这黄泉路,黑白无常见他要走,说什么也不肯放行,谢必安甚至一把抱着他的腿不放。 而江荼最不怕撒泼,干脆拖着谢必安前行,范无咎挡在他身前,到底不敢真的做什么钳制他,一步一退。 恶狗岭,若非江荼放了小黑替他压制恶犬,流着口水摇尾巴的狗群险些就要把他扑倒在地。 然后便是这奈何桥。 孟窈。 地府最难缠的鬼。 她聪明,善谋,上任以来,奈何桥从没有错放过一个鬼。 而现在,她微笑着看着江荼,脸上恭敬至极,身形一步不让。 江荼拧了拧眉心。 他当然看得出来全地府都在拦着他,他们不愿他过桥,从鬼卒鬼隶到黑白无常,甚至判官、孟婆… 一个两个就跟说好了一样,能拖他一刻就要再拖他半个时辰。 “奈何桥后究竟有什么不能让我看的东西?”江荼道,“让开,孟窈。” 孟窈站了起来:“若大人没找到您想找的东西,那时您已过桥,又该如何自处?” 江荼缄默片刻:“那便转世轮回。” 孟窈原先是跪着,此刻站起,仍要仰头看向江荼,但她的声音如泉水清丽:“转世轮回?江大人,您请看身后,冤死的亡魂无数,都等着您为他们申冤。” 它们日夜等待着您能醒来,还它们以公义,重拾做人的自由。 江荼强忍住回头的冲动:“我已没有资格为他们申冤。” 孟窈一愣,似乎终于明白江荼必须要走的原因:“您怎会没有?若您没有,这天下还有谁有?” 孟窈是七百年前来到地府,她并不知道曜暄,也不知道鬼界究竟是如何建立。 在她看来,地府的帝君虽是鬼帝宋衡,但真正撑着这座载满亡鬼的巨轮平稳行驶的,实际上是江荼。 阎王江荼,才是地府的真正核心。 可现在,他竟说自己不配? 他还阳一趟,竟然心如死灰? 江荼叹了口气:“让我过桥吧,孟窈。” 孟窈更加坚决,抛弃了一以贯之的谦卑仪态,张开双臂拦在桥前:“亡魂若无求生意志,会在奈何桥上被三途川吞噬。江大人,您实话告诉妾身,您是不是觉得,魂飞魄散也挺好?” 第221章 江荼将目光投向咆哮不断的三途川,三途川的呼喊也变得低沉,好像哀哭,在劝说着江荼不要前进。 江荼又看向四周,闻讯赶来的亡魂跪了一地,不止他的共事同僚,还有许多受他恩典,允诺在地府等候亲友爱人共同往生的凡人魂魄,甚至,还有被他亲自罚下地狱的罪魂。 他们跪倒在地,谦卑地、期盼地、恳求地开口:“江大人,您不能过桥啊!” 江荼的眼眶发酸,竟然想要流泪。 没有七情六欲的人,不应该会难过; 已经死去的亡魂,更不该流泪。 江荼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不再是死白,而好像有了活人的温度。 他的魂魄已经归来。 三魂合一,他不再是冷心冷清的阎王,可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江荼用力闭上了眼。 他不得不承认,孟窈的质问是正确的。 他并非求往生,而是求死。 曜暄早该死去,早该魂飞魄散。 叶麟不该受剔骨之刑,叶淮不该因麒麟骨而半生坎坷; 神通鬼王不该因他而向苍生道低头,鬼界不该仍掣肘于苍生道; 这桩桩件件所有的不幸,都因他而起。 要他如何自处? 内心的痛苦一次又一次地凌迟着他,江荼痛恨自己重拾身为人的情感。 曜暄无罪。 可人之私欲让他有罪。 他身上积累的因果累累,他必须负起责任。 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地府之中,苍生道的眼目究竟在哪里。 江荼在地府,虽时常二门不迈,但地府的角角落落,他都在千年间踏遍。 他很确信没有见到任何与苍生道有关的东西。 那就只能是,他从没去过的地方。 ——奈何桥的另一端。 无相鞭轰然扫开一簇接一簇的火圈。 灼热的气浪甚至将要吞噬三途川,亡魂们哪怕靠近都觉得痛苦至极。 但江荼哪里舍得让他们痛苦? 温柔的荼蘼花覆盖在每个鬼身上,将他们保护起来,却也同时将他们压倒在地。 江荼在群鬼的呼唤中,平静而绝情地向着孟窈的大锅走去。 锅里的小鬼害怕地吐了个泡泡,努力扒在锅口,仍被江荼抱离。 江荼舀了一碗孟婆汤。 他看着咕嘟咕嘟冒泡的汤水,在漆黑的水色里,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江荼轻轻眨动双眼,将孟婆汤一饮而尽。 紧接着,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向着奈何桥走去。 孟窈眼睁睁看着他踏上桥头,急中生智道:“江大人!您知道吗,人间的神君——您养大的那个少年,他为了您挣扎于世,您要就这么弃他而去么?” 她的话点醒了一众鬼魂,它们七嘴八舌补充道:“是啊!江大人,我们都看见了,他为了寻您一路追下地府,在土地庙、黄泉路、恶狗岭…我们都看见了!” “他需要您!人间仍需要您!” “江大人,地府需要您!” 江荼停下脚步,问:“你们是如何与他说的?” 孟窈被问住了,群鬼神色复杂。 江荼又问:“你们可有告诉他,我仍在这里?” 无鬼应答。 江荼轻笑一声,不带任何嘲弄。 他只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叶淮太笨了,他们大约合起伙来骗了他。 “他不知道我在这里,我又如何算弃他而去?” 江荼说完这句,甩了甩袖子,踩在桥头,又行一步。 三途川的海水已经溅到了他的脚面,他求死的心太急切,再往前一步,三途川就会不受控制地吞噬他。 江荼混不在意,又行一步。 群鬼绝望地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 江荼听到身后,有人呼唤他。 那道声音,热烈而光耀,像不久前,又像千年前。 跨越时间的阻拦而重叠,用力拥住了他坠落的灵魂。 “师尊!!” 第102章 相思桥(三) “师尊!!” 江荼的脚步蓦地一停。 下一瞬, 虚幻突破现实,他的手腕,真的被一只滚烫大掌牢牢攥住。 他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在身后喷吐, 也能猜到身后人的胸膛是如何剧烈起伏, 甚至凭着对方捉住他手腕的角度,江荼都能模拟出他的身量。 又长高了。 可江荼不能转身。 那人又将他的手腕攥紧一些:“师尊。” 恍若隔世。 江荼在梦中重温自己身为曜暄的一生, 恍惚中甚至分不清今夕何夕。 但此时此刻,这一声“师尊”,将他直接从身份的混乱中唤醒。 江荼的眼底有无数情绪在翻涌,强迫着自己恢复冷漠:“叶淮,本君收你为徒, 与你成亲, 都是为了助你登神。” 叶淮在他身后闷声道:“弟子知道。” “你的师尊已死,”江荼冷冷道,“本君乃五殿阎罗之首,地府的阎王。” 叶淮依旧承认:“弟子知道。” 江荼似乎不耐烦了:“叶淮, 本君已告诉你,本君做这一切, 都是为了助你登神,你我师徒情分已尽,你还攥着我的手做什么?” 冷漠、无情,哪怕是与叶淮初遇时,他都没有说过这样冰冷的话。 第222章 他希望叶淮能知难而退,看清他是多么一个冷血的人。 可叶淮只是攥得更紧,没有前进也没有松手, 像一条执拗的狗,一定要把牵引绳塞进主人掌心。 叶淮道:“师尊, 师徒关系建成时,是双向选择,断绝时,也该是双向选择。你说了不算,我还没有答应。” 江荼气极反笑:“我还需要你答应?” 叶淮步步紧逼:“师尊,那你为何不愿回头看我一眼?” 江荼倏地一愣,心想,我为什么要回头? 叶淮道:“师尊,您回头,看着我的眼睛,把您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我就放你走。” 白泽孟窈等人闻言齐齐面色一变,不敢想象桥上的江荼会是什么反应。 江荼背对着叶淮看不见,但他们却看得清楚,江荼说出“师徒情分已尽”时,叶淮骤然僵硬的肩膀。 难道叶淮是受.虐狂吗?听一遍还不够,还要让江荼面对面将这伤人的话语再说一次? 出人意料的是,江荼拒绝回头。 他就像脚面被钉在桥上一般,就连头也不愿转过哪怕半个角度,低喝:“松开你的爪子!” 叶淮执拗地不肯松。 师徒二人在奈何桥上僵持,片刻后,江荼猛地向前一步! 这一下力道很大,生生把叶淮也往前拽了半步。 三途川的浪察觉到心如死灰的魂魄,鬼虎狼嚎着向他卷来。 江荼不闪不避,群鬼都在尖叫。 然而先于骇浪一步到来的,是男人滚烫的胸膛。 三途川的浪尽皆打在男人的背上,灼烧着他的单衣。 江荼正对着叶淮的胸膛,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尚未愈合的血腥伤口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江荼心底无名火起,不知自己是气叶淮还是气自己,瞪着他:“你做什么?” 三途川的浪,会腐蚀生魂。 江荼当然知道叶淮要做什么,他不愿意江荼受伤,宁可自己的灵魂被腐蚀。 可江荼恨透了名为“为了你”的囚笼。 神通鬼王向祁元鸿等人出卖他是“为了你”,鬼界建成后向苍生道俯首也是“为了你”,甚至他的母族会灭族也是为了给他送冬衣,他的师尊喂他服下断情绝爱的药也是为了让他仙途坦然。 他从未提出过需求,也从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如果叶淮此刻胆敢说出一句“为了你”,江荼就会用无相鞭直接把他抽飞。 但叶淮的回答出人意料。 他的背被三途川烫出一片血泡,潮湿的长发垂在身前,金眸垂下,明明背着光,却在江荼眼前一点点亮起。 他咧开嘴笑起来:“师尊,你愿意看我了。” 江荼猛地推开他,又在下一秒揪住叶淮的领子把他拽住,防止他再被三途川的水所伤。 叶淮就这么被他揪着,比江荼高出一个头还不止,体格健壮,却像大狗一样温驯地低着头:“师尊,可以不要走吗?” 江荼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何本能地逃避与叶淮对视。 失去江荼以后的叶淮就像在野蛮丛林中征战出王权的兽王,他野蛮而暴力,充斥着最原始的杀伐,却又在江荼面前,变成只会翻肚皮摇尾巴的蠢狗。 而这双眼睛,一看见他就会亮起的眼睛,盛满爱意、只能容得下他的眼睛。 一模一样。 勾陈神君叶麟,他的徒弟叶淮。 江荼快要分不清了。 他以为自己能够分清,可看见这双眼睛的刹那,江荼几乎瞬间就想到了那贯穿金丹的一剑。 江荼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干呕般的闷哼。 事实上从他醒来,过分庞杂的记忆就堆积在他的脑海中,千年前凌驾于千年后,而地府的一千年好像就轻易地被丢弃。 千年前他与苍生道博弈,千年后他却顺从苍生道的旨意还阳救世。 他的眼前一会是被夷为平地的昆仑虚,一会又是浊息笼罩的灵墟山,一会看见叶麟吻着他的手掌,眉飞色舞说着“成亲”,一会又变成叶淮在漆黑的夜晚,俯身呼唤他“师尊”。 耳鸣,晕眩,高强度的梦境让他身死后得不到休息,反而更加极限地透支身体,混乱的状态持续许久,江荼才勉强清醒一些。 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昏厥,一抬手,红色绸缎缠住叶淮的双眼。 要知道野兽最恐惧的就是被剥夺视觉,叶淮却一点也不反抗,任由江荼动作,甚至在江荼手掌贴近他时,有一个自然的歪头蹭的动作。 ——江荼迅速撤手,避开了。 他不能再看叶淮的眼睛。 江荼深吸口气:“谁告诉你我要走?” 叶淮的耳朵惊喜地竖起:“师尊…” 江荼浇灭他的欣喜:“但我必须过桥。” 叶淮的耳朵耷拉下去,毫不在意此时此刻他的所有行径,都在他人注视之下:“那我陪师尊一起过桥。” 江荼斩钉截铁:“不可能。叶淮,我有几个问题问你,你必须如实回答。” 叶淮诚恳地低着头,似乎无需红纱他也能寻到江荼的眼睛,又或者是江荼隔着红纱也能想象到他湿润的眼眸。 叶淮仍是那句话:“师尊的问题,弟子知无不答。” 江荼道:“伤是怎么弄的?” 他是选了最不要紧的问题,想要循序渐进,然而话音落下,却见到叶淮的麒麟尾,在身后颇为激动地摇了摇。 第223章 无论是叶麟还是叶淮,他们的喜悦都是如此简单易懂。 但实际上,为了避免情绪和状态被过分注意,他们都不会轻易在旁人面前露出兽类特征。 唯独在江荼面前。 他们每次都毫无保留,绝不隐瞒。 有什么好高兴的? “师尊,你在关心我么?”叶淮解释了自己高兴的原因,“我…是被鬼兽所伤,抱歉,师尊,是弟子太没用了。” ——等等。 江荼将自己的心绪拽了回来,疑惑出声:“鬼兽?” 江荼没有明言,叶淮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师尊的大公无私,浊息的源头已从世间消散,但…彻底清除,仍需时间。” 换言之,虽然没有新的浊息催生鬼兽,但尘世阴面原本就有数量极其庞大的鬼兽留存,所谓积重难返,叶淮想要彻底将他们清理干净,实非一日之功。 江荼沉默片刻:“不是你的错,回去好好疗伤。” 他看到叶淮的麒麟尾失落地垂着,指尖的灵力泯灭,忍住用荼蘼花替他疗伤的冲动,又问:“阳间现下如何?” 他已从众鬼口中知道自己昏睡了整整十天,对阳间而言便是整整十年。 江荼对阳间并无留恋,但曜暄未尽之志,成了他必须背负的因果。 除此以外,江荼不得不承认,自己问阳间的情况,也是想问叶淮的境况。 他认为自己问得已经足够委婉,叶淮大概会理解成阳间的整体情况,若叶淮这样回答了,江荼就能顺理成章地逃避心底对叶淮的关心。 可叶淮仍在弹指间明白了江荼:“弟子很好,师尊,弟子剑道大成,已是修真界至尊,司巫他们再难指摘弟子什么…但您放心,我不会再像过去那样任性,您让弟子守护的苍生,即便粉身碎骨,弟子也会守住。” 江荼闻言微怔,旋即从记忆的缝隙里找出了那块碎片。 他确实因为担忧自己死后叶淮会随他而去,对叶淮说过—— 无论如何,不可弃苍生于不顾。 可是他没有想到,叶淮会将之刻入骨髓般铭记。 且看眼前的男人。 他确实长高了,挺拔如松柏,却消瘦如青竹。 是什么,让他十年过去,竟瘦成了麒麟干? 他嘴上说着司巫奈何不了他,可表现出来的桩桩件件,都在证明他过得并不好。 甚至很糟。 …是因为他么?江荼心想,又是因为他么? 眩晕感卷土重来,江荼眼前一会白一会黑,是晕倒前的征兆。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叶淮,你该回去了。” 叶淮怎么可能就这么离开:“师尊,你还走吗?” 江荼想了解的已经都了解过,在他看来鬼兽与浊息是最大威胁,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假,但死虫就是死虫。 叶淮有时间慢慢处理。 而他… 江荼决然道:“你我师徒情分已尽,我说过不要再叫我师尊。” 话音刚落。 面前一直温驯的男人,忽然发起抖来。 他的发抖是克制的,先是唇瓣颤抖,再是肩膀,最后,一声哭腔从他鼻腔里溢出。 江荼暗道不好。 果然下一瞬,叶淮就抽泣起来,红纱甚至兜不住他的眼泪,噼里啪啦如下雨般滚落。 他好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在这个瞬间彻底崩断:“师尊,可不可以不要走?我、师尊,你一定要走,那你让我再看看你好不好?” 江荼一时无语凝噎。 叶淮哭哭啼啼的模样他早就习惯了,不如说方才他还在分辨不清叶淮与叶麟间恍惚,此刻叶淮一哭,江荼浑噩的脑子也瞬间清明过来。 他无语的,是身后还有那么多鬼在看着。 江荼不喜欢将自己的私事公之于众,一回头,众鬼眼观鼻鼻观心,齐刷刷朝他行礼,一副公事公办,只是劝谏,绝不嚼舌的模样。 “…”江荼的额角青筋暴起,“叶淮,我们…” 话音未落,恐怖的煞气从叶淮身上爆开! 那煞气,像有实体一般,生四蹄,有龙角,仿佛叶淮兽形的影子,便是漆黑的麒麟! 江荼猛地挥鞭一抽,才堪堪将未成形的麒麟扑进三途川被融化。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叶淮,呼吸发紧,抬手狠狠掐着自己的眉心。 江荼从前失忆,只以为煞气是气运之子灭世而积累的灵气相对面,但记忆复苏后,他当然认得出来这股煞气。 这是叶麟身上的杀气。 它千百倍地在叶淮身上重聚、凝练,并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因江荼的死去和浊息的消散而自然消退,反而在十年的煎熬里,暴涨到了恐怖的高度。 偏偏叶淮又是神君。 死在他剑下的鬼兽越多,他身上的杀孽越重,煞气也就更加深重。 如果放着不管,有朝一日,他身上的煞气,或许会成为比浊息更加恐怖的存在。 眼下被煞气笼罩,目光迷离,倘若忽略他身上的异常,是个极好的离去时机。 可江荼,却狠不下心走了。 第103章 相思桥(四) 江荼最终没有过桥。 他将叶淮拽回了阎王府, 府门一关,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 阎王府的大门沉重,关起时呼啸生风, 尽数扑在白泽脸上。 第224章 他的羊耳在风中被吹得后折, 盯着府门半晌,重重松了口气。 果然还得是叶淮。 白泽拢拢袖子, 心想不然去看看宋衡,虽然他此刻对宋衡亦是五味杂陈—— 他也被宋衡骗了,宋衡一己之力骗了整个地府。 所有人都以为鬼界得以建立是苍生道的恩赐,江荼的贡献就这样被彻底抹去。 白泽深深叹了口气,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变得如此复杂, 就像本想凿开一口井, 最终却发现井下是一片炼狱。 他们本来,只是想救世而已。 怎么会变成这样? 就连白泽几百年对苍生道的信仰,也隐隐开始动摇,但他不敢与任何人说。 因为从没有人敢质疑苍生道, 而第一个质疑的人,江荼, 曜暄,他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警钟。 白泽失魂落魄地转身——迅速后退一步!吓得一口气险些没接上:“孟窈大人?” 孟窈不知何时出现,距离白泽极近,几乎就在面前,笑嘻嘻地福身行礼:“白泽大人,为何愁眉不展?” “我…”白泽真是怕了孟窈,“我没有愁眉不展, 话说回来,孟窈,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本意是想将难题抛给孟窈,没成想孟窈真的点头:“妾身十分好奇,即便是有鬼帝大人通行令的白泽大人您,往返地府也需二刻…但从您还阳到神君赶来,似乎不足一刻?妾身都打算以死相逼,再拖延些时间了呢,您的动作可真快。” 此话一出,反倒提醒了白泽。 他想起叶麟那迅猛一剑。 白泽不善武力,无法评价那一剑挥出时有多猎猎生风,光凭刹那间就能在人间与鬼界建立桥梁,就足以看出很多事。 比如,除了鬼帝宋衡,苍生道没有给予任何人或鬼,建立桥梁的权柄。 除非动用禁术。 可禁术之所以是禁术,就是因为使用会导致天地失衡,冒犯苍生道,所以始终被高束在昆仑虚,由司巫掌管。 白泽猛地捂住嘴,目光闪烁不定: 叶淮是怎么做到的? 短短十年,他就颠覆司巫的权威了? 白泽兀自震惊,忽然听到孟窈悠悠道:“所以妾身才说,小狗的鼻子,一向是很灵敏的。” 狗?什么狗? 白泽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片刻后,过电般的惶恐席卷而来,让他头皮发麻。 叶淮下鬼界时还对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已经等这一天许久。 难道说… 叶淮从一开始就知道江荼并未离开,而他研习大逆不道的禁术,都是为了… 在今天,在江荼需要他的时候,能够立刻赶到地府?! 一定是这样。 白泽瞬间毛骨悚然,看着阎王府紧闭的大门,咽了咽口水。 若说先前他担心叶淮会被江荼臭骂一顿,现在,就实在有些为江荼捏一把汗。 阎王府内。 叶淮跟在江荼身后,好奇地四处张望。 他唯独没有进过的,就是江荼的阎王府邸,此刻看什么都新鲜,灿烂的荼蘼花、假山草林,似乎无处没有江荼的气息,让他想要凑近仔细嗅闻。 直到一阵犬吠声响起。 三头燃着烈火的巨犬,通体漆黑油亮,毛发根部是地狱炼火,三颗头都淌着涎水,龇牙到犬齿暴突在外,将凶神恶煞表现到了极致。 小黑在地狱被江荼亲自喂养,不仅身强体壮,还生出了神智,能够吞噬恶魂。 若有恶魂想要在殿上袭击阎王爷,无需鬼差动手,都由小黑一口咬断脖颈吃掉,堪称地狱最凶恶兽。 它吠叫着扑向叶淮,张开血盆大口就往他小腹咬去。 叶淮后退一步,同时提剑格挡,小黑一口咬在骨剑上,一人一狗当即角起力来,大有要决出胜负的架势。 江荼神色复杂,发现自己确实很会养小动物,无论小黑还是叶淮,体型都比刚捡到他们时翻了数倍不止。 翻涌的气浪扑在院子里,江荼赶在花草遭殃前调停,先制止小黑:“小黑,松口。” 黑犬发出不满的“呜噜呜噜”声,不仅没停,三颗脑袋还一起咬住骨剑,加大力度。 江荼无法,转而制止叶淮:“叶淮,撤剑。” 叶淮鼓了鼓嘴:“师尊,我一撤剑它就要咬我脖子。” 江荼看向黑犬,觉得它确实是冲着咬死叶淮去的,不得不承认叶淮说的有道理。 就在这时,江荼听到耳边“嘎嘣”一声,紧接着什么白乎乎的东西就从他眼前飞了出去。 江荼表情一僵,如果他没看错,这应该是… 小黑的狗牙? 江荼低下头,对上小黑泫然欲泣的眼眸,额头青筋暴起:“叶风坠。” 叶淮也愣住了,怎么也没想到会将黑犬的牙也崩断,立刻收起骨剑。 本以为事态就此平息,熟料下一秒,黑犬忽然暴起,一口咬在叶淮手掌处! 若非江荼眼疾手快一把捞住这大狗的后肢,恐怕它还打算把叶淮的手指也咬下来。 江荼拍了黑犬的脑袋一下:“松口!” 黑犬呜咽一声,到底还是服从主人的命令,很不服气地松口,舔着缺了角的犬牙坐下。 江荼先检查了下它的口腔,确认断牙并不影响什么,拍拍狗脑袋,无情道:“罚你出去守门。” 第225章 黑犬又是一声呜咽,三颗头一起垂头丧气,路过叶淮时鼻腔里喷了一声,看得出来很不服气。 罚了一条不省心的狗,眼前还有一只不省心的麒麟。 江荼再向叶淮伸出手。 几乎是本能反应,叶淮将下巴搁上江荼的掌心,眯起眼睛笑了起来:“师尊?” ——这一幕太过眼熟,搅乱了江荼的记忆。 江荼迅速撤回手,逼迫自己无视叶淮失落的神色,将慌乱藏在严肃冰冷下。 他道:“做什么?站直,你的手伸出来我看看。” 他本意是检查叶淮的伤口,谁知道这小子怎么会理解成要揉他的脸,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昏了头。 叶淮收敛好失落,乖巧地将手掌递给江荼:“师尊,麒麟骨自愈力极强,您不用担心,很快就会——嘶!” 江荼两指摁压在叶淮伤处,只见一排血窟窿整齐地码在虎口处,伤口因缺了牙而很钝,却仍上下对穿,足见黑犬下口之狠。 而现在,口口声声麒麟骨自愈能力很强的叶淮,伤口已经肿胀起来。 江荼冷笑:“小黑乃护殿神兽,亡魂被它咬一口,便是魂飞魄散。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取药。” 说着他就要入殿,叶淮却意外地乖巧,没有提出要跟着他进去,真就在庭院里等待。 江荼迅速迈入殿中,黑暗侵袭下来,将他吞没。 他站在黑暗里,掌心摁着胸膛,藏住急促的心跳。 为什么? 十年不是个小数目,足够一个熟悉的人面容模糊,在记忆里若隐若现。 他以为十年过去,叶淮早该放下他了,甚至忘记他、恨他、厌恶他,江荼都不会觉得伤心。 偏偏还和以前一样,黏着他,亲近他,像分不清好赖。 明明被他这样对待,难道叶淮竟一点也不记仇么? 笨死了。 片刻后,江荼拿着一个瓷瓶走了出来。 事实上光靠江荼的灵力就能给叶淮治疗地府的伤,他自己心里清楚,找药不过是借口,好让他短暂逃避叶淮炽热的目光,平复心绪。 叶淮仍在院中站着,身姿挺拔,肩宽腰窄。 江荼离开时他是怎么目送,眼下就是怎样迎接。 那双璀璨的琥珀眼始终追随着江荼,好像要将他的全部都纳入眼底。 江荼昏睡了十天,在阳间就是十年。 江荼一直逃避思考这十年叶淮该如何度过,却在看到这样沉默却又充满占有欲的眼神时,明白了一切。 可江荼不能回应他。 他将瓷瓶递给叶淮:“涂上…” 话没说完,叶淮忽然脸色一变。 ——他的瞳孔瞬间缩起,身体紧绷着,唇部却在抽搐,像野兽应激的反应。 他似乎很难受,眉心紧蹙着,抬起的手却平稳,要接过江荼递来的药。 江荼的要求,就算是折磨,叶淮也不会拒绝。 比药先落入掌心的,是江荼的手。 江荼一把攥住叶淮的手腕,一压寸关尺。 果然指腹下,叶淮的心跳如擂鼓,像受到惊吓的野马,在疯狂地逃窜。 不是寻常的慌乱,而到了恐慌的地步,但是这个瓷瓶… 江荼瞳孔一缩,手掌将瓷瓶裹起。 地府的药物大多出自神通鬼王之手,用于鬼差的疗愈,江荼偶尔会自己制药,却不喜欢特立独行,也沿用了统一形制,也就是下圆上窄的瓷瓶。 和他服用的突破禁制的药,从外形上看,一模一样。 叶淮的心跳在他将瓷瓶收起后平复许多,手被压着,仍保持不动,好像颇为珍重这短暂的接触:“师尊,怎么了?” 明知故问。 江荼向来单刀直入:“你怕这个?” 叶淮一噎:“我,我只是…” 江荼哪能看不出来他这欲言又止、自以为瞒的很好的表情:“说实话。” 叶淮的心跳又开始加快,脸上泛起一层不好意思的薄红:“师尊,我只是想到,每次您吃这个小瓶子里的药,总是会受伤…” 他垂着眼帘,睫毛上悬着一滴清泪:“…我看着,有些害怕。对不起,师尊,我还是那么没用。” 江荼将药瓶往袖中一放,束好袖口,不让叶淮看见,指节顺势移动道他掌根,灵力燃起作飞花,转瞬将伤口治愈。 叶淮谨慎而小心翼翼地开口:“多谢师尊。” 江荼又是心脏一悸,目光又捕捉到什么,翻开叶淮的袖子一看:“还留着?” 那歪七扭八的麒麟手串,似乎是主人时常抚摸的缘故,边缘已经不再毛躁,而泛出油亮。 “师尊所赠,弟子日夜贴身携带。”叶淮道,“还有师尊赠弟子的长命锁,弟子也佩在身上,一刻不敢忘。” 不敢忘什么? 叶淮炽热的目光已经让答案昭然若揭。 师尊,误以为你舍我而去的十年,我不敢忘记你。 江荼心想,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蠢东西,反手拍了一道灵力进手串。 叶淮疑惑地“唔?”了一声。 江荼冷言冷语:“你在阳间的一举一动,我仍有必要监视。” 他想再次提醒叶淮,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公事公办,没有任何私情。 可叶淮打定主意将愚蠢与诚恳贯彻到底:“师尊,我会做的很好,我已经变得很厉害了,您有空,可以多看看我吗?若您有什么不满意,一句话,我即刻下地府来…” 第226章 江荼不自在地抿紧唇瓣:“你不必再下来了,生魂不该入地府。” 叶淮一愣,眼眶湿润:“那您会…” 江荼打断他:“我也不会还阳。我们不必再见了。” 只需要通过这一根手串,监视你的动向。 叶淮好像被雷击中,倏地愣住,半晌,他的声音颤抖着,强忍哭腔:“弟子明白了,师尊,只要您一切都好,我什么都听您的。您为了我受尽苦楚,不愿再见我也是应该的。” 江荼一时失语,看着这高大的男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可怜样子,忽然感到些许罪恶。 可他依旧道:“是,不必再见了。” 第104章 相思桥(五) 叶淮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远远的,还向江荼行礼。 江荼心里说不上的闷堵。 等到叶淮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扬起手, 掌心出现一块泡沫般的浮光。 魂魄。 叶麟的魂魄。 剥魂剔骨以后, 留存于世的黑袍人是残缺的,而叶淮是他缺少的那个部分, ——一副完整的麒麟骨。 如果将叶麟的魂魄与叶淮融合,那么叶麟就能回来。 可是,…江荼不能这么做。 他接受了身为曜暄对叶麟的情意,坦然承认自己对叶麟有情,但这并不意味着, 他能剥夺叶淮独立为人的自由。 千年的轮回, 这副麒麟骨早就有了自己独立的人格,尤其是方才叶淮强忍泪意看着他时,江荼更加确信这一点。 叶淮是他亲手养大的小徒弟,不是叶麟重生的媒介。 所以他让叶淮离开, 给予叶淮自由。 但心里,总是愧疚。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的主人, 无论是谁,江荼都对他们愧疚。 江荼深深叹一口气,收拾好行装,走出门去。 散散心吧。 阎王本想换一袭白衣,但红衣跟随他已经千年,似乎成为江荼身上的烙印,亦是他与曜暄唯一的不同。 思来想去, 还是穿着红衣出门。 他戴了斗笠,将面容都遮起, 又特意从阎王府的后门出去,并未引起关注。 插曲过后,地府重归秩序,偶尔,还能听到鬼差们议论。 却不是说他害得奈何桥边一片混乱,而是调侃阎王爷的姻缘竟然是个爱掉眼泪的毛头小子。 江荼在阳间不招待见,在地府却实打实地鬼见鬼爱。 他不介意成为谈资,听过便过,又不愿往宋衡的鬼帝府去,调转脚步,向着地府最深处前行。 正如先前在空明山,祁弄溪的父母得他恩准留在地府一样,执念未消、不愿转世之人,江荼特意为他们开辟出了一块居住区域,让他们能够安心等待所盼之人归来。 他听说那里建了一座桥,是他还阳后才建起的,一直没机会去看。 江荼循着记忆寻找,果然在本该是尽头的地方,看到了一座桥。 这桥与地府环境格格不入,未见阴沉与鬼气,桥的这头栽种着柳树,柳叶枝条垂落,像女子的长发在水流中洗涤,轻盈如丝; 桥的那头,若隐若现可见鲜艳花朵,粉与红交错生长,竟然宛如春生。 地府不该有这样鲜艳的颜色,因为苍生道将鬼界与死亡联系在一起,走到哪里都是沉闷的灰黑。 江荼的阎王府是个例外,而现在,地府里的例外又多了一个。 浓烈的盎然生机迅速吸引了江荼,眼眸亮起,走到桥头,打算看看桥对岸还有什么惊喜。 迈步—— 唰!! 一道透明屏障就这么出现在江荼身前,胆大包天地拦住了他。 无论江荼如何尝试,竟然都无法前进一步。 换言之,他甚至无法上桥。 江荼心想自己是和桥过不去了么?奈何桥不让他过,这新造的桥他竟也被拒绝? 奈何桥也就罢了,可这座桥又凭什么拦他? 正隐忍着,忽然有鬼向他搭话:“阎王大人?” 江荼一愣,没想到他斗笠遮面,又背对着,都有鬼能够认出他来。 更没想到,他居然未曾察觉此鬼的靠近。 那搭话的鬼好像不太确定的样子:“可是阎王大人在那里?” 江荼是私下散心,不愿被认出来,既然对方有些犹豫,他便打算糊弄过去,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 然而他刚一开口,那鬼的声音迅速跟上,带着隐隐的激动:“曜暄仙君!” 江荼的瞳孔瞬间一缩,猛地看了过去。 在地府,不应该有宋衡以外的人,知道他的身份! 定睛一看,那鬼气质温雅,眉眼出众,和宋衡的亲和力不同,此鬼的温雅颇有距离,似是用微笑拒人千里之外。 可他见到江荼,距离感迅速消失,甚至表现得有些激动:“真的是您,恩公。” 江荼都开始怀疑面前的白纱是透明的了,一把拽掉斗笠,蹙眉打量着他。 打量着打量着,他面色一变:“…小云?” ——云鹤海。 千年前,他在白虎爪下救下的孩子。 是云鹤海带着昆仑虚亡魂,在七日审判的最终一日,赶到他的面前,给予了他反抗的力量。 他死时,这个孩子才不过几岁的小小个头,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个身量比他还高些的成熟男人。 第227章 好在人的岁数会变化,眉眼间却仍会留有过去的痕迹。 云鹤海对江荼认出他来感到很是惊喜:“是我,您…我终于见到您了。” “终于?”江荼蹙眉,“你既在地府…为何见不到我?” 江荼忽然一愣,他发现自己千年的阎王审判中,并未审问过一个叫云鹤海的亡魂。 …他大概明白了。 云鹤海肯定道:“神通鬼王不让我见您。” 江荼拧了拧眉心:“…抱歉,我记忆尽失,让你久等。” 云鹤海笑着摇头:“能再见您一面,等多久都值得。恩公,当年受您庇护的昆仑虚百姓,早已转世数个轮回,他们的子孙后裔遍布寰宇,福泽天下,尽是您的功劳。” 江荼却想到那浑噩的亡魂,阴气遍地:“可他们并不必在那时死去。” 他的语气有些落寞,云鹤海显然惊讶地眨了眨眼:“您在责备自己么?” 江荼不语。 云鹤海怅然:“果然如此。您可知道,彼时鬼界尚未建立,一昼一夜之间,大家为何没有魂飞魄散?” 江荼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但无论是什么原因,他发自内心地感激这能够让他在死前再见到他们一面的神迹。 云鹤海却说:“是您。” …谁? 江荼的心脏好像被重击,剧烈地跳动起来。 云鹤海神情温柔,像陷入回忆里:“那一天,大家用身体替我挡去雷劫,我才得以苟活人世,我跑去了昆仑虚上,却发现…昆仑虚上的草木婶伯们,也已惨遭毒手。” “但我在您的洞府,找到了长尾山雀,它藏在洞府最深处,躲过了那些恶徒的搜查。” “小啾还活着?”江荼总算掩饰不住脸上的悲伤,又有惊喜。 云鹤海点了点头:“我和它约定,它去神界寻找叶麟,我带着大家去空明山见您。但是…中间出了什么纰漏,才会变成最终的样子。恩公,对不起。” 他是指最终叶麟却杀了江荼这件事。 分明是去搬救兵,却反而伤害了江荼,甚至最终爱人相残,谁也没能活下来。 云鹤海在地府等千年,就为了向江荼道一声抱歉。 江荼心软极了,无论云鹤海眼下多么高大,在他面前,好像又变成那个孤苦无依的孩子。 江荼道:“这不是你的过错,是我要感谢你们,不远万里来到我身边,让我明白我没有错。” “您当然没错!”云鹤海认真道,“您…和叶麟,身死以后,苍生道震怒,浊息取代阴气,遍布了修真界。那些死去的修士,异化成了第一批鬼兽。” 竟是这样?江荼蹙起眉:“浊息从何处诞生?” 他心中已有猜测。 云鹤海轻轻点头:“被苍生道夺去的灵力,变作浊息降临大地,六山首座替祂隐瞒了这个秘密,而祂赐予他们力量。” 江荼并不意外,叹息道:“无耻。” 话音落下,云鹤海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江荼困惑地眨眨眼,忽然意识到什么:“那你呢?” 人间动乱,云鹤海一个没有灵力傍身的小小孩童,如何保全性命? 看他死后是成年模样,便知他没有在动乱中死去。 甚至,江荼能够在他身上感受到灵力。 不弱,非常强大,早已超过当今修真界的上限——他是天阶。 只不过地府中灵力本就不甚通行,而云鹤海也没有张扬地炫耀力量。 但这也就意味着,云鹤海最终步入了修真界,甚至可以称得上修真界翘楚。 云鹤海紧张地打量江荼的神色:“我…被灵墟首座路阳所救,跟着他在灵墟山修行。我知道灵墟首座亦是杀您的凶手,起初我也恨他入骨,甚至偷偷在他的饭菜里下过毒…” 他似乎急于证明自己没有向敌人投诚,江荼却一点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别紧张,小云。灵墟首座当年也并未刁难我,…等等,你刚刚说他叫什么?” 江荼确实救了云鹤海,却不会要求他要如何报答自己,云鹤海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所有事,江荼又岂会苛责他? 更何况,当时倘若没有灵墟首座出手相救,云鹤海哪里还有命在,于情于理,江荼更应该向灵墟首座道谢。 但是云鹤海的话… 路阳?在江荼的印象里,灵墟首座从未透露过真名,始终自称道合子。 如果千年前的灵墟首座就叫“路阳”,难道… 云鹤海垂敛眼眸:“路阳。正是您在阳间见到的路阳。灵墟首座受命于神鹤,他们死后并不会转世轮回,实际上一直是同一个人,从诞生到消亡。” 江荼大为震撼:“那记忆…” 路阳看起来并不认识他。 云鹤海道:“没有记忆。” 江荼的表情凝重起来:“若没有前世记忆,岂可称为同一个人?” 他们不过是样貌相同,但所经历的事、遇到的人、甚至所处的时代,都不尽相同。 岂能认作同一个人? 云鹤海忽然轻笑起来:“恩公,您真的是在问路阳么?” 江荼因这“恩公”二字而恍惚一瞬,眼前似乎浮现那跟在他身后、小尾巴一样的小少年,缠着他恩公、恩公叫个不停的日子。 闻言,他神色不变,心底却有些乱:“当然。” 第228章 当然不是。 他看似问路阳,实际却在问叶淮。 叶淮脱骨于叶麟,与叶麟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经历,但他们归根到底,流着相同的血、聚合成相同的灵魂。 他们能被视作同一个人么? 江荼自己,很难寻到答案。 云鹤海不揭穿他,而是说起路阳:“在我看来,他们始终是同一个人。我…爱他,无论是过去的他,还是现在的他。” 江荼猛地看过去,目光犀利:“你说什么?” 云鹤海眨了眨眼:“我说,他们是同一个。” “不,”江荼眼皮直跳,“后一句。” 云鹤海的表情忽然有些羞涩,这副模样,就像忐忑不安地带着恋人去见长辈:“我说,我、我爱他…” 江荼拧了拧眉心,有种自己家的白菜被拱了的惆怅,虽然对象不是猪而是鹤。 云鹤海时刻观察着他,宽慰地笑了笑:“是我拱了他。” 江荼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竟然反应过来,缓缓道:“很好。” 云鹤海笑得更开心了,旋即目光投向那座桥:“这座桥,矗立在这里,能够走过桥的人,却寥寥无几。” 他的话题转得有些生硬,看得出是想委婉地告诉江荼什么。 江荼挑了挑眉,之前他就被桥拦了下来:“为何?” 云鹤海很感激江荼的配合,道:“此桥唤做相思桥。只要心中有思念牵挂之人,就无法过桥。…住在这里的亡魂,包括我,都走不过相思桥。” 住在此地的亡魂有未了执念,心中有思念,于是诞生了相思桥。 似乎是为了为云鹤海作证,一道空灵嗓音从桥的那端响起: “既无相思之苦,为何不敢过桥?” 云鹤海耸耸肩,脸上写满:看吧。 江荼抿紧唇瓣。 开什么玩笑,他心里哪有思念之人?凭什么拦他? 正要质疑,江荼留在叶淮手串上的灵力,忽然与他产生感应。 叶淮的脸出现在江荼眼前。 第105章 相思桥(六) 与叶淮的脸一起出现的, 还有路阳熟悉的声音:“该死的!神君大人您也不知道躲一下么?削了它的脑袋——把神君带走!” 鲜血、浊息、烟雾、灵力,一副缭乱水墨信手涂就。 只听“噗通”一声,画面上下颠倒, 麒麟手串落在了血泊里。 江荼还没来得及皱眉, 血泊上就倒映出一只骨节宽大的手。 路阳凉飕飕地站在一边,羽扇一摇, 拦下数道攻击:“这手串比你的命还重要?叶淮,你让全修真界陪你一起给江荼哭坟还不够,…靠!没看见我在教育小孩呢么?!” 爆裂的灵墟灵力瞬间将鬼兽切成数段,故人依旧残.暴,江荼毫不意外。 倒是… 什么让全修真界给他哭坟? 叶淮到底在阳间干了什么? 画面中, 叶淮捡起手串, 紧紧攥在掌心,手串似乎在方才的战斗中被浊息一切两段,而此刻他就紧紧贴着手串残骸,呼吸急促, 血珠从额头伤口一路滚落。 江荼仔细看着他,叶淮看起来受了伤, 但他沉浸在手串断了中不管不顾,那双琥珀金的眼眸又变得湿透,甚至,江荼还发现,他的鼻尖都难过得红了。 “师尊…”叶淮声音苦涩,好像被夺去心爱之物的孩子般无助,“对不起…” 江荼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有些想要破口大骂。 他用眼角余光注意到,鬼兽明晃晃的利爪抓向叶淮, 而叶淮仍沉浸在悲伤中没有察觉。 江荼一急:“叶淮!” 叶淮的眼眸瞬间聚焦,他反应极快,向侧转身! 哐——!! 鬼兽扑了个空,而骨剑自后刺穿了它的头颅。 叶淮像猎虎的君王,骨剑从上而下贯穿鬼兽头颅,而他一脚踩在鬼兽脊柱上,压住还在挣扎的鬼兽。 肃杀与残酷从这张完美无缺的脸上一闪而过,叶淮右手执剑,左手仍攥着珠串,宛如一尊杀神。 云鹤海目睹了全过程,客观评价道:“叶淮的剑术极好,与恩公您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江荼摇摇头,不得不承认叶淮的剑术登峰造极,但就刚刚那一剑,江荼的影子就像挥之不去的伥鬼,笼罩在叶淮的剑上。 究竟是叶淮在挥剑,还是叶淮在为他江荼挥剑? 而且,刚刚如果没有他出声提醒,叶淮打算怎样?被鬼兽一爪子挠得皮开肉绽么? 路阳骂得对,一动不动,连躲都不知道躲,他教叶淮的,这小子都忘记了么? 别说是他的徒弟!丢人! 江荼因叶淮不珍重自身的行径而一阵恼怒。 偏偏叶淮杀了鬼兽,还在寻找着什么:“师尊?是你么?我听到您的声音了,师尊…” 路阳这边已经解决了残兵,继续泼冷水:“得了吧,您一天能听到江荼喊您几千次。神君大人,不是鄙人诅咒您,您该去看看是不是相思过度得了癔症了。” 叶淮眯起眼质问他:“留鹤仙君,你也会听到云鹤海喊你么?” “你!”路阳气鼓鼓地取下眼镜,扭头就走。 江荼看了一眼云鹤海。 云鹤海认真地看着画面中路阳逐渐远离,这才抬起头,很不好意思地朝江荼笑了笑。 眼下叶淮那边,四周无人,他又将鼻尖凑近珠串,也不管刚刚还浸在血泊里有多脏,难过又在他的脸上翻涌。 第229章 江荼实在忍无可忍:“叶淮,给我滚下来。” … 不出一息。 叶淮脸上的忧郁一扫而空,兴高采烈到眼睛都在冒光,他渡河而来,敲响阎王府大门:“师尊!师尊…!” 黑犬还在被罚看门,似乎不明白才过两个时辰,为什么这个崩断他牙的可恶人类又出现在地府,呲着牙朝他咆哮。 叶淮倒是心情很好,蹲下身子,一只手抚摸黑犬的脑袋,一只手揉搓它的下巴,嘴里呜噜呜噜:“小黑,嘿嘿…” 黑犬警惕地看着他,一边后退,眼神中写满了看见傻子的无语。 叶淮却不放过它,拽着它的爪子自言自语:“我猜师尊肯定生气了,但是我只能用这种办法,才有可能让师尊主动见我…小黑,你知道吗?我等了十年…这次我绝不会再放手。” 黑犬鄙夷地看着他,可惜它没法说话,不能告诉主人叶淮的歪心思,只能威胁地呲出犬牙,心想,看我等下就咬死你。 这时,它听到门内传出脚步声,知道是主人阎王江荼要出来开门了,尾巴高兴地摇了摇。 它的身边同时投下一片阴影,扭头一看,黑犬彻底震惊了。 方才还衣衫凌乱、刚从战场下来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让麒麟特征暴露出来,衣冠楚楚,而更让黑犬震惊的是—— 那条麒麟尾巴,摇得比它还快!幅度比它还大! 可恶的心机人类! 江荼出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两根摇到飞起的尾巴。 黑色狗毛和青赤麒麟毛飞了一地,他的阎王府门口就像放过鞭炮一般色彩斑斓。 江荼额头青筋暴起,又在看清叶淮模样时一愣:“藏什么藏?” 他都看见了,叶淮腿部和手腕受伤,尤其是腿,被生生撕下一块肉。 偏偏穿戴如此齐整,是想藏起来不给他看么?难道是怕被他指责? 叶淮死鸭子嘴硬:“没有藏,师尊,都好了。” 江荼冷笑,更加确信叶淮是怕被他责备,火大之余又有些心软,道:“好了?那你走两步。” 叶淮一下瞪大眼睛:“走…” 江荼后退给他让开位置:“走啊。” 不是好了么?最好别让我看见你瘸着走路。 叶淮自知拗不过江荼,身形紧绷着迈出一步。 这一步走得极为稳健,但伤口迅速撕裂,崩出鲜血。 江荼道:“继续走。” 叶淮只能硬着头皮走第二步,第二步他迈出完好的右腿,跨过阎王府的门槛。 江荼没说停,叶淮不敢停,他艰难地提起伤腿,想要彻底跨入府内。 但伤口太深,扯到了腿筋,叶淮一个踉跄,堂堂神君竟然被门槛绊住,身子一歪往下栽倒。 江荼本想冷眼看着他摔个脸着地,偏偏手本能地伸出要扶,但他显然低估了叶淮此刻的体型所带来的重量,就这么被叶淮压得腿根一软,险些跟着跌倒。 还是叶淮抢先搂住他的腰,才堪堪挽回两人摔作一团的局面。 但这样一来,江荼的胸膛紧贴着叶淮的,鼻尖近到一低头就能碰到,江荼感受到叶淮有力的心跳,从自己的胸口传来。 江荼伸手推开他,冷着脸整理衣服,心中的疑虑一闪而过。 这小子不会是故意摔的吧? 但很快他又否定这个想法,毕竟叶淮有多傻他很清楚。 叶淮凑上来:“师尊,没事吧?对不起,我太重了。” 江荼的目光落在他腿上:“你的腿好了?” 叶淮一愣,低下头:“…师尊,我没关系的,这些伤很快就能好。” 江荼一把揪住叶淮的领子,把他往面前一拽:“我教过你什么?” “护卫苍生,行侠仗义,”叶淮像背诵一样流利,“不可唯利是图,不可贪生怕死,不可见死不救。” 江荼打量着他:“那你又在做什么?” 叶淮下意识抓挠着手上的伤口,将手串又攥紧一些:“师尊,我没有贪生怕死,从未向利益低头,即便舍弃我的性命,我也会救所有人…” “你救不了所有人,”江荼隐隐发怒,“这就是你面对鬼兽,只知前进却不懂避让的理由?我助你登神,不是为了让你变成一个只知战斗的杀戮机器!” 不管身上的伤口是否撕裂,身体能否支撑,只一味前进、前进、前进,好像眼中只有对手,而全然不考虑自己。 这哪里是战斗,分明是求死! 叶淮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还在无知无觉地火上浇油:“师尊,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么?对不起,师尊,您不在我身边,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修真界的所有人都希望我能杀灭鬼兽,所以我才…我以为这样做您会高兴的。” “修真界都是一群什么人,难道你不知道?”江荼气极反笑,把叶淮又往身前拽了拽,“你就这么任他们压榨你?没了我,你连判断能力都失去了?” 别把自己说得好像一条没了主人就活不下去的狗一样。 叶淮的尾巴耷拉着,耳朵向后折:“您不高兴吗?” 江荼心想,你看我像是高兴的样子么?灵力先钻入叶淮衣物内,替他治疗伤口。 这不钻还好,一钻,江荼的脸色立刻又冷三分。 只见叶淮身上遍布伤痕,大大小小,像秋收的麦子堆叠起来,除了江荼先前看见的胸口处,叶淮的腹部、后背甚至是手臂,几乎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肤。 第230章 江荼被他气得心脏疼,其中或许也有心疼。 叶淮时刻观察着江荼的表情,见他脸色难看,立刻下意识把衣服裹紧,好像这样就能挡住灵力的窥探一般。 这掩耳盗铃的行为惹得江荼更为恼火。 伤口再深,只要不致命,灵力也足以将伤势治愈,不过是时间长短问题,更何况伤疤。 能够留下如此狰狞伤疤,只可能是叶淮没有用灵力疗伤,生生让伤口自己长好。 该有多痛? 又为何,有如此浓烈的自毁侵向? 江荼向来不喜遮掩,直接质问:“为什么不用灵力疗伤?” 叶淮不语,低着头。 江荼冷笑起来,松开他的领子的同时,往后退了许多步。 叶淮一个人站在庭院中央,而江荼立在屋檐阴影之下。 但这个瞬间,叶淮才像是被黑暗笼罩并不短吞噬撕咬的对象。 江荼道:“不说就滚,手串留下。” 叶淮慌乱地捂住手腕:“师尊,这是我唯一、唯一有可能与您相见的…别这样对我!我说,我…” 江荼看着他掉眼泪,肩膀颤抖,头颅低垂,真像失去了主人,就孤零零站在雨中等死的大狗。 叶淮道:“我…我只是在想,如果…哪一次伤重得能让我死掉,我就能早一些…早一些去地府找您…” “可惜…麒麟骨的自愈能力太强了,不管多重的伤,最多昏迷月余…就会自己痊愈。” 江荼听着他平静中满是疯癫的话语。 求死,是为了早一日见他。 不敢直接自尽,是因为江荼说过,要他守护苍生。 叶淮那脱口而出、倒背如流的苍生仁义,背后镌刻的,却是他江荼的名字。 江荼终于确信,他是叶淮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叶麟为他死,叶淮为他活。 麒麟乃杀神,却心甘情愿伏地在他身前,为他献上一切。 这份感情沉甸甸压在江荼心间,滚烫地灼烧着他的心脏。 那边,叶淮抹了抹眼泪,自嘲地笑起来: “师尊,我又让你失望了,其实我当年和您说那些大道理,只是为了让您高兴,我一点也不那么想,我不想登神,不想成仙,我只想要你,和您在一起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时光,师尊,我每天都在想你…” 他突然后退,向江荼行礼,胸膛几乎贴到腿上:“师尊,我大逆不道、口无遮拦,我知道您肯定不愿意再见我了,我这就离开,不让您心烦,可求您别收回手串好不好?我真的只有这条手串了,我做错了,我会改的,我…” 江荼越听越是皱眉。 叶淮自己把最坏的可能性全部补完,好像已经笃信江荼会将他再次抛弃。 可江荼哪能真的看着这小畜生把自己折磨死?冷冷打断他的自怨自艾:“七日后,时辰不变,我在奈何桥边等你。” 第106章 相思桥(七) 江荼是临时把叶淮喊下来, 此刻正赶着他走。 可巨大的惊喜似乎把叶淮砸晕了,他张着嘴,自怨自艾的话语不再出口, 自顾自在一旁傻乐。 他仍是一步三回头, 反复向江荼确认:“师尊,七天后, 奈何桥边,是吗?” 江荼起初还算平和:“是。” 叶淮还不放心,向前走了一步,再问:“七天后,您会在奈何桥边等我, 对吗, 师尊?” 江荼点点头:“是。快点走吧。” 叶淮的脚已经跨出了府门,整个人扒在门边:“七天后,奈何桥边,师尊, 我们不见不散。” “…”江荼强忍火气,“知道了。” 叶淮终于走了, 脚步轻快如小鹿在林间腾跃,光看背影,就能猜到他心情有多好。 江荼目送着他远去,心底情绪愈演愈烈,实在咽不下去。 他快步走到院内,舀起一捧冰水,扑在自己脸上。 紧接着, 他低下头,与水缸中倒映出的自己对上视线。 那是一双略带慌乱的柳叶眼, 长发齐整地盘在脑后,只留鬓角一缕垂下,好似与水面相贴。 他的长发,因死时金丹碎裂无法控制灵力,而从墨色变作霜白。 这一头纯白发丝好像一道横卧在过去与现今间的裂隙。 破镜难圆。 江荼摊开手掌,任凭叶麟的魂魄在掌心舞动,那一小团洁白光团四处看看,又缩回了江荼掌心。 黑袍人非完整的叶麟,叶淮更不是叶麟。 叶麟在千年前就已经剔骨剥魂,血肉化作黑袍人,在阳间守护江荼的天地魂魄; 而骨骼成为叶淮,带着江荼的人魂藏入地府。 换言之,他手上黑袍人的残魂,与叶淮融合,才会真正成为与他性命相交的叶麟。 就像江荼一样,他接纳了曜暄的记忆,接纳了自己飞散千年的魂魄,于是他是曜暄也是阎王江荼,他终于完整。 曜暄是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江荼已不完全是曜暄。 可叶麟的魂魄与江荼不一样。 江荼的天魂地魂并未生出独立意识,拥有千年阎王经历的只有人魂江荼,因而魂魄只能算是回归,而非融合。 但叶淮和黑袍人,一个是阳间的气运之子,经历百次轮回未能登神; 另一个,在阳间苦守千年,只为等江荼还阳。 他们拥有完全独立的记忆,他们已经是独立的两个个体。 第231章 融合以后,最坏的结果,就是其中一方的神识彻底消失。 即便江荼确信,只要他提,叶淮一定会答应融合。 他依旧做不到。 阻碍他们的不是任何外力,只是江荼自己。 江荼用力闭上眼睛,他没有办法不去想叶淮,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叶淮。 他以七年为限,除了想让叶淮知难而退,又何尝不是给自己冷静的时间,去寻找心里的答案。 江荼调整好心情,打开府门,黑犬便迅速起身,摇着尾巴蹭到他腿边,讨好地小声吠叫着。 江荼揉了揉它的脑袋,又掰开它的嘴巴看看牙:“知道了,不怪你,但下次不许咬他…你咬他,自己能讨着什么好?” 黑犬呜噜呜噜,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江荼看它的眼神,总觉得它是后悔没多咬叶淮几口。 他招呼黑犬进门,眼角余光不可避免地捕捉到了些许不该在地府存在的灿烂色彩。 ——青色、赤色的云彩,在天际蔓延,花团锦簇,好像最盛大的晚霞。 江荼愣住了,他无比清楚这浓烈的颜色是谁的象征。 他逃也似地低下头,一路上,亡魂与鬼差都仰着头,兴高采烈地看着天空: “哇,真美…我在人间都未见过如此美妙的场景。” “真浪漫,好似传说中的牛郎织女,用这种方式互表心意呢。” 传说中的织女面无表情穿过人群,一个眼神也没分给天空。 江荼又来到了相思桥边,云鹤海正在等他。 江荼察觉到,虽然云鹤海有宋衡的禁令在身,但在这片滞留区内,格外受到尊敬。 江荼很乐于看到,颇感欣慰。 云鹤海迎将上来:“看来您松口了?” 江荼掀起眸子:“你怎么看出来的?” 云鹤海笑眯眯地比划:“地府入口那边,冒出了一大团祥云,想看不出来也很难。想来是叶淮心情很好的缘故。” 江荼表情一僵,这云团太耀眼,连相隔如此遥远的滞留区都能看见。 叶淮好像在迫不及待地昭告天下,他还能再次见到江荼。 ——我只想见您。 叶淮的话挥之不去,好像在出口的刹那就扎根于江荼脑海,江荼摇摇头:“他太招摇了。” 云鹤海却说:“对您来说,与他分别不过几个时辰,可恩公,地下一天,地上十年,一个时辰就是足足一月。” 江荼听出他话里有话,仍不解风情:“修士打坐闭关,一月不过眼睛一睁一闭的事情。” 久么? 一点也不久。 云鹤海无奈地笑:“有情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江荼瞥他一眼:“你和路阳也是么?” ——云鹤海倏地一阵脸红。 此前叶淮也质问过路阳“你也总听见云鹤海在喊你么?”,这对师徒在伶牙俐齿这方面,倒真是如出一辙。 但…云鹤海忽然正色道:“当然是,我见到了您,执念已了;但我心中有思念之人,过不去这相思桥,依旧无法往生。” 他思念的人,就是路阳。 提到相思桥,江荼向前迈了一步。 不出预料,又被桥拦了下来。 云鹤海的笑容更加灿烂。 江荼搞不懂这座桥在想什么,一拂袖:“这桥大概坏了。” 云鹤海哈哈大笑。 他看出江荼在逃避一些事情,也不愿将江荼逼得太紧。 江荼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的事太过拧巴,他的善是公义的,没有丝毫偏私,但就是这么一个大公无私到了极点的人,在私事上却偏偏喜欢逃避。 或许是千年的无情让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他人的亲近。 又或许,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叶淮。 云鹤海看着江荼,突然感到一阵眼酸,心里苦涩。 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当年您明明已经找到缺失的情感了。 但是记忆的缺失、挚友的背叛、苍生的重担,这些累压起来,让千年后的江荼,更加无法坦然地接受叶淮的深情。 可偏偏这样的人,旁人做什么都无法改变他,只能靠他自己慢慢意识到自己的感情。 这对叶淮来说注定也是煎熬,幸好,叶淮看起来足够执着,甚至乐在其中。 云鹤海不再逼迫江荼,道:“恩公方才因叶淮的事而匆匆离开,我有些话尚未讲完…当年您陨落后,我在修真界数百年,只为向世人证明您的清白。” 云鹤海身居灵墟山长老高位,甚至路阳化鹤的时间灵墟山便由他掌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向前一步便能得到苍生道的垂怜,却偏偏不知死活地宣扬曜暄的功绩。 试图为罪人平反者,与罪人同罪。 其余首座趁路阳归鹤化身,将云鹤海处以极刑。 云鹤海没有详细描述,只是面露愧疚:“恩公不必落泪,我所受的刑罚,与您相比,何足挂齿?只是我死后,阳间再没有能够为您正名之人。…我很抱歉。” 见证过那段过往的人都已死去,而留下的,是甘愿蒙蔽视听、装聋作哑,向苍生道换取私利之人。 这已经是云鹤海第二次向他道歉。 江荼仰起脸,命令的语气:“小云。” 云鹤海一愣,下意识低头—— 他看到一双平和而从容,好像霜河奔涌也能容纳的双眼。 第232章 这双眼睛的主人曾不惜以身为天下苍生谋求自由,而现在,他背负累累骂名,眼眸依旧明亮,没有半点动摇。 江荼道:“为何道歉?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唤醒一群沉睡已久、甚至早已醒来却宁可假寐的人并不容易。我不在意旁人如何评价我的身后事,…我在意的,只是本属于天下人的自由,最终却成为当权者的筹码。” 我想要唤醒他们,我必须唤醒他们。 可渡劫的雷声或许惊醒了他们,但他们依旧睡着,不愿意醒来。 千年前是,千年后亦是。 睡得久了,四肢就会萎缩,思维就会沉默,于是再也没有人醒来。 云鹤海问:“恩公,您还想么?” 你曾以身叩问天地主宰,因此而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江荼,你还想吗? 那七天七夜的凌迟之刑、千年来未曾断绝的鞭尸笞骨—— 江荼,你还敢吗? 云鹤海的声音似乎变得极为悠远,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人的声音,他们齐声问他: “江荼,你还敢吗?” 江荼只是道:“我不喜欢半途而废。” “江荼,你的力量已经足够,可你的处境仍未改变,此刻的你连人也算不上,只是一缕亡魂。” 江荼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没有丝毫动摇:“与其在此遮遮掩掩,不如出来一见。” 相思桥上开始起雾,雾气将江荼与云鹤海隔开。 桥的尽头,花苞齐齐绽放,喷洒出馥郁芬芳的花蜜,这些彩色的蜜融在一起,麦芽糖般甜腻粘稠,向江荼卷来。 江荼向前一步—— 相思桥不再阻拦他,他跨上第一块石板。 但也只能跨上第一块石板。 桥的那一端,一道空灵声音突然发问:“江荼,既无相思之苦,为何不敢过桥?” 与此同时,江荼怀中的、属于叶麟的魂魄,忽然不受控制地脱离,从桥上向下坠去! 江荼一惊,下意识伸手一抓,却竟然抓了个空; 而脚下,平静的水面不知何时风高浪急,狂风将桥索吹得摇晃,江荼不得不抓紧绳索,才能稳住身形。 无相鞭迅速凝现,正要挥出! 胸口忽然一烫。 好像谁的手拽住他的脖颈,扯断脖颈间的长线。 他送叶淮的长命锁,就这么在空中划出道脆弱弧线,向着河的另一个方向坠落下去。 江荼瞳孔骤缩,心中暗骂。 桥本就离水面不高,江荼速度再快,湍急的湖水也至少会卷走二者之一。 这是逼着他二选一! 江荼死死捏紧无相鞭,一滴冷汗滚入领口。 他没有时间犹豫,猛地挥鞭而出! 第107章 相思桥(八) 无相鞭拍上河面, 溅起的水花将坠落之物尽数冲起,鞭尖如蛇卷起叶麟的魂魄,与此同时江荼掌中灵力化绳—— 轰!! 在长鞭触碰到叶麟魂魄的刹那, 相思桥剧烈摇晃起来, 石板上下起伏,好像有一条巨大蚯蚓在桥下钻走。 紧接着, 激烈的浪涌扑面袭来,不给任何抵抗机会,江荼被狠狠一浪拍上胸口,竟然直接被拍飞出去! 空灵声音道:“囿于过去,小心固步自封, 江荼, 你错了。” 湿热的水兜头浇下,江荼狼狈地抹一把脸,再抬眸—— 眼前哪还有湍流河水。 他仍站在相思桥前,一步未进, 身上衣衫齐整,好像方才的经历全是错觉。 云鹤海的手在他眼前摇晃着:“江大人、江大人?恩公!” 江荼缓缓舒了口气, 藏在袖子里的手掌掐得极紧。 叶麟的魂魄还在。 云鹤海看起来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他有了反应,气松得比他还大声:“您突然看着这座桥发呆,怎么唤也唤不醒。您…” 江荼尚未摸清相思桥的真相,不愿忧心的人再多一个,道:“无需担心。” 他说得委婉,而云鹤海是聪明人, 自然听出他的意思。 有事,但暂且无虞, 且不能告诉他。 云鹤海礼貌地保持着边界:“我相信您向来有分寸,只希望您不要硬扛。” 江荼很是感激:“自然,或许还需要你出谋划策。” 云鹤海拱手:“您有吩咐,无不尽心。” 江荼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凝眸看向相思桥。 风平浪静,江荼已然确信,之前所见,都是幻象。 但这幻象… 叶麟,叶淮,它逼迫他在他们之间选择其一。 然后,给出评价。 江荼选择了叶麟的魂魄,相思桥说—— 你错了。 可笑,江荼简直想把桥拆了。 何来对错?难道这种事也有正确答案? 叶麟的魂魄被江荼贴身保存,而叶淮的长命锁应当在叶淮那里。 正是因为意识到这一点,江荼才选择了先救魂魄。 并无私心。 他确信自己没有癔症,那么空灵声音与他的对话,都应该真实发生过。 只有他能听见,又或者只说给他听。 还要继续么? 当然要继续。 江荼尝试着向桥迈出一步,果然被拦下。 空灵声音道:“既无相思之苦,为何不敢过桥?” 看来今日他的机会已经用完,是过不去了。 第233章 江荼向这座桥拱手:“我明日再来。” 空灵声音好像在摇头:“江荼,你七日后再来吧。” 江荼愕然。 是巧合么? 他给了叶淮七天,相思桥也给他七天? 江荼问:“必须七日么?” 他不介意被河水淋湿,更想知道这个能够洞察他心中所想,向他抛出橄榄枝又将他拒之门外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无人应答,空灵声音以沉默表示拒绝。 江荼无法,亦不再纠缠。 不能直接探索,他仍有许多办法徐徐图之。 江荼眼下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阳间有叶淮坐镇,他还算放心,这小混蛋除了在他的事情上拎不清楚,其余时候已经足够成熟。 明明听白泽说他杀伐果决,大刀阔斧夺走了司巫权柄,在他面前却还像当年那个哭得眼皮肿成核桃仁的小可怜。 江荼怀疑他可能是故意的。 不好说,但可能性不小。 一想到叶淮,江荼干脆看一眼这东西在阳间做什么。 距离他们告别约莫一个时辰过去,男人已经回到阳间一个月。 第一眼,江荼看见骨剑的潋滟金光。 叶淮似乎正在练剑。 而暮色沉沉,已不知是几更天; 寒风刮过,吹落叶淮鼻尖的汗珠。 江荼心想,来都来了,不如就看看这小子平时怎么度过一天,他也正好想知道,叶淮的剑术到了何种境界,便说服自己面不改色地围观。 只见骨剑在男人手中,好像有了生命,骨剑起落破空,飒飒声不绝于耳。 江荼却忽然有些恍惚。 因为那一招一式间,充斥着难以忽略的、他的影子。 剑有了生命,非剑的主人,而是他的。 叶淮的剑上,仍旧刻满了江荼的痕迹。 他就像一个殉道者,抱着亡者的遗物,从此为亡者而活。 叶淮并未将夜晚全用在舞剑上,他只舞了一套最基础的剑谱——江荼带他入门的那套——就收剑入鞘。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忽然像是注意到了什么,鼻尖耸了耸,像犬科嗅闻警觉。 下一瞬,叶淮小心翼翼地凑近麒麟手串,脸蛋在江荼眼里无限放大,好像要贴近过来。 江荼下意识后退一步,意识到叶淮根本碰不到自己后,又硬生生停下动作。 叶淮仍在靠近,鼻尖埋在手串间用力吸了一口,又试探着开口:“师尊?师尊?你能听见吗?” 难道这也能闻到他的味道?江荼几乎就要回应了,但他强忍着一言不发,希望叶淮能自己闭嘴。 可事实证明叶淮只会变本加厉,他似乎是确认江荼没有看他,只是自己产生了错觉,眼中明显地写满了落寞:“师尊,我不该打扰您的,您现在在阎王殿审判吗?师尊,一个月过去了,我好想你,七年太久了,我就算闭关三年,还有四年…” 他吸了吸鼻子,鼻尖红红的,不知是哭的,还是冷风吹的。 江荼心想,你倒是真有本事,能想到用闭关消磨时间的方法。 别人闭关都是为境界突破、修为提高,你倒好,竟是为了解相思之苦。 还有,夜深露重,你穿着一件单衣在这里舞剑,小心年岁上去,腿脚都和腐朽的门板一样,动一下就咯吱咯吱响。 不知是不是江荼的斥骂起了作用,叶淮打了个喷嚏,推门入房。 手串的角度算不上好,江荼有些艰难地打量着四周。 黑黢黢的,以为是个魔窟。 然而再仔细看看,竟然是他在行云峰的居所。 江荼表情复杂,因他简单惯了,行云峰布置得朴素是他的意思,常住的屋里只安置了寻常家具,没有装饰。 而现在,它们仍摆在那里。 离开时是什么样子,现在就是什么样子。 十年间,竟然连位置也没有丝毫偏移。 唯一的一点不同,就是… 这是他的房间。 叶淮住进了他的房间。 没有动他屋中的陈设,只是赤条条一只麒麟搬了进去。 江荼听说,叶淮被宋衡为首的地府高层骗得团团转,寻遍轮回十三站,心如死灰地回到阳间。 他误以为江荼弃他而去,孤零零地,只能在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寻找江荼的痕迹。 …一定是这样的,叶淮太黏人了,江荼最清楚不过。 所以即便江荼不喜欢私人住处被踏足,也不忍心赶他出去。 罢了,都住了十年了,怕是早被他身上的麒麟味腌入味了。 叶淮脱起了衣服,单衣被汗水濡湿,身上更是覆着一层薄汗。 衣物褪下,露出男人精瘦的上身。 江荼第一反应,是赶紧把通讯切断。 想了想,反正叶淮不知道他在看,他有什么好心虚的? 江荼在旁打量着他。 ——伤痕纵横交错,布满叶淮的脊背和胸膛,饶是已经有所准备,江荼仍是心脏一痛。 甚至有几道,他先前还没见到,换言之,就是这一个月新受的伤。 但叶淮习惯了受伤,他随手在抽屉里寻找片刻,摸出一二三瓶药,药上没写名字,写了也没有用,因为叶淮只是将它们一股脑往身上倒。 他疼得浑身颤栗,却一句呻.吟也没发出,即便在空无一人的地方,叶淮也不愿意再露出丝毫脆弱。 第234章 哪里像当年一受伤就哼唧个不停,偏要他亲手疗伤的小徒弟? 又片刻,江荼眉心深深蹙起。 他觉得情况不太对劲。 ——叶淮的身躯仍在颤栗,无数肉眼可见的浑浊煞气从他身上析出,逐渐凝聚成一个身披甲胄的身影,又更快地扭曲,变成一只漆黑眼眸。 苍生道。 江荼将手心掐得出血,看见苍生道的刹那他内心的仇恨千万倍暴涨。 煞气似乎是在与什么争抢,定睛一看,金色的麒麟正在与煞气撕扯,而那浓郁的煞气,在麒麟身上刻下累累伤痕,却到底不是金色灵力的对手。 叶淮压制住了煞气,苍生道的眼眸又重新钻入他体内。 叶淮仍在细密发抖,疼得动不了。 但他还是艰难地低下头—— 虔诚地吻遍手串的每一根绳结,又抚了抚胸口的长命锁,这才脱力似的栽倒在床上。 江荼刻意强迫自己忽略这原先是他的床的事实。 床榻上,叶淮的呼吸很快平稳起来。 他闭着眼睛,眉心微蹙,不知是否天黑的缘故,精致的五官显得格外阴郁,似乎即便睡着,心里也不踏实。 麒麟手串被叶淮戴在手腕上,手腕搭在枕边。 江荼注视他片刻,打算切断通讯。 恰在这时,叶淮眉心挣动,眼皮剧烈跳动起来,好像深陷梦魇。 这一幕很眼熟,叶淮最初在他身边,睡觉也是这样不安稳的样子。 后来他允许叶淮和他同榻共枕,才变得好一些,但叶淮仍旧容易惊醒,时常半夜醒来,检查江荼是不是还在身边。 江荼只当作不知道,从来没说破过。 而现在,他多年的努力,随着他在阳间的肉身死亡,而付诸一炬。 甚至过去的美好一朝崩溃,便是千百倍地反噬。 江荼意识到,无论旁人如何评价叶淮的强大,如何确信叶淮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是将帅之才; 在江荼眼里,他永远是那个会趴在他怀里撒娇,靠眼泪博取他同情的小徒弟。 他永远会对叶淮心软。 无论是否与叶麟有关。 叶淮的眼角有些湿润,很快一滴眼泪就顺着眼睫的弧度滴落,手掌无意识地收紧: “师尊…别丢下我…” 江荼的心脏疯狂地跳动,好像野鸟被关入笼子,拼尽全力的扑动翅膀。 这一声呓语中,江荼仿佛看见第一次握剑的小少年,在鬼兽的围剿下狼狈地躲闪,脸上都是淤伤,却仍兴高采烈地向他抱拳:“多谢恩公赐剑!” 然后,小少年长大长高,在空明山的擂台上以弱胜强,又屡屡破开浊息,义无反顾追随他的步伐; 最后,那个已经成长为神君的男人,在他的逼迫下,泪流满面地将剑捅入他的胸膛,又在无数个深夜卸下伪装蜷缩起来,无助地呼唤:“师尊,别丢下我。” 始终如一。 照道理来说,江荼在叶淮身上耽误太久,这时该狠心切断通讯。 但他看着叶淮眼角不断垂落的泪光,好像被勾去魂魄般,放下了手。 叶淮仍在说着梦话,似乎梦到了极痛苦处,身子隐隐发起抖来。 野兽不会在外人面前展露脆弱,因为脆弱意味着死亡。 只有四下无人时,才会藏起来独自舔舐伤口。 叶淮哭着将脸颊凑近手腕,准确来说是凑近手串: “师尊,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会做得很好,你别走…别走好不好…” 江荼轻轻叹了口气,施了术法,让自己的时间与阳间同频。 紧接着,他轻轻回应: “叶淮,我在这里。” 第108章 相思桥(九) 江荼生生陪了叶淮一整个昼夜。 破晓的第一声鸡鸣, 江荼切断了通讯。 他没有让叶淮察觉到自己的存在,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浪费一整个昼夜,就守在熟睡的徒弟身边。 但此后的每一天, 江荼都会选一个晚上透过麒麟手串看看叶淮在做什么。 而每一次, 就是如此凑巧,总能听到叶淮在与他说话。 又或许叶淮就是一直在与他说话。 从“师尊, 今日鬼兽来势汹汹,不过它们都不是弟子的对手”,到“师尊,行云峰上草木春生,我种了许多荼蘼花, 您想看看吗?”, 还有几乎每夜梦回时,克制却颤抖的“师尊,我好想你”。 江荼的第七日,叶淮的第七年。 江荼惯例察看叶淮在做什么。 彼时白泽正在阳间。 他每年都有数月, 以地府监察的身份返回阳间,说是监察, 其实江荼也清楚,是替宋衡行监视之职。 虽然这位神兽更爱待在来去山躲懒。 而今日,江荼难得在叶淮处见到了白泽,这两兽正在交谈。 江荼发誓自己不是刻意偷听,但他敏锐地捕捉到“江大人”三字—— 既然你们先说我小话,也怪不得我听一耳朵。 白泽风尘仆仆的样子:“怎么了?这么着急叫我来,可是身子又不适了?” 又? 江荼犀利地看向叶淮, 却见他面色红润,说是精神焕发也不为过, 和身子不适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 果然叶淮道:“没有不适,昨日我梦到了师尊,师尊是这世上最关心我的…” 第235章 白泽捂着一只耳朵,满脸复杂地打断他:“行了我的神君祖宗,如果你找我是让我听你夸江荼,我就先走了…” 叶淮一把拽住白泽,迈步与他交换身位,堪堪挡去他的去路。 白泽的羊耳紧张地竖起。 叶淮神神秘秘,脸上还有些诡异的红晕:“白泽前辈,七年就快到了。你说,我去见师尊,应该穿什么好?” 白泽一噎,颇有些崩溃:“祖宗,还有三个月呢!” 你提前这么久喊我,就是为了让我陪你挑衣服? 果然你的脑子一遇到江荼就会停转! 江荼也有些无语又好笑。 在白泽回复“还有谁比你更了解江荼”的同时,他掐断通讯,匆匆向府外走去。 走到门口,脚步又一顿。 黑犬古怪地看着主人脚步更快地返回,再出来时披了一件华美外袍,腰上缠了碧玉,长发也盘起,像是要盛装出席地府宴席般隆重。 要知道江荼朴素惯了,除非开府判案时需穿阎王制服,平日里就只一件红衣。 黑犬疑惑地“汪呜”一声,惹得江荼揉揉他的脑袋,大狗的三颗脑袋一齐舔着江荼,也就没有纠结。 江荼换好了衣服,往相思桥赶。 距离他与叶淮约定的时间,换算作地府时,还有三个时辰。 他要在三个时辰内,再探一探相思桥的究竟。 江荼心想,往返奈何桥与相思桥,于他不过一刻,时间绰绰有余。 在相思桥前站定。 亡魂们向他问好:“阎王爷,您又来啦。” 江荼点点头:“是,又来了。” 相思桥虽与他相约七日,江荼却实则每日都会前来,便是时刻关注相思桥的动向。 他与附近的亡魂攀谈,甚至在桥边,专门造了一座亭子,专门用于与云鹤海边下棋,边看桥边杨柳。 而今天,那空灵声音准时开口: “既无相思之苦,为何不敢过桥?” 江荼没有回答,向前一步—— 稳稳踩上第一级台阶。 果然! 七日前他果然上了桥,并非错觉! 而这一次,江荼早有准备。 七日前的遭遇,他在心底翻来覆去研究,已经了如指掌。 他在心里默数: 三、二、一! 狂风巨浪陡然袭来,相思桥像海啸中难以维系的船桅,船旗被撕裂,不断撕扯又被揉成一团,不堪重负地呻.吟着。 江荼压下重心,红衣如烈日辉光,在石板掀起的刹那,无相鞭轰地将之一劈两半! 无需回头,江荼一鞭抽向右方—— 上一次他选择先救叶麟的魂魄,相思桥警告他: “囿于过去,固步自封。” 这一次,他选择注视当下。 长命锁刚从江荼脖颈间被扯断,无相鞭就将之卷起。 与此同时,风浪渐停,与先前一触碰到叶麟魂魄就被击飞不同,似乎有平静的趋势。 然而江荼来不及欣喜,耳畔便响起“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瞳孔骤缩,猛地回头看去—— 相思桥的绳索就在这刹那断裂! 而江荼的灵力也在此时失去作用,竟然无法阻挡身体的下坠。 他在失重中狠狠坠下桥去,两旁景色飞速倒退,退得越快,越是眼花缭乱,最终尽数化为漆黑,好像坠入深渊。 轰——!! 巨浪冲击面颊,像鬼的巨手,压住他的脸部,将江荼狠狠按入河底! 空灵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水灌入耳膜与鼻腔的泡沫浮动: “只顾眼下,小心迷途难返。” “江荼,你又错了。” 哗—— 江荼猛地翻身坐起,往旁侧干呕起来。 他感觉喉间灌满了咸腥河水,但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就像此前一样,相思桥的试炼宛如一场幻梦,即便他已经沉入湖底无法呼吸,身体也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江荼翻起袖子,叶麟的魂魄似乎也知道他受苦,亲昵又疼惜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江荼的眼帘温柔垂下:“对不起。” 原谅我方才…没有选择你。 就像千年前我选择了天下苍生,没有与你去神界成亲; 千年后我选择了拯救阳间,亲手将你推向第二次死亡。 叶麟,我愧对于你。 但是… 江荼摸了摸颈间,那里什么也没有,长命锁现在并不在他的身边。 说来也是命运的玩笑,千年前曜暄将长命锁送给叶麟作护身符,千年后江荼亦将长命锁送给了叶淮。 他们都没有将长命锁取下,好像自此以后,他们的生命就与江荼永远纠缠在一起,再难舍难分。 叶麟,江荼捧着那一点光团,心道,我愧对于你,却也无法舍下叶淮。 所以我真的…真的不想在你们之中作出选择。 他抹了一把脸,虽然相思桥无法影响他的肉身,但溺水的感觉仍是切实存在,那黏附在脸上的水压不断将他逼入深海,直到此刻江荼还觉得脸部一片湿热。 阎王爷冷冷擦去眼角的湿润。 紧接着,湿润越擦越多,不断将他的衣物重新打湿,好像一瞬间回到深不见光的河底。 江荼听到了水滴拍击地面的声音。 第236章 ——地府下雨了。 这并不寻常,他惊讶地看向天空。 恰在此时,一滴晶莹的雨滴落在他眼中,江荼本能地眨眼,雨水便从他的眼角滚落。 雨越下越大,落在屋舍、桥面、河中,天地一瞬共奏。 江荼站起身,看向相思桥。 此刻它正被雨幕笼罩,垂柳微拂,而桥的那一端,鲜艳的花朵也在雨水中不再鲜艳。 江荼向前一步,相思桥一如既往地再次挡住了他。 他并不意外,眉心颦蹙。 囿于过去,固步自封; 只看眼下,迷途难返。 都错了。 相思桥到底想要他给出一个什么答案? 它似乎要告诉他什么,但却不肯直说。 江荼不喜猜测,但别无他法。 忽然,打更声响了起来。 身居地府的亡魂依旧保有生前的习惯,许多因积年累月的等待而产生认知混乱,会误以为自己还在阳间。 它们日复一日,兢兢业业地重复着生前的工作。 譬如打更。 让江荼惊讶的并不是打更声,阎王爷恩准滞留地的亡魂恣意生活。 但打更声响,意味着… 地府的夜晚降临。 而他来到相思桥时,天才刚亮不久。 幻境中时间流速不同频是常有的事,但上一次并未出现这一情况,江荼先入为主地认为这次也没有。 事实显然并非如此。 他不止在桥上耽误三个时辰。 恐怕六个时辰也有了。 换言之。 他迟到了。 他错过了和叶淮约定的时间! 江荼的心跳骤然慌乱起来,一边狠狠骂了一声,一边快步往奈何桥赶去。 他抬手让灵力照亮前路,尝试着与麒麟手串建立联结,却未能看到任何画面。 手串上的灵力是江荼从识海中分出,其紧密程度注定手串无法抗拒江荼的命令,除非—— 手串此刻并不在叶淮身边。 江荼的脸上有一瞬间的茫然。 叶淮把手串丢了么? 是因为他的失约? 认真想想,倘若换做是他,满怀期待等待相见,对方却一声不吭爽约,将他独自晾在一边,恐怕也失望又愤怒。 更何况,叶淮三个月前就开始兴高采烈地准备这次相见。 江荼不敢想象叶淮有多难过,才会选择把手串丢弃。 叶淮一定哭了吧?他的徒弟最爱哭了,说不定是哭着回的阳间。 江荼不得不反思自己。 相思桥似乎能够揭开苍生道的更多真相,在责任和叶淮之间,他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可他为什么一定要做出选择? 相思桥让他七天后来,他何必七天一到就赶去?与叶淮见了面,也能去桥边,桥又不会长腿逃走。 是他错了。 江荼任凭雨水落在脸上,没有打伞。 他觉得自己真是奇怪,明明巴不得叶淮别再纠缠自己,把心思都放到天下苍生上去,好让他有更多时间想办法铲除苍生道,送叶淮回神界做他的勾陈神君。 可为什么,叶淮真的走了,他心里却并没有如释重负? 甚至,那块巨石好像压得更紧,让他快要喘不上气。 江荼隐隐能看见奈何桥的轮廓了。 雨越下越大。 地府不常下雨,一下就是暴雨。 江荼都在想,是不是这么激烈的雨水,都是叶淮的眼泪化的? 江荼又看了一遍手串,依旧没有画面。 罢了。 叶淮能因此看透他也好。 他江荼,不会为任何人改变,他冷漠、无情,过去是,如今也依旧是。 只是这手串,仍有必要让叶淮戴上,否则他无法探察阳间的情况,总是不妥。 奈何桥越来越近,雨水已经将江荼的发髻都打散,湿漉漉的白发贴在颈间。 既然已经确信叶淮走了,他其实不必去奈何桥。 但江荼没察觉自己行为的矛盾,他的思绪乱得不正常,向四面八方飞散,却没有一点在正途上,就连引以为傲的理性,好像也被雨水都打散了。 江荼终于赶到了奈何桥。 在比与叶淮约定的时间,整整迟了三个时辰后。 他狼狈地站在雨里,呼吸因脚步匆忙而有些急促。 此时的雨已经大到泛起雾来,天地一片苍茫,像在云中。 可江荼,还是一眼就看见了桥边的身影。 男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也没有打伞,雨水将他浇了个湿透,衣袍都黏在皮肤上,看不出半点原先的繁复精美。 江荼有些不敢呼唤,怕自己认错了人,可心跳诚实地加速起来。 男人却好像在轰烈的雨声中也能听到他的声音,耷拉着的耳朵倏地竖起,迅速转过身来。 黯淡的、被雨淋湿的琥珀眼,就这么一点一点,灿烂地亮了起来。 第109章 相思桥(十) 在叶淮开口以前, 江荼抢下话头:“对不起。” 叶淮明显地一愣,目光中带着些许惶恐:“师尊,为何道歉?我知您肯定是有事耽误…” 江荼的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衣服上, 像被主人忘在大雨中的狗, 明明被糊得浑身都是雨水,还在看见主人的刹那卖力地摇尾巴。 第237章 江荼已经不知道自己第几次感慨, 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蠢东西。 他问:“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故意不见你?” 叶淮好像被问住了,眉心蹙起,半晌坚定地摇头:“师尊对我最心软了,您不会的。” 心软? 江荼简直要发笑。 从捡到你开始就步步算计, 计谋得逞又把你一个人丢在阳间十年, 如今好不容易重逢,却要你七年才得见我一次。 我把你的真心踩在地上践踏碾压,你却说我对你心软? 我怎么教了你这么个蠢东西。 江荼说不上恼谁,又问:“如果我不来, 你就在这一直站着?” 站个三天三夜,在这里站成望师石? 叶淮斩钉截铁得摇了摇头:“不, 当然不会。” 江荼松了口气,庆幸他还没有傻到无可救药。 然而叶淮却忽然低下头,灵力的伞在雨幕中撑开,高悬在二人头顶。 雨沿着金伞的伞面滴落,雨声急急,宛若河海湍流。 紧接着,叶淮伸出手, 指骨突出而分明,向江荼脸颊伸来。 江荼本能地想要后退, 可叶淮大约是故意的,伞的宽度恰好将他们二人容纳,再多退一步,江荼就会重新走入雨里。 江荼被迫在原地不动,叶淮的手掌触碰到他的额头。 在雨里淋久了,叶淮的手冰冷到极点,像冰窖里的干尸; 他放轻呼吸,克制地用指尖拨开江荼的额发。 “师尊,”黏湿的额发下,露出江荼明亮的柳叶眼,叶淮低下头,看着江荼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会去找你。” “如果师尊不愿见我,我不会再纠缠您片刻,但若是有人阻拦我们相见,天涯海角…弟子一定会找到你。” 江荼张了张嘴,哑然失声。 叶淮眼中滚烫的爱意让他无处遁形,叶淮深夜的呼唤似乎犹在耳边—— 师尊,别走,别丢下我。 而现在,叶淮固执地在桥边等他,只为了向他证明—— 师尊,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七年,十年,千年, 我等着你。 江荼说不出一句话,最终也只是问:“叶淮,我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做的?” 这个问题,他想问很久。 久到一千年间,都在困扰着他。 叶麟,叶淮,勾陈。 我有什么值得你们这么做的? 就连流浪狗,被主人接连抛弃,也该心灰意冷另寻他人做主,哪有你这样,让我连一句重话也不忍心说的? 叶淮的手掌从江荼额前滑落到脸颊,江荼本能地感到抗拒,身体紧绷到极致。 好在叶淮很有分寸。 他轻轻地、坚定地开口: “您从劲风门手中救了我,赐我剑,带我修行; 在空明山,您分明重伤在身,却在祁元鸿手下庇护我,护我无恙,我才能成为神君; 在灵墟山,您更是…以生命换我登极,您为我铺好前路,您为我做了一切…” 叶淮的眼底又开始湿润,比雨水更加清澈的泪光在他的眼中闪烁: “师尊,你值得我做任何事。” 他牵着江荼的手,虔诚地、像一个仆人那样,亲吻着江荼的手背: “师尊,叶淮之所以为叶淮,都是因为您。没有师尊,便没有叶淮。” 就连我的名字也是你为我取的。 与你相遇的那一天,才是我生命的开始。 叶淮的吻就落在手背,唇瓣接触皮肤的那一点,好像有火星开始燃烧,滚烫地席卷了江荼全身,最终烧向心脏。 江荼将手从叶淮掌中抽离,终于惊慌失措地后退。 但预想中的雨并没有浇下,江荼未能从雨水中重获冷静。 抬起头,灵力的金伞严严实实罩在他头顶,伞面朴素,然伞骨如古木盘虬的根系,江荼越看越觉得眼熟。 他旋即想起来,是多年前在多福村,那个混乱的雨夜里,他为叶淮撑了一把灵力的伞。 那只是短短片刻。 叶淮需要在回忆中反复回味多少次,才能连伞的纹路都复刻? 江荼下意识看向叶淮。 他把伞完全让给了江荼,整个人又被劈头盖脸淋湿,但他的眼睛依旧明亮如星辰日月的光辉,情意拳拳地看着江荼。 江荼预感到如果不找些话题,他大概会在叶淮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灵光一闪,他从袖中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道:“你身上有煞气,叶淮,我制了药,你且拿去服用看看。” 自从注意到叶淮身上的煞气与苍生道有关后,江荼便在府内悉心研制灵药。 他本是修真的天才,药修至尊也不为过,而地府生长着人间从未有过的药草,皆与魂魄有关,可谓天时地利人和。 饶是如此,江荼依旧研制整整五个日夜,才堪堪得到这么三颗还算满意的药丸。 他又在药丸中融入自己几滴精血,防止灵药对叶淮产生副作用,反而伤害身体。 江荼当然不会告诉叶淮自己是怎么不眠不休,这点小事他向来不放在心上。 叶淮却一愣,显然会错了意,本能地感到紧张,生怕自己见了药瓶,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更怕江荼这次约他,就是为了给药,以后再不见他。 第238章 叶淮紧张地吞咽着,避免视线与药接触: “师尊,弟子方才说这些,不是想让您感到压力…对不起,师尊,别赶我走好么?” 江荼莫名其妙地蹙眉,难以理解叶淮为什么突然看起来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冷声道:“接着。” 叶淮泫然欲泣,犹豫地看向江荼掌心—— 素白的掌中没有药瓶,只卧着一个布包,药丸被裹在布包中,贴心地系了红绳扎好; 而江荼神色冷淡:“你先服下试试,若有不妥,下次见面时告诉我。” 叶淮顿时心花怒放!他点了点头,脸上表情很是严肃认真,可麒麟尾却悄悄漏了出来,对着江荼就是一顿热烈摇晃。 ——下次。 还有下次。 七年又如何?叶淮忽然觉得一点也不难熬。 “…”江荼的目光犀利地看向那条被雨淋得湿哒哒的尾巴,“你的尾巴又在摇什么?还有,我什么时候说要赶你走了?” “是弟子胡说八道了…我还以为您…”叶淮垂着头,珍重地将布包攥在掌心,根本不敢被雨淋到,“师尊,七年后我又能见到你了,我好高兴。” 来了,江荼心想,这直白地输出着喜悦与难过,每次都让他招架不住的本事。 叶淮到底为什么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如此肉麻的话? 思索之余,江荼一抬指节。 赤色灵力上浮,与金伞融合。 赤中鎏金,金如火炼。 伞被拓宽,将叶淮也遮在伞下。 叶淮的眼睛更亮了,看看布包,又看看江荼:“师尊,布包是您亲手做的吗?” 江荼脸上闪过些许不自然:“…是。” 这也能看出来? 叶淮将布包贴着心口放好,道:“果然是您亲手做的…和手串给我的感觉一模一样。” 若说师尊有什么不甚擅长,恐怕就是手工。 他的针线活实在差得可以,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但叶淮就是觉得,可爱极了。 好喜欢。 师尊送的,他甚至舍不得吃… 江荼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服药时叫我,我会检查。” 叶淮眨巴着眼:“弟子遵命。” 两人在雨中对视。 江荼本不想和叶淮见太久,但一对上那双满含深情的琥珀眼,江荼怎么也说不出“你可以回去了”的话。 好像对叶淮来说,告别都成了惩罚一般。 但叶淮已经在地府耽误太久,他迟到的三个时辰换算做阳间时就是整整三个月。 再待下去,阳间恐怕天翻地覆,而叶淮成了乐不思蜀的昏聩君主。 江荼只能用灵力织出一件赤色纱衣,兜头往叶淮脑袋上一套。 叶淮眨巴着眼,像布艺玩偶那样被江荼摆弄,直到纱衣完全披在身上,他才摸到什么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抚了抚。 江荼看在眼里,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这件衣服可以让你暂时舍去生魂气息,在地府来去自如。下次,你就穿着这件衣服来。” 叶淮点了点头,脸上写满惊喜:“多谢师尊。” 江荼徐徐叹息:“我今日并非有意迟来,而是意外耽误了时间。” 叶淮认真地听着,眉眼弯弯向上,带着温柔笑意:“弟子知道。” 江荼仰起脸,指尖拨开叶淮额发,雨水触感湿黏,他便用衣摆擦拭叶淮的脸颊。 他摸到男人深邃的眼窝、挺拔的鼻梁,在叶淮闪烁不已又舍不得移开的注视中,将叶淮脸上的雨水擦干。 很好,又是一条帅麒麟。 江荼满意了,刚想撤手,叶淮便猝不及防攥住他的手腕,脸颊急切地往他掌心蹭:“师尊,您今天穿得好不一样,真好看。” 江荼一想到自己早晨特意加了配饰,脸上有些挂不住,冷冷抽出手:“只是有事要办,才这样穿。”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不善撒谎,虽然语气冷漠,但脸颊却泛着薄红。 叶淮盯着那抹红晕,用力掐着自己的腿根,才勉强克制住尾巴的摇晃。 江荼瞟了一眼麒麟尾,确认好好地垂着,便将灵力伞一分为二,金色那把推回给叶淮,自己撑着红伞:“走吧。” “师尊…”叶淮紧张地眨眼,“下次,下次我什么时候来?” 江荼想了想:“七天后吧。” 叶淮眼中有着明显的失落,嘴上却逞强:“好,师尊,七年一点也不久,不过两千五百五十多个夜晚,我想着您,一眨眼就过去了。” 他脱口而出的数据让江荼有些意外,印象里他的小徒弟对数字并不敏感。 江荼问:“你数过?” 叶淮羞涩地笑:“弟子每天都…数着日子,等待与师尊相见。师尊!您千万别有压力,只是我太想见你了,每过一日,就好高兴…” 到底有什么好高兴的?你就这么喜欢我? 江荼摆了摆手,意思是别再说了,你可以走了。 叶淮向他拱手行礼:“弟子告退…” 他说着告退,却一步也不退,还站在原地。 江荼发出一声疑问的催促音节。 叶淮却说:“师尊,您回吧,弟子在这看着您回去…等看不见您的背影,我立刻就走,绝不多留。我想再多看看您。” 江荼冷笑一声:“你不是说七年不久么?” 第239章 叶淮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随你。”江荼丢下一句,不再管他,转身向着阎王府走去。 然而雨水如潮汐,不知怎的,江荼想起那些日夜,叶淮强忍伤口剧痛,蜷缩着呼唤他的模样。 他想,这蠢东西是不是在他面前逞强? 逞不逞强,实际与江荼无关; 但他在心里说服自己,压制煞气的药不过只有三颗,不够叶淮用七年。 嗯,只是因为药不够。 江荼停下脚步,转身,他想如果叶淮走了,那么他就当做无事发生,再好不过; 但叶淮就站在那里,明显因他的回眸而很是激动,还蠢兮兮地远远向他招手。 江荼觉得丢人至极,幸好附近无鬼看到。 他平静道:“三天后,我在奈何桥等你。” 第110章 相思桥(十一) 地府的雨仍未停歇, 本就漆黑的天幕变得更加黑暗,像一层厚重裹尸布,蒙着, 便没有一点光可以进来。 ——除了江荼。 他有些无语地拧了拧眉心, 一团青赤祥云变作麒麟幼崽的模样,四只蹄子在地上踩着, 看见水泊,兴高采烈地跳了过去。 江荼及时制止:“站住。” 麒麟幼崽的耳朵在脑袋上动了动,金色眸子冲着江荼眨巴眨巴,一只蹄子悬起,悄悄准备落下。 江荼眼皮直跳:“赶紧回来。” 麒麟幼崽委屈地呜咽一声, 似乎不知道为什么江荼不让它踩水玩。 江荼被这双湿漉漉的眼睛盯得没办法, 脚尖点了点地面:“过来,踩这里。” 他脚下的是一片相对较小的水泊。 麒麟幼崽的眼睛迅速亮起,欢欣雀跃地蹭到江荼身边—— 啪嗒! 踩起一片凉水,全部溅到江荼衣服上, 弄脏了阎王爷精致的衣角。 麒麟幼崽愣住了,似乎意识到自己闯祸, 耳朵都耷拉下来,讨好地蹭了蹭江荼。 江荼哑然失笑,伸手揉了揉麒麟幼崽的脑袋,年轻的神兽幼崽就是个小暖炉,江荼冰冷的手瞬间就感到了滚烫。 “下次还踩吗?”他捏捏麒麟幼崽的耳朵尖。 麒麟幼崽用力摇头,眯起眼睛蹭在江荼身边,很满足的样子。 总算是拴住了精力过分旺盛、又过分活泼的麒麟幼崽, 江荼继续往回走。 边走,江荼边反思自己为什么要松口。 他本意是想渐渐拉远与叶淮的距离, 可现实却是他们见面得越来越频繁,而这甚至每次都是江荼主动提出。 ——大概是因为,叶淮的那一句,“我知道您都是为了我”。 江荼很难形容自己那一刻的感觉,就像平地落雷砸在脚边,又像穿云箭正中靶心。 为了我。 他用名为“为你好”的囚笼,锁住了叶淮的一生。 可他没有问过叶淮想不想,就像千年前也没人问他想不想。 他在无意中,做了自己最不想做的事情。 而叶淮依旧毫无保留地爱着他。 这样炽热浓烈的爱,每一次都能撕碎江荼想要催眠自己的幻想。 尤其是,今夜雨幕中,那个苦等他整整三个时辰、孤零零的身影。 何止三个时辰。 这么多年,叶淮一直在等他。 一直都孤独地、执拗地等着他。 麒麟幼崽轻轻呜噜几声,小心地舔了舔江荼的手心,似乎在问: 你怎么不高兴? 江荼看着它。 这小东西说不好是不是叶淮故意留下的。 江荼说出“三天”以后,就立刻转身离开,为了避开叶淮惊喜的眼眸,说落荒而逃也不为过。 但身后一直有如影随形的脚步声。 一扭头,就对上麒麟幼崽好奇又大胆的目光。 而对上视线的刹那,麒麟幼崽就像一枚小炮弹,扑进了江荼怀里。 和当年扑进他怀里的小少年简直一模一样。 江荼拍拍它:“别和你爹学,他太笨了。” 麒麟幼崽也不知道听懂没有,叼起江荼的衣角,脚步轻快地与他在雨中漫步。 走着走着,江荼捕捉到一阵喧嚣 。 闹出动静的人声音很熟悉: “疼!疼死我了你轻点!范无咎,我靠你——” 谢必安猛地噤声,瞳孔涣散地看向面前的红衣男人:“…阎王爷。” 江荼低头与谢必安对视。 谢必安生得高瘦,常是一张笑面,此刻却有些笑不出来,将腿往白袍子下缩。 江荼冷冷:“躲什么,你腿怎么了?” “没,没怎…”谢必安话都没说完,江荼就蹲下,一把掀开他的衣服! ——被黑色雾气笼罩的腿部猝不及防出现在江荼面前,江荼伸手一拨,煞气便以飞速向他袭来! 谢必安范无咎惊呼:“大人小心!” 轮不到江荼动手。 麒麟幼崽四蹄踏地,金光万道如锁链,将煞气迅速锁住! 旋即它张开布满利齿的口腔,将煞气咕嘟吞下,尾巴甩了甩,打个饱嗝:“嗝。” 紧接着,在黑白无常惊讶的注视下,小家伙羞涩地躲到江荼身后,只留一对大眼睛机敏地看着他们。 谢必安张大嘴:“这是,您和神君…都有孩子了?” 范无咎手中出现一根麻绳,兜头往谢必安脖颈上一勒,堪称汗如雨下:“江大人,他在阳间挨了打,脑子不清醒,胡言乱语,您千万别介意。” 第240章 谢必安被勒得翻白眼。 江荼没说什么,麒麟幼崽怕生的模样也和小时候的叶淮一模一样:“叶淮的,跟我没关系。” 黑白无常一高一低对视一眼。 江荼的注意力已经在谢必安的腿上,两鬼的小动作悄悄从他眼下溜过。 赤色灵力在谢必安伤口处流转,很快替他弥补好阴气的肢体。 谢必安总算能从地上站起,方才他甚至跌坐在雨水中。 江荼转眸看去,这里距离土地庙入口还有些距离,可见他们并不是寻常返回地府; 而范无咎的锁魂链附近,空间仍在动荡。 换言之,是范无咎强行用锁魂链撕开了地府入口,将受伤的谢必安拖了回来。 地府建立至今,黑白无常身为鬼差之首,虽然偶尔也会在拘魂途中受伤,但决计没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江荼冷下脸色。 他本就生得五官锐利而锋芒毕露,是第一眼惊艳,第二眼敬畏的类型,此刻面色一沉,本就因骤雨而极地的气压瞬间更低。 就连麒麟幼崽都缩起脖子,脖颈上的绒毛迅速膨开,一副下一秒就要冬眠的模样。 遑论被江荼注视的谢必安,铆足了劲往范无咎身后藏。 江荼只道:“范无咎。” 范无咎没有表情的脸上滚落一滴冷汗,在江荼迈步之前向旁侧一让。 谢必安大骂:“你这个完蛋冰块脸!你卖兄弟——阎王爷,我…” 江荼的唇角扬起一个堪称恐怖的弧度:“到底怎么回事?” “…”谢必安甚至不敢与他对视,在生死面前他的嘴就像没有把门的一样快,“您别问了,鬼帝大人不让我们告诉您…” 江荼即刻调转方向,往鬼帝府而去。 他身后,范无咎无奈地低头:“就这么出卖鬼帝大人?” 谢必安将缚魂铃往腰间一别:“这事本就不该瞒着阎王爷的,我们不是还在发愁该怎么开口么?大概这就是命数。” 范无咎冰冷的脸上有了一丝温度:“也是,不然你的另一条腿也得断。” 谢必安瞪了他一眼:“我还没和你算账呢,你刚刚连挣扎也不挣扎一下?我要是被阎王爷吃了呢?” 范无咎又恢复冷漠:“你知道在阎王爷面前,说什么都是垂死挣扎就好。” ——鬼帝府。 江荼站在府门前,麒麟幼崽的脑袋贴着他的掌心。 江荼揉着它的麒麟毛:“你要跟我进去?” 麒麟幼崽立刻叼住他的袖子,一脸“你去哪里我都要跟着”的坚定表情。 江荼心软了,灵力化作一枚项圈,又成红绳,牵着它推门而入。 他走过鬼帝府的院子—— 花草零落,桌椅斜倒,这里的时间好像停滞,定格在江荼与宋衡大吵一架的那天。 江荼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自己这位老朋友。 过去他没有记忆,对宋衡有身为下属的恭敬,更有误以为他愿意收留自己而生的感激,而更多时候,他们是能够对谈花鸟风月的密友。 就像过去的曜暄与神通鬼王。 江荼一直以为,宋衡时常陪他下棋对弈、对他的关心远超其他鬼界官役,是因为他们堪称知己。 原来却是背后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宋衡的每次到来,都是又一次的欺骗。 今日亦是。 江荼登门入府,登堂入室。 没有客套、连礼节也摒弃,看见宋衡那张脸的刹那,江荼发现自己并不需要打任何腹稿。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至极,因为从黑白无常的话里,宋衡又一次欺瞒了他。 但江荼出人意料地平静。 他站在门口,而宋衡坐在鬼帝的宝座上,地府本就稀薄的光因暴雨而更显昏暗,他们本该同在黑暗里。 但江荼身边,麒麟幼崽尽心尽力地发光发热,竟生生为江荼送来几抹光明。 于是一明一暗,从此立场再不相同。 江荼抚摸着麒麟幼崽:“宋衡。” 宋衡缓缓放下批复公文的笔,目光落在麒麟幼崽身上,什么也没说,又看向江荼:“江大人。” 他的态度和语气,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江荼还被蒙在鼓里时一模一样。 江荼便也公事公办:“地府从未有过黑白无常受伤被迫返回的事,是怎么回事,鬼帝大人?” 鬼帝大人。 宋衡的眼底闪过一丝落寞:“…您不必知道。” “我必须知道。”江荼不退不让,一步踏入鬼帝殿,走到宋衡面前,“鬼帝大人,您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宋衡仰起脸,江荼的面容逆着光,看不分明,他却能够想象到江荼的神情。 宋衡道:“你的责任已尽,只需在阎王殿,在我的鬼界,好好休息。” 江荼反问他:“谁来评判?” 宋衡似乎有些无奈:“江大人,何必如此字字计较…” “是你来定?”江荼并不理他,“还是祂?” 宋衡的眼眸猛地一缩,迅速向四周看了一圈,压低声音:“曜暄!够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阳间已经因为你不必倾覆,你现在这样紧追不舍,是为了谁?是为了叶淮?还是叶麟?” 江荼一字一顿:“为了天下苍生。” “哈!”宋衡发出一声泄气般的笑,“荒唐!你看这天下人,又有谁还记得你的功绩?他们不仅不记得,他们还否定你、责骂你、鞭笞你,将所有的苦难归咎于你…” 第241章 他猛地站起,绕过桌几,走到江荼面前:“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江荼未曾后退,任凭宋衡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 宋衡俊朗的五官开始浮动,这张脸本就是神通鬼王的假面之一,此刻即将崩溃,最狰狞的鬼面隐约可见。 青面獠牙,齿间暗血涌动,食人恶鬼莫如是哉。 但江荼并不畏惧,他见过神通鬼王所有的样子:“宋衡,我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两人就这么对视。 宋衡的眼眸从平静到愠怒,眼底布满血丝,眼眦尽裂。 而江荼的柳叶眼越来越平静,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只是麒麟幼崽,伏低身子朝着宋衡呲牙。 半晌,宋衡松口了:“…煞气和当年的浊息一样,正在吞噬阳间,就连鬼差都会受到侵蚀,你还记得句曲山么?三年前句曲——” 就在这时。 麒麟幼崽忽然警觉地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吼声,尾巴却夹在两腿之间,似乎恐惧至极。 而宋衡一把攥住江荼的手腕,用力拖拽着江荼向鬼帝宝座走,又重重将他推到帘后。 宋衡的眼中也满是惊惧:“躲好,曜暄,千万别让祂知道你在这里!” 他猛地将帘子拉起,转过身,还没来得及整理衣袍。 ——一只金色的眸子,就紧贴着他的脸出现! 第111章 相思桥(十二) 金色眼眸的眼皮轻轻颤动几下, 贴着宋衡的脸睁开! 祂先是环视一圈,看到凌乱的桌几,瞳孔转了转, 又看到脸皮正在浮动的宋衡。 一道揶揄却冷漠的声音响起: “神通鬼王, 你在做什么?” 堂堂鬼帝,因为这一句话,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主。” 苍生道没有立刻回应。 金色的眼睛没有生理机能,无需眨动,祂的瞳孔正对着宋衡,就能将他整个人都纳入眼中。 不止宋衡。 祂能看到整个鬼帝庙。 江荼被宋衡藏在帘后,手掌掐得极紧, 几乎要抠破掌心。 他能感到苍生道窥视的视线在转向帘子, 这一刻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血液的乱流让眼前景象都开始虚焦。 天然的、超脱力量约束的压迫,伴随着千年前血液飞溅的悲惨场景,让江荼感到血脉里的本能恐惧。 他的双腿在发颤, 甚至想要跪下。 ——江荼并不畏惧苍生道,也绝不会向苍生道俯首称臣。 但这一千年。 苍生道接受凡人的供奉、修真界的追寻、神界的敬仰, 祂的力量比千年前更加强大,祂的权威比千年前更加难以撼动。 江荼在心底叩问自己。 江荼,你还敢吗? 你看着苍生道只手遮天的权柄,可敢再向祂发出一句质问? 你当了一辈子的异类,被排挤被唾弃,一万人受你恩惠,却只有一百人感激你。 好不容易有了阎王爷的高位, 你不必再参与修真界的纷争,鬼帝宋衡有愧于你, 地府众鬼敬重你,你大可在地府安度余生。 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你已经失去得够多,还要将自己仅有的安宁也舍弃么? 苍生道的金眸正在逼近。 祂越过宋衡的身躯,逼近到帘前。 宋衡猛地站起:“主!” 祂是怎么察觉到的? 祂是怎么发现江荼在那里的?! 苍生道眨了眨眼。 眼眸眨动间,狂风骤起,猛地将帘子掀开! 宋衡的身形瞬间僵硬,冷汗从发间滚入衣服深处,背在身后的手紧绷到青筋暴起。 他的视线一点、一点移向帘后。 然后,悄悄松了口气。 ——空无一人。 江荼半蹲在房梁上,无相鞭另一端还卷着麒麟幼崽。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金眸与宋衡。 只要金眸将视线抬起,江荼就会无处遁形,立刻被抓个正着。 但苍生道习惯了俯视,绝不会仰望任何人。 祂似乎有些意外,紧接着转动目光。 轰!地一下将宋衡压倒在地! 宋衡猝不及防,双腿生生折断,白骨刺出膝盖,流出的却不是血,而是无穷无尽的漆黑。 宋衡即便是鬼,依旧会有痛觉,他疼得眉眼抽搐,身子不断颤抖,却连一声痛哼都不敢出口。 苍生道调整着眼眸的角度,抵在宋衡脸前,祂终于开口,发出千百人混同的声音:“你刚刚叫我什么?” 宋衡的脸彻底扭曲,恐惧掌控了他的身体,他声音发抖:“…主。” 金眸瞬间瞪到最大,死死贴着宋衡的脸! “你也知道我是你的主人,神通鬼王。” 宋衡猛地额头触地,向苍生道不断磕头:“是、是,您是我的主人…” 金眸后退,冷眼看着他卑微乞怜。 祂的视线落在宋衡骨骼碎裂的膝间,光从声音中就能听出狞笑:“看看你自己,你根本不算人。” “无论你做多少努力,你都无法成为人,只能依附于我…明白吗,神通鬼王。” 宋衡匍匐在地,抖若筛糠:“明白,我明白。” 江荼轻轻蹙起眉。 若说神通鬼王有何执念,大约就是成人。 宋衡一生最想成为“人”,而苍生道狠狠碾碎他的奢望,连一丝尊严也不曾留下。 第242章 苍生道欣赏着他颤抖的丑态,大片污浊的黑玷污鬼帝长袍,苍生道开口:“明白就好。这段时间我在沉睡,你将地府打理得井井有条,甚好。” 祂全然不顾宋衡的腿折断,只将他视作工具,与宋衡对话时祂的语气轻蔑至极。 宋衡道:“多谢…” 他话还没说完,苍生道再度眨动眼眸。 飓风瞬间将宋衡掀飞出去!狠狠撞在承重柱上。 宋衡却片刻也不敢检查伤势,立刻又伏下身子,胸膛紧贴着地面。 “多谢?”苍生道讽刺地挤压着这两个字,“我让你送勾陈回神界,一千年了,人呢?!勾陈人呢?!” 金眸疯狂地眨动着,像中邪的人不受控制地抽搐,祂的声音撕裂到最高的音调,又像无数教徒在歇斯底里地大喊。 江荼在梁上神色一冷。 苍生道在私下的表现实在与祂在人前大相径庭,人前有多神圣肃穆,此刻就多像一个疯子。 更让他胆战心惊的是—— 苍生道竟然还打着叶淮的主意? 叶淮登神,苍生道竟然是欢迎的?不仅欢迎,看起来还迫不及待? 如果是这样,那么江荼的设想,就全部都被推翻了! 江荼的喉部抽动着,冷汗淋漓而下。 麒麟幼崽小心地蹭着他,替他舔去脸颊的汗珠,又舔着他颈侧青筋,焦急地眨着眼。 江荼揉着它的腮边毛,心想,笨蛋,你别关心我了,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但麒麟幼崽显然并不能厘清这些,它只有最本能的思绪,那就是江荼。 陪伴江荼,保护江荼。 它是漫长人间岁月里,叶淮送给江荼的礼物。 于是,麒麟幼崽在高压的环境中,因江荼亲昵的抚摸,而眼眸亮晶晶地摇起了尾巴。 江荼彻底败下阵来。 他捏着小东西的爪子,将整条麒麟都圈在怀里,生怕一根麒麟毛掉到苍生道眼皮上。 麒麟幼崽看起来要打呼噜了,好在它读得懂江荼的情绪,安安静静地窝成一团。 苍生道还在歇斯底里地咆哮,嘶吼声让鬼帝庙内的陈设震颤不止,看得出来叶淮没能返回神界让祂震怒。 宋衡在苍生道的怒火中连连磕头,像蝼蚁虫豸,就连最落魄时江荼也未见过他如此尊严扫地。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江荼想,被随意奚落践踏,值得吗? 宋衡的额头已经磕破,流下黑色血液:“请您恕罪!您知道勾陈对…对曜暄情根深种,即便他的魂魄只剩碎片依附于麒麟骨上,但麒麟骨…麒麟骨轮回千年,找到曜暄已经成为他的执念,执念未了他就永远无法——呃!!” 苍生道的力量化成一把金色利刃,将宋衡从后背贯穿,牢牢钉在地上! 宋衡的口中喷出大量黑色的浑浊液体,他的身形涣散扭曲,好像下一秒就要消解。 江荼轻轻捂住麒麟幼崽的眼睛,眼底到底浮现些许不忍。 他什么也做不了。 此刻动手救人,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看得出宋衡还在欺瞒苍生道,苍生道此前说自己沉睡,江荼恐怕就是在祂沉睡时还阳,才没被察觉。 如果苍生道知道他还活着,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恐怕地府会在瞬间被祂的权威压碎。 苍生道暴怒,大叫起来:“你是想说,一根骨头、一根该死的可笑的骨头,有自己的意志?!” 叶淮只是勾陈身上剥离的脊骨! 宋衡抽搐不止,一个字也不敢说,被重创也只能继续跪倒在地。 金眸再度贴近宋衡:“神通鬼王,说话!!” 宋衡断断续续道:“…本来应该没有的,碎魂一缕不该有自己的意志,但麒麟骨经过千年,或许是对曜暄的执念让他…” 宋衡不敢也不能再说下去了,因为苍生道疯狂地大叫起来,像需求没有得到满足的顽童,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屋檐瓦砾都开始下坠。 苍生道的眼睛瞪到最大:“即便有,勾陈也是我的儿子!他应该听命于我,而不是曜暄那个不知好歹的贱畜!” ——麒麟幼崽的眼睛被捂住,耳朵却高高竖起,闻言,它凶狠地呲了呲牙,一声低吼就要出口—— 江荼又捂住了它的嘴。 麒麟幼崽的眼睛在江荼掌后眨巴眨巴,睫毛频繁地刮蹭他的掌心,恰如江荼此刻震撼的心跳。 他感觉自己和苍生道一样震惊,或许远比苍生道更加震惊。 那边,震塌鬼帝庙,苍生道好像终于冷静下来,拉开与宋衡的距离,眼中浮现浓浓嫌弃:“早知你如此无能,当年我何必将鬼帝高位授予你。” 祂的语气恢复成江荼熟悉的样子,高悬而虚伪。 宋衡连连道歉:“主人恕罪,我一定…这次一定能送勾陈登神!” 苍生道的眼睫扫下一片阴影:“近来我总是想起一千年前的事,恐怕是年岁渐长,力不从心…但这并不代表,你可以做什么小动作,神通鬼王。” 宋衡拼命摇头:“不敢!我不敢!” “你当然不敢,”苍生道愉悦地眯起眼,忽然感慨,“若是曜暄足够听话,此刻必然能解我心忧愁。” 苍生道消失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荼似乎看见祂在消失的最后刹那,眼皮轻轻向上掀动。 第243章 确认苍生道已经离开,江荼抱着麒麟幼崽从梁上跳下。 宋衡正拖着断腿,反复试图站起,又狼狈地跌倒在地。 苍生道的力量太过霸道,短时间内他无法立刻完成再生。 忽然,鼻尖前落下一片阴影。 宋衡抬起头,江荼向他伸出了手。 他满心欢喜地握住江荼的手掌:“江大人…” 江荼将宋衡扶起,担忧地看向他。 他的身上伤痕累累,被苍生道掀翻的撞击间,“宋衡”的脸皮脱落,脸上有一部分已经变作狰狞鬼脸。 有被出卖的经历在先,江荼很难再全心全意,相信这个过去的挚友。 等宋衡站稳,他很快撤回了手。 宋衡苦涩地笑了笑:“你看见了,江大人…我们拗不过他的,螳臂当车只会粉身碎骨,藏起来吧,算我求你了。” 江荼没有片刻犹豫,斩钉截铁地拒绝:“宋衡,你告诉我,麒麟骨、叶淮…” 宋衡忽然有些情绪失控,双手死死压住江荼的肩膀:“麒麟骨、麒麟骨、麒麟骨!江荼,江曜暄!他只是一根骨头,他不是你的叶麟!你能不能清醒一点?能不能不要再为他送死?!” “我后悔了,江荼,早知道我就不该让你还阳,不该让你收他为徒,更不该让你和他成亲!” “我就知道你遇上他永远都不会有好事!他就是个扫把星!” 不,不是的。 江荼深深望着宋衡扭曲的脸:“你刚刚说,经过千年的轮回,麒麟骨已经完整。…叶淮转世轮回百余次未能登神,是因为他在找我,是也不是?” 宋衡撕裂般喘息着:“别用你审亡魂那一套来审问我!” 江荼却摇头:“…我明白了。” 人间之所以岌岌可危,是因为气运之子无法登神; 而气运之子无法登神,是因为… 叶淮在找他。 在一千年的轮回间,这因勾陈、因叶麟的愧疚而被赋予生命的麒麟骨,只有一个使命。 找到江荼。 但江荼被宋衡藏在地府深处,麒麟骨找不到他。 所以麒麟骨不断地轮回、轮回、再轮回,麒麟骨经历了千载春秋,生出神智,变得完整。 他不再只是一副骨架,对江荼的执念赋予了他崭新的生命。 江荼心想,怪不得叶淮总是蠢兮兮傻乎乎的,原来是先天不足。 江荼后退一步,挣脱开宋衡的手臂: “你说得对,宋衡,从叶淮身上找叶麟的影子,对他们来说都不公平。” “…但你有一句话说得不对。” “我为叶淮,为你,为天下苍生,也为我自己。” 第112章 相思桥(十三) 江荼离开了鬼帝庙。 宋衡在他身后踉踉跄跄地追赶:“曜暄!算我求你, 我们斗不赢他!” 江荼没有回头,而宋衡脚下一软,好不容易接起的骨骼因强行跑动而再次刺穿皮肉。 他跌在院中, 水泊将修补好的鬼帝长袍重新打湿, 而江荼已经跨过门槛,自始至终连一步也未迟疑。 “…江荼!!” 江荼轻轻关上了门。 宋衡到底是鬼帝, 他的狼狈模样不能被其他鬼看见。 麒麟幼崽叼着江荼的袖子,鼻腔里发出安抚的嘤嘤声。 江荼捧着它的脑袋,两只手一起挠它的下巴:“我没事。” 这时,麒麟幼崽的瞳孔忽然竖起,在它琥珀般澄澈的金色眸子里, 倒映出两团幽幽鬼火。 麒麟幼崽的毛从尾巴根一路炸开到尾巴尖。 它看起来怕得要命, 还是努力地龇牙,要挡在江荼身前的模样。 江荼一扭头,和两团鬼火打个照面:“牛头马面,寻本君何事?” 鬼火变作小童, 马面吐着极长的舌头:“江大人,您千万别生鬼帝大人的气, 这么多年不止勾陈在护着您,鬼帝大人也是殚精竭虑…“ 牛头哭哭啼啼:“呜呜呜…江大人,您不要和鬼帝大人吵架…鬼帝大人对我们很好,他不是坏人…” 原是劝架来了。 江荼安抚着炸毛的麒麟幼崽,又向牛头伸出手,掌心躺着一块红色绢布。 牛头迟疑片刻,缓缓接过, 灵力所化的绢布触感温热:“…好暖和。” 像火一样热烈,却如此温柔。 江荼道:“擦擦眼泪。” 牛头吸吸鼻子, 抹了抹泪花。 安抚好小童的情绪,江荼缓缓开口:“我没有和鬼帝大人吵架。” 两名小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并不相信。 “我们只是…”江荼看向鬼帝庙,他看见门打开了一条缝,但只假装没有发现,“我们只是观念不同,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讨厌他。” “真的吗?”牛头马面惊喜极了,想要够江荼的衣摆,又被麒麟幼崽凶巴巴赶走。 江荼揪着麒麟幼崽的耳朵把它拽到身后,一手一边,揉了揉牛头马面的脑袋:“真的。” ——我们只是不再同行了。 江荼回到阎王府。 府上无人,冷冷清清。 只有黑犬,正打着盹,忽然闻到什么讨厌的气味,脑袋仰起—— 它先看到了江荼,红衣的阎王从雨中走来,跨过门槛,抚摸着黑犬的脑袋。 黑犬高兴地摇起尾巴,但鼻尖一耸,却嗅到江荼掌心极不和谐的气味。 第244章 特别讨厌的那个男人的气味! 难道说…主人又去见那个男人了?! 小黑蹭自己的动作突然停滞,江荼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怎么了?” 黑犬听到主人的声音,心想,算了,总归主人没带那个男人回来,主人还是最喜欢它… 这时,黑犬的眼角余光注意到了一团会动的阴影。 它狐疑地探头过去—— 对上一双圆溜溜但凶巴巴的金色眼睛。 黑犬不可置信地看看江荼,再看看麒麟幼崽,喉咙里发出气急败坏的嘶吼。 江荼暗道不妙,刚打算按住小黑,麒麟幼崽就先一步扑了上去,张口就往小黑的脖颈上咬。 麒麟幼崽毕竟是兽类,完全受野性和本能支配,原先它还听江荼的话,但现在嫉妒心蒙蔽了双眼,江荼拉也拉不住。 江荼只能呼喝:“叶淮住手!” 麒麟幼崽充耳不闻,黑犬当然不甘示弱,两头兽脑袋顶着脑袋,就这么角起力来。 下一瞬,黑犬的体型瞬间暴涨,膨出两颗凶神恶煞的头颅。 地狱犬,头颅燃炼火。 麒麟幼崽似乎惊呆了,尾巴夹紧,踩着自己的足迹,倒退着躲回江荼身后。 不过眨眼,麒麟幼崽就从主动出击变作被黑犬撵着逃跑。 偏偏这时,江荼听到手串那端,叶淮的声音响了起来:“师尊叫我?” 方才情急之下那声阻拦,竟然传到了阳间。 江荼脸一红,不回应叶淮那小子就会缠着他问个不休,只能道:“没有。” 叶淮不知信了没有,总之维护着江荼的面子:“哦…那是我太思念师尊,听错了。” 江荼一下就掐断了通讯。 麒麟幼崽和黑犬面面相觑,小心地看着江荼,一副犯了错的模样。 江荼和它们对视,看着看着,忽然发出一声轻笑:“过来。” 两头兽相互瞪着,脚步却诚实地蹭到江荼身边。 江荼一手一头,将它们都抱起,一兽亲一口毛茸茸脸颊:“谢谢。” 他很久没有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了,麒麟和黑犬争宠的举动,让江荼感到压在心口的巨石有片刻松懈。 哪怕只是片刻,也好像溺水者浮出水面换的那一口气,弥足珍贵,有生命的重量。 片刻松快过后,更深的沉重压了过来。 江荼坐在桌前,眼前耳畔,尽是苍生道。 他无比庆幸自己去找了宋衡。 倘若他没有去,错过了苍生道与宋衡的对话,恐怕会酿成大错。 麒麟幼崽温顺地卧在江荼手边,江荼轻轻揉着它的青赤龙鬣,双手托起它软乎乎的脸颊:“…我曾以为,送你回神界,就能与你两清。” 麒麟幼崽的耳朵竖起,显然它听不懂江荼的意思,却能察觉到江荼此刻情绪低落。 它急促地嘤嘤两声,前爪踩着江荼的椅子,就这么支起上半身,蹭到了江荼怀里。 “我错了,”江荼失笑,脸颊与麒麟幼崽温热的额头贴在一起,阖起眼眸,若仔细去看,便会发现他闭眼前眼底的湿润,“…我绝不会放弃,…这一次,只有我了。” 麒麟幼崽舔去他眼角的晶莹泪珠,似乎在说: 还有我。 江荼将脸埋进它柔软的毛里:“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 他不想让叶淮再涉险。 就由我自己做一个了结。 魂魄无需睡眠,除非昏厥而力不从心,江荼这一千年从没有在任何时候真正睡着。 但他搂着麒麟,无尽的暖意拳拳而来,他居然在思绪繁重间,就这么睡了过去。 … 翌日,奈何桥边。 新入地府的亡魂们正在等待孟婆施汤。 孟窈抓起恶魂丢入锅里,巨棍落下将之捣碎后搅拌,她的竹叶青用脑袋顶起一只瓷碗,送到孟窈手边。 孟窈舀起一勺汤水,就要往瓷碗里倒。 熟料竹叶青忽然身子一歪,瓷碗斜斜坠在地上,汤撒了一地。 竹叶青愧疚地吐着信子,低着头不敢看孟窈的眼睛。 孟窈一愣,却不生气:“哎呀,没事,妾身再舀一碗便是。” 她俯身捡起碗的残骸,忽然眼角余光捕捉到什么,又直起身子。 没来得及细看,眼前忽然出现一对圆溜溜的金色眸子。 孟窈一愣。 麒麟幼崽朝她摇着尾巴,很好奇地往锅里看—— 然后迅速后退!无辜可怜又惊恐地蹄子踩踩。 被这么一打岔,孟窈视线寻觅一圈,过桥的亡魂步履匆匆,方才的违和感早已消失殆尽。 孟窈复又低下头去,朝麒麟幼崽伸出手,唇角扬着一抹笑意:“哎呀,你是神君和江大人的孩子吗?” 与此同时,奈何桥上。 江荼黑纱遮面,一袭白衣,混迹于鬼群中。 除了气质格外出众,他与亡魂们并无区别。 他早已死去,他本就是亡魂。 江荼看向周遭。 云雾缥缈间,亡魂过桥的身影都被三途川的雾气吞噬,没人知道桥的终点在哪里,又是否有终点。 江荼过去从未仔细观察过奈何桥。 当他失去记忆,浸泡在将苍生道奉为圭臬的环境中,即便有片刻的质疑,也会把自己否认。 就像从古至今的人间。 第245章 权威一旦设立,就很难再被摇撼。 江荼简直无法想象自己就这么浑噩地被骗了千年。 他并不介意他的贡献被天下人抹去,人们视他如原罪,如何畏惧他、痛恨他,甚至请求苍生道不断鞭笞他的尸身,江荼都不介意。 身外浮名,他从不放在心上。 但他绝不能容忍,为了自由而建立的鬼界,最终剥夺亡魂的自由。 江荼认真观察起轮回的最后一站,不得不感到遍体生寒。 桥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他必须去看一看。 江荼走在桥上,三途川拍打起一片巨浪—— 砸在他身旁不过毫厘,砸向一个踽踽独行的亡魂。 亡魂瞬间魂飞魄散,消失在三途川的浪中。 失去求生意志的亡魂,会被三途川水吞噬。 江荼目视前方,脚步没有一丝凌乱。 而他的身边,一同上桥的其他亡魂,同样的从容不迫、目不斜视。 江荼微微垂下眼帘,睫毛在鼻梁扫下一片阴影,遮挡住神色。 他混迹在亡魂中过桥,分明察觉到了异样,仍不能有丝毫破绽。 亡魂们的目光是空洞的,好像饮下孟婆汤后,他们所有的神智都随汤水一并滑入肚里去,他们不再开口、不再思考。 死亡时他们的灵魂从□□剥离,此刻却像是□□来到了地府,而灵魂仍被抽空。 但上桥前,他们能笑、会哭。 而现在,他们只是行尸走肉。 ——前往轮回的,是一具具行尸走肉。 江荼的呼吸不可遏制地发紧。 终于走到桥的尽头。 雾气弥漫。 桥的尽头没有鬼差,准确来说鬼差也是亡魂,而没有饮下孟婆汤的忘记不能过桥。 江荼曾问过,轮回十三站,站站秩序井然,亡魂入府,从哪来向哪去,都有鬼差来指引,怎么偏偏最后一站,无人管辖? 宋衡的回答是: “他们自己知道该往哪去。” ——亡魂们的身形被雾气吞没。 雾气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们,亡魂们步调统一地向同一个方向前进。 江荼紧跟着走下奈何桥,踩上桥那一端的土地。 触地的刹那,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错了节奏。 土地被雾气浸泡变得湿黏,脚掌下像踩了一块腐烂的血肉组织,又软又腻。 而天空中,有一只金色的眼眸,紧紧闭着,如一轮凸月,高悬在那里。 第113章 相思桥(十四) 苍生道! 祂正睡着, 但不知何时会醒来。 江荼的心跳忽快忽慢,冲击耳膜,似乎下一秒, 就会因变压而爆裂。 青筋从江荼的脖颈上浮现, 他必须尽快跟上亡魂的步伐,因为雾气过于浓重, 让他看不清任何场景。 一缕红色灵力化作极细的红绳,缠住其中一个亡魂的手指。 江荼跟着他缓步向前。 雾气里没有脚步声。 但有许多许多人。 江荼只要一转头,就能看到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簇拥在自己周围。 他们空白地前进着,因为灵魂很轻, 而不会发出一点动静。 江荼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视觉听觉都在同时被剥夺, 时间成为了虚假的概念。 而精神紧绷之下,他甚至感知不到疲惫。 江荼走了很远很远,又或者始终在原地踏步。 终于,前方领路的亡魂, 不再只是闷头前行。 红绳绷紧。 下一瞬,陡然断裂! 江荼悚然一惊, 只见那亡魂,就在自己身前,停下了脚步! 他不再动了,像一座雕塑,保持着前进的姿态,甚至脚掌还悬空着,可最后一步无论如何也没能踏下。 如他一般的亡魂不在少数, 但也有亡魂还在前进,仍在前进的亡魂像突然投入一片平静的湖水, 身形被湖面吞没。 江荼察觉到一股熟悉的灵力。 赤红的,如初升的太阳,灵力包裹着亡魂的身躯,将它们送向生命的来世。 ——这是他的灵力,他的力量开辟出了鬼界,在千年的轮转中,生命各行其道,如随季节变换风貌的树,灵力也在不断顺应生命的特殊。 但无论如何改变,枝条都以江荼为基点生长,他的灵力经过千年仍未枯朽,更因无数后来者而变得更加璀璨。 但除此以外,江荼看到被定格在原地的亡魂,十中有三四,他们未能走向来世,只站在奈何桥的彼岸。 然后,等待着什么东西的降临与审视。 江荼福至心灵地看向天空。 苍生道睁开了眼眸! 就在那个瞬间,江荼迅速低下了头,避免与金眸对视。 他的肌肉也在瞬间紧绷,逼迫自己如雕塑般定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江荼混迹于未能轮回的亡魂之间,等待着苍生道的下一步动作。 簌簌、簌簌。 他听到天空压境的声音。 那是沉甸甸的、如蝗虫逼近,从耳畔由远及近,再向悠远。 江荼看到金色的眼眸贴着他身前的亡魂睁开,那布满血丝的瞳孔上下左右地旋转,审视着亡魂。 祂遗憾地叹了口气。 紧接着,祂转向下一个亡魂。 第246章 祂在亡魂中流连,偶尔会有停顿,大多数时候,祂只是嫌弃鄙夷地移开目光,向别处去。 祂在寻找什么? 江荼不知道。 但这只眼睛中的不怀好意,根本无需江荼多做思考,就已经足够明显。 祂像在选拔,被祂淘汰的灵魂痛哭流涕,跪倒在地,似乎觉得未来就此灰暗; 而那些一动不动的、尚未被挑选的亡魂,他们死去的面部上,甚至出现许多渴望。 江荼只觉得毛骨悚然,几欲作呕。 他们未必是发自内心地感到荣幸,因为他们在桥上时甚至已经失去了自我。 是苍生道逼迫他们献身。 好在苍生道并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 祂的眼眸又回到空中,居高临下地再次扫射一圈这一批候选人。 祂已经准备再度沉睡,但祂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江荼暗道不好。 他感到一道贪婪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祂好像忽然发现了心爱的玩具,又好像一眼坠入爱河。 金眸下沉如夕阳,又升起如鬼火。 祂缓缓地、缓缓地、缓缓向江荼贴近。 金眸贴近江荼的黑纱,瞳孔贴上江荼的柳叶眼。 这一幕极具压迫力。 几乎比江荼整个人还高的瞳孔,加上眼皮眼睑,宛如一堵厚重壁垒竖在江荼身前,更不用提祂的眼极宽,深刻的眼眦宛如地裂前的征兆。 庞然巨物带来的不只是心理的胆怯,渺小是如此直观的概念。 祂只有一只眼眸,就远比人类庞大千倍。 渺小如蝼蚁,绝非空谈而已。 苍生道审视着面前蒙着黑纱的亡魂。 亡魂生前的装扮会随死后一道进入地府,祂见过许多衣着各异之人,甚至赤.身.裸.体也不奇怪。 但眼前的男人,气质过于出众,让苍生道在一众亡魂中,瞬间就注意到了他。 他的身姿足够挺拔,仅露出在外的眉眼深邃如广海;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如柳叶又如春刀,柔美和凌厉竟在一双眼中并存。 苍生道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早该在岁月的长河中,泯灭痕迹的人。 “你是…”苍生道的眼眸危险地眯起,“什么人?” 蒙着黑纱的男人没有任何反应。 他依旧站得笔直,在苍生道的威严下,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但苍生道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祂的声音拔高数个音调,千万人同时尖声戾啸:“你是什么人?!什么人?!!?” 大股鲜血从男人的耳道中喷出,过于刺耳的嘶吼震破了他的耳膜。 过高的分贝引发空气震动,空气被拉扯成锋利的刀刃,自高处飞速斩下! 噗通。 男人的手掌被齐根斩断,坠在地上。 鲜血像灌溉土壤的养料,从断口处泼洒而下,男人的白衣因溅到血而变得斑斑驳驳,像有无数小花开在衣上。 除此以外,再无任何动静。 苍生道仔细地观察着男人的表情。 如此近的距离,哪怕最细微的变化,祂也能够察觉。 而耳膜撕裂、手掌断裂的剧痛,只要是痛觉正常的人,再如何强忍,也一定会有片刻的破绽。 但是眼前的男人没有。 他一动不动。 “哼…”苍生道似乎放下心来,眼眸缓缓向空中升起,如日出的速度。 然而下一瞬—— 男人身前毫厘距离的亡魂,被灵压碾成了肉泥! 亡魂距离转世轮回只剩一步之遥。 而苍生道剥夺了他往生的自由。 金眸再度贴近蒙着面纱的男人。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那个甘愿为了可笑的愚民献出生命的人… 无辜灵魂因他而魂飞魄散,他一定做不到坐视不理,他一定会露出那种痛苦到极点的表情!就像一千年前一样! 苍生道眉飞色舞地看过去—— 男人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金眸眨了眨,“看来…是我想错了。” 祂再度向天空攀升,升到一半的高度,眼看着就要回归天阶。 又猛地下降! 祂惯用猫捉老鼠的技俩戏弄比祂弱小的生命,从没有一次失手。 可男人依旧站在那里,身形岿然不动,眼中情绪平稳。 苍生道终于确认了,这不过是个眉眼与他有些相似的亡魂,而他正在祂的控制之下,是一尊没有自我的雕塑。 “哈哈哈哈…真可惜,好好一具漂亮的肉身,竟然被玩得破破烂烂…都怪曜暄!都怪曜暄!” 无数声音尖笑着,相互指责相互嘲讽,随着嬉笑怒骂,金眸终于重归天际。 祂好像疲倦极了,眼眸缓慢地眨动几下,一点一点阖起。 金眸彻底闭合的刹那,被定在原地的亡魂重新开始走动。 它们一个接一个走入赤色灵力的怀抱中,走向灿烂与光明的来生。 没人注意到,那个蒙着面纱的男人,是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的。 … 孟窈正在与麒麟幼崽玩耍。 她肩上的竹叶青吐着信子,麒麟幼崽的鼻尖一耸一耸,好奇地凑到竹叶青身前。 竹叶青猛地长大嘴巴,发出“嘶!”的一声,身形在绿色火焰中瞬间暴涨数倍! 第247章 麒麟幼崽被吓得翻倒在地,呜呜咽咽地夹起尾巴。 孟窈笑得眼睛都眯起:“真是可爱的小东西…会握手吗?来,握个手…” 麒麟幼崽瞪着清澈的眼眸,想靠近又不敢,因为竹叶青还在忽大忽小地吓唬它。 它急需一个撑腰的人,而鼻尖恰在这时捕捉到了熟悉的气息。 麒麟幼崽兴奋地摇起尾巴,自己叼起脖颈上垂落的红绳,迅速向气息来处跑去。 孟窈看着它轻快地撒开蹄子:“呀,小家伙还会自己叼…江大人养狗真是有一套…” 浓郁的血腥味忽然在空气中弥漫。 孟窈细眉一蹙,觉得有些心慌。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不安,麒麟幼崽以风一般的速度跑回她身前,也不害怕竹叶青蛇了,张口咬住孟窈的衣摆,拽着她往跑来的方向走。 它欢欣的啼叫也变成惊慌失措的嘤嘤声,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孟窈快步跟了上去,血腥味越来越浓重。 她先是看到一袭红衣,然后才发现红色是血迹; 江荼跪坐在一棵柳树下,脸色惨白,鲜血在他两侧鬓角蜿蜒滴落,脚边开满了血红荼蘼。 待看清他的双手,孟窈捂着嘴惊讶出声:“江大人!” 只见江荼的双手不见踪影!它们被齐齐切断,断口处白骨森然。 江荼掀起眼眸,柳叶眼中看不出痛楚:“…没事。” “这怎么能没事呢?”孟窈蹲下,小心地托起江荼的手臂,“怪不得小麒麟吓成这样,怎么办?妾身带您去找白泽大人…白泽回阳间了,妾身这就叫他下来。” 江荼摇了摇头:“不必。” 孟窈抿了抿唇:“江大人,妾身知道您的医术并不逊色于白泽,但他是天生神兽,您行医却需要灵力…您现在的样子,一用灵力就要晕厥了吧?何必逞强。” 江荼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他只能用灵力修补耳膜,却没有力气再让断掌重生。 苍生道斩下他的手掌,为了逼他露出痛苦神色,却低估了江荼的忍耐力。 江荼是经历过七天七夜严刑拷打的人。 更何况,断掌而已,与心头之痛、之恨相比,简直如鸿毛一缕。 他看着小心翼翼为自己舔舐伤口的麒麟幼崽,道:“若白泽不在阳间,叫他来一趟也无妨。但兴师动众喊他回来,叶淮会发现。” “您…”孟窈明白过来,“不想让叶淮知道么?” 江荼站起身,道:“明日叶淮来,你也不许告诉他。…今日之事,多谢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孟窈,别告诉任何人。” 孟窈却忽然摇头。 “江大人,妾身以为…可能瞒不住。” 江荼倏地一愣。 天边的云彩在不断改变颜色。 地府的云向来非黑即白,但此刻,青色从上,赤色自下,几乎眨眼间就将云都染成灿烈色泽。 云端深处被劈开一道金色裂隙。 第114章 相思桥(十五) 江荼垂下眼眸凝视黑纱, 只当自己没看见一路众鬼的注目。 他被叶淮横抱在怀里,枕着男人宽阔的胸膛,听着男人急促的心跳, 麒麟幼崽的尾巴还时不时扫到他的鼻尖。 ——叶淮抱着他, 肩上扛着麒麟幼崽,就以这么个引人注目的姿态, 飞快地向着阎王府跑。 江荼简直恨自己不能立刻晕过去。 好容易到了阎王府,叶淮将江荼放在院中座位上,小心翼翼地半跪下,滚烫的手轻轻托着江荼的手腕。 江荼在他开口之前预判了他:“不许哭。” 叶淮果然没哭,一双金眸一眨不眨, 盯着江荼的手腕, 金色的灵力覆膜在断口,金线细细密密,编织出血管的走势,又架构起血肉, 最后才是新生的皮肤覆盖上去。 江荼没有动用丝毫灵力,叶淮就帮助他完成了手掌的再生。 江荼搭着叶淮的手掌, 五指张开抓握一下,觉得筋脉都连通,很是欣慰:“不错。” 叶淮没有任何反应。 江荼疑惑地看过去,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叶淮精致的鼻尖。 这高大的男人半跪在他身前,分明肩膀如此宽阔,身姿如此挺拔, 却又显得这样可怜。 他的鼻尖变得越来越红,抿紧的唇瓣哆嗦起来, 不断有憋到极致的气音从唇间漏出。 江荼张张嘴,本想再说一次“不许哭”,话到嘴边囫囵一圈,变作:“我不疼了,叶淮,别哭。” 话音落下,江荼被猛地一拽。 他的额头撞在叶淮胸口,头晕目眩。 而叶淮全然不顾自己如何不敬师长,双手搂将上来,将江荼紧紧搂在怀里。 他将自己埋进江荼颈侧,身子剧烈发着抖:“师尊…师尊…是谁做的?是谁伤你?” 江荼本能地想逃开,手都举起,却又放下,闻言,他眨了眨眼:“意外而已。” 叶淮搂他更紧,话语间煞气四溢:“我杀了他…我杀了他!师尊,是谁?你告诉我,我杀了他!” 他气极又疼惜极,低吼着挤出一个个音节。 阎王府内煞气弥漫。 江荼浸泡在煞气中,瞬间就有窒息感欺压下来,本就重伤失血的身体迅速反馈出不适来。 但他管不了许多,因为还有个不省心的徒弟,哭哭啼啼又凶神恶煞地放着狠话。 第248章 他确信叶淮是认真的,叶淮所有的理智,在看见他受伤的那一刻就应该消失殆尽了。 真傻,也不想想能伤他的人,叶淮对上又能有几分胜算? 话虽如此,江荼将手轻轻搭上叶淮的背,温柔地拍着。 只这一个难得温情的动作,就掐灭了叶淮的杀念,将他从失控边缘拽了回来。 在江荼的抚慰下,叶淮从身躯抽动变作僵硬,紧接着一声气音从他鼻腔里溢出。 江荼来不及阻拦,叶淮就一把紧紧搂住他的腰,两人本就极近的身躯因此贴得更近,胸膛贴着胸膛。 江荼愣住了,事实上他与叶淮最亲密的事情也已经做过,但那时他是为了推动叶淮登神的计划,多少带着公事公办的无谓; 现在他完全没有义务宽容叶淮的得寸进尺,又为什么竟然没有立刻推开,任凭叶淮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那样抱着? 只这一刹的犹豫,他就彻底失去了推开叶淮的机会。 “师尊…”叶淮根本不给江荼反应的时间,声音带着黏腻哭腔,“你讨厌我吗?” 江荼因叶淮的拥抱而浑身僵硬,思绪被他牵着走:“不讨厌。” 他向来不会委屈自己,如果他讨厌叶淮,叶淮根本没可能近他的身,更不会得到他的任何纵容。 是的,纵容。 江荼纵容他的徒弟软弱、逃避、动辄落泪、意气用事,这些他曾经想想就要将始作俑者挫骨扬灰的事情,他都纵容叶淮去做。 江荼会批评叶淮,罚他禁闭,让他在错误中自省。 却从没有讨厌过他。 他一定是不讨厌叶淮的,江荼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此刻江荼被叶淮搂着动不了,倒是终于有空仔细思考自己与叶淮的关系。 他惊讶于自己竟然对叶淮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已经超过了他自己的底线。 江荼底线分明,从不轻易妥协。 唯一的例外,恐怕就是千年前的叶麟。 而现在,就是他眼前的叶淮。 江荼不怀疑曜暄对叶麟的爱意,却犹豫阎王江荼该如何面对叶淮。 如果曜暄愿意让叶麟成为例外,是因为爱他,那么阎王江荼愿意让叶淮… 难道说,他对叶淮,其实是… 江荼一个激灵,一阵心慌。 他忙忙揪住叶淮领子要把他扯开,叶淮却打断了他:“师尊,你不讨厌我,太好了。” 江荼又心软了。 他不知道叶淮都在自己瞎想些什么:“我若讨厌你,绝不会允许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下来见我。” 叶淮好像放心了一些,江荼打算一鼓作气把他拽开。 黏糊糊的,受不了。 叶淮却好像打定主意要给他捣乱:“师尊,那我们可以再试试吗?” …? 什么? 江荼的手僵在半空:“什么?” 叶淮重复一便,声音像浸在气泡里:“师尊,我们可以再试试吗?” “不…”江荼甚至没问他要试什么。 他其实心知肚明。 叶淮又匆匆将他的话都堵回去。 这段话叶淮也不知打了多少遍腹稿,说得流畅无比:“师尊!你不要急着拒绝我,您给我一个机会,如果您觉得不好、觉得我不好,我再也不提第二次,行吗?” 江荼想问,有什么意义?反正结局都是一样,他一定会拒绝。 可叶淮又开始抽噎:“师尊,我好想你,我以为我知道您还在我就会满足,可我、我是个贪得无厌的人,我知道我死缠烂打、是狗皮膏药,可是您不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死心…师尊,您不在的这些年我过得好痛苦,您就当可怜可怜我…” “够了!”江荼听不得叶淮贬低自己,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拖开。 江荼的力气太大,叶淮被猛地一拽,重心不稳地跌坐在地,又因江荼正在气头上而不敢站起,干脆直接跪了下来。 麒麟幼崽始终在一旁,睁着圆溜溜的眸子看着他们,此刻仗着自己还是个小麒麟,小心翼翼地凑到江荼手边,一下一下舔着他的手背,好像在让他不要生气。 江荼站起身,走到叶淮身前。 叶淮仍跪着,眼泪像下雨,在地上砸几个小水坑。 江荼冷眼看着他给地面浇水,手掌扬起—— 麒麟幼崽急促地扒拉他的衣袍,而叶淮闭上眼睛。 眼看着阎王爷暴怒的一个巴掌就要抽在叶淮脸上,叶淮好像死到临头,死猪不怕开水烫:“师尊,这些年我没有一晚睡得好,一闭上眼就梦见自己亲手杀了您,我亲手杀死了我的师尊,您是我最爱的人,是我唯一爱的人!我真的好痛苦,我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江荼的手臂绷成一条直线,手背上青筋暴起,叶淮的话字字泣血,江荼见过他深夜辗转反侧为梦魇侵扰的模样,知道这些话没有一个字作假。 他问:“你可觉得我残忍?” 叶淮用力摇头:“师尊,我恨他们将您逼上绝路,更恨自己不够强大。” 江荼钳住他的下巴,眼眸垂下,与叶淮对视:“你应该恨我,叶淮。” 我才是你痛苦的根源。 没有我,你就不会如此痛苦。 我让你如此痛苦,你又为何不恨我? 叶淮轻轻眨眼,琥珀色的眼眸中晶莹闪烁:“师尊,我爱你。” 第249章 江荼终于把那句在心里骂了千万遍的话骂出了口:“我怎么教了你这么个蠢东西。” 教了个蠢货就算了,他自己又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撞入蠢货的圈套? 江荼浅情浅爱,情绪淡薄,素来对情爱之事后知后觉。 但他不傻。 一次两次还能算作巧合,但倘若有三次四次,难道叶淮以为他不说就是没发现么? 叶淮是如何眨眼间返回地府的? 他怎能每次都能撞上叶淮受伤和梦魇? 江荼只是懒得指出来。 又或许,江荼是想故作糊涂,用被骗和心软的借口,掩饰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 江荼掐着叶淮的脸颊,掐得用力一些,可惜消瘦的男人已经没有脸颊肉给他捏。 江荼盯着叶淮,半晌松开了手,目光也移开。 ——掩饰什么想法呢? 他一次又一次缩短与叶淮见面的时间,这次更是允许他提前相见。 这背后的原因不过寥寥数字,而江荼始终逃避面对。 现在,他终于明白。 答案是: “我也想见他。” 江荼无意再去深挖更深层的原因,到底是因为叶淮是他的徒弟,还是因为他对叶淮有情? 明白他想见叶淮,就足够了。 江荼的手掌落在叶淮颈间,指尖一勾,将长命锁勾出衣物。 他缓缓收紧力道,往自己的方向一拽,叶淮如被主人套上牵引绳的宠物犬,仰起脖颈,没有丝毫抗拒。 叶淮呼吸沉重而急促:“师尊…?” 江荼轻声道:“那就试试吧。” … 江荼第三次来到相思桥。 那空灵声音机械地重复:“既无相思之苦,为何不敢过桥?…嗯?” 麒麟幼崽畏畏缩缩蹭在江荼手边,一双大眼睛向四处看着,鼻尖努力地嗅闻,因为没有看到说话的人,尾巴偷偷摸摸地缠上江荼的手腕。 江荼蹲下,灵力的牵引绳绕在麒麟幼崽脖颈上,绳的另一头却不系在别处,而是递到它的吻部。 江荼道:“坐。” 麒麟幼崽张口叼住牵引绳,挪着步子坐下,大尾巴垫在屁股后。 江荼双手捧住麒麟的脸颊,揉了揉它软乎乎的绒毛,凑近些,与小麒麟贴了贴额头:“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麒麟幼崽叼着牵引绳,金眸眨了眨,表达了同意,甚至还坐直一些,打定主意做一个让家长放心的好幼崽。 江荼弯眸轻笑,站起时,脸上的温度褪了干净。 他看向相思桥的尽头,那阻拦他数次,质疑他错误的桥,正安静地立在湖水之上,静候他的再次到来。 江荼迈步,踩上桥面。 风浪起,铁索断! 魂魄与长命锁离体的刹那,江荼目不斜视,没有做任何挽救举措,向着桥的尽头飞身掠去! 第115章 相思桥(十六) 叶麟的魂魄与叶淮的长命锁飞速下坠。 江荼只顾前进。 桥下水流湍急, 一旦魂魄与长命锁坠入湖中,瞬间就会被卷走。 江荼却连看也不看一眼,双眸紧紧盯着桥的尽头。 最初两次, 他一心保护分属叶麟与叶淮的代表物, 目光甚至来不及投向相思桥的尽头。 此刻江荼心无旁骛地前进,才发现桥的这端与那端之间是如此接近, 以江荼的实力,只要瞬息就能跨过桥去。 桥面格外平稳,似乎他只要放弃保护那头麒麟,相思桥就不会再阻拦他。 果然如此。 相思桥说,既无相思之苦, 为何不敢过桥? 现在他断了相思, 只顾过桥,相思桥果然允许他通行。 不过常人眨眼的间隙,江荼便从桥的此岸到达彼岸。 就连桥下的湖水也没反应过来,甚至长命锁与魂魄都未能触及湖面。 江荼没有片刻犹豫, 一脚踩上桥岸! 就在这时。 无相鞭飞速挥出,快到连残影都不见, 长鞭探入桥底,将叶麟的魂魄卷起上抛,与此同时江荼踩着岸崖的陡坡向下,伸长手臂一把攥住长命锁! 他就像一张弓,拉满到极致,全然不顾失手便会被湖水吞没的事实,将自己吊在桥下。 平静的湖面意识到自己被戏耍, 拍起极高的水浪向江荼袭来! 然而江荼早有准备,无相鞭缠住相思桥的铁索, 借力将自己荡起,又在半空接住被抛起的魂魄,护在怀中。 湖水只来得及触碰到他衣摆的影子。 从江荼过桥到突然出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数秒。 江荼稳稳落地,脚掌踩在相思桥的彼岸。 只远远看过的花丛,此刻距离他不过咫尺。 那花呈现出极鲜艳的血红色,含苞待放,在丛叶间如星空中挂着星子,又在江荼踏上桥岸的刹那,尽数绽放。 温暖如艳阳的灵力,向江荼涌来。 灵力如风吹,吹起江荼的衣袍,在被风模糊的影子里,出现几个熟悉的身影。 母亲、族人、师尊、昆仑虚的草木。 江荼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们。 上一次,还是他身为曜暄,魂飞魄散的时候。 后来他成了亡魂,亡魂不需要睡眠,更不会做梦; 而在鬼界建立以前死去的生命,也不会出现在梦里。 第250章 此时此刻,这些在他的生命中镌刻烙印的,都站在他的身前。 江荼冰冷已久的眼眸刹那间浮起水雾,泪水紧跟着滚落。 他的情绪走在理智之前,而江荼放任久别重逢的悲喜将他填满。 江荼走上前去。 他最亲的人们簇拥上来。 母亲替他整理好在风浪中吹乱的领口,忽然红了眼眶:“我的孩子,你瘦了,你受了太多苦,娘看着心里好难过。听娘的话,我们不要再重蹈覆辙了,好吗?” 江荼一愣,但母亲的眼泪已经滴落到他的手背。 泪水冰冷,不是活人的温度; 他的手背像未干的画布,而泪水晕开了墨迹。 江荼看见自己的手无力垂下,手腕是一道狰狞伤疤,蜿蜒着如蛇爬行,割断了他的手筋。 他的衣袍变得鲜红,却不是布料本身的颜色,而是鲜血。 “曜暄,”师尊抚摸着他的头发,“你是我最骄傲的弟子,你已经为人间做得够多,该为了自己活一回了,停下来好好休息吧。” 在师尊粗糙的掌心里,江荼的白发变得漆黑,时间好像开始倒退。 长尾山雀落在江荼肩上,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曜暄,你身上怎么有别人的味道?你去了哪里,我们回昆仑虚好不好?别再下山了,山下太危险了,啾啾。” 一座熟悉的洞府出现在眼前,江荼能够清晰说出洞府内的陈设,哪怕此刻蒙住他的眼睛,他也能够通行无阻。 母亲挽着他的手,师尊推着他的背,长尾山雀站在他发顶,翘首矜鸣。 江荼被他们带着往洞府走去。 他只差一步就要迈入。 却听破空声响,如剪刀划破画布,将精美佳作彻底破坏。 ——无相鞭狠狠抽向洞府最高的石门,“轰!”一声巨响,碎石纷纷落下,坠地后复又垒起,将洞府入口埋没。 母亲、师尊和长尾山雀纷纷停下动作。 他们看着江荼,眼里写满了不认同。 “小啾,”江荼伸手抚摸着长尾山雀的绒毛,“你曾经说过,山上苦行无聊,山下热闹非凡,若有朝一日修成人形,你要好好将山下玩个遍。” ——最向往自由的雀鸟,怎会甘于将自己送入囚笼? 你不是小啾。 江荼转向师尊,双手交叠,行了千年来最恭敬的一礼:“师尊,您曾教导曜暄,天下苍生一日不宁,吾等修士,一日不可卸下责任。光阴短暂,寻道无有尽头。” ——您一生求索,又岂会劝我半途而废? 你不是我的师尊。 最后,江荼牵起母亲的手,他面对母亲时最是动容,声音有些颤抖:“…娘。过去我每一次跌倒受挫,您都冷眼旁观,让我自己爬起来,可我每每回头,都能看见您在我身后红了眼眶。您还记得吗?” ——我听到的第一句仁义,就是您一字一句教导,母亲,您怎会让我逃避? 你不是我的母亲。 虚假的人们沉默了,半晌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江荼道:“谢谢你们让我再见他们一面。” 我早已识破你们漏洞百出的伪装,可你们是我最思念的人,我可以让我的洞府坍塌,但无意撕碎幻梦。 你们或许虚假,但我的思念真实。 江荼闭上眼睛,将泪意遮蔽起,再睁开时,他的目光平静,而前方,洞府的残骸消失不见,出现一条笔直通路。 他们的声音交错在一起: “江荼,你还想吗?” 江荼用行动回答。 他坚定地向前,赤红更加耀眼夺目,好像全新的日轮正取代黑暗,执着、甚至执拗地升起。 江荼忽然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向着身后,鞠了一躬。 这一俯身间,他的长发几乎触地,衣袖拂落,他以最谦卑的姿态,向他们表达着感激。 养育之恩、授业之恩、陪伴之恩。 同时,也向他们告别。 此去,江荼再不回头。 直至苍生安泰。 江荼直起身, ——他看见他爱的人们举起手,轻轻地挥了挥。 母亲送别即将远行的孩子、 师父送别下山求道的徒弟、 同伴送别满怀抱负的友人。 去吧,江荼,去吧。 去肩负你至死不愿卸下的责任,去为苍生谋求出路,也为你自己寻找答案。 去吧。 江荼头也不回地前进。 他的视野忽然一暗,紧跟着,囚牢出现在眼前。 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被吊起,衣衫破烂、毫无尊严地被挂在半空,鲜血一滴一滴砸在地面,汇聚成残忍的落梅图。 痛,剧痛,分隔千年的酷刑卷土重来,依旧让江荼痛到宛如筋骨寸断。 事实上就是筋骨寸断。 江荼调整着呼吸节奏,吐息间全是血腥气。 视野最下方出现一只男人的脚。 祁元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曜暄,顺天者昌盛,逆天者亡命,你岂敢挑战天理?” 江荼仰起脸—— 昔日他在囚牢中,误以为自己害死众人而一心求死,从未抬头与审讯他的首座们对视。 他害怕、逃避、愧疚,情绪折磨着他,让他生不如死。 而此刻,江荼不再恐惧。 第251章 柳叶眼如黑夜中的月明,清冷的光不因任何人的诅咒而动摇。 眼前的祁元鸿,没有双眼。 一如空明山底那具庞大的骷髅,对苍生苦难与罪恶真相视而不见。 江荼又看到他身后的其余首座。 他们大多没有耳朵,双耳被削下,徒留鲜血四溅; 他们听而不闻。 而灵墟山首座路阳没有唇舌,唇间只有空洞黑暗; 他看见、听见,却仍选择同流合污,他喉间无法发出正义的声音,于是被拔去舌头。 江荼面对着这群鬼影,深知他们已经死去。 他们向苍生道献上忠诚,却仍未能登神便死去。 江荼扯了扯唇角,一抹讥讽笑意:“有何不敢?” 祁元鸿骂道:“曜暄,大胆!” 江荼并不畏惧,哪怕身陷囹圄。 他的手臂一点一点绷紧,力量正在冲破肉身指骨,萦绕指尖。 江荼反问:“祁元鸿,你质问我时,可敢看着我的眼睛?自愿蒙蔽双眼,胆小如鼠之辈,没有资格与我对话。” 没有眼睛的祁元鸿哑口无言,他的身形轰然溃散,成为黑暗囚笼的一部分。 其余首座围了上来,他们看着江荼的眼睛,七嘴八舌:“曜暄,有多少人因你而死?你害己害人,实为十恶不赦之人。” “死到临头,仍不思悔改,你的名字将钉在耻辱柱上,曜暄,你该向我们求饶,让我们保你一个全尸。” 江荼的五指用力张开,尔后狠狠攥紧! 赤红从指缝见流沙般飞逝,江荼的唇瓣一开一合,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众山首座,可敢听苍生呼嚎求告?尔等掩耳盗铃,我虽身死,却不知谁才是人间的耻辱。” 没有耳朵的众山首座面面相觑,江荼身上爆发的威压让他们下意识后退。 就在退后的刹那,他们的身形溃散,化作烂泥入地里。 束缚江荼的镣铐松懈,江荼揉着手臂,纵身跃下。 他的双脚踩在泥泞与血水里,然而一点红色以他脚下为基点,荼蘼花向四周绽放,光明随之降临,照彻漆黑囚牢。 江荼看向最后一人,灵墟山首座路阳。 此时的路阳比千年后的要高大,看来即便化鹤,他们仍有细微差别。 当年的审判,真正让他痛不欲生的,不是其余首座的折磨,而是路阳轻飘飘的两句话。 可惜巧舌如簧如路阳,眼下却无法发出一句声音。 路阳也在看江荼。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唇舌,主动为江荼让开了道路。 江荼与他擦肩而过,路阳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然后,他诧异地看向自己的肩头。 光明落在他的肩头,一朵荼蘼花轻飘飘落下,像赶路的旅人,在他肩上歇歇脚,又很快追上了江荼的步伐。 江荼向他挥手告别,道:“多谢你照顾小云。” 路阳的表情一变,狐狸眼眯起,双手抱拳向江荼行礼。 他张了张嘴,黑血一团一团黏稠坠地,那只是口型,没有声音,江荼也没有看见。 路阳道: 去吧,江曜暄。 那一句话,我不必再问你。 你还敢吗? 虽筋骨寸断,傲骨未折。 不向任何人低头。 千年前他曾迷茫,千年后他仍选择前行。 哪怕天下人视他如洪水猛兽,他依旧以凡人之躯,拖动苍生前行。 所有幻象都消失。 他们是江荼的心魔,纠缠着他,此刻终于一一消解。 而最后,江荼发现自己又站在了桥头。 相思桥问他: “你的答案是?” 江荼知道它在问什么。 他最后的犹豫,叶淮和叶麟。 江荼的唇角一点一点扬起: “我为何要做取舍?” ——他全都要。 第116章 相思桥(十七) 那声音似乎没想到江荼能说得如此面不改色:“…” 江荼从容而平静地重复道:“我全都要。” 江荼的一生始终在两难中抉择, 过去是鬼界和勾陈,后来变作苍生与徒弟,在他坚定要为苍生寻自由之后, 又变作叶淮与叶麟。 可他为什么一定要作出选择? 矛盾是他自己预设的, 阻碍是他先入为主设立的,可叶淮堪称死缠烂打的坚持, 忽然让江荼意识到—— 倘若他愿意停下脚步,倘若他愿意回头, 他一定能看到叶淮注视着自己的专注眼眸。 过去,江荼没有回头。 身为地府的阎王,即便江荼没有发觉, 也不得不承认, 他习惯了孑然一身地独行,用自己的力量解决所有事,便不再愿意将背后交给他人。 他孤独而强大,不可避免地滋生出一意孤行的傲慢。 直到身后多了一条青赤交加、颜色缤纷的小尾巴。 他的小徒弟告诉他, 师尊,你回过头,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千年的轮回,我找不到你,但我一定会找到你。 奈何桥、行云峰、甚至是人间… 我一直在你身后。 叶淮太黏人了,江荼无数次这么想,他不能再丢下他。 如果叶淮一定要与他同行,否则就要对他纠缠不休,那么江荼恐怕没有理由拒绝。 第252章 江荼并未作出选择, 实际上又早已作出选择。 以江荼的性格,没有拒绝, 就是答应。 无论是叶麟还是叶淮,他无法割舍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贪婪也好,恬不知耻也罢,江荼将魂魄与长命锁攥在掌心,冷冷道:“我不需要给自己立贞节牌坊。” 相思桥轻笑一声:“江荼,你走近来。” 江荼迈步,穿过花丛,穿越迷雾。 他走到一片空旷之地,感慨相思桥的彼岸竟然如此广袤。 然后,他的目光一凝。 一尊纯白雕像,就这么矗立在江荼面前。 这雕像足有十数米高,长袍曳地,却没有底座,他好像站立在大地上,无需任何旁力支撑,就能极目远眺,遍览寰宇; 神性覆盖在他身上,好像只是一眼,就要无数浮光以他为中心向外辐散。 江荼顺着浮光看去,光的屑片组织成长桥的台阶,他意识到相思桥正是由雕像支撑起。 而视线再往上—— 雕像并没有脸,祂的脸是一片空白。 但这并不影响祂给人的感觉,温和、平静、却强大。 相思桥问他:“江荼,你找到答案了吗?” “你要求的,究竟是什么道?” 这个曾经困扰他千年的问题,江荼此刻没有犹豫,就能给出答案。 灿烂的日辉从江荼身后折射发散,起先只照耀他的身后,很快就连前方的迷朦雾气也被照亮。 光明不该只庇护已跟随光明之人,苍茫前路上摸黑前行的人们,也当重获光明。 蒙蔽视听又如何? 缄默不言又如何? 难道太阳会因为他人的误读和污蔑就拒绝升起,光明会因为夜晚的降临就不再光耀? 曜暄,曜为日轮,暄为光明。 总要有人以身引烛,照彻亘古长夜。 相思桥笑了起来:“江荼,我以为你已经忘记我们。” 它终于承认了自己的诞生,源自万千生魂对鬼界创立者的感激。 在往生的最后一刻,他们留下自己的一部分,为江荼立起塑像。 但那塑像的面容模糊不清,因为没人知道,这给予他们自由的人,姓甚名谁。 而现在,他来了。 雕像的面部开始变得清晰,刀砌斧凿的五官精致如天工造物,柳叶眼为这张温柔的脸平添几分凌厉。 赤红荼蘼花开上雕像的衣袍,在纯白上星星点点地染色,红与白交织,红如烈火兼并了白。 现在,这是一尊站立在火中的塑像。 江荼颔首:“但你们仍在这里等我。” 相思桥道:“我们终于等到了你。” 江荼向前伸出手,花团锦簇中,一抹红落在他的指尖。 无边无际的力量包裹着袭来,远超当今修真界所有力量的总和,甚至突破了江荼自身曾经拥有的上限。 江荼认得这股力量。 它熟悉而陌生,以江荼的灵力为根系,千年的轮回为支点,其上开出千万朵花、千万片叶、千万颗果实。 皆是投身于轮回,获得新生的人们,在轮回镜前的感激。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感谢谁。 江荼累累骂名,不会有人将感激指名道姓地送给他。 但就像地府亡魂获得公正审判时,感激堂上看不清面容的阎王; 轮回的人们站在镜前,也将感谢这不知姓名的开创者。 转世轮回千载,岂止千万人。 这力量,又岂能用数字衡量? 江荼接受了他们的感激。 膨胀的力量吹起阎王的衣袍,吹动曜暄的白衣,赤红纯粹而热烈,便有无数花开,而地府的第一轮曜日,也在此刻高悬于空。 天边隐有雷声。 渡劫的神雷不该莅临地府,然而江荼的力量跨越鬼界,甚至引起神雷瞩目。 江荼看向天空的红日,覆掌一掐。 红日掩藏进乌云的阴影里,天边的闷雷开始远去。 他将自己的力量藏起,静待时机到来。 江荼踩在阴影里,原路返回。 还在桥上时,他就听到了什么类犬吠又似龙吟的呜噜声。 离得近了,便看到麒麟幼崽叼着牵引绳,尾巴摇得下一秒就要起飞,却到底还记得江荼的叮嘱,努力把自己黏在地上,没有立刻向江荼飞奔过来。 而云鹤海站在麒麟幼崽身边,向江荼挥手。 江荼停下脚步。 他站在桥的中段,迎着云鹤海惊讶的目光,蹲下身,向麒麟幼崽张开双臂。 麒麟幼崽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欢快地发出一声鸣叫,叼着牵引绳就哒哒哒地冲上了桥。 它的麒麟尾在风中摇晃,赤青如降临在地的祥云,一朵一朵飘向江荼。 江荼耐心地等着这枚小炮弹扑到自己怀里。 ——最后几步,大概是太过兴奋的缘故,麒麟幼崽左脚绊右脚把自己绊倒,没能扑进江荼怀里,反倒咕噜噜在桥上滚了两圈,结结实实撞了上来。 江荼一把将它抱起,任凭麒麟幼崽湿漉漉地舌头在自己脸颊上疯狂舔舐。 他抱着麒麟幼崽过桥,坦然又自如。 云鹤海的眼神既好奇又克制。 江荼大方地任他打量,他向来不因外力而动摇,在感情上也是如此,道:“我接受了叶淮的心意,相思桥因此放我通行。” 第253章 云鹤海瞪大眼睛:“您接受了…” 江荼摇摇头:“我只是接受了他的心意。” 我不再拒绝他爱我,因为这是他的自由。 至于我自己… 我还要继续寻找。 饶是如此,云鹤海依旧目瞪口呆,他就视线投向天际:“方才我似乎看见日出,但转瞬即逝…看来今日当真是…太阳从地府升起来了。” 江荼笑而不语,没有把话说穿。 他的脚前一秒踩上桥岸,后一秒,相思桥在他身后断裂! 它坠入湖水中,紧接着,湖水开始沸腾并翻滚,实体的泡沫不断上涨,结成最坚强的大地,直至将两岸的沟壑都填平。 相思桥的此岸与彼岸,从此不再阻拦任何人的靠近,而变得畅通无阻。 云鹤海更加惊讶,眼中多少有些不可置信。 江荼落下一个轻飘飘的眼神。 云鹤海到底聪明,心领神会,什么也没问出口。 他察觉到江荼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 江荼向来强大,千年前为人时是人间至尊,死后成阎王,地狱里哀嚎挣扎然求死不能的恶魂都是他亲手审判,阎王江荼不怕得罪任何人,因为他对自己的力量有信心。 但现在,这份力量变得内敛而平和。 必然是江荼有意收敛的结果。 云鹤海只是问:“恩公,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江荼托着麒麟幼崽的尾巴,这小东西跟着他几天,体型就有了收不住横向膨胀的趋势,江荼艰难地从它的绒毛里露出眼睛,“人间的情况并不好,宋衡不愿告诉我,黑白无常顾左右而言他…小云,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云鹤海点点头:“恩公吩咐就是。” … 约莫一刻后,云鹤海敲开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一对农人夫妇,见到云鹤海,他们赶忙行礼:“小云大人。” 云鹤海托起他们的手:“两位不必多礼,我身后这位大人有些话想问。” 农人夫妇看向云鹤海身后,一个面戴黑纱的颀长青年向他们拱手作揖,举手投足间气度非凡。 农人夫妇点点头:“大人请问,草民知无不言。” 戴着黑纱的青年——江荼侧身关上门,道:“二位住在滞留区,是等什么人?” 农人夫妇对视一眼:“多亏阎王爷开恩,允许我们二人在地府暂住,我们等的,是我们的小女儿,她在句曲山崩塌时被修真界的仙人救走,我们在这里,等她寿终正寝,好一家团聚。” 江荼沉默片刻:“句曲山崩塌了?” 仙山之一的句曲山? 空明山和灵墟山还能算作黑袍人的计谋,黑袍人死后,怎的句曲山却崩塌了? 农人夫妇提起句曲山,似乎还心有余悸:“是的,我们是句曲山底种田人,句曲山经常阴雨连绵,可那日,乌云浓厚得像成熟的棉花,我们所有人都听到一声雷!然后、然后…” 江荼的阎王之力,让他从亡魂的叙述中,看到了过去的景象。 雷击中了空明山顶。 大雨滂沱,山崩地裂,雨水冲刷着山石,形成洪泻崩漏,冲下山来。 那不过只是一瞬。 对没有灵力的普通人,甚至连迈步也来不及,就被泥石流裹挟吞噬。 农人夫妇在泥石流中,高举双臂,将他们的女儿高高举起。 他们的鼻腔被污泥塞满,很快没有办法呼吸,但女儿的哭喊给予他们无穷的力量。 ——再举高些、再多撑会,说不定,就会有人伸出援助之手。 生命的最后,农人夫妇看到一双金色的眸子,一个高大的男人御剑而来,伸手将他们的女儿抱起,放在一头生着龙角狼耳的异兽背上。 农人夫妇安心地闭上眼睛,泥石流终于得偿所愿,迅速摧毁了他们的生命。 话音落下,久久不歇。 农人夫妇看着江荼,一股极大的悲哀从他身上蔓延开,他们忍不住宽慰:“大人,地府的日子可比人间好过着呢,不用担心收成,也不会饿肚子…” 说话间,他们听到“嘤嘤”的兽啼,配合着他们的话语,似乎也在出声安慰。 农人夫妇低下头,只见江荼脚边,一只头生龙角的毛绒异兽,顶着柔软的狼耳,正卖力地将自己塞进江荼的怀里。 “啊!”农人夫妇大惊,“就是这头神兽!是它救了我们的女儿!” ——是叶淮。 江荼并不意外,因为他教过叶淮不可见死不救,他相信叶淮践行得极好。 让他生气的是,他屡次问叶淮阳间情况,这小混球竟然面不改色对他说“很好”。 而江荼每次用麒麟手串看叶淮的动向,他不是在练剑,就是在云游,总之身边浮光掠影,没有丝毫刀剑血雨。 听了农人夫妇的话,江荼终于确定,这些岁月静好,都是叶淮故意让他看见的,而残酷的现实被他牢牢捂着掖着。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骗子。 第117章 相思桥(十八) 江荼来到奈何桥边, 孟窈一如既往正在搅拌大锅,见江荼来了,福身向他行礼:“妾身见过阎王爷。” 江荼摆了摆手:“不必多礼。” 孟窈便起身, 伸手招呼麒麟幼崽, 把它搂在怀里呼噜脑袋:“您和您养的小狗约在妾身这里见面,都把奈何桥变成鹊桥了。” 第254章 江荼听出她话里的揶揄意味, 认真道:“抱歉,下次让他直接去阎王府。” 孟窈惊呼一声:“铁树开花啦…” 江荼注意到她肩上的竹叶青蛇迅速滑走,身躯扭动着好像要奔走相告什么一样:“你说什么?” 孟窈专注地揉搓麒麟幼崽,像揉搓一块软乎乎的面团:“妾身说什么了?” 江荼无奈地没再说什么。 这回终于轮到他等叶淮了,短暂的几分钟内, 江荼脑中无数念头流转。 他很犹豫是否要告知叶淮真相, 与苍生道的决战是承继千年最终积累的恶果,是曜暄与苍生道之间不死不休的终点。 但叶淮的身份太特别了。 他不可避免地被牵扯进这场千年纠葛,没有选择余地,早已身在局中。 “阎王爷, 阎王爷,”这时, 孟窈用棍子大逆不道地捅了捅江荼,将走神的阎王爷唤醒,“来了,你的小徒弟来了,快回神呀。” 江荼收回视线,往孟窈眼神示意的方向一看。 果然见到一大片祥云,先是偷偷摸摸绽放一朵, 像小狗钻入主人房间的第一只爪子,紧接着, 发现没有被拒绝,便整条狗闯了进来,青赤色的云彩铺满天际。 正在排队喝孟婆汤的亡魂纷纷停下动作,抬头看天,发出一声声感慨。 而当他们注意到江荼身边的麒麟幼崽,配色与祥云一模一样,此刻正摇着尾巴注视着天空,鼻腔溢出兴奋的鸣叫,但脖颈上的狗绳还牵在江荼手中,目光又齐刷刷转向了江荼。 江荼头皮发麻,叶淮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 下一瞬,一道挺拔身影从云层间出现。 与之一同出现的,是刀光剑影。 叶淮似乎还在战斗中,但他一秒也不愿耽搁,拽着鬼兽脑袋往裂隙里一拽,竟然直接将鬼兽的头颅拽断,提着颗黑黢黢滴着血的头就往地府冲。 而那鬼兽,头断了也没死去,怒目圆睁疯狂挣扎,却在进入地府范围的刹那,就像忽然被定住一般,瞬间化作一滩污浊的煞气,慌不择路地想要钻入叶淮身体! 江荼眼疾手快,一声低喝,无相鞭迅速将煞气抽得粉碎,又卷住叶淮的腰,把人拽到跟前。 叶淮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若非江荼及时收力,他似乎也不打算刹住,就这么往江荼怀里撞。 在引起更大轰动之前,江荼把叶淮拽到柳树阴影下。 孟窈替他们遮掩:“诸位客官,来妾身这里喝汤了,…哎呀,再看就把你们也加入汤里哦。” 江荼拧了拧眉心,看着浑然不觉哪里不妥的叶淮,命令:“头低下来。” 叶淮乖巧地低下头,身上的全部杀伐气都在看见江荼刹那变作欣喜,琥珀眼里还有来不及散去的黑暗,也被迫一起变得亮晶晶。 叶淮将鼻尖蹭到江荼颈侧,不知道是吻还是嗅,黏黏糊糊的。 江荼忍不住道:“你是狗么?” 叶淮的动作一顿,旋即更加卖力地舔吻起来,含糊不清道:“麒麟也是犬科...师尊,你想摸摸我的尾巴吗?或者耳朵,还有角...” 江荼听得满头黑线,伸出一只手抵在叶淮胸口。 本意是阻止叶淮继续舔他,谁料叶淮竟将手掌贴上来,从手臂一路抚到手背,珍重而虔诚地攥紧,牵着送到唇瓣。 江荼已经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想挣没挣开,只能冷下声音:“...叶风坠。” 叶淮两耳一闭,垂首在他手背落下一吻。 江荼彻底失语,手腕一抽离,瞬间又抬起压住叶淮的鼻尖,紧接着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脸:“急什么?战事中也敢分心?” 叶淮没觉得哪里不对:“师尊与我相约,我怎么能迟到?” 江荼道:“我等你片刻也无妨。” 而且地府的时间流速极快,即便叶淮耽误半刻,对江荼也不过一眨眼就过去。 可叶淮却说:“师尊,我太想见你了。” 他并没有说,我是为了不让你多等待; 而是说,我太想你,太想见你,所以一秒也不愿舍弃。 江荼在心底叹了口气:“下次不许把脏东西带进地府,也不要这么大张旗鼓。” 叶淮好似有些落寞,仍点头:“抱歉,师尊。” “…我不是要责怪你,”江荼有些受不了他可怜的模样,“走吧。” 叶淮的愁容来得快去得更快:“师尊,我们回府里吗?” 江荼环视一圈,在不远处看见了一二三道熟悉身影,眼皮突突直跳。 他说为何竹叶青蛇跑得这样欢天喜地,原来还真是呼朋唤友将街坊邻居都喊来了。 他确实不该选奈何桥做见面地点,鹊不鹊桥他不知道,但再这样下去,他百分百会变成织女。 江荼拽了拽叶淮:“快走。” 孟窈在一旁笑道:“江大人,您就别小气了,您的徒弟有什么不能让别人看的。” 看似正在办公的谢必安笑嘻嘻扭头:“人间转瞬风云变幻,怕下岗,借大人的光,问问人间的神君,修真界在搞什么幺蛾…” 范无咎捂住了他的嘴。 最后,白泽总结道:“江荼,我们都是路过的。” 江荼平静地不想揭穿:“我与叶淮只谈公事,你们要是想听,便一起去阎王府议事。” 他说出这句话,身后众鬼一时表情各异,想笑不敢笑者有之,以为要加班大喊求饶者有之,还有两耳一闭只当没听见的。 第255章 最终,他们的目光只是暧昧地落在江荼身后,叶淮的脸上。 谢必安道:“人间的神君好像不这么想。” 话音刚落他就彻底被范无咎拖走。 孟窈福身道:“江大人考虑天下事,妾身等可得替您考虑您自己的大事。” 江荼想问什么大事,转念一想,还能有什么大事,无外乎是他和叶淮的事。 他冷嗤一声:“我倒是第一天知道,原来你们还乐意做红娘。” 群鬼笑嘻嘻地摆手,双腿在阎王爷的威严下迈步,眼睛还朝着他们直看,一八百十度地旋转。 看得江荼无法,自认惹不起躲得起,迈步就走。 叶淮自始至终没有发言,像条过分庞大的尾巴,缀在江荼身后。 他似乎想牵江荼的手,但江荼先一步察觉到他的意图,拉开了二人间的距离。 江荼自认为拒绝得足够明显,叶淮却好像没有半点自觉,每过片刻就试图凑近些,逼得江荼不得不将大半注意力全放在保持距离上。 要知道江荼一心二用从来不在话下,但在叶淮面前他好像做什么都要全心全意。 终于到了阎王府。 麒麟幼崽欢叫一声,和黑犬打闹在一起,叶淮目瞪口呆地看着它们:“小叛徒。” 江荼掀起眼皮:“你说什么?” 叶淮立刻闭嘴,摸着鼻尖四处环顾,假装自己一言未发。 江荼哪里会放过他,抬起手。 叶淮眨了眨眼,主动将脸颊蹭到江荼手边:“师尊?” 江荼手腕猛地发力,拽住他的领子往自己身边一带,又紧跟着向后一转,将叶淮狠狠推在院中树干上。 哐!的一声,叶淮后背重重撞在树上,闷哼一声:“…师尊。” 江荼仰起头看他,却一点也不妨碍气势:“说说吧,叶风坠,你都瞒了我多少事。” 话音落下,江荼仔细观察着叶淮的面部表情。 只见他的眼睛,睁开一个惊讶又迷茫的弧度:“…什么意思?师尊,我从未瞒你。” 若非江荼从农人夫妇口中得知句曲山已毁的消息,恐怕真的要被他骗了过去。 江荼冷冷道:“听说你在句曲山救了一个女娃娃,你且告诉我,她现况如何?” 叶淮显然没想到江荼问得如此细节,嗫嚅片刻才反应过来:“…她,…煞气太深,已经回天乏术。等等,师尊,是谁这么多嘴…” 江荼决定用事实说话。 他反手钳住叶淮的手腕,搭上寸关尺,眉头瞬间蹙起。 煞气如浪在叶淮体内流窜,分不清是他自身孕育,还是自外界侵入,但其浓重程度,几乎遍布叶淮血液的每一处。 江荼凝出一柄匕首,贴近叶淮皮肤。 江荼开始搭着叶淮手腕时,叶淮双眸微眯没有抗拒,甚至有些享受肌肤相贴的触感。 这下,他终于从任江荼摆布的小布偶变成活人般,猛地喝止:“师尊,不可!” 但到底晚了一步,被匕首划破了皮肤。 然后,黑暗倾泻而出。 没有血从叶淮血管里流出,只有流沙积墨般的煞气四溢。 这些煞气原本封印在叶淮体内,此刻好不容易寻到出口,便开始肆意膨胀,很快就如乌云一般,在院内四处流窜。 麒麟幼崽的耳朵机警地竖起,在察觉到煞气的刹那,便大张开布满尖齿的口腔,不断将煞气吞到自己肚中。 但它的腹容量也有极限,很快就晃晃悠悠,吃不下去了。 眼看着煞气就要从阎王府散到地府,说时迟那时快,叶淮低喝一声,骨剑出鞘! 长剑将煞气包抄起来,如猎犬正在游牧,煞气被驱赶着再度往出处来—— 它们争先恐后地涌入叶淮破开的伤口,好像叶淮的身躯就是煞气的避风港湾。 却在即将逃入的刹那! 赤红锁链将煞气尽数锁起! 煞气发出不甘的咆哮,黑色凝聚成庞大的眼球,瞳孔几乎要瞪出眼眶,死死瞪视着江荼。 只要再近一步,煞气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江荼吞噬! 江荼冷冷道:“破。” 轰!! 锁链将煞气彻底绞杀! 紧接着,江荼避开叶淮的视线,拎着麒麟幼崽的尾巴,把它倒着提起来,另一只手用力拍着小东西的后背:“吐出来。” 麒麟幼崽起初还不肯,后来头重脚轻头晕目眩,呜呜咽咽几声,“哇”地一下将吞吃进去的煞气尽数呕出。 江荼早有准备,灵力再度扑杀上去。 麒麟幼崽的肚皮瞬间瘪了,可怜巴巴地舔舔唇瓣。 江荼塞给它一颗蜜饯,终于看向叶淮。 他像揪住麒麟幼崽一样,伸手掐住叶淮的脸颊,咬牙切齿:“你还有什么话说?小骗子。” 体内血液大半变成煞气,全天下只有一种东西是这样可怖的组成。 鬼兽。 此刻的叶淮,就是一头鬼兽。 第118章 相思桥(终) 江荼在把徒弟赶出去和把徒弟揍一顿之间犹豫, 罕见的沉默吓得叶淮眼眶发红。 他站在原地,像被罚站一般:“师尊,情况没有你想得那么糟, 您给了我药, 我已经好多了,煞气也…” 江荼露出“我看你还是胡诌到什么时候”的眼神。 叶淮的手又悄悄伸了过去, 江荼一巴掌拍开。 第256章 叶淮委屈地抿了抿唇,又偷偷看江荼的眼睛,却恍然发现那双淡漠的柳叶眼里,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盛怒。 师尊…没有生气吗? 江荼眼里没有怒气,只看得见藏得极深的、疼惜的神色。 师尊…是在担心我么? 巨大的惊喜将叶淮砸晕, 他舌头有些打结:“师尊, 您别担心…” 江荼冷笑一声,意识到叶淮对他的了解远超他的想象:“我为什么要担心?你不是好多了么,会说人话的鬼兽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不如留下来让本君剖了研究。” 叶淮确定了, 江荼是在说气话。 他腆着脸蹭过去,轻轻抓住江荼的衣袖, 江荼果然没有拒绝,他的心放松了些:“师尊,您放心,弟子有分寸,只是那些煞气,若不由弟子吸收,便会为祸人间…” 果然如此。 江荼早有如此猜测, 但听到叶淮亲口承认,还是忍不住心弦巨震。 这个小疯子! 他竟然能想到把煞气都吸收到自己身体里的方法, 伤敌一千,自损八千。 但吸收煞气并不是唯一的方法,江荼道:“你大可以向其余首座求援,让他们用灵力替你引渡煞气。” 叶淮摇了摇头:“师尊,没用的。” “没用?”江荼立刻察觉出他话里有话,“你还有什么事在瞒我?” 叶淮张张嘴,没有再试图隐瞒:“师尊,我不相信他们。他们欺负你,我即便要死了,也绝不会向他们乞怜。” “就为了争这一口气?”江荼想揪他耳朵,但麒麟幼崽还在看着,只得作罢,“叶淮,你有没有想过,看你受伤硬抗,我亦会心疼。” ——叶淮猛地一怔。 他不可置信地,激动地双手捧住江荼的手掌:“师尊,您再说一遍刚刚那句话好不好?” 江荼的话在他耳中宛若天籁,他生怕是自己听错了、糊涂了,什么也顾不上地恳求着。 江荼道:“叶淮,我会心疼。” 叶淮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说不上是羞涩还是微醺,语气都带着醉意的朦胧:“…师尊,今天太阳…是不是没从东边升起来?” 江荼心想,我看你的脸马上就能红得去当太阳,道:“所以你就任凭煞气在你体内累积?叶淮,即便你是神君,拥有无上神力,人类躯壳仍有极限。” 江荼深知这个道理,也必须承认这不公平的事实。 人类渺小而羸弱,不比鬼兽生命顽强,也不似神界生来强大。 即便修行能够让他们触摸到天空的极限,但天空之上,仍有新的世界。 他们可以寻求捷径,突破自身,却断不能硬抗生抗。 叶淮脸上浮现挣扎神色:“师尊,你别问了,您不要知道这些…” “…”江荼忽而叹了口气,“在阳间,为师骗你许多,所以养成了你这种什么也不愿说的性格,是我的错。” 说这话时,他的眼眸低垂,唇瓣轻抿,因睫毛的阴影扫在鼻梁上,看不清面部表情; 但已经足够叶淮惊慌失措。 叶淮双手都贴上江荼的腰,只搂着,没有发力:“师尊!怎么会是您的错?弟子只是…只是在昆仑虚看到了许多…被修真界隐瞒的真相。” “弟子自知大逆不道,如此行事恐怕为修真界所不容,但师尊,苍生道逼着您送死!弟子岂能对他俯首帖耳,听凭摆布?” 叶淮察觉到掌下的身躯轻颤一下,误以为江荼被自己的发言吓到,赶忙撇清关系:“师尊只当什么也不知道…师尊,弟子只是想告诉您,不是您的错,您没有骗我、就算骗了我,也是为我好。” 江荼久久不语。 叶淮肝颤胆寒,生怕下一秒就被江荼重新扫地出门。 但情况于他实在两难,一边,倘若继续欺瞒,江荼一定会生气,甚至露出这样难过的表情; 另一边,修真界对苍生道向来恭谨不敢违抗,江荼会出现在叶淮的生命里也是因为苍生道一道旨意。 叶淮先入为主地认为江荼一定信仰苍生道,因此说也不是,不说更不是。 正惊恐万分,他忽然听到一声叹息。 起初叶淮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他小心翼翼低下头,对上江荼的柳叶眼。 没有想象中的失望与惊讶,在徒弟大逆不道的发言前,他的师尊竟然露出一个清浅微笑。 叶淮的狗鼻子耸了耸:“师尊…” 江荼伸手掰直他的脸:“叶淮,我确实骗了你。” 在叶淮慌张地反驳之前,江荼打断了他:“所以,我现在要…向你坦白。” 叶淮紧张地吞咽着,而江荼忽然补充一句:“在那之前,看来装可怜对你也很有效果。” 叶淮瞬间瞪大眼睛,意识到江荼方才极像自怨自艾的发言,竟然是学他! 绯红瞬间爬满叶淮的脸:“师、师尊…” 江荼揪了他的耳朵一下。 揪得不重也不疼,反而像在他心口挠痒痒,叶淮咧开嘴傻笑起来,打个马虎眼蒙混过关。 然后便正色起来。 他当然清楚江荼的身份不同常人,若说心中没有一点猜测,那是假话。 但叶淮早已下定决心不窥探江荼的过去,江荼不想说,他即便好奇,也绝不追问,更不敢奢望江荼对他毫无保留。 而现在,江荼愿意主动告诉他,叶淮只觉无比欣喜与激动。 第257章 小徒弟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地仿佛夜空中的启明星。 江荼被这两只煤油灯一样的大眼睛盯着,深吸一口气:“叶淮,我即曜暄。” 为天下所不容的罪人曜暄, 为苍生道所不容的罪人曜暄。 所以你何需担心我因你的叛逆而厌弃你? 我早已是你的同党。 叶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并没有十分惊讶:“师尊,昆仑虚仍留有千年前的真相,足以证明您无罪。” 江荼问他:“你要为我平反?” “您不想吗?”叶淮眨了眨眼,“只要您一句话,弟子做什么都…” 江荼却摇了摇头:“曜暄早已被人唾骂千年,不缺这一两年。我想让你做的,另有其事。” 他的指尖停在叶淮肩上,叶淮每次都听话地披着他给的纱衣下地府来,两人同着红衣,一时间江荼甚至有些恍惚。 好像一场婚礼。 江荼缓慢地眨动眼眸:“你想登神么?” 叶淮哪里会想?立刻急切地搭住江荼的手背,让他的手掌贴着自己的肩头:“师尊,司巫说苍生道要我登神,可我不想,这些年我一直压制…” 果然如此。 苍生道在鬼帝庙中怒发冲冠,质问宋衡叶淮为何还未登神。 祂以为是自己的筹谋出了纰漏,迁怒于宋衡。 实际上,却是那个受他摆布的麒麟,想要挣脱祂的囚笼。 叶淮不愧是他的徒弟。 但在获得最终的自由以前,江荼必须让叶淮,投身于囚笼。 “叶淮,”江荼征求着他的意愿,“我要你帮我一个忙。但这件事,恐怕荆棘遍地、危机四伏,行差踏错,或许…不,必将万劫不复,有甚于曜暄。” 他没有夸张,如实地将最坏的结果和盘托出。 江荼不愿将叶淮牵扯进来,决定独自面对苍生道,但他依旧需要叶淮从旁协助。 可江荼甚至没问出那句“你是否愿意一试”,叶淮就抢先应下,甚至迫不及待:“师尊,只要你让我与你一起,我做什么都愿意。” 只要你别再丢下我。 江荼看懂了他的眼神,双手捧着他的脸颊,与他碰了碰额头。 “此间事毕,若…不,无论成败,我会答应你一个要求。”江荼向来一言九鼎,“你只管提就是。” 叶淮的眼底浮现极度的克制,若非死死掐住自己掌心,他就要忍不住将江荼揉进怀里。 他保持着与江荼肌肤相贴的姿势,金眸对着柳叶眼:“我已经想好了。师尊,等到那时,你与我成亲好不好?我们…那天的,不算数。” 那天浊息深重,天幕无光; 宾客寥寥,无人祝福; 我们甚至没有拜堂。 而这一次,我想要一场…完满的婚礼。 江荼还以为他会提出什么要求,没想到叶淮满脑子竟然还是与他成亲。 那日确实太过匆忙,江荼没理由拒绝他:“好,我答应你。” 叶淮的麒麟耳朵迅速竖起,尾巴激动地摇了摇。 江荼毫不怀疑,如果他此刻让叶淮去杀了苍生道,这满脑子只剩下恋爱的小麒麟一定会立刻提剑就冲。 他算是看出来了,以为叶淮笨,是他先入为主,错误判断; 叶淮只在与他有关的事情上笨。 果然,叶淮迫不及待地蹭着他的掌心问:“师尊,您需要弟子做什么?” 江荼道:“我要你召集六山首座…” … 昆仑虚下。 路阳骑鹤而来时,其余首座大多已经到场。 他本就是迟到,慢吞吞混入人群,却没想到其余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不可谓不犀利。 路阳只能陪个笑脸,拱手行礼:“诸位前辈?” 虽说他也在首座位置上坐了数十年,和在场这些动辄上百年、一百岁都算年轻的首座比起来,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晚辈。 最先开口的是委羽首座,当今委羽首座是个远近闻名的怪人,雌雄莫辨,身量魁梧却姿态婀娜。 他俯身,指尖挑起路阳的下巴,语气带着轻佻尾音:“留鹤仙君~你可知道神君大人召集我等来此,有何急事~?” 路阳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这鄙人如何知道?岳魁仙君怎么想起来问我?” 岳魁仙君尖锐的指甲蹭过路阳的脸颊,动作暧昧,在他太阳穴的致命处打转:“您一向与神君大人走得近,人家还以为您知道内情呢?是不是这么多人,您不好意思说?没关系哦,路阳,你可以今晚来人家房间慢~慢~说~” 路阳用扇骨推开岳魁仙君的手指:“能与您共度春宵,那可真是鄙人有幸,就是不知道第二天出来的时候鄙人身上得挂着多少蛊虫了。” 岳魁仙君挡着唇瓣笑起来,弯起的眼眸中杀意一闪而过。 “他大概是真的不知道,姐姐你又何必吓唬他呢?”高溪蓝水的首座向来是双生子,如花开并蒂,此时长发及地的惊鹊仙君笑道,“咱们谁又能摸清神君大人在想什么?恐怕司巫也不行吧。” 岳魁仙君看她们一眼,阴阳怪气:“司巫?那老杂碎——哎呦,自从神君大人上位,苍生道可还给予他一睨?他与神君可有杀妻之仇,说不定早就死在昆仑虚上了。” 就在这时,一阵长杖敲地声由远及近。 第258章 第119章 淮水江岸(一) 岳魁仙君脸色一变, 瞪了两姐妹一眼。 只见他们话题的对象,司巫,从昆仑虚上下来, 身躯裹在白袍中, 白袍已不再光洁如新,泛着腐朽的浊黄; 但他确实还活着, 代表苍生道的羽杖依旧浮动着光点。 首座们齐齐行礼:“司巫大人。” 司巫此刻的声音依旧无法用苍老来形容,像骨骼挤压间发出的噪音:“神君大人有请。” 首座们都没动。 叶淮不常召集他们,应该说二十年来他们这是第一次在昆仑虚齐聚一堂。 年轻的修真界尊者凡事都要亲力亲为,背后是对仙山的不信任与深恶痛绝,所以此次他向首座们发出邀请, 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一场伺机报复的鸿门宴。 僵持片刻, 容阳首座天明仙君率先迈步。 她身后,其余人也快步跟上。 走着走着,首座们发现有些不对。 岳魁仙君挑了挑眉:“敢问司巫大人,为何不领我们上山?这是什么寒酸地方?” 他们并非往山上走, 而是越来越远离山丘,四周草木零落, 杂草也未能生长,地面满是深坑,留下数个阴暗投影; 甫一踏足,只觉寒凉刺骨,好像阴影间有亡魂滋生,会时刻伸出鬼手,抓挠他们的脚踝。 突然, 岳魁仙君的脚踢到一块碎石。 风吹雨淋之下,这块碎石依旧洁白, 隐隐散发润泽的荧光。 岳魁仙君顺着碎石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什么东西?——神君大人?” 与此同时,司巫也停下脚步,长杖敲击着地面,然而苍生道的光羽好像难以庇护这片区域,竟然闪烁着熄灭。 首座们皆是一惊。 要知道苍生道的赐福遍布寰宇,神界聆听祂的圣言,修真界揽受祂的指引,而下界的凡人亦能分得半杯恩典。 可昆仑虚—— 身为七山之首,神界以下最接近苍生道的地方,竟然拒绝苍生道的踏足? 谁能拒绝苍生道? 神君负手而立,似乎并不惊讶。 他的身形像蛰伏的野兽,庞大的影子在地面蔓延,一头麒麟,正卧睨着他们。 叶淮向众人远远拱手:“诸位前辈,请快过来。” 话语间,闷雷隆隆,像是古兽嘶吼。 是问,谁敢过去? 众人又看司巫,希望他能解释一二。 然而一阵风从叶淮的方向吹来,吹开司巫的长袍,吹下司巫的兜帽—— 露出一具骷髅。 他必然已经死去多时,因为骷髅的骨骼都已流失了光泽,首座们终于明白为何司巫的嗓音如此古怪。 他早就死了!说话的不是司巫,而是一具被操纵的骷髅! 所以他的长杖不再能够唤来苍生道垂眸。 苍生道的代行者已经死去。 他是自然死亡? 司巫是这个修真界最久寿的人。 谁能杀他? 司巫拥有神君以下,最强大的力量。 答案昭然若揭,而杀人凶手还在呼唤:“诸位前辈,为何不过来?” 一片沉默。 岳魁仙君的手摸向袖间,那里藏着他的暗器。 悄悄抬手的下一秒,他感到手腕剧痛,一簇鲜血从腕子爆开,他的右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你!”岳魁仙君尖叫一声,“叶淮!你怎敢对我动手?!” 叶淮没有回答,手边的麒麟好像打了个哈欠:“诸位前辈,还不过来么?” ——路阳迈步前行,一脚踩上岳魁仙君鲜血汇成的血泊。 紧跟着,天明仙君也迈步。 尔后是惊鹊仙君与她的妹妹飞萤仙君。 最后,岳魁仙君捂着被挑断手筋的右手,眉宇阴郁地跟了上去。 距离叶淮越近,地上的白玉碎石越多。 有的是长条状,有的像是布料,还有斩断的掌根、断裂的鼻梁… 这似乎是一尊人形雕像的残骸。 而叶淮站在雕像底座旁,摩挲着手腕上的麒麟手串。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见到首座们靠近,也没有任何神态变化:“常言道事不过三,幸好诸位前辈在我邀请第三次时过来了。岳魁前辈,您的手怎么了?” 岳魁仙君的额头青筋暴起,咬着牙却不敢说什么。 叶淮笑吟吟递给他一瓶药:“这是上好的止血散,本座亲手所制,前辈赶快止血吧。” 岳魁仙君接过,却不敢敷用。 委羽山是修真界最强的制药之山,岳魁仙君更是药修至尊,极善用毒,但叶淮登极以后,力量压倒性地强大,他无法仅凭看闻,就判断这瓶药有没有下毒。 但总归,叶淮此时给他赐药,没安好心。 偏偏叶淮一点也不掩饰杀鸡儆猴的意思:“前辈为何不用?您血流不止呢。” 岳魁仙君仍不动,其余首座亦无人替他说话。 他们都不想得罪叶淮,至少不想成为得罪叶淮最多的那个人。 司巫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叶淮笑容灿烂:“前辈,我刚刚才说过,事不过三。您快些用药吧,我等着。” 这是他第三次催促。 岳魁仙君的眼睛几乎要喷火:“叶淮,这些年你表面处处为我们考虑,其实就是等着这一天吧?!你翅膀硬了,就要与我们清算了?” 第259章 叶淮笑着平举手掌,意思很明显—— 少说废话。 岳魁仙君威胁不成,不得不打开药瓶。 一股奇异的恶臭扑面而来,岳魁仙君从中至少分辨出两种剧毒: 紫蟾蜍、银钩草。 好啊,你当真是怕我死得还不够快?! 但其余首座装聋作哑,叶淮居高临下虎视眈眈,而昆仑虚是叶淮的地盘,岳魁仙君连逃也没地方逃,别无他法,只能在叶淮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将药粉洒在伤处。 紫色的、绿色的药粉,充满不祥地倒在伤口处,蟾蜍具有腐蚀性的唾液沾上皮肤,大片血肉开始脱落—— 岳魁仙君冷汗直流,起初还能忍耐,尔后便开始大声唾骂。 “老子就知道!你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江荼死了,你恨死我们了吧?眼下司巫已经被你杀了,接下来就轮到我们…苍生道选你又如何,难道你以为我们会坐以待毙?!”他痛得惨叫起来,银钩草让他的手臂如溶解一般溃烂。 叶淮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看向其他首座:“诸位也是这么想?” 在人们警惕的目光中,叶淮逼近一步: “苍生道擢我为人间神君,诸位也认为,能够挑战我么?” 古兽的嘶鸣愈发沉闷,杀意四现,像浮动的雨后云雾,将山峦包裹。 天明仙君手执战戟,架在叶淮身前:“神君大人,苍生道已十年未曾降下旨意。而鬼兽…仍未杀尽。” 言下之意,你又如何证明,苍生道仍在庇护人间? 此话大逆不道,众首座皆露出意外神色。 天明仙君不为所动,看向两姐妹:“惊鹊,飞萤,高溪蓝水还能支撑多久?” 惊鹊与飞萤似乎没想到会突然扯上自己,飞萤面无表情地开口:“一年内,蓝水枯竭;三年内,高溪断流。” 惊鹊轻轻拽了拽她:“飞萤,不能说呀…” 天明仙君道:“神君大人,黑袍人已死,可浊息仍然猖獗,而天地灵气枯竭,空明山已经沦为焦土,灵墟山若非有江荼长老舍身取义,恐怕也已被夷为平地; 我所居的容阳山,下界百姓流离转徙,才得安宁,我只问您一句话…苍生道可弃人间于不顾了么?” 伴随着岳魁仙君越来越轻的惨叫,天明仙君的话好像寒冰砸在众人心间。 苍生道… 弃人间于不顾了么? 不然为何浊息愈演愈烈,祂却始终不向人间伸出援手? 又或者,祂真的… 伸出过援手么? 当他们见到身为苍生道代行者的司巫的惨状,而杀人者叶淮仍高居神君之位时,这一质疑愈演愈烈。 在场都是一路见证修真界兴衰的登峰造极之人,他们很清楚天明仙君不过是说出了他们不敢说的话语。 叶淮面色平静,在天明仙君的质问中,看似回答得毫不相干:“晚辈近来常去下界,有一问题困扰晚辈许久。当今人皇治理人间,倚仗什么?” 人皇在权力范围内建起无数苍生道的塑像,哪怕从未有人见过苍生道的真容; 他以宽仁治理天下,而铁骑不断踏平外族栖身之所。 慷慨之人是否可能虚伪? 宽仁之下,霸权是否才是他的真相? 人人听出他意有所指,天明仙君脸上错愕一闪而过:“您是苍生道亲自…” 一直沉默的路阳打断了他的话,手掌晃晃悠悠举起:“鄙人知道。是江长老最恨的强权,神君大人。” 叶淮不置可否,只是追问:“可他被人称为仁君,为何无人敢质疑?” 没有回答,将无人质疑演绎得淋漓尽致。 叶淮不需要答案,走向跪倒在地的岳魁仙君,向他伸出手:“岳魁前辈,请起。” 首座们面面相觑,他们以为紫蟾蜍与银钩草剧毒之下,岳魁仙君必将被腐蚀而死,甚至有人认为,叶淮就是用这瓶毒药杀死了司巫。 可让他们惊讶的是,岳魁仙君虽面有不虞,却竟伸出手,恭敬地搭上叶淮的手掌:“多谢神君大人赐药。” ——他用的,是被切断手筋的右手。 血肉剥离之后,筋膜再生,他的右手已经完好如初。 叶淮扬起手,一阵飓风随着他的动作,吹舞众首座的衣袍。 风声中,男人低沉的嗓音如战鼓:“被视作洪水猛兽的,又是否真的有罪?今日晚辈请诸位驾临昆仑虚,只为一件事。” 话音落下,风声止歇。 然后阳光坠地,破碎如琉璃。 阳光下,瓷白的塑像立于中央,他只剩底座尚且完好,而碎裂的身躯被风聚拢在残骸周围。 没人看到塑像粉碎的脸,却人人都知道他是谁。 叶淮抚摸着麒麟手串,话语掷地有声: “重审曜暄之罪。” 罪者,另有其人。 一片寂静。 人人震惊。 即便是身居人间至尊的首座,察觉到千年前有违和之处,也从未有人胆敢提起曜暄。 不为别的,曜暄是苍生道亲自审判的罪人。 因此重审曜暄之罪,意味着忤逆苍生道。 “诸位,不愿意么?”叶淮的视线冰冷落在众人脸上。 路阳还有心情调笑:“鄙人觉得神君大人应该问谁愿意才对。” 没人接话,路阳也不尴尬,面带微笑地擦去冷汗。 第260章 还是天明仙君开口,空明山的鲲涟仙君死后她就成为众首座的主心骨:“曜暄已死千年,亲历千年前审判的前辈们也尽数驾鹤而去,神君大人,从何处查起?”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一群道听途说的晚辈,何以重审前人之罪? 众首座连连附和:“正是如此。” 眼看着他们就要以此为由拒绝,叶淮却摇了摇头,笑得灿烂:“又有谁说,曜暄不能重回人间?” 话音落下。 满地碎裂的雕像,碎块开始上浮,好像被谁的手捧起,周遭笼罩着极为圣洁的光辉。 它们一块一块拼合而起,像有自己的神智一般,拼凑属于自己的位置。 双腿、身躯、手背、脖颈… 最后,是脸庞。 当塑像的最后一块眼睛也拼合,众人看到一双柳叶眼,透出悲悯众生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他们认出了这双眼睛,也认出了这张脸。 第120章 淮水江岸(二) ——这是江荼的脸。 叶淮的师长, 来去山派的长老,早在十数年前,以一己之力与黑袍人同归于尽的江荼。 众山首座惊疑不定。 为何曜暄的神像却长着江荼的脸? 是转世?是轮回? 还是, 曜暄根本没有死? 这个身份不明的长老, 强大到不似修真界人。 若是曜暄,一切都说得通。 但他死在灵墟山了! 无论是什么, 十年还是千年,他都应该早已死去! 下一刻,在众山首座惊讶的注视中,塑像的眼眸轻轻眨动。 岳魁仙君后退一步:“等等,它的眼睛刚刚是不是…” 无人回应。 但所有人都察觉到, 一道没有感情的目光, 落在他们的身上。 祂审视,祂评判,祂将怜悯施予地上,又将罪恶收归地下。 不, 不对。 塑像的视线,与苍生道的视线并不相同。 苍生道的视线是居高临下的, 祂俯视着他们,降下旨意,收割臣服; 但塑像的视线没有侵略性,他站在高处,也只是站在高处。 众山首座看着他,看见的是立于风霜最前沿的引领者,而非上位者、统治者, 只能感觉到震撼,却不会颤抖。 怎么会呢? 古往今来的强者, 都以问鼎为追求,像曜暄这样,千年来傲立于天赋的最顶端,无人望其项背的天才,怎么会用这样平和的目光注视他们? 他是窃取灵脉的罪人! 是引浊息入人间的恶人! 可灵力不会骗人。 灵力本身与天地共鸣,众山首座的境界登峰造极与自然融为一物,伪装再完满的人,从灵力波动也能读出其真实情绪。 这便是为何,众人心中对苍生道已隐隐有所疑问; 更是为何,他们此刻如此震惊。 “诸位为何面露怀疑?”叶淮却好像早有所料——或者他本就策划好这一切,对众人开口,“诸位,不是早就受曜暄荫庇么?” 受谁荫庇? 众山首座的表情各自更加精彩,脑中念头第一次如此统一:“…他是认真的吗?” 任他们如果想象力丰富,也想不到,有一天曜暄二字会与荫庇这样伟大的词语连在一起。 曜暄向来与天地间最恶毒的唾骂划上等号,一时之间如此巨大的变化,让首座们不敢回应。 到底还是天明仙君最冷静:“神君大人何意?” 叶淮的目光终于找到落点,沉甸甸压在天明仙君的战戟划天戈上。 天明仙君的手掌一紧,做战斗姿态。 叶淮从袖中摸出几本古籍。 这些书本扉页起翘,内页也有许多破损,看上去脆弱如蝉翼,一旦重捏似乎就要碎成齑粉。 但叶淮的金色灵力如铠甲包裹着古籍,丝毫不在意灵力的浪费,珍重而认真。 他扬起手,古籍便从他掌中飞出,拖着金色尾线,悬停在众山首座面前。 一人一本,就连数量都如此恰好。 叶淮“善解人意”得恰到好处:“我在昆仑虚上恰巧寻到许多古籍,自是被司巫大人保管妥当,便信手翻阅了几本。今日特与诸位前辈分享。” 恰巧寻到? 恐怕是杀人越货,杀了司巫又翻了他的东西。 信手翻阅? 一人一本,怎么看也是故意为之。 众人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来应和叶淮的话语。 他们将叶淮视作好拿捏的愣头青,恋爱脑的鳏夫,直到此刻才意识到,神君,是修真界的君王。 好在首座们面前还有古籍,纷纷逃避叶淮的目光,低头仔细研读。 越读,他们的神情就越凝重一分,身体也僵硬起来。 古籍很薄,但并不是原本就页数不多,而是其中大半都被人为撕去,撕下的页缘崎岖蜿蜒,眼看着是大力撕扯的杰作,好像一道道地面的裂隙。 但留下的,却是最紧要的部分。 岳魁仙君率先看完,兰花指翘起,阴郁地咬着细长指甲:“流毒体系是委羽的制药根基,您现在告诉人家,这体系的鼻祖是曜暄那个畜…咳,那个家伙?” “蓝水诞草木,高溪育鸟兽…”惊鹊仙君看向妹妹飞萤仙君,“聆音术…竟是从曜暄那里学来的?那我们这不是…偷窃吗?” 第261章 留鹤仙君笑嘻嘻地合起古籍,八卦盘在他手心旋转:“阴阳纵横,起于昆仑,发于灵墟,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当今仙山各有其侧重,如空明转之于空明山,乃阵法; 流毒之于委羽山,乃制药; 聆音术之于高溪蓝水,乃通灵; 太极之于灵墟山,乃阴阳。 岳魁仙君将指甲咬断,血液飞溅,又换了一只手:“这么说,句曲的百缕金衫,也是曜暄…那容阳山岂不是也?” “空明山和句曲山都没了,眼下容阳山可是仙山之首。天明仙君,你怎么不说两句?” 自拿到古籍起,天明仙君便一言不发。 容阳山以锻造术闻名于天下,划天戈更是天明仙君亲手锻造的本命法器。 在外,天明仙君最嫉恶如仇,不符合无情道的要求,却修为最高。 人人都知她以容阳山为荣,此刻最受打击的,应该就是她。 可出人意料的是,天明仙君的反应很平静,只是攥紧划天戈的手,暴露出她内心的波涛:“我早就看出斗转冶炼并不符合容阳山的气候条件,不明白创山始祖为何会留下这么一套冶炼术。如果从一开始斗转冶炼就不属于容阳山,那就能够解释了。” “也就是说,我们的师祖对曜暄恨入骨髓,却仍言不由衷地偷走了他创造的秘法?…说实话,我并不意外。” 正如巨兽死亡,秃鹫与鬣狗就会分食它的尸体。 天明仙君说完,伸手一挥,古籍被银色灵力重新打回叶淮面前。 呼啸的风随着这一掌吹乱叶淮的长发,看看停在他鼻前。 天明仙君凤眸微眯:“但仅凭这随手可以伪造的古籍,神君大人想重审曜暄之罪,恐难以服众。” 修真界可不止上界仙山,仙山首座因其力强,总能从蛛丝马迹中看出些端倪。 可中界百家仙门,所有力量尽皆来着苍生道,他们才是信奉苍生道的主力,是最庞大的信徒。 天明仙君的话很明白: 就算你能说服我们,又该如何说服中界仙门? 更何况,你连我们也说服不了。 飞萤仙君站到天明仙君身旁:“想要动摇苍生道的权威,最终只能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人类便是如此,不自量力,蒙蔽视听。” 两票反对。 叶淮看向其余人,惊鹊仙君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尴尬地绞着头发:“神君大人,妹妹她不善言辞,您千万别在意…” 就在这时。 路阳向旁侧跨了一步,拱手行礼:“恕鄙人直言,再装聋作哑下去,指不定下一个毁山的就轮到容阳…或者蓝水了?总归鄙人的灵墟山多亏了江荼与神君大人才得保全,鄙人唯神君大人马首是瞻。” 岳魁仙君转着手腕,一步一扭地走到路阳身边:“不会有人真要参考弱者的意见吧?那群在二阶三阶打转的废物…哼,死了也好。” 二比二,平局。 惊鹊仙君快要哭了,怎么也没想到决胜的一票会落在自己身上。 高溪蓝水生来如莲花并蒂,从不分离,惊鹊仙君顶着一众目光,缓缓迈步向妹妹身边蹭去。 “神君大人…我觉得,苍生道已经统治人间千年…一定有祂的道理,不然为何千年来从未有人指出祂的错误呢?” ——啾啾。 惊鹊仙君猛地停下脚步。 透过蒙昧的云层,她看见一只圆滚滚的豆豆眼山雀,向她飞来。 高溪育鸟兽。 高溪山的圣坛中央,就有这么一只圆滚滚的山雀。 但这还是惊鹊仙君第一次亲眼见到活着的山雀。 据说,山雀一族冒犯了苍生道,于是苍生道从生灵谱中抹去它们的踪迹。 那只长尾山雀飞到了惊鹊仙君的手上,歪着脑袋,啾啾鸣叫不止。 它用毛绒绒的脑袋蹭了蹭惊鹊仙君,又振翅,向着曜暄的塑像飞去,眷恋地停在塑像肩头。 它的身躯笼罩着赤色光里,显得透明而模糊。 惊鹊仙君瞪大眼睛,眼眶有些湿润。 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山雀一族冒犯苍生道,却能成为高溪百姓的神鸟?成为高溪山的护山神兽? 或许千年的时光足以湮灭许多东西,但真相一定有迹可循。 它冒犯了苍生道,是曜暄的同党,却诞育了高溪蓝水赖以为生的禽鸟。 惊鹊仙君信任鸟兽多过人类。 她隐忍着看了飞萤仙君一眼,追着山雀的脚步,走到路阳身边。 “鸟兽…”她说,“鸟兽不会骗人。” 至此,三比二,以一人之差艰难胜出。 叶淮的表情没有多少变化,无论其余人支持还是反驳,他都不会改变主意。 但他确实没想到,相比之下,支持自己的竟然更多一些。 叶淮扫了一圈靠近自己的首座,最后提醒他们:“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站在他身边,就意味着,要与苍生道抗衡。 他们要试图改变千年来的规则,无异于将一棵根系深入地心的大树连根拔起。 一旦失败,绝无退路。 “反正句曲山的百缕金衫都挡不住煞气,最后还是靠神君大人吸收全部煞气,”路阳仰眸盯着曜暄神像,“横竖都是死咯。” 岳魁仙君用高跟踩了路阳一脚:“能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么?哼…您就直说吧,您要我们做什么?” 第262章 说着,他翘起一根手指,就要摸向叶淮的脸颊。 叶淮额角青筋弹动,动作飞快地后退一步,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到塑像的视线往他转了一些,堪称如芒在背。 叶淮在心里大呼,师尊明鉴,是他先贴我,我是无辜的! 脸上还是肃穆颜色:“不必设立泯音结界,我们虽道不同,却也都是为了天下。” 岳魁仙君撇了撇嘴,将即将释放的结界撤开:“神君大人好机敏~哎呀,摸您一下您会少块肉?” 叶淮躲过他的第二次抚摸,汗如雨下。 远远的,天明仙君和飞萤仙君因他这番慷慨的话语,而将目光投了过来。 叶淮没有压抑声音,他仰头与身后的塑像对视,似乎能从没有温度的塑像中,看到江荼在向他微笑。 他很快就转过头,想象着江荼正在给予他力量,定了定神:“我需要灵脉。” 不顾骤然凝固的空气,叶淮补充道:“我需要仙山的灵脉,全部。” 岳魁仙君的表情瞬间扭曲:“…你要我们让出灵脉?!叶淮,你疯了,煞气会立刻把山都吞噬!我要退出——” 他迅速后退,然而腿刚刚迈开,一道沉默的金色屏障,就彻底截断了他的退路。 叶淮摇了摇头,微笑道:“前辈,我给过你机会了。” 第121章 淮水江岸(三) 截断岳魁仙君的退路后, 叶淮仍未就此罢休。 他的手中亮起金色灵力,如扑着翅膀的蝴蝶,翩翩飞舞到众山首座身前, 连选择退出的天明仙君和飞萤仙君都没放过。 灵力落在他们掌心, 化作一颗丹药的模样。 天明仙君眉心微蹙:“这是何意?” “这是晚辈从司巫处得到的秘法,”叶淮微笑着, 似乎并未意识到,或者,并不在意自己说了多么恐怖的话,“前辈们每每去司巫处聆听苍生道教诲后,不也要保证自己绝不向他人透露苍生道圣言么?” “这枚丹药也是一样的作用, 只是今日之事不同往日, 晚辈生性多疑,光凭口头保证难以消解晚辈心头疑虑…只能请前辈们服下此药,倘若将今日之事泄露半分,就肝肠寸断、脏器腐烂而死。” 众人看向司巫的骷髅。 他仍站在最后方, 身子笼罩在长袍中,若非有风吹起, 恐怕谁也不会发现他早已腐烂空洞。 可哪里有那么巧的风呢? 一定是叶淮故意给他们看的。 他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就连苍生道的代行者,也能无声无息被我抹去,何况是你们? 出卖我,司巫就是下场。 首座们不怀疑叶淮话语的真实性,这不可能只是威胁。 不如说,堂而皇之将他们叫来, 说了一通反叛的煽动性话语,就这么放他们回去, 才是奇怪。 正因如此,掌中金光润泽的丹药,比毒药还要恐怖。 叶淮催促道:“前辈们,我不喜欢重复相同的话。” 众人只能服下。 丹药入喉的刹那,他们便感到心脏像被毒蛇锁住般闷痛,虽然很快就消失,但依旧叫人胆战心惊。 路阳意味深长地开口:“听说在空明山,江长老也给祁家的小少爷用了这招,后来他果然对江长老言听计从,服服帖帖的。” 说完,他还自顾自笑了几声。 除了他,没人笑得出来。 而叶淮还不打算放过他们,他走到曜暄塑像面前,仰起脸来。 他像一个向神求告的虔诚信徒,眼眸虽掀起,却没有丝毫不敬的弧度,甚至不愿直视塑像的容颜,而只是低垂着视线。 “师尊,”叶淮向上摊平掌心,“您想从哪座山开始?” 众人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扭曲来形容。 什么叫从哪座山开始?!这究竟是邀请合作,还是在挑选报复的对象?! 能位及首座的,没有傻子,虽各自个性迥异,脑子却无一例外转得很快。 可这时脑子转得越快,就越有一种油然而生的恐惧。 如果千年前曜暄当真受冤而死,那么害死他的,不正是其余仙山的创山始祖么? 仇报三代仍难解恨,换言之曜暄若想复仇,他们必然首当其冲。 而叶淮—— 他们可没有忘记,眼前这位年轻的神君,是“曜暄”江荼的徒弟! 就在这时。 塑像的眼眸微动,好像真的听到叶淮的求告,而做出回应。 一粒赤红圆球便轻飘飘落在叶淮掌心,将他的脸颊照得发亮。 叶淮合掌闭眸,赤红便像烛火拢入黑暗。 风起。 叶淮一步一步,向惊鹊仙君走去。 惊鹊仙君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直到叶淮在她身前站定,才试探着问道:“…选了我吗?” 叶淮将掌心摊开,赤红又在空中解体,凝聚成两个字符。 ——高溪。 惊鹊仙君的表情有些僵硬,却不意外:“…果然是选我…” 即便此刻不将灵脉归还,高溪蓝水的枯竭也已无力挽回。 “高溪蓝水向来是七山里最渺小的…若能做出贡献,也算是幸事,”惊鹊仙君闪烁的眸中如有星辰,“神君大人,我想…请您在曜暄的塑像前发誓,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 惊鹊仙君想,叶淮如此敬重他的师尊,一定无法在师尊面前撒谎。 第263章 如果他真是为了苍生,那么身为仙山之一的高溪,义不容辞。 岳魁仙君在一旁,松了口气,又开始阴阳怪气:“天下苍生?惊鹊,你还没放弃你那过家家一般的想法呢?凡人皆蝼蚁,神君大人怎么会放在眼里~” 言下之意,你让他发这誓,他恐怕笑掉大牙了。 惊鹊仙君不回答,一双眸子,认真地看着叶淮。 叶淮在她的注视下,面向塑像。 威严而低沉的声音在回响:“弟子叶淮,向曜暄前辈、向师尊发誓,我所做的一切,不为私利,只为苍生。” “若违此誓,粉身碎骨,永无来世。” 余音袅袅不绝。 天与地好像都有回应,塑像上更是浮起一层赤色光辉。 誓言已成。 惊鹊仙君道:“…太好了,神君大人,那…您就随我回高溪吧。” 叶淮却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行。” 话音落下,他猛地反手一拍,先前有多恭敬,此刻就有多狠厉,将曜暄的塑像一掌拍碎! 那些洁白的玉石本就勉强拼合,在叶淮天阶的一掌下瞬间爬满裂隙,有一道从塑像的眼下竖裂过去,好像黑色的眼泪。 轰隆! 塑像垮塌成最初的模样,散落一地,像难以拼合的碎片。 众山首座对着这突然的一幕,面面相觑。 叶淮并没有解释自己为何突然换了一张面孔,双手交叠,转身下跪。 众人都警惕着反复无常的叶淮,没人注意到,已然成为骷髅的司巫,在他们身后高举权杖。 ——铛、铛、铛!! 像是君王上朝前的钟声,又或许是朝圣者一步一拜的摇铃。 金色的眼眸在空中浮现,祂的睫毛颤动着,就是无尽光辉赐予人间。 苍生道睁开眼,睡眼松惺的样子。 众山首座这时才反应过来,赶忙跟着叶淮跪下。 苍生道的视线停在他们身上片刻。 祂注意到了他们的不敬,更衬托出叶淮的恭谨,且看男人这充满生命力的身躯,肌肉饱满而四肢劲瘦,匍匐在地时也像一头猎豹。 苍生道满意地看着自己的神君:“我的孩子。” 叶淮便双手向上平举,回应道:“父亲。” 苍生道更加愉悦,眼眸眨动两下:“起来吧,孩子。” 叶淮顺从地站起,但头依旧低着,不愿冒犯苍生道的威严。 苍生道又满意地眨动两下眼。 这才是祂最爱的儿子应该有的模样,在旁人面前他应该出色,但在父亲面前,他必须俯首帖耳,不能直视父亲的面容。 再看看这些人类—— 苍生道的神情没有变化,但不满已在青筋与血丝中浮现。 竟然不在祂降临前就跪下迎接? 他们冒犯了祂。 真是过分! 恨不能将他们杀光!剁碎!喂给叶淮好让叶淮赶快登神! 苍生道在心里咆哮着,可惜祂必须在人类面前做出慷慨的模样,只是让首座们多跪了一会:“我竟忘记了我最得力的信仰者,起来吧。” 待众山首座都站起,苍生道的目光一刻也不停留地又转向叶淮:“我的孩子,你呼唤我来,有什么事?” 叶淮抱拳道:“父亲,我欲登神,回到您的身边。” 苍生道微微睁大眼睛,毫不掩饰的惊讶在祂眼中流转:“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孩子?” 明明前不久叶淮才拒绝了祂将仙山都收归的提议,是谁对叶淮说了什么? 叶淮毕竟是勾陈的骨头,要知道勾陈浑身上下最让苍生道厌恶的就是那一身反骨。 苍生道必须确保,叶淮对祂忠心耿耿,不会像勾陈,在最后关头反抗祂。 叶淮的坦然并不虚假:“我向您靠近的心从来没有改变,但您知道,如今灵力枯竭,即使收归仙山,我仍需要百年才能回到您身边。” 苍生道转了转眼睛。 叶淮继续道:“更不用说,还有些办事不力之人,践踏您的恩赐,害得仙山都要枯竭。”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让“践踏恩赐”的表述占据极长的话语空隙。 他深知苍生道对人类的态度,激发起祂心底最深刻的厌恶。 血丝细密果然出现在苍生道眼眶里,这是祂被激怒的表现。 叶淮道:“所以,父亲,与其再给他们机会拖累您,不如用更快捷的方式。多亏了您的指点,我才想到这个办法。” 苍生道似乎来了兴趣,顺势问:“孩子,你想到了什么办法?” 叶淮一字一顿:“我想直接拿走仙山灵脉。” 一片寂静。 众山首座本就插不上话,而苍生道的眼眸眯起,正在思考。 不加掩饰的审视目光落在叶淮身上,好像毒辣的阳光正在灼烧皮肤。 这应当是极为重压的一幕,但叶淮并不紧张。 他确信苍生道不会拒绝。 祂很想他登神; 而他在提出办法之前,肯定了祂的权威。 比起可能存在的隐患,苍生道更在乎自己的地位,永远不会被动摇。 叶淮很了解祂。 果然,苍生道很快回复:“这是个极佳的法子,不愧是我最爱的孩子…你说得对,灵脉皆起源于我,如今我的儿子要拿回他父亲的赠予,有何不可?” 第264章 “只是这样的小事,也要特意唤醒我?” 祂的话轻飘飘的,像一朵云之于天空,微不足道; 对祈雨的人们,却有万钧之重。 祂竟然说,是小事? 灵脉被取走就像植物根系被拔起,从而引发干涸、枯竭、衰亡,更不用说,煞气来势汹汹,一旦失去灵脉保护,仙山这样庞大而无力的猎物,难道会被放过?! 这分明是灭亡的大事! 众山首座起先的怀疑,也因苍生道轻飘飘的话消解。 他们终于明白叶淮为何要忽然唤醒苍生道。 看吧,苍生道眼里,从来没有他们的存在。 众山首座说不出话,本该叶淮开口的时候,叶淮竟然也没有回话。 他垂着头,唇瓣紧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 苍生道换上关切的口吻:“孩子,为何闷闷不乐?” 叶淮的语气恰到好处地委屈:“众山首座都是我的前辈,除了父亲,我不知该求助于谁,父亲今日恩准,叶淮感激涕零。” ——苍生道的眼眸瞬间贴向众山首座! 祂的声音翻滚着浓浓不悦:“诸位…对神君、对我的旨意,有何不满?” 这一下非同小可! 众山首座颤栗着跪倒在地,他们中许多人并非真的想跪,但苍生道的力量迫使他们直挺挺跪下。 “有何…”苍生道抵在他们身前,“不满?!” 岳魁仙君最先反应过来,声音谄媚:“不敢,不敢…人家对您的敬仰您可是知道的,委羽山头都是您的塑像…” 苍生道很是受用:“岳魁最得我心。” 有了岳魁仙君作表率,其余首座纷纷跟着叩拜:“我等谨遵您的旨意。” 苍生道眨了眨眼,好像点头:“我的孩子,你想从哪座山开始?” 这一问,时空好像重置。 决定的权柄被苍生道交给叶淮,可祂并不知道,叶淮早已将一切都献给江荼。 叶淮一字一顿:“我想从高溪开始。” 第122章 淮水江岸(四) 苍生道自然应允:“好, 甚好,既去高溪,一道取了蓝水。” 双生山, 并蒂莲, 一山枯竭,另一山安能存焉? 但事实是一回事, 亲口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苍生道之赶尽杀绝,没有半点隐瞒意思。 叶淮微笑拱手:“但凭父亲吩咐。” 苍生道不能更满意:“好孩子,你且去做,若有人胆大包天,不听你命令, 你尽管告知你父。” 叶淮道:“多谢父亲。” 苍生道有多疼爱叶淮, 众山首座内心就有多惊恐难安。 但他们什么也说不出口。 一个视他们性命如草芥,一个窝藏祸心,天平的两端都是绝境,无法选择。 苍生道的眼皮开始沉重地开合, 好像下一秒就要黏在一起:“呵欠…我便再睡一会,孩子, 我在神界等你凯旋。” 叶淮再度双手向上,叩拜而下:“愿您安睡,父亲。” 苍生道闭上了眼,祂的轮廓隐入天空,像一轮日光,直至彻底变成模糊光轮。 祂前一秒消失,叶淮后一秒就从地上爬起, 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没有半分恭敬。 他先看向投了反对票的天明仙君和飞萤仙君:“我始终等着两位前辈。” 又看向已然满脸苍白的惊鹊仙君:“惊鹊前辈, 现在,才应该启程前往高溪。” 尚未靠近高溪,便先听到溪流冲刷卵石的声响。 或轻或重,清脆而沉闷,好像无数人组成的鼓队,各司其职,却又相得益彰。 惊鹊仙君在前,飞萤仙君在后,叶淮走在她们之间,气氛沉默到诡异。 飞萤仙君的目光始终冰冷落在叶淮身上,毫不避讳监视之意。 叶淮却很坦然,指腹摩挲着手腕,旁若无人地将手凑到唇边:“师尊,我做得好吗?” 江荼的声音很快从手串中响起:“做得好。” 想要绝对的服从,就要让他们先看到真相的残酷。 能够让他们动摇的,只有亲眼所见。 你唤醒了苍生道,让他们知道自己本就是弃子,又给予弃子最后的自救机会。 仁慈、残酷、恩威并济,你已懂得制衡之道。 看来他们说的没错,你是一个成熟的君王了。 叶淮从一句“做得好”中脑补出许多许多,唇角笑意更加灿烂,江荼透过麒麟手串,好像能看见他的尾巴是怎样摇晃不歇。 江荼有些无奈:“控制表情,专注眼下。” 通讯被切断。 惊鹊仙君尴尬地回头,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 年轻的神君唇角含笑,在昆仑虚一言九鼎的压迫感一扫而空,难道是遇到了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 惊鹊仙君盯着他的大尾巴看了很久,才道:“神君大人,我们要登梯了。” 叶淮的笑容瞬间收敛,但唇角依旧上扬:“好。” 惊鹊仙君又看了看他的尾巴:“那个,神君大人…” 尾巴摇了摇,叶淮:“嗯?” 惊鹊仙君指了指前方:“您要不要把尾巴…藏起来呢?不然等一下会很重的…” 顺着她的指引,叶淮凝眸望去,表情一僵。 前方没有山。 澄澈的湖水铺满地面,天是蓝色,水也是蓝色,游鱼摆尾游动,偶尔有飞鸟掠过水面,才终于分清天与水的界限。 第265章 水不断波动着,涤荡起伏,活着的水生机勃勃,却像克己复礼的儒生,只在叶淮眼前,而未曾漫过脚面。 叶淮低下头,水中未能倒映出叶淮的面容。 活水,无根水,浩瀚无垠,从不主动邀请他人踏足,却也不会拒绝宾客的到来。 只是… 叶淮看了看自己的尾巴。 他缓缓将尾巴收起,朝惊鹊仙君点了点头:“多谢提醒。” 惊鹊仙君向他拱手,紧接着,少女的掌中浮起蓝色灵力,一点一点如泡沫,向空中一抛—— 这些蓝色泡沫又分解得更小,变作颗粒状,像是给鸟喂食。 这个念头冒出的同时,整齐的振翅声由远及近,无数蓝色的鸟飞出,它们身披光明,是天空诞育的子嗣,张开鸟喙接住灵力后,便飞快向下俯冲。 叮、咚、铛—— 蓝鸟坠入水面,奏响音符,随着水波不断荡漾,向下的阶梯深入水底。 “高溪蓝水的长生梯通往水面以下,”惊鹊仙君道,“神君大人放心,在水下,我们也能自由呼吸。请吧。” 叶淮迈步踏上长生梯。 水淹没过来,将三人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吞噬。 一尾游鱼掠过水面。 啵。 涟漪消失,风平浪静。 … 阎王府中,江荼正在筹划。 以江荼对苍生道的了解,祂恨不能一日十二时辰有十三个时辰都掌控着一切,以此保证不会大权旁落。 如果可以,祂绝不会选择沉睡。 再联想到人间灵力枯竭,苍生道疯了般要叶淮登神,甚至不惜自毁仁慈面具,让仙山将灵脉拱手相让。 看来祂确实变得虚弱,急需叶淮带着灵力回到神界。 机会何其宝贵,绝不能错过。 叶淮已经完成了江荼计划的第一步。 江荼从不相信仙山首座会真的发自内心帮助他们,他需要的只是封住他们的嘴,确保人间不会有人向当年的神通鬼王一般,向苍生道高密。 先是灵药封嘴,再是借苍生道之刀,他的目的已经达成。 下一步... 就在这时,叶淮的声音又从手串那头响起。 “师尊,”叶淮的声音显得有些朦胧,好像浸泡在水里而满是气泡,“…高溪山好美,您想看看吗?” 江荼想问,有什么好看的?现在是欣赏风景的时候么? 叶淮已自顾自解释起来:“当年,您答应我,要陪我去七座仙山都看一看…虽然时机不对,但也算是了了弟子一桩心愿。” 江荼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来了,他的小徒弟确实一直都想与他携手,同游人间。 “我想看。”江荼言不由衷地说道。 眼前立刻开阔起来,手串将高溪风貌尽数展现。 在高溪,水就是空气。 水的波动就是氧气的流动,水草铺满海底,无数游鱼在珊瑚间穿梭,目之所及一片接一片的蔚蓝。 叶淮正在水的阶梯上前进,一步一步走入深海。 波光粼粼倒映在他金色的眸子里,变成水光潋滟的模样:“师尊,原来高溪蓝水的长生梯竟然是向下的,修士在水底修炼,会不会长出鱼尾巴?” “…”江荼佩服他的想象力,“不会。” 叶淮好像很失望似的:“哦…师尊,你知道吗,这里就连鸟也能在水里游泳。不过,高溪高溪,却没有溪水,真是奇怪。” 江荼恰巧了解七山的历史:“你所在的这片海,就是高溪的溪水浇灌而成,高溪水是从天上落下,这已经是千年前的事了。” 叶淮若有所思:“师尊,您知道的真多。怪不得这海这样深,长生梯这么长…” 江荼忽略了他的奉承。 叶淮又追问:“师尊,您会回阳间来吗?我想和您一起看...” “听着,叶淮,我不应该再出现在阳间,”江荼拧了拧眉心,“我已经死——小心身后!” 一道凌厉弧光,直冲着叶淮后脑而来! ... 与此同时,另一边。 空明山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祁昭看向来人,眼中多少有些诧异:“…岳魁仙君?您来做什么?” 岳魁仙君阴沉地搓着喉咙,好像吞下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喉结处已经蹭出一片红色。 他迎着祁昭的视线,却没有回答,而是上下扫视着祁昭。 祁昭莫名其妙地皱皱眉,但这些年他的脾气已经好了很多:“您有什么事,不妨坐下细说?” 岳魁仙君终于把祁昭扫视完了:“不用了,想不到曾经号称仙山第一的空明山会变得如此破烂…哼,小弟弟,我且问你,当年江荼喂你吃下的药,解药在哪?” “?”祁昭用力磨了磨牙,既然岳魁仙君先出言不逊,他也不上赶着贴人家的冷屁股。 但是,解药? 祁昭瞬间就回忆起来,那段记忆他绝不会忘却。 江荼,这个在他心中能够与爷爷比肩、同等敬重的人物… 自从得知他被逼死在灵墟山,祁昭对其余仙山本就不多的好感也荡然无存。 眼下岳魁仙君八百年不来一次,一来就提江荼,祁昭不得不警惕:“您到底想问什么?” 熟料话音才落,岳魁仙君就好像耐心耗尽一般,整个人身形一晃。 第266章 祁昭心中警铃大作,来不及反应,就被岳魁仙君掐着脖颈摁在地上! 岳魁仙君的另一只手,指腹贴着他的下巴描摹着,动作暧昧却杀意尽显:“人家就想问这个…小弟弟,说。” “说”字落下,岳魁仙君猛地收紧手掌,祁昭的呼吸瞬间被掐断,冷汗滴入眼中。 岳魁仙君的手还在收紧,直到祁昭难以忍受地一掌向前推出,他才干脆利落地破了祁昭的攻击,手臂一抡又将祁昭压在身下。 岳魁仙君眯起眼睛:“哎呀,人家就是和你开个玩笑,小弟弟怎么被吓成这样?” 祁昭终于忍无可忍破口大骂:“你这个疯子!我去你的!哪有什么狗屁解药!江长老根本没给我下药!” 岳魁仙君观察着他,似乎在判断是不是谎言:“没有?” 祁昭气喘吁吁:“没有!他只是吓唬我,不想让我在浊息里乱跑!…放开我!你这个疯子!” 他本意只是壮胆,没想到岳魁仙君竟然真的放开了他。 不仅放开,岳魁仙君后退几步,捂着小腹笑得浑身发抖:“天呐,竟然是骗我的…真讨厌,果然是臭烘烘的野兽,真不可爱。” 笑得够了,他一撩长发,喉结也不摸了:“谢谢你了,小弟弟。” 说着,岳魁仙君猛一挥手,无数灵力向上升腾,逐渐凝聚成一只紧闭眼眸的模样。 苍生道! 祁昭只听爷爷鲲涟仙君说过,苍生道是一只金色眼眸。 他躺在地上干咳不止,由于实力远在岳魁仙君之下,此刻只能惊疑不定地看着,却不知道岳魁仙君下一步举动:“你到底…要搞什么鬼?!” 岳魁仙君哪里搭理他,双膝跪地,双臂高举,道:“苍生道!我最敬爱的主,有人想要反叛,就让我将这一切向您求告——” 第123章 淮水江岸(五) 一道凌厉弧光, 直冲着叶淮后脑而来! 叶淮的瞳孔瞬间缩起成野兽形态,江荼呼喝入耳的下一瞬,他直接向侧一让, 却没有后退, 而是—— 在铃铛抛过他面颊的刹那,叶淮一把攥住联结铃铛的绸缎, 手掌向下一压一绕,将绸缎一圈缠在掌心,旋即,他向后猛地一拽! 麒麟咆哮同时响起,来自远古的巨兽有排山倒海之力, 即便在水中也威势不减。 大股海浪随着叶淮的动作而向两侧翻涌, 自水底刮起的龙卷吞噬一切水波,将周遭游鱼尽数搅碎。 而绸缎被他一拽,铃铛砸在海底,将水草碾成烂泥, 碧蓝水底砸出一个深坑。 叶淮仍未放手,与绸缎僵持, 他转眸看向身后:“飞萤仙君,这是什么意思?” 飞萤仙君脸色惨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唇角却有鲜血滚落。 她的袖中是绸缎的另一端,此刻正绷紧到极致,被叶淮拽得难以动弹半分。 飞萤仙君道:“神君,不要逆天而行。” 叶淮冷笑一声:“何来的天?” 话音落下, 他的手腕再度发力! 飞萤仙君保持平衡已经很是勉强,没想到叶淮竟然还没使出全力, 一拽之下天平彻底倾斜,只听“刺啦”一声,她袖中抛出的绸缎就生生被叶淮扯断! 武器被缴的同时,飞萤仙君右臂发出不堪重负的骨折声,大股鲜血从她手臂与肩膀的连接处喷洒,又被水流稀释成淡淡粉红。 飞萤仙君吃痛闷哼一声,另一只手迅速抬起—— 银色铃铛与金色铃铛撞在一起,她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大眼睛。 惊鹊仙君挡下她的攻击,飞快从前方赶来:“飞萤!你做什么呀,怎么能袭击神君大人…” 她嘴里责难着,身躯却恰到好处,挡在飞萤身前。 袒护之意尽显。 叶淮转了转手腕,不打算纠缠:“无妨,想来是飞萤前辈想要与我切磋,还有多久才到?” 惊鹊仙君松了口气,但她这时也不敢离开飞萤仙君身前一步,只能做一个“请”的动作:“就快了…就快了。” 叶淮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唇角,沿着长生梯继续向下行。 惊鹊被他的冷脸吓得够呛。 要知道飞萤的实力也在地阶大圆满,用以袭击叶淮的更是她们的本命法器,如飞鸟的羽翼,或第二条手臂,杀伤力或许不如刀剑,却胜在灵敏非凡。 就是这样以灵敏取胜的法器,竟然会被叶淮瞬间挡下,甚至即刻反制,直接卸了下来! 在叶淮面前,堂堂一山首座,连一战之力也无,是叶淮单方面的碾压! 惊鹊仙君忍不住握住飞萤的手,小心地将伤药塞进她掌心。 若说先前她们还有反抗之意,此刻便彻底荡然无存。 而前方,带给她们无限压力的叶淮,正低头摸着麒麟手串。 江荼自出言提醒后就没再出声,叶淮以为师尊是不愿让自己分神,此刻他一招制敌,或许能从江荼那里再讨一句夸奖。 叶淮呼唤:“师尊,您看见了么?弟子方才那一记,当年也是您教我的,…师尊?” 江荼没有回应,连一句敷衍也没有。 叶淮没料到江荼理都不理他,语气带了些委屈:“师尊…?我没有骄傲自满,只是想您夸我一句,您理理我。” 江荼依旧没有回应。 而麒麟手串的视野是单向的,叶淮看不见江荼在做什么,只能自己脑补。 第267章 师尊是生气了吗?气我没有警惕心,险些被偷袭? 于是叶淮开始道歉:“师尊,我错了,我下次一定不再犯了,您说句话好不好…骂我一句也可以,师尊,海里好冷,你别不理我…” 装可怜也用上了,江荼还是没理他。 叶淮彻底没了办法,眼眸委屈地下压,唇角不快地抿了抿。 他当然不是气江荼,而是气自己,又惹江荼不高兴。 惊鹊姐妹二人只觉得周遭气压忽然降低,好像水中暴风即将来袭。 在叶淮自怨自艾泪眼婆娑的时候,空明山上,岳魁仙君仍在继续求告。 他的身躯在颤抖,每念一个字,音调就拔高几分,他张开双臂虔诚地向上举起,好像要攀住什么一样:“主人!您可知神君忘恩负义,想要为曜暄那等卑劣之人正名,他罔顾您的恩赐,杀死您的代行者,要公然站在您的对立面!” 他的语气愈发急促,而一旁的祁昭血都冷透了。 谁要反叛? 谁杀了谁? 谁要为谁正名?! 事已至此,祁昭仍未明白岳魁仙君为何会出现在空明山,丢下一个和江荼有关而与曜暄无关的问题。 但本能告诉他,如果让岳魁仙君继续说下去,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 祁昭艰难从地上爬起,玄火枪出现在掌中,他将长枪抡满一圈,径直向鲲涟仙君劈去! 然而他到底不是岳魁仙君的对手,地阶修为每过一个阶段都是质的飞跃,何况空明山如今灵脉枯竭,祁昭独守空明山也无法再享有任何修炼优势。 “烦死了!不要来打扰老子!”岳魁仙君怒骂一句,抬手甩出几枚暗器! 叮、铛——! 暗器其中两枚,一先一后撞击在玄火枪枪尖与枪尾。 巨大的斥力让祁昭手腕顿时一酸,玄火枪自手中失控飞出,他的手腕也在眨眼间骨骼断裂,歪扭着劈到不可思议的角度。 岳魁仙君的求告更加急促:“主人,请您睁开眼睛,看看这些不敬的后生!灵脉皆是您的恩赐,而叶淮却要如曜暄一般窃取灵脉!主人,…” 苍生道闭起的眼,眼皮开始颤抖,好像久睡未醒的人即将睁开眼睛。 岳魁仙君大喜,跪在地上,膝盖抵着地面拖行两步:“主人,您终于要回应——” 他欣喜的眸子里倒映出寒铁的鞭尖。 回应他的,并非苍生道光明的垂眸,而是燃着炼火的漆黑地狱。 ——阎王判罚! 无相鞭化作的链刃,眨眼间刺穿岳魁仙君的头颅!自眉心钻入,后脑刺出,刺穿的刹那一滴血也没溅出。 直到岳魁仙君的尸体“轰”一声倒地,才有大片赤红的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 荼蘼花在岳魁仙君尸体上生长绽放,好似在岳魁仙君身上汲取养分,鲜艳的红为花瓣染色,荼蘼花本该洁白纯粹,此刻却如地狱炼火般,熊熊燃烧。 有一朵荼蘼花落在祁昭手腕处,替他将错位的骨骼正骨复原。 祁昭吓得呼吸都忘了。 这霸道、凶残的灵力,碾压式的战斗,还有只要一息尚存就拼尽全力燃烧的火焰,让他瞬间想到一个人。 祁昭看向链刃来处。 一袭红衣的男人,神色漠然地踩在血泊里,将长鞭收回腰间。 紧接着,柳叶眼轻轻一转,真如柳叶落下,转向祁昭。 祁昭一句话拆分成数个音节,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江长老!” 江荼! 江荼死而复生了? 他是人是鬼? 听说叶淮为江荼之死几近疯魔,叶淮知道江荼回来了么? 然后,祁昭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杀了岳魁仙君! 祁昭赶忙抬起头,那只金色眼眸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天空依旧蔚蓝,好像方才只是大梦一场。 但岳魁仙君的尸体尚在,血已经延伸到祁昭的脚下。 祁昭像有洁癖的猫,血往他脚下漫,他就后退一步; 可污浊的血并不打算放过他,下定决心要将他与自己捆绑在一起。 江荼看着男人步步后退,捡起玄火枪,趟开血泊,将玄火枪还给他:“多谢。” 祁昭没反应过来江荼在谢什么,江荼示意他往岳魁仙君的尸体看。 祁昭一愣:“我、我没帮上什么忙…” 他虽然尝试阻止岳魁仙君,但也只是尝试而已,连衣角都没碰到,自己还断了手腕。 江荼摇摇头:“有心足矣。” 在苍生道的威慑下还敢动手攻击一山首座,光这一点所需要的勇气,就已经配得上江荼的谢意。 江荼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祁昭,这小子出言不逊,又在台上和叶淮斗得头破血流,如今不过十载春秋岁月过去,他们二人却都各自成长。 天空灿烂依旧,故人却不再是昔日的模样。 十年,果然很久很久。 祁昭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终于回过味来了:“啊!江长老,您不是死了吗?您现在是…是…” 江荼忽然逼近祁昭。 他刚杀了岳魁仙君,即便眼中没有杀意,无相鞭散发出的血腥气,依旧新鲜而不可忽视。 祁昭像被揪住耳朵提起来的兔子,眼睛瞪得滚圆,一句话也不敢说了,在江荼的步步紧逼下不断后退。 第268章 江荼看一眼他手中的枪,祁昭自始至终没有提起枪,换言之并没有做出防御或攻击的动作:“不怕我杀你灭口?” 祁昭颇有些面红耳赤:“…江长老真要杀我,我怕也没有什么用…而且,我相信您不会。” “为何?”江荼倒是惊讶。 祁昭也说不出所以然,但对江荼的敬仰就是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空明山惨遭横祸,苍生道都未伸出援手,只有您帮助了我们…我觉得您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渴求力量的年轻人只会被绝对的强大征服,比起虚无缥缈的苍生道,祁昭反而更愿意相信江荼。 他表请认真不似作假,江荼自然看在眼里,颇为无奈地想,现在的年轻一辈怎么都这么容易相信他人。 他轻轻摇头:“那你恐怕觉得错了。” 祁昭一息从天堂坠入地狱,表情陡然一变:“…什么?” 江荼已然纵身欺上,两指并拢往祁昭眉心一点! 祁昭的身躯骤然僵硬,像穴脉被锁住而定在原地似的,全身上下只剩眼睛还能转动。 很快他就连眼睛也动不了了。 赤红灵力迅速没入祁昭眉心,祁昭的识海勉强抵抗了两下就举手投降,江荼的力量如入无人之境,瞬间侵入。 这个瞬间,眼前好像变得模糊,所有景象都模糊不清,唯有男人的眼睛,像黑夜里的幽火,占据视野的每一个角落。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祁昭感到灵魂深处的动荡,好像被吸引而不由自主,有什么东西从记忆中被挖去,但他已经不在乎。 紧接着,祁昭眼前一黑。 “你从未见过我。也从未听见岳魁仙君的话。岳魁仙君没有来过空明山。”江荼的唇瓣一开一合,声音冰冷不带丝毫起伏。 话音落下,他收回手,魂修的控魂术时隔千年再度施展,依旧得心应手。 他必须消除祁昭的记忆,不是担忧这另一个傻小子会向苍生道告密,而是怕方才他虽然赶在苍生道睁开眼前及时出手,苍生道依旧有所察觉,而去搜祁昭的记忆。 做完这一切,祁昭还在原地恍惚,江荼与他擦肩而过:“好好修炼。” 荼蘼花抹去了岳魁仙君的尸身,同时抹去江荼的痕迹。 过了很久,祁昭恍惚地眨了眨眼:“…诶?我为什么在这里发呆…?” 第124章 淮水江岸(六) 确认祁昭的记忆被清除干净, 江荼返回地府。 当年他确实没有真的给祁昭下药,是因为没有必要。 但今时不同往日,谋逆如此要紧的事, 岳魁仙君直接将情况挪套来用, 愚不可及。 而亲眼看见了苍生道的凉薄,他竟然还满心要向抱住祂的大腿, 幻想鸡犬升天。 好在叶淮不像江荼那么“仁慈”。 让首座们服下的药,确实不致命。 但他们的一言一行,都会与地府产生联结,置于江荼的掌控之下。 致命的不是药物,而是药物的主人。 江荼擦拭着无相鞭上的血迹, 麒麟幼崽团在他脚边睡觉, 毛绒肚皮一起一伏,打着小呼噜。 柔软的小兽让江荼的表情放松了些,他向上摊开手掌,掌心浮起一团流光, 好像青蛇的尖牙、海兽的毒囊,散发出不祥的碧绿光芒。 流毒。 他曾经创造的制药秘法, 在他死后流落至委羽山。 委羽山基于流毒体系,建立了千年以来最完备、最强大的药宗。 江荼从未想过收回这些从他身上剥离的心血。 堪称开山圣物的天阶宝器,往往都会随着时间而诞生自己的神智。 而江荼与它们分离千年,它们很难再认他为主。 可江荼没有想到,他杀了岳魁仙君,流毒就直接回到了他的身边。 而有了流毒,委羽山的灵脉尽在掌控。 江荼脑中生出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 是不是亲手杀死仙山首座, 就能轻而易举获得每一座仙山的灵脉? 当今仙山首座,都不是他的对手。 如果, 将他们都… 江荼深吸一口气,迅速掐灭了这个念头。 紧接着,他调动灵力,与手串建立联结。 方才叶淮被袭击,他只来得及出言提醒,就不得不赶去处理岳魁仙君的事。 不知道叶淮怎么样了。 虽然,以江荼对叶淮的了解,他应该不会受伤。 但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江荼怎么也没想到,迎接他的会是叶淮湿漉漉的眼睛。 好像能够掐出水来,又因为他的到来而倍感欣喜。 “师尊,你还生气么?”叶淮小心翼翼地问着,“我知道错了,你别不理我…” 江荼一愣:“我生什么气?” 又转念一想,明白过来。 敏感的小子。 这颗麒麟心恐怕比玻璃还易碎。 “我没生气,”江荼耐心安抚,“岳魁仙君已死,不日就会传到高溪蓝水,你自己多多小心。” 他的重点是“岳魁仙君已死,多多小心,”叶淮却显然只关注到了“我没生气”四个字,眼睛都亮了:“师尊,您没生气就好…” 江荼无奈扶额:“听着,委羽山的灵脉钥匙在我手中,取走高溪蓝水的灵脉后,便去委羽。” 叶淮点了点头:“好的,师尊。” 第269章 说话间,叶淮步入一座海底隧道,黑色侵袭过来,叶淮的眼眸瞬间变得明亮,一如黑暗中捕猎的野兽。 摇曳的光自身后亮起,惊鹊仙君递来一盏水母造型的灯。 叶淮礼貌拒绝:“不必。” 惊鹊仙君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比灯光还要明亮:“…” 她的目光瞬间变得很纠结,又去看叶淮的身后,没看见尾巴,很遗憾的同时又松了口气。 真怕一个没忍住就摸上去…麒麟会是什么手感呢? 叶淮假装自己没看见她的视线变化,很快穿过隧道,水势开始变得低缓,一道岔路口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向左,阶梯一路通向水面之上,叶淮抬起头,恰巧与一头饮水的象对上视线; 向右,阶梯没入更深,好像一座不见底处的深渊,深渊中有一双幽红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忽然,深渊的眼眸扭曲了一下; 与此同时,鸟掠过水面的声音传来。 叶淮意识到什么,扭头看去—— 水面上,象的眼睛被水波扭曲。 左侧的画面会被同比投射到右侧,若说左侧的光明照亮了生灵本真的模样,右侧的深渊,就像永远也见不到阳光的影子。 镜像。 而他们现在,就站在镜子的正前方,观看着镜面的左右两端。 惊鹊仙君担忧地看了一眼飞萤,她的伤口仍血流不止:“神君大人,高溪在左侧。…可否让飞萤先去疗伤呢?” 叶淮微笑起来:“当然可以,飞萤前辈与本座切磋,本是好意,本座却一不小心伤了她,本就心有愧疚,又怎能阻拦前辈疗伤?”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飞萤仙君脸上:“前辈,快去疗伤吧,若有需要,本座替您制药。” 叶淮的药是怎样情况,他们在昆仑虚见到岳魁仙君的惨状时就已心知肚明。 他这番话看似礼貌,实际处处威胁,灿烂微笑之下,是毫不掩饰的利爪尖牙。 飞萤仙君后退一步,身形好像融化在水里:“惊鹊,多保重。” 说罢,她就跃入镜子的另一半,隐没入黑暗中去。 惊鹊仙君小心翼翼地跟上叶淮:“神君大人,飞萤她并不是要…对您不利,只是、只是…” 叶淮好像能读懂她想说什么:“惊鹊前辈选择支持我,并不是因为相信我,而是不再相信祂了,是不是?” 脚步未停。 叶淮从水面下走到水面上,浑身却没沾到一点水的痕迹,仍是干干净净的一张笑面。 惊鹊仙君目光闪烁着提醒他,却没否认:“神君大人,谨言慎行。” 叶淮扯扯唇角,江荼时刻关注他让他倍感喜悦,此时笑容都多了几分真诚。 目之所及,飞鸟走兽在山间奔走,捕猎者与猎物其乐融融,它们以山间灵力为食,各得其乐,于是纷争就此消弭。 弱肉强食是自然界的法则,而高溪蓝水宛如世外桃源,不受约束。 美好,但不真实。 顺着海水的来处,是向上的坡道。 水起源于高处,自山间流下,千凿万炼,汇聚成深不见底的瀚海; 叶淮抬起头,云雾堆积在山的顶端,将水的发源地遮蔽,朦胧间,水就像从天空中直接流下。 惊鹊仙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便是神鸟所在,高溪的灵脉,也在那里。” 叶淮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若蓝水是高溪的倒影,那么蓝水的灵脉,难道在海底最深处? …如果真要潜入深海去捞灵脉,他一定要把尾巴藏藏好。 惊鹊领着叶淮往灵脉所在地走去。 步履匆匆间,不断有飞鸟落在惊鹊仙君的肩上,却每一只在掠过叶淮时,都会刻意绕远些。 叶淮不以为意,甚至还会故意朝它们露出利齿,把它们吓得吱哇乱叫。 他身上的野兽气息充满侵略性,这些飞鸟怕他也很正常。 师尊不讨厌他就好,至于别人,是厌恶他还是恐惧他,叶淮一概不在意。 大约走到半山腰处,叶淮忽而蹙眉。 从天空流下的水,高溪的生命之水、起源之水,竟有缕缕黑色杂质在沉浮。 叶淮一眼就认出,那是煞气。 再往上走,黑色杂质愈多,水也变得混浊。 惊鹊仙君注意到他的神色,小心地走上前来:“是的,神君大人,这就是高溪面临的现状…这些煞气不是从外部侵袭,而是从灵脉内部漏了出来…我们想尽办法,也只能暂时将煞气用一个结界罩起来,但煞气实在是太多了,现在已经有一些,从结界里溢出来…” 叶淮指尖灵力闪过,煞气便呈现飘絮状没入他体内,叫水质再度澄澈。 但不过是眨眼,黑色杂质又卷土重来,漫下山来。 叶淮的神情严肃起来,面色很不好看:“惊鹊前辈,可知句曲崩塌的前兆?” 惊鹊仙君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这个:“句曲山的怀慈仙君…向来遗世独立,不与外山往来。句曲山崩塌前是什么模样,我们谁也不知道。” 句曲山崩塌得突然,毫无征兆。 直到整座山都被煞气从版图中抹去,众人才恍然回神。 “但句曲的百缕金衫,最是坚不可摧,煞气却能瞬间将之摧毁…如今又从高溪的灵脉中流出…”惊鹊仙君目露悲伤,所以她们才自觉束手无策。 第270章 叶淮的语气耐人寻味:“百缕金衫能够抵御强于自己千百倍的攻击,要想从外部将之摧毁,至少需要天阶层级的力量,持续攻击数个时辰。” 惊鹊仙君点了点头:“是的。但句曲的崩塌是一眨眼,我们甚至没察觉到丝毫预兆。” “惊鹊前辈,”叶淮忽然问,“如果从内部攻击百缕金衫呢?” 从内部,又要多久? 龟壳外硬而内脆。 惊鹊仙君很快反应过来:“…您是想说,煞气能在瞬间吞噬百缕金衫,是因为…煞气是从句曲的灵脉里喷出来的?” 她猛地看向高溪的山顶,不祥的黑色蜿蜒而下,正要涂抹满整片海域。 如果…叶淮说的是对的,那岂不是意味着… 惊鹊仙君合掌低喝一声! 无数藤蔓抽条生长,循着山脉攀缘,陡峭石壁被包裹起,组成千条万缕的阶梯,将上山的路缩减一倍不止。 惊鹊仙君比叶淮还要着急:“神君大人,这边走!” 叶淮对她此前的故意拖延未置一言。 藤蔓看似柔软,却坚硬如磐石,脚掌踏上藤茎,还能感到斥力反弹过来,如一股无形推力,让他们速度更快。 他们很快赶到了山顶。 入目,是一座山石堆垒的雕像,一只圆滚滚的山雀立在最高处,猎豹、狮子、羚羊、野马,各自呈攀登模样踩在山石间,于是生命从此欣欣向荣。 叶淮觉得那只山雀有点眼熟,一时间想不起来,只是心想,这开山神鸟,真是一点也不威风。 山雀身下,有水从中涌出,高溪蓝水的千年都被囊括在小小的塑像中。 而现在,水是断绝生命的漆黑。 唯有神鸟塑像底座处,水源仍是澄澈。 如果神鸟塑像反应的就是高溪蓝水的现状,那么真实情况远比他们看见的更加糟糕。 当务之急,是尽快清除煞气。 叶淮上前一步,手掌对准神鸟。 黑色的水开始翻滚,好像海啸前的征兆,这时,惊鹊仙君才发现,黑色的并不是水,而是如浮游生物一般有自我意识的活物。 它们在灵脉中繁殖,滋生,掠夺,然后跟随着生生不息的水流,侵占另一片生命之地。 而现在,在神君最纯粹强大的灵力蛊惑下,煞气开始犹豫。 究竟是吞噬这座迟暮的山脉,还是寻找更加年轻的身体? 当然是后者。 煞气汹涌地向叶淮冲去! 它们脱离灵脉,刹那间,碧蓝重归天空与大海。 而叶淮的皮肤下黑暗鼓动,他却好似早已习惯,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惊鹊仙君目光闪烁地看着这一幕。 倘若叶淮能够将煞气全部吸收,那么即便灵脉被取走,山脉也不会崩塌。 这无疑是最完美的解决方法。 然而。 似乎就是为了打破人们的侥幸,神鸟的塑像开始出现裂隙。 起初是一道,很快转为数道,千百道。 裂隙将神鸟劈开,露出漆黑腐蚀的内里。 煞气早已侵蚀了山的内核。 它给予人们希望,然后无情地将之碾碎。 第125章 淮水江岸(七) 阎王府内。 麒麟幼崽从午睡中猛地惊醒, 耳朵高高竖起,尾巴却夹在身后,急促地嘤嘤叫了起来。 江荼伸手按压在小东西的脑袋上:“怎么了?” 麒麟幼崽却没像以往那样顺势躺倒摇尾巴, 反而更加急切, 甚至张口叼住江荼的袖子,用力往身边一拽。 麒麟幼崽到底是神兽的幼年时期, 力大非凡,江荼被带得一个不稳,眉心颦蹙:“怎么…嗯?” 他的腕心被麒麟幼崽疯狂舔舐,湿漉漉黏糊糊地将口水抹了他一手。 江荼没有戴配饰的习惯,但他知道叶淮身上可是丁零当啷戴了一箩筐。 而麒麟幼崽舔舐的这个位置—— 麒麟手串? 江荼福至心灵, 迅速与阳间建立通讯。 可他难得没有听到叶淮兴高采烈的“师尊!”, 而只看到了一片漆黑浓郁的煞气。 麒麟幼崽的毛都炸开,对着手串另一侧的场景吠叫不止。 看来它是察觉到叶淮出事了,才表现得这么慌张。 江荼眉头紧锁,试着呼唤:“叶淮!” 没有回应。 该死。 首座会盟时他也在现场, 不过是通过塑像观察着众人,高溪蓝水即将枯竭, 江荼自然也从飞萤仙君的口中听到。 而此刻,如此浓郁的煞气,让江荼瞬间就联想到句曲山的崩塌。 可飞萤仙君明明说,高溪蓝水的枯竭,是以年计。 看来是出了什么意外。 江荼脸上闪过从未有过的紧张与烦躁,好在力量回归后,身为鬼界的建立者, 江荼不再需要宋衡的首肯也能自由往返人鬼两界。 他刚从阳间返回,本不应该短时间内再次还阳。 但江荼管不了这么多。 无相鞭猛地破开两界通道, 红色衣袍瞬间融入黑暗。 通道的出口开辟在高溪蓝水外的城邦前。 尚未落地,煞气便气势汹汹地向通道钻来,它们像四处吞噬庄稼的蝗虫,所经之地,只要能够攀附,就贪婪地不可放过。 但煞气显然没意识到,它们此刻招惹的是谁。 第271章 ——烈火瞬间反扑,将煞气灼烧得滋滋冒烟,煞气如何争先恐后涌入,就有多么狼狈地逃窜而出。 江荼岂会给它们逃窜的机会? 烈火抓住煞气的尾巴,就像捕食的野兽压住猎物,爪子向后拖拽,硬生生将猎物的尾骨都压断! 煞气在绝望的哀嚎中被燃烧殆尽,残存的黑灰落在江荼鞋面上,很快散入风里。 四处都是煞气,唯独江荼脚下,是一片野火燎原后寸草不生的荒地。 耳畔不断响起屋舍垮塌的轰鸣,煞气被驱逐,砖瓦碰撞的烟灰尘土却仍在弥漫。 江荼在砖瓦下看到一只只手掌,他们不甘地向外伸展,渴求着生命的延续,却依旧未能躲过死亡。 灵脉崩塌,山下百姓也将承受同样的毁灭之灾。 江荼心中不忍,眸色冷若冰霜。 身后传来急促的嘤嘤声。 江荼转身一看,麒麟幼崽的眼眸眨动着,似乎也因这惨烈一幕而几欲落泪。 但它没有立刻跑到江荼身边,而是在一只垂落的死白手掌边,徘徊磨蹭着,间或用身躯去拱压在手掌上的砖瓦。 江荼快步走向麒麟幼崽,砖瓦灰尘已经将它漂亮的皮毛蹭得灰扑扑,江荼将它拨开,一道灵力顺着砖瓦缝隙向内钻去。 最先触及的,还是那只了无生气的手的主人。 一个农家女人,身体向前扑倒在地,似乎是逃跑的过程中,被倾倒的屋顶正中,她的背部血肉模糊,骨骼都被压断。 但… 江荼察觉到微弱的呼吸,从女人的胸膛传来。 不可能,如此重伤,普通人的身躯根本无法承受。 可呼吸,也真切地顺着灵力,传递到江荼掌心。 江荼道了一声抱歉,灵力探向女人的胸膛。 下一瞬,江荼的眼眸微微睁大。 灵力迅速将砖瓦震开,却又小心地保护着女人的躯体。 在血肉模糊之中,江荼小心翼翼地将女人翻了个身。 一个蜷缩着的、呼吸微弱的婴儿,就这么出现在她怀中。 灵力探查到的并非女人的呼吸,而是被她死死护在怀中的、婴儿的呼吸。 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深知自己难以活下去的母亲,用尽全力护住了襁褓中的孩子。 ——人类的坚韧与无私的爱,总是让江荼慨叹。 他修无情道。 但他为人间之情而震撼。 麒麟幼崽显然也是察觉到了婴儿的气息,尾巴用力地摇着,伸舌一下一下舔着婴儿的脸颊。 女人的血泼溅在婴儿脸上和襁褓上,江荼曲臂将婴儿从尸体的胸膛下抱出。 婴儿骤然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母亲的气息感觉不到了,吓得大哭起来。 江荼有些手足无措。 他不擅长应付孩子,唯一硬着头皮应付过的,还是已经十岁出头的叶淮。 江荼怀抱着婴儿,沉默片刻,伸手,撕下女人手臂的一块布料。 他将布料放在婴儿鼻前:“…别哭了。” 也不知婴儿听懂了没有,但布料上女人的气息显然安抚了它,哭声渐渐微弱,婴儿抱着布料小声抽噎。 江荼拍着婴儿的背,道:“记住你的母亲。” 我无法为你们多做什么,因为还有更多人正在死去。 或许你不会记得你的母亲是如何保护你,但我希望至少为你留下些许她存在的痕迹。 江荼继续前行。 麒麟幼崽就像一条搜救犬,在废墟间跑来跑去,不断嗅闻。 一旦发现活物气息,就会前爪在地上卖力地刨着。 在麒麟幼崽的帮助下,江荼陆陆续续又救了许多人。 在死亡与绝望面前,这一抹红就像倔强突破地平线的日轮。 人们围拢在江荼身边,赤红灵力将他们与煞气隔绝开来。 他太耀眼了,耀眼得突兀。 有人忍不住问:“您是修真界的仙人,人间遭了灾,为何只有您一人来救我们?” “若能再多一人,再早一点,我妻儿老小就不会活埋在废墟中死去…” “为什么偏偏是我活下来?我爹、我娘…他们都死了,为什么不让我也跟他们一起死去?” 一人哀哭,千万人哀哭。 救下的人中,许多父母亲朋都已死去,只剩下独自一人在人世苦活,悲伤绝望很快蔓延开来,人群的脚步越来越慢。 江荼起先无视了他们的哭泣,但哭泣愈演愈烈,甚至演变成歇斯底里的诘问与谩骂。 “为什么救我?为什么救我?” “既然救不了我的家人,为什么救我?为什么不让我与他们一起死?!” 麒麟幼崽咬着江荼的衣摆,在江荼脚边发抖。 江荼深深吸了口气,停下脚步。 说来奇怪,他一停下脚步,哭声就短暂地停歇。 而当江荼转过身,面色森冷如修罗厉鬼,与极致的红恰如阴阳两极,他分明没什么表情变化,威严已然震得人们说不出话。 江荼道:“若想寻死,周遭煞气弥漫,走进去便可得偿所愿。” 这话,冷漠无情,甚至冷血残酷。 哭泣的人们面露惊讶,怎么也没想到,救自己一命的仙人,不仅不安慰自己,还劝自己去死。 而且,看他表情认真严肃,不像是在说气话。 第272章 甚至,人们觉得,没得到感激的江荼,可能下一秒就会把他们丢进煞气里。 “我不会阻拦你们寻死,若要寻死,还请快些,”江荼并不在意人们的恐惧,恐惧向来是伴随他最多的情绪,“但你们要想清楚,你们死后,将不会再有人记得你们死去的亲人。” 说罢,江荼便真如自己所说的那样,不再慢下脚步等待,而直接迈步向前。 他身后,人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人再说寻死觅活的话。 ——是啊,煞气毁灭了一切,思念的人,从此只能活在记忆里。 若死去,谁还会记得他们的存在? 人们擦干眼泪,互相搀扶,纷纷跟上江荼的脚步。 麒麟幼崽高兴地摇了摇尾巴,耳朵忽然捕捉到,身边的江荼悄悄松了口气。 麒麟幼崽的眼睛亮晶晶的。 江荼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它最喜欢江荼了! 同行的人越来越多,江荼将灵力屏障扩展到最大,仍未见力竭。 很快,一片平静湖面,出现在他们眼前。 “这湖!”人们惊叫连连,“这是高溪的湖,还是蓝水的湖?湖怎么变成黑色了?!” 煞气像湖上蒸腾的水雾,但水雾温暖皮肤,煞气却吞噬血肉。 江荼目光一凌。 他蹲下,不顾人们的惊呼,将手掌伸入水中。 赤红很快漾起水波,咕嘟咕嘟,灼烧着黑水。 黑色的鸟从云层坠入水里,咚、咚、咚,像祭祀时沉闷的鼓,堆砌摇摇欲坠的阶梯。 江荼将怀中的婴儿,交给一名祸事中子女俱亡的老者。 “前方危险,我留给你们的灵力足以支撑到救援来临,听着,如果听到鹤鸣,就是有人来救你们,你们便随他离开。” “如果是其他声音——哪怕是你们死去的亲人朋友,记住,他们已经死去,不要和他们对话,更不要跟他们走。” 人们被他说的毛骨悚然,纷纷点头,但脸上,多少都有些不敢相信。 江荼扫视一圈,凡人的视野难以看见,在周遭浓郁的煞气里,有无数“人”的影子,正以崎岖的身躯站起,目不转睛地盯着灵力屏障内的活人。 他没有说破,想了想,又拎着麒麟幼崽的后颈皮,把它塞进屏障内。 麒麟幼崽疯狂抗拒着,张口就咬住江荼的衣摆,将布料都撕扯下来,呜呜咽咽地眨眼,似乎在说“别丢下我”。 江荼掐了一把它的脸蛋:“我还没和你算偷偷溜到人间的账,小东西,乖乖留在这里。” 麒麟幼崽泫然欲泣,眼睁睁看着江荼面不改色踏入黑色水中。 煞气很快包抄上来,似乎没想到有人胆敢踏入它们的地盘。 可还没靠近,滚烫就将它们灼烧得疯狂挣扎,来不及触碰到江荼的衣角,就立刻被灭杀。 江荼的温柔本就有限,大部分都分给了突遭劫难的百姓,面对煞气时毫不留情,力量的禁制完全解开,动手便是灰飞烟灭。 他无法对百姓见死不救。 但救人,意味着他丧失了及时支援叶淮的时间。 叶淮怎么样了? 江荼依旧联系不上他。 无尽的焦急吞噬着江荼的内心,他一步一步走下深海—— 失去灵力庇佑,深海不再为闯入者提供氧气,江荼只能分出力量形成气泡保持呼吸,不至于在海里憋死。 然后他就听到耳边的挣扎声。 扭头一看,麒麟幼崽憋到翻白眼,四只爪子在水里乱刨,眼看着就要翻白肚。 江荼的表情空白一瞬,没好气地把它往怀里一揪,氧气灌入鼻孔和嘴里。 麒麟幼崽终于缓过气来,江荼无奈地拍它脑袋,将它抱在怀里。 本来想把这小东西留在外面的,看来是他一个没注意,让麒麟幼崽顺着屏障打开的缝隙溜了出来。 也亏这看起来胖乎乎的小东西能从那么小的缝里挤出来。 眼下再把小麒麟塞回去也不可能,看样子只能带在身边。 江荼将它夹在腋下不让飘走,目光落在水底最深处:“走,我们去找你爹。” 第126章 淮水江岸(八) 水比江荼想得更深。 或许并不是水深, 而是深黑的煞气,让人难以分辨水的尽头,更无法探知水底所在。 水深, 却并不安静。 常有水泡破裂声, 昭示着周遭还有其他“生物”存在。 像是鱼尾拖曳、飞鸟停在枝头、又或者,只是什么人的龃龉, 细细碎碎,嘈嘈杂杂。 换做常人在这里,可能永远走不到尽头的恐惧,早就将人的精神摧垮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但江荼习惯了无人之处的苦寒,更早已经历过千夫所指的责难。 更何况, 现在还有个小东西陪着他。 虽然是脑袋埋在他怀里, 屁股对着外面的姿势。 像只小鸵鸟。 江荼任凭麒麟幼崽将尾巴缠在他手腕处,沿着长生梯向下行。 好在叶淮与他通讯时,迫不及待地给他展示水下风貌,江荼过目不忘, 即便在黑暗里也能基本辨明方向。 更不用说,灵力探入前方, 如蒲公英的飘絮开枝散叶,又在触碰到壁垒的刹那将画面反馈过来。 江荼堪堪编织出了海底的景象,走得如履平地。 第273章 这里,就是叶淮受到袭击的地方。 那么再往前… 一双赤红的眼睛出现在江荼面前! 水波开始扭曲,漩涡生成,海底龙卷如雷暴将近,将海底照得忽明忽暗, 借着闪烁的冷光,能够勉强照出周遭的景象。 海底巨兽的尖牙, 每闪烁一次,就逼近一分! 一明一暗越来越频繁,眼睛刚适应光明,又顷刻被剥夺视觉。 江荼的眼前无可避免地出现残影,在确定无法靠生理调节以后,他干脆利落地直接闭上眼睛! 耳畔,水泡“啵”、“啵”声响起。 极轻、极远,又倏忽极近。 鬼兽的摆尾掩藏在水泡动静中,它百分百确定,眼前这个修士,绝不可能察觉到自己的靠近。 鬼兽张开血盆大口,向着江荼的脖颈—— 哐!! 水隔绝声音。 但撞击声和碎裂声却响如雷鸣。 鬼兽不可置信,血红眼眸都要瞪出眼眶。 它感到自己的口腔一阵灼烧,好像吞入噼里啪啦爆裂的炮仗,而那些钟乳石碎裂的卡啦卡啦声—— 是它牙齿崩断的声音! 江荼的无相鞭化作坚硬链刃,在鬼兽张嘴逼近的刹那,精确无误地塞入鬼兽口中。 紧接着,他手臂用力打直,以人类的臂力,与鬼兽的咬合力相抗衡,然后—— 压倒性地震碎了鬼兽的利齿! 直到这时,江荼才缓缓睁开双眼。 柳叶眼中波澜不惊,鬼兽会自投罗网已经在他的预料之中。 江荼只是缓缓转动手腕。 无相鞭一寸、一寸,搅碎所有利齿,直到刺入上颚与舌苔,再将咽喉一起搅碎。 鬼兽疯狂挣扎起来,但组成它的煞气已是强弩之末。 在江荼一步不让的暴力绞杀之下,煞气瞬间溃不成军,融入海水中溜走不见。 江荼反手一甩长鞭,长鞭卷在腰腹,将麒麟幼崽又往怀里抱了抱。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神情变动,只是觉得… 有点重。 小东西可能在他身边吃得太多…嗯? 眼角余光,忽然注意到麒麟幼崽的后腿,搭着什么白白的东西。 方才战斗中,虽然解决得云淡风轻,但江荼亦是全心投入,忽明忽暗的海底雷暴未能让他分心。 也就没有在意倏尔亮起的海底。 直到这时,他借着一刹那的光,定睛看去。 ——一张虚浮的、肿胀的、带着诡异微笑的、死白的脸,就这么出现在身下。 那张脸就对着他们微笑。 而那白色的,是它泡到发胀的手掌。 正搭着麒麟幼崽的后爪。 麒麟幼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拼了命往江荼怀里拱。 江荼眉头一蹙。 无相鞭还没有休息多久又投入战斗,狠狠一鞭将浮尸手臂抽断,安抚道:“不怕。” 麒麟幼崽的回应,就是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江荼被压得一侧身子一歪,向左迈步稳住身形。 ——他的脚腕被猛地攥住! 雷暴逼近! 唰——!! 无数惨白的死人脸,笔直地站在江荼身边,将他环绕起来! 它们面带微笑,在海底上下沉浮,向江荼飘来。 这一幕堪称恐怖至极。 但江荼只暗骂了一声,干脆不再亲自挥舞无相鞭,而双手都抱住已经吓哭了的麒麟幼崽,命令道:“破!” ——烈火在水的欺压下,依旧熊熊燃起。 火圈一层又一层地扫荡开,将逼近的浮尸拦腰截断,它们泡发的身体散在水里,很快化作煞气逃窜。 江荼一边击杀这些秽物,一边向长生梯最深处退。 他要去高溪,救他的傻徒弟。 谁也… 休想拦他! ——啵。 水泡在耳畔破裂。 江荼瞬间甩出一鞭,抽破不断翕动膨胀的水泡。 啵。 啵,啵。 更多水泡扩大着外缘,像有无数鱼群聚拢在江荼周围,整齐划一向他吐着水泡。 一张惨白的脸在水泡之间浮现,面前凌厉水雾扑面而来,江荼猛地下腰! 白色绸缎擦面而过,削下几缕麒麟鬣毛。 它抛入一颗水泡,又从另一颗水泡中探出,宛若在镜中来去自如,自背后袭向江荼。 江荼复又侧身避开,然而绸缎千丝万缕,此进彼出,如悬空高挂的挽联,又似蜘蛛正在结网,很快将江荼身边的空间挂满白绫。 与此同时,那些浮尸又开始逼近,它们直勾勾地盯着江荼,露出一张张瘆人笑面。 江荼面色一冷: 袭击者正在缩小包围圈,想要把他困死在这里。 江荼又岂会让对方如意? 他的眼眸微微眯起,赤红在眼中燃烧。 亡魂在黑暗中来去自如,而江荼恰是亡魂的审判者。 问心有愧的亡魂不敢直视他的眼眸。 那一双双攀近的手,无法触碰到他的衣摆。 江荼看到水泡中倒映出自己冰冷的眼眸。 水泡就是镜子,镜子面对着面,无论他转向哪个方向,都只能看到自己的脸。 ——无相鞭甩出圆弧,泼溅的火种,让水泡尽数蒸发。 浮尸开始哀嚎,无相鞭并没有停下,而是迅速转向身后,笔直挥出! 第274章 长鞭与绸缎缠在一起,双方同时手臂发力向后一拽,于是鞭的麻剌破绸缎,绸缎的滑死死牵制住长鞭。 铛——!! 长鞭锁住银铃,法器的角力达到短暂的平衡。 江荼对上一双赤红眼眸。 “飞萤仙君,”江荼道,“为何偷袭?” 眼前纠缠他的,正是先前出手袭击叶淮的飞萤仙君! 甚至地点也未变换,飞萤仙君再次袭击了他。 回应江荼的,是飞萤仙君转动着的脖颈。 她的脖颈发出“咯啦”脆响,当着江荼的面,弯折到一个骇人角度,好像脖骨被捏断而只剩皮肉连接着,头颅垂荡在一侧,双眼自下而上盯着江荼。 “江长老,您在想谁?”飞萤仙君的唇角带着一抹微笑,却由于头颅颠倒,而变成向下的弧度。 江荼诚恳道:“叶淮。” 如果不是你在这里拦我,我此刻应该已经见到这让人不省心的徒弟了。 飞萤仙君道:“江长老师徒情深。但叶淮妄图染指灵脉,我不会让他活着离开高溪。” 江荼冷笑一声:“就凭你?” 飞萤仙君的头颅直直接了回去,咔嚓一声:“蓝水山不会让叶淮活着离开。” 话音落下,浮尸鬼脸再现! 他们似乎回应着首座的命令,再度向江荼飘来。 江荼这回却不动,双眸紧紧盯着飞萤,打量着她。 片刻,他忽然问:“飞萤,这还是你的蓝水吗?” 飞萤仙君赤色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江荼摇了摇头:“你还是飞萤仙君么?” ——飞萤仙君猛地一怔。 只见江荼手掌向旁侧一抓,指尖切割水中氧气,逼出水泡。 在飞萤仙君利用水泡发起攻击以前,水泡外侧燃起火焰,被江荼一把推到飞萤仙君脸上。 飞萤仙君下意识后退,又在看清水泡中画面的刹那,整个身子僵硬在水里。 那是一双血色的眼睛。 鬼兽的眼睛。 她缓缓低下头。 水母的长须在身下漂浮,而她的双腿已经消失不见。 飞萤仙君张开嘴,发出的却是非人的尖叫。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她惊恐地想要逃离,但双腿并没有如她所愿地显现,触须却因她的慌乱而疯狂抽搐起来,反倒失去了平衡。 就在这个瞬间! 江荼纵身上前,两指并拢一点飞萤仙君眉心。 赤红没入,飞萤仙君身子迅速后仰,在神识动荡中软倒下去。 江荼抱着麒麟幼崽,脱不开手,干脆用灵力锁住飞萤仙君的手腕,将她带在身边。 随着飞萤仙君的战败,周遭水底的煞气却并没有消散的迹象。 但那些浮尸不再动了,直挺挺站在水里,直勾勾看着江荼,直到他的身影越来越远。 江荼拖着飞萤仙君,飞快向左侧高溪而去。 他的眉头紧锁,脸色异常难看。 看来他并没有猜错。 高溪蓝水并蒂双生,如镜子的两面,高溪的灵脉就是蓝水的灵脉,只不过一方在高山,一方在深海。 但她们,恐怕并不是平等的地位。 江荼记得,叶淮在岔路口看见了一头喝水的象。 而同时,蓝水的海底有一头象的倒影。 蓝水是高溪的倒影。 所以高溪的灵脉崩塌后,作为影子的蓝水,在刹那间被煞气吞噬。 身为蓝水首座的飞萤仙君… 江荼看着她水母的身躯。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异化成鬼兽。 煞气污染,浓重至此。 高溪的情况,从飞萤的状态,便可窥知一二。 ——终于,高溪出现在眼前。 铺天盖地的煞气中,江荼迅速捕捉到闪烁的金光。 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飞快地向着那道身影跑去。 第127章 淮水江岸(九) 煞气太过浓郁, 哀嚎遍地,上一秒还并肩作战的修士,下一秒就在哀嚎中异化成鬼兽, 向着战友扑咬而去。 恐惧与绝望笼罩着高溪。 惊鹊仙君的金色铃铛起初还会破开煞气, 但在越来越多的鸟兽异化之后,铃铛的声音就变得越来越微弱不可察觉。 最后的光, 只属于叶淮。 麒麟法相在煞气中穿行,救下奄奄一息的修士,或者杀死来势汹汹的鬼兽。 而同时,也在吸收不断喷涌的煞气。 叶淮的脸上神情严肃,骨剑猎猎生光, 在鬼兽利爪下游走, 鬼兽却难以接近他分毫。 倘若忽略他脖颈间不断抽动的青筋,看起来确实游刃有余。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吸收煞气还得以保持清醒的原因,是体内源源不断的灵力, 与吸收的煞气达到了平衡。 而现在,灵力在不断输出用于战斗, 煞气却还在涌入,长此以往,平衡迟早会打破。 叶淮不得不将血液也挤压一部分,留给煞气侵入,方能保证自己不会立刻被异化。 他想,要是被江荼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估计又免不了一顿骂。 可高溪的煞气太多, 几乎瞬间就围拢了整座山。 为了不让煞气继续向山下侵袭,惊鹊仙君切断了出去的路。 换言之, 此时的高溪蓝水,只进不出。 第275章 灵脉崩塌的刹那惊鹊就向其余仙山发去了求援鹤书,可叶淮并不觉得真的会有人支援。 所有人都死在这里,用身体困住煞气,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叶淮下意识想要抚摸手腕的麒麟手串。 却摸了个空。 战斗混乱,他的手腕被鬼兽咬中,伤虽不重,但麒麟手串却实打实被咬碎咬断。 其中有一部分,已经化为齑粉落入鬼兽的嘴里。 叶淮不知道江荼是否察觉到他的失联,但却清楚自己在麒麟手串断裂的刹那有多怒火中烧。 一边凶猛地击杀鬼兽,叶淮一边眼泪汪汪。 师尊… 好想见你。 似乎是上天回应了他的呼唤。 无穷无尽的围剿中,距离他最近的那头鬼兽,头颅忽然开了花。 污浊的煞气喷了叶淮一脸。 叶淮还没反应过来,耳畔便落入一道怒喝:“小畜生,你发什么呆?!” 叶淮在战斗中被折磨到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 紧接着,素白的手猛地攥住他的衣领,叶淮被拽得趔趄,竟被江荼一把直接甩在了地上。 头顶冷风呼啸,鬼兽只差一毫厘就要扑上来,被长鞭在叶淮头顶击溃。 叶淮仰起脸,像生命中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虔诚地看向身前的男人。 “师尊…” 江荼怒火中烧的眼眸让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无相鞭抽了他的脚腕一下,不重,是催促叶淮赶紧从地上爬起来。 叶淮赶忙站起,见到江荼那一刹那的飘飘然很快转变为战斗的严肃,然而他刚将骨剑唤出,就有什么圆滚滚的东西,如千斤顶一般砸进他怀里。 麒麟幼崽兴高采烈地冲着他摇尾巴,眼里是久别重逢的激动,还抽了两下鼻子,好像泫然欲泣。 叶淮一时无言。 他没资格指责麒麟幼崽,因为他刚刚也是这幅表情看着江荼。 金光一亮,麒麟法相踏空而来,护在幼崽身前。 麒麟幼崽好奇地打量着这头威风凛凛的成年麒麟,偷偷摸摸扒拉它蓬松的大尾巴。 与此同时,江荼与叶淮一前一后,向煞气冲去! 金色扫开煞气,如黎明微光,起初暗淡,最终耀眼,剑光飒沓如战鼓,咚咚然响做一团,所到之处,鬼兽头颅皆断,来不及发出一丝呜咽,就被剑气斩杀于无形。 而就是这样强大而夺目的力量,甘愿为地平线下那一抹赤红做陪衬。 赤红朦胧,如雾天被云幕遮挡的日轮,光芒却随着云一并飘渺,像天边有人起舞,红色绸带是舞蹈的伴奏。 就连鬼兽,也在这美得不可方物的日出中,微微愣神。 而下一秒,日轮升起,皓日当空! 太阳不会为任何人停止上升,日光所到之处,黑暗必将倾覆。 鬼兽的身上不断冒出“滋滋”声,煞气烧焦后散发出诡异难闻的气味,但它们连挣扎逃窜的能力也失去—— 在它们被日出吸引的时候,长鞭已将它们牢牢锁在原地。 一片花瓣燃烧着坠地,像天际的火流星。 江荼道:“斩。” 轰——!! 煞气翻滚着击碎山石,却不是进攻,而是慌不择路地撤退。 它们躲进石头缝里,躲进草根深处,最终,沿着袭来的路,钻回了高溪山的神鸟塑像中。 水泛出污浊的黑色,过了一会,却有寥寥碧水流出,艰难却坚定地冲刷着黑色。 煞气遥遥领先的局面,在江荼到来的刹那,就被生生扭转了天平。 场面稳定下来。 但也只是暂时。 脚边,喷溅状的黑色液体,在土地里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时刻告诫着他们平静表象的虚伪。 江荼将长鞭盘在腰间,后撤一步,侧身看向叶淮。 无需他开口,叶淮便三步并作两步,主动向他走来。 江荼伸出手。 他没有将手抬起,平举在身前,高度只到叶淮腰腹。 叶淮的狗脑似乎有些转不过来。 在江荼难以形容的眼神中,他缓缓蹲下,要把下巴搁上江荼掌心。 江荼冷冷打断他的动作:“手。” 叶淮有点失望,又站起,伸出左边的爪子。 江荼额前青筋直跳:“右手。” 叶淮犹犹豫豫地换了一只爪子,动作迟缓到江荼没忍住一把将他的手拽到身前。 江荼捉着他的腕心检查,未见麒麟手串,倒看见一道深可见骨、几乎把腕骨咬碎的齿痕。 怪不得方才没有回应。 “…”江荼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赶来时有多担忧,但他不准备告诉叶淮,只是道,“毁了也无妨,人没事就好。” 叶淮却神神秘秘地从心口掏出什么东西,仔细一看,是麒麟手串的残骸:“师尊,还剩一些…” 江荼无奈地叹了口气,让叶淮掌心向上,指尖贴着他的手腕伤痕,划了一圈。 细密的麻痒与凉意随着这一动作,一路攀进叶淮心里。 伤势随之痊愈,而一条赤色红绳,紧紧缚在他腕上。 麒麟手串的残骸被灵力复原,重新坠在红绳下方,还是那歪歪扭扭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江荼的表情依旧淡漠:“好了。” 他犀利的目光下,叶淮如有所察,麒麟尾巴只是克制地摇了摇。 第276章 江荼很满意他的矜持,转过身。 一大一小两头麒麟,在前方不远处,眼睛亮晶晶地朝他疯狂摇尾巴。 江荼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还是夸早了。 他强迫自己无视那一地麒麟毛,转而看向惊鹊仙君。 惊鹊仙君始终在远处,没有靠近,为他们留下交流的空间。 此刻江荼主动投去目光,她便立刻走上前来:“江…我应该叫您什么呢?” 是来去山派的江长老,还是昆仑虚的主人曜暄,又或者,是救高溪于危难的大前辈? 江荼想了想:“叫我名字即可。” 惊鹊嗫嚅一下,显然不敢:“…江前辈,您可有看见我的妹妹…” 她又兀自摇头:“不,不,你就当我从未问过这个问题,我自己去找她…” 江荼看着惊鹊仙君被恐慌笼罩的脸。 双生山双生子,惊鹊仙君怎么会感应不到飞萤仙君的状况? 询问是本能,下意识逃避亦是本能。 江荼理解她,却无法照顾她的情绪。 只是摇头道:“你回头看看。” 惊鹊仙君像被瞬间定在原地,她剧烈地呼吸着,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似的,身体僵硬地回过头去。 即便做好准备。 她依旧不受控制地尖叫出声:“飞萤…!!” 只见飞萤仙君,被赤色锁链捆缚着,低垂着头躺在水边; 她的一条腿上伤痕累累,像被水草缠住的刹那,水草便化作钢丝绳,嵌入皮肉。 但真正让惊鹊仙君肝颤胆寒的,却是飞萤仙君的另一条腿。 …或许根本不能称之为腿。 那是一滩水般的肉条,似水母晒干的触须,已经融化在土地里。 即便惊鹊仙君如何努力地辨认,也找不到一点人形的痕迹。 “蓝水的情况远比高溪更糟,”江荼道,“水底已经没有活物,无法通行。” 惊鹊仙君扶着飞萤仙君,强忍泪水的模样:“都是我的错,都是为了替高溪分担煞气,蓝水和飞萤才会变成这样…” 为了让高溪得以保全,蓝水分担了更多的煞气。 江荼转眸看向神鸟塑像。 煞气寄生的塑像里,又开始有黑色跃跃欲试地要涌出,煞气就像狡猾的鬣狗,在狮子的周围伺机而动。 江荼伸出手,轻轻抚摸长尾山雀圆滚滚的身躯。 石制的塑像手感本该粗糙,长尾山雀却光滑细腻,如玉般温润,只有被人无数次抚摸过,才会将石的棱角都抚平。 江荼想起来了,高溪蓝水的首座,一向不喜争斗,只与鸟兽为伴。 所以…小啾,你在高溪,过得好吗? 似乎是长尾山雀听到了他的问话,掌下的塑像好像活了过来,眨眨豆豆眼,啾啾鸣叫起来。 它先是斜着眼睛睨了一眼叶淮和他身边的两头麒麟,露出熟悉的嫌弃和讨厌,再将毛绒脑袋蹭进江荼掌心。 “曜暄,曜暄,“长尾山雀发出久别重逢的鸣叫,“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江荼揉搓它的肚皮绒毛:“我也是。” 即便我知道,此刻在我掌心的你,只是小啾留下的残魂。 天地宽广,万物有灵。 好久不见了,我的朋友。 长尾山雀亲昵地蹭着他,豆豆眼又看向惊鹊姐妹,它在她们身边盘旋一圈,飞回江荼掌心时,像要郑重拜托什么似的,翅膀张开,竟然俯身下拜: “曜暄,是她们收留了昆仑虚的草木鸟兽,你可以帮帮她们吗?” 江荼轻轻点头:“我会的。” 长尾山雀又高兴地转了一圈,忽然凑到江荼手掌前,脖颈一抖,吐出一团金色元核。 ——灵脉。 江荼有些惊讶,长尾山雀又用鸟喙拱了拱灵脉,让它滚到江荼掌心。 长尾山雀道:“曜暄,当年昆仑虚被毁,我们带着你残留的灵力来到高溪安家,你的灵力庇护了我们,这是属于你的,我们一直等着你回来。” 话语间,江荼似乎听见满山的草木,在一起摇头晃脑地呼唤他。 江荼的眼眶有些湿润。 长尾山雀跳到他肩上,忽然瞪了叶淮一眼,嘴里骂骂咧咧:“这是哪里来的小子,味道和臭麒麟好像,曜暄,你又找了一头麒麟恋爱?不行不行,我们不同意这门亲事!” 江荼失笑:“小啾,他是叶淮,我的徒弟,不是…” 可他再眨眼,长尾山雀已经不见了,掌心下,依旧是那一座塑像。 江荼徐徐叹了口气。 掌心的灵脉元核尚在,证明不是他思念过度出了幻觉。 他对当年昆仑虚的草木仍有愧疚,即便它们并未责怪他,甚至感激他,但江荼既然允诺,就会兑现承诺。 他会帮助高溪蓝水。 但前提是—— 江荼走到惊鹊仙君面前:“惊鹊,高溪蓝水共生共存,若想保全高溪,舍弃蓝水,是唯一的办法。” 第128章 淮水江岸(十) 将灵力与煞气分离, 煞气引入蓝水,灵力升入高溪。 祸水东引。 惊鹊仙君的眼里写满不可置信:“只有这一个办法?江前辈,您知道我不可能答应!” 煞气入蓝水, 蓝水即刻崩塌! 飞萤是我的妹妹! 我怎么能亲手杀死我的妹妹?! 第277章 江荼并不意外惊鹊的回答。 高溪蓝水修不成无情道, 就是因为彼此之间羁绊太深。 尤其是两山首座,她们虽不对外明示, 但坊间常有猜测,惊鹊飞萤共享修为,甚至心意相通。 让惊鹊杀死飞萤,不仅是让她杀死自己的亲妹妹。 更无异于让她杀死另一个自己。 又或者,飞萤死后, 惊鹊安能存活? 都是未知数。 江荼并非故意试探,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通往外界的路已经切断,高溪蓝水共同组成的屏障就像当年空明山的秘境,要想离开,只能将整座山一起击碎。 相比起此刻仍有一战之力的高溪山, 舍弃已经被煞气污染到百里无一活物的蓝水,才是更理智的选择。 但江荼同样知道, 现在强求惊鹊冷静,太过残酷。 可他必须残酷。 无情也好冷酷也罢,他必须让惊鹊认清现实。 飞萤已经异变做鬼兽。 蓝水实际已经沦陷,不过因为高溪尚存,而苟延残喘。 飞萤不死,就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去。 惊鹊紧紧搂着飞萤,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兔子, 红着眼眶,身体紧绷到极致。 江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目光徐徐转动,带动着惊鹊的视线一起转动。 周遭,狼藉遍地。 异化做鬼兽的修士,在煞气逃离后,异化的身体依旧未能获得救赎,呈现扭曲膨胀的姿态,又因江荼和叶淮灵力的冲击,而化作一滩滩黑色脓水。 野兽的手脚、甚至头颅,腐烂的躯壳,蒙着灰翳的眼眸… 鸟鸣兽啼仍在耳边,但天空沉默压抑,灰霾遮蔽天日,好像方才人兽共生的自然和谐只是一场幻梦。 凡此种种,组合成灵脉崩塌后的高溪。 惊鹊仙君的眼中流下两道清泪。 这些尸体,是与她相伴至今的同门、她的师叔师伯、她的弟子。 是她用一生热爱的飞鸟走兽,草木植被。 他们已死,无可挽回; 但仍有人还活着。 若她…能够将煞气镇压,那么再不会有人死去。 这是江荼和叶淮,为她争取而来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难道要眼睁睁错过? 可她怀里的,是从小与她相依为命的妹妹! 若天底下只能有一个人活下来,惊鹊仙君会毫不犹豫选择飞萤。 纠结、犹豫、折磨与绝望,在惊鹊仙君的脸上纠缠。 麒麟幼崽最通人性,小心地踱步到惊鹊仙君身前,舔着她的眼泪。 而江荼已经下达最后通牒:“惊鹊,你尚有时间犹豫,但不会更多。好好想想我说过的话吧。” 煞气正试探着重新污染水源。 他们的时间不多。 惊鹊仙君必须在高溪山也被彻底污染前作出决定。 江荼后退一步,无需多言,叶淮便跟上他的脚步。 他没再逼迫惊鹊,有些话不必挑明了说,以惊鹊的才智,怎会想不到他未言的深意—— 除非得到允准,否则想要取走仙山灵脉,首座必须陨落。 … 江荼缓步走到湖边。 黑色的水像潮汐受到月的吸引,却不敢冒犯阎王的威严,鼓动在他脚前毫厘,冲刷浅滩。 “师尊,”叶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惊鹊会动手吗?” 江荼客观道:“这对她太过残忍,恐怕很难。” 叶淮又问:“那师尊为何还要做此筹谋?不如直接放弃高溪蓝水,叫他们自生自灭。” 明知道九成几率,会葬身海底,又为何要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江荼将长发用簪子挽起:“哪怕只有一成把握,也要一试。” 正欲迈步,江荼察觉到什么,回过头去。 叶淮正认真地看着他。 从那双琥珀色眼眸里,江荼能够看到自己没有表情的脸。 叶淮问这个问题的深意,忽然昭然若揭,被江荼捕捉到。 ——明知残忍,为何要做? 叶淮并不仅仅在问飞萤与惊鹊。 更是在问当年灵墟山上,逼迫他杀死自己的江荼。 江荼心想,好狡猾的小子,竟然套他的话。 即便叶淮就这么虔诚地看着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 但江荼太清楚他这徒弟了,表面上云淡风轻,背地里想得比谁都多。 他要是不说些什么,叶淮恐怕能自己把自己想得憋死。 江荼可以狠心不去管他,却在最后一刻转了方向,双手捧住叶淮的脸。 江荼道:“听着,叶淮,斩断退路,是为了再向前一步。” 斩断惊鹊的退路是,斩断你的退路也是。 哪怕这一步微小,似乎在原地踏步。 但仍在向前。 向前,才有未来。 叶淮一愣。 旋即,笑意一点一点爬上叶淮唇角,他绽放出一个温暖笑容:“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江荼没急着收手,掐了掐他的脸颊,才恢复严肃,“走吧。” 他们会走完全相反的方向,由江荼维系高溪的灵脉,而叶淮引走蓝水的煞气。 叶淮忽然牵住江荼的手:“师尊,我们很久没并肩作战了。” 江荼身形一僵,深深呼吸以后,反握回去:“嗯。” 第278章 僵硬的轮到叶淮,江荼明显地感到他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块木头一样被江荼拽着入水。 江荼心里好笑,他们连最亲密的事都做了,叶淮却还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好像当年悄悄神交的不是他一样。 待海水彻底淹没全身。 预想之中的漆黑并没有降临。 叶淮的眼睛变作野兽模样,像两颗圆溜溜的灯泡,在江荼身旁亮起。 江荼蹙眉:“关了。” 叶淮委屈地眨巴眼:“师尊,我又不是灯…” 江荼无奈至极。 黑暗是未知,也是最好的保护色。 笼罩在黑暗中的身影,向来难以被捕捉。 但光明就不一样。 站在光中的,会吸引最多的目光和恶意。 江荼已经听见熟悉的气泡破裂声。 无相鞭迅速沿着声音来处袭去,无声中将那怪物的脸颊抽碎,没发出一点动静。 比起被动迎击,江荼更喜欢主动出击。 未知? 一把地狱火烧了就是。 火光短暂照亮海的边际。 浮尸像生长在水底的树,笔直地悬挂在海水间。 光看数量,已然超过江荼来时。 江荼对这一幕早有预料,而叶淮也很平静,只是眼眸微微眯起,迟疑道:“师尊,这些人…好像是高溪山异化的修士。” 江荼赶来时直接这些修士已经异化,但叶淮是实打实经历过与他们并肩作战,再到不得不厮杀的过程。 每一次挥剑斩下他们的头颅,叶淮都会记下他们的脸庞。 叶淮没再说什么,但江荼已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不忍。 江荼掀起眼眸,视线由近而远。 一、二、三…十…三十… 它们站的距离并不等长,有疏有密。 换言之,只要能够避开浮尸密集地,而从它们的防守漏洞走,那么战斗的压力也会随之减轻。 虽然他直接用灵力平压过去,也非难事。 但江荼的目标是蓝水灵脉,而非赶尽杀绝。 他道:“我会尽量避开它们。” 叶淮深深地望着江荼,忍不住又紧了紧手掌。 他的师尊,果然是全天下最温柔最心软的人。 江荼看了一眼叶淮不安分的手,把他的心思拉回正事上:“还记得我们的计划么?” 叶淮正色:“当然,我会吸引煞气,趁煞气稀薄,师尊就潜入最深处取走灵脉。” ——好歹还没忘。 江荼深吸口气,柳叶眼转向前方,是叮嘱也是关心:“海上见。” 叶淮本能地向前伸手,想要抓住江荼,却到底强行克制:“师尊,海上见。” 江荼夸他:“乖。” 叶淮露出一个灿烂微笑,旋即坚定地潜入深海! 金色灵光大亮,像海底也有了日出,慷慨的日光不会抛弃哪怕最阴暗的角落,光明降临的瞬间,无数张惨白的脸,本能地向着叶淮追逐而去! 借此机会,江荼向着先前计划好的路线下潜,在水中也如履平地。 滞留在原地的浮尸纷纷向他伸出手掌,想要撕扯他的衣物,锁住他的四肢,要将他的衣服撕成碎片,将他的身体也撕成碎片。 但即便手掌就朝着江荼的脸颊抓来,他也没有丝毫犹豫,甚至眼睛也没眨一下。 而当浮尸的手伸到最长、够到最远,它们终于惊讶地发现—— 那抹距离它们不过唾手可得的红,无论如何也触摸不到。 它们的口中发出渴望的咆哮,本能驱策着它们不断像江荼追去,前方有其他浮尸,也不懂得避让。 气泡的破裂声狂响不止,嘈嘈切切纷乱不止,浮尸撞在一起,相互攻击、攀咬、撕扯。 不懂配合,让它们的追击反被拖累,反而给了江荼机会。 任何空隙也不放过,江荼从尸体之间穿过,不断向着最深处潜下。 蓝水是高溪的倒影,那么高溪的灵脉有多高,蓝水的灵脉就有多深。 由于水被污染,氧气不再作用,甚至变得稀薄。 江荼必须用灵力凝聚起水中硕果仅存的氧气,维持基本的呼吸。 他终于看见了蓝水的灵脉所在。 ——一尊沉默的塑像,牢牢坐在水底沙砾之间。 水冲刷着塑像的边缘,隐隐露出其中鸟兽的形貌。 但它们不似人间鸟兽—— 马生鸟翼,狮有蛇尾,鱼不再用鳃呼吸,而有六足。 远古的圣兽。 又或者,是异变后的鬼兽。 江荼的重点并不在这里。 他注视着塑像最顶端,那振翅的巨鸟。 它有六头,每一颗头都似鹰,鸟喙锋利、眼目锐利; 它的翅膀比刀锋还要坚硬,披着铠甲,足以切断砖石。 上古神鸟。 江荼与神鸟对视。 神鸟似乎与他心意相通,目光相接的刹那,本不该有反应的石像,竟然发出一声嘹亮啼鸣! 紧接着,石缘崩裂,漆黑喷涌,神鸟将自己的身躯震碎,煞气狂喷而出,像章鱼的墨汁,一团浊黑凝聚在江荼身前。 而在无边无际的黑色中,江荼隐隐看到其内里,残存着金色的种子。 江荼猛地让灵力爆裂! 煞气被如此纯粹而强大的灵力吸引,疯了似的向江荼袭来! 第279章 但很快,一道剑光,在更远处爆开,其璀璨甚至替海水镀上一层浮光。 叶淮来了。 煞气没有片刻犹豫,立刻越过江荼,争先恐后向叶淮追去。 江荼心下稍安,手掌用力一抓! 蓝水的灵脉没有拒绝他,反而像久别重逢的故人,顺从地被他抓在掌心。 江荼将之握紧,向旁侧游去,灵脉的流光在神鸟的断翅下轻微闪烁。 计划稳步推进。 叶淮已把煞气带到海的另一边,不会阻挠江荼的距离。 就在这时。 ——他的脚踝忽然一重! 紧接着,他感到自己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去。 无相鞭刚要挥出,就被另一只冰冷的手压住腰腹。 无数双手,拖拽着他向海底深处沉没。 第129章 淮水江岸(十一) 江荼瞳孔紧缩, 驱策灵力狠狠砸向腰间。 然而那拽住他的手不仅没有松开,竟然抓得更紧。 漆黑的指甲抠入江荼小腹,鲜血狂流不止, 浮尸的指甲好像染了毒, 腰部以下瞬间失去知觉,被麻痹一般难以动作。 刺与麻的痛瞬间席卷, 江荼发出一声闷哼,脑后有阴影侵袭而来,旋即,他的口鼻都被捂住。 氧气被彻底阻断。 江荼强迫自己不要继续呼吸。 即便他的反应已经足够快,人在震惊之下本能的抽气, 依旧让些许气体涌入鼻腔。 腥臭如被水泡久了的泥土, 弥漫着植物根茎腐烂的气息。 江荼的眼前瞬间一片模糊。 有毒! 青筋自江荼脖颈暴起,他没有片刻犹豫,锁住穴脉阻止毒素蔓延。 此刻江荼的头颅和腰腹都被挟制,身躯难以转动, 便艰难地转眸,看向灵脉的方向。 ——他对上一双赤红的眼睛。 飞萤仙君惨白的脸, 就悬浮在他的身侧,眼眸只微微转动,贴凑上来。 她的四肢已经全部变成水母触须,而江荼骇然发现,那些他以为是手掌的东西,其实正是飞萤仙君的触须! 怪不得毒素如此激烈,却又不在江荼的预料之内。 兽毒非修真界药修研习的范围, 恐怕也只有高溪蓝水首座能够运用自如。 呼吸越来越困难。 而飞萤仙君的触须还在不断收紧,紧到江荼似乎能听见脚踝被勒断的声音。 他的口鼻被触须牢牢缠住, 一旦试图呼吸,就会吸入水母的毒素; 但人的闭气时长很快就会到达极限,肺腑正火烧火燎般灼痛,警告着江荼快要窒息而亡。 江荼遗憾地想,看来惊鹊依旧没能下手。 他并不责怪惊鹊仙君的选择,但确实给他造成了些许麻烦。 男人的呼吸逐渐微弱。 飞萤仙君怜悯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一只脆弱的天鹅,因被捕食者咬住脖颈,而无力地张开翅膀。 但捕食者不会因为天鹅的美丽就放弃进食。 咔嚓。 咬断天鹅的脖颈。 光迅速从江荼眼中消散,一切抵抗都随着身体死亡而卸下,他苍白的手垂下,整个人呈现上浮的悬虚姿态,好像随意拍来的浪花都能将他裹挟。 飞萤仙君操控着触须收回。 每一根触须下发,都缠绕着更多细小的触须,泛出碧绿毒液的颜色,就像琵琶的弦,极细却又极锋利。 一旦江荼挣扎,他就会死无全尸。 细小触须割破江荼的皮肉,贪婪吮吸着飘逸而出的鲜血,才依依不舍回到飞萤仙君体内。 飞萤仙君任凭江荼的尸体漂浮在水中。 她的目标并不是江荼,而是江荼手中的灵脉。 煞气跟随在她身后,如去而复返的蝗虫,逼近即将秋收的庄稼。 触须从她袖中腿间无限伸长,像一张细密织就的缚网,向江荼掌心罩去! 金光在江荼指尖如浮萤光辉,天地之初的灵力与天地之初的创立者产生灵魂深处的共鸣,无数光点正在江荼掌心跃动。 他们即将融合,而蓝水即将死去。 飞萤仙君驱策触手,钻入江荼掌心,包裹住灵脉—— 她扑了个空。 先前还在目标范围内的灵脉,竟然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抹微红出现在网线间。 飞萤仙君的动作诡异地一顿。 就在这个瞬间,火焰烧到她的面前! 像鱼群迁徙时鱼尾摆动的气泡,一尾鱼掀起的气泡,与无数尾鱼的气泡聚在一起,扑到飞萤仙君的缚网上。 触须抽搐着扭动,发出尖叫。 烧焦的触须化作黑灰坠落,飞萤仙君引以为豪的毒素来不及释放就被烈火燃尽。 “怎么可能…”飞萤仙君猛地命令触须袭向江荼面门! 然而。 江荼漂浮着的身影,也幻化做浮沫,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熟悉到极致的脸。 触须猛地一停。 飞萤仙君的身躯后仰些许:“…姐姐。” 惊鹊仙君的眼里满是泪水,她身上血迹斑斑,仔细一看,便会发现那是细小触须勒出的痕迹。 煞气正顺着她身上的伤口侵入皮肉内里,但惊鹊仙君没有露出丝毫痛苦,只是认真看着变作鬼兽的妹妹。 飞萤仙君忽然意识到什么:“是你放了江荼?你为什么要放了江荼?!他死了,高溪蓝水就不会毁灭,你不明白吗,惊鹊!” 第280章 惊鹊仙君摇了摇头,脚掌在水中拨动,好像鱼尾一摆,整个人轻盈地漂向飞萤仙君。 飞萤仙君后退,触须疯狂向四周扭动,却被她死死摁在原地。 可她眼底的郁结越来越深重,可怖的漆黑彻底占据眼白! 触须也在这时暴涨到极度粗壮,像无数条手臂,向惊鹊仙君抓去。 惊鹊仙君只是闭上眼睛。 触须的阴影笼罩下来,死亡的恐惧面前,惊鹊仙君张开双臂,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手中也没有武器。 触须在惊鹊的鼻尖前停了下来。 飞萤仙君的脸上浮现无穷的挣扎,触须似乎并不与她达成合意,还在挣扎着向前,要扎入惊鹊仙君的皮肉里。 飞萤仙君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但也只有一瞬:“惊鹊,快走!!” 惊鹊终于明白过来。 飞萤根本控制不了煞气,是煞气在操控她。 煞气放大了她内心的不满,让一山首座沦为囚徒。 那些阴冷的、黑暗的袭击,根本不是她的本意。 而现在,飞萤仙君面对着姐姐,终于短暂取回了神智。 惊鹊仙君怎么会不知道,飞萤哪怕自己死去,也不舍得伤她分毫。 从来都是这样。 惊鹊脸上带着悲伤的微笑:“飞萤,我知道,哪怕有一点点机会,你也要拼尽全力守住灵脉。如果蓝水不是高溪的倒影就好了,如果、如果当年被选中成为影子的是我就好了。” 回忆在二人眼前展开。 那时飞萤与惊鹊都是只有三岁的小娃娃,她们手牵着手,被母亲领到蓝水岸边。 从投映在水中的倒影里,她们看见海底的生命,如此广袤而自由。 在那以前,她们从不知道,高溪之下,蓝水也是修行之地。 身为高溪首座的母亲带她们看过蓝水,忽然跪下,虔诚地求告:“主!请您降临,请您指引…” 天空裂开一道金色的缝隙,长出一只金色的眼睛。 两姐妹只觉得恐惧又好奇,她们本能地模仿母亲的动作,在金眸前跪下。 金眸审视着她们,慈爱的目光,最终落在飞萤的身上。 母亲向着祂磕头,身躯却颤抖着,半晌也没有抬起:“我明白了,多谢您的指引。” 姐妹俩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很快,蓝水翻滚起浪花,旋即有一条通路破开水流,一道身影出现在海里。 海中的人,与母亲有着一模一样的身姿。 她垂眸,看向飞萤,张开双臂—— 她拥抱了飞萤,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拽入海中。 惊鹊尖叫着扑上去:“不要带走我的妹妹,不要带走她!” 母亲却一把拦住了她,这时惊鹊才发现,原来母亲方才颤抖,是因为泪流满面。 就这么片刻,飞萤已经被海里的女人带走。 惊鹊忽然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因为金色眼眸! 是祂让海里的女人带走妹妹,在那之前她们根本没见过蓝水海底还有个和母亲一模一样的女人! 惊鹊向着金色眼眸,用力地大骂:“还我妹妹!还我…” 母亲又捂住了她的嘴。 在惊鹊的挣扎中,母亲强压着她的头颅,让她向金色眼眸磕头。 “主人,我们感激您的恩赐。” 惊鹊仙君从回忆中抽离:“飞萤,自那以后,我们过了十年才重新见面。” “你还记得那时的样子吗?” 在神鸟塑像前,母亲第一次允许惊鹊触碰神鸟。 少女小心翼翼地抚摸神鸟的羽翼与头颅,忽然注意到神鸟轻轻眨了眨眼。 惊鹊惊讶地看向母亲:“它动了!” 母亲的话让她摸不着头脑:“时候到了。” 话音落下,天地恍惚,月亮高悬在空中。 可现在分明是白天! 惊鹊惊讶地扭头,只见天边,一边是太阳,一边是月亮,它们相互照耀,光影的边界变得模糊。 一日之间晨昏共现,惊鹊的眼眸微微睁大,不明白怎会有如此异象。 而这时,她听到母亲的方向传来异动。 一片水泊,就这么恍惚地出现在地上,晕染开,像一面镜子。 水泊里倒映出母亲的身影。 俄而又变了模样。 ——是那个水里的女人。 女人张开双臂,肢体如水母的触须般扭动,紧接着,她的双臂紧紧搂住了母亲。 母亲就这么一点一点与女人相融。 天边,月亮也在一点一点与太阳相融。 直到月亮吞噬了太阳,黑夜降临。 母亲消失不见,地上只剩下一滩水。 惊鹊手足无措,巨大的恐慌和明显异于常理的景象让她难以回神。 鬼使神差地,她走到水泊前。 低下头。 她看见了飞萤的倒影。 飞萤成为了她的影子,就像水中的女人一样。 但就像水中的女人会吞噬母亲,总有一天,飞萤也会吞噬她。 她们终会在水下重逢。 而现在,惊鹊仙君来到蓝水,她在深海的罅隙里,凝视着自己的妹妹。 扭动的触须向她包抄而来,纯白绸缎缠着金铃,像云的弧线,灵巧地绕过触须。 惊鹊仙君一脚踩在水泡上,却好像如履平地,身形快速而坚定地向飞萤冲去。 第281章 飞萤仙君在这一瞬间,终于短暂取回身体的控制权。 她勒令触须停下,等着惊鹊取走自己的头颅。 “惊鹊,灵脉不能拱手相让…叶淮心思深重,江荼不知真身,苍生道更是居心叵测,你向来纯粹无暇,可想过一旦灵脉落入这三个人手里,你就会成为他们砧板上的肉?” 她诉说着自己反对的理由。 但绸缎的呼啸忽然停歇,飞萤落入一个湿润的怀抱。 惊鹊用力抱紧了她:“我明白,我明白,从小到大都是你在替我考虑,所以今天…让姐姐替你考虑一次。飞萤…让我来做你的影子。” 飞萤仙君的眼眸倏地瞪大:“不——” 惊鹊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两段白绸,交缠在一起。 水天一色。 惊鹊仙君的灵力是最温柔的天,拥抱着身下澎湃的瀚海。 飞萤体内的煞气瞬间被驱逐! 它们从飞萤的触须里逃窜而出,不知该往何处去,就本能地向黑暗里钻。 但黑暗缓缓睁开眼睛。 赤红的、冷漠的眼睛。 江荼只说一个字:“烧。” 第130章 淮水江岸(十二) 水在尖叫, 疯狂蠕动,煞气像寄生在巨兽身上的水蛭,被齐根拔除。 江荼双手平对, 掌间留有一拳距离, 煞气的黑团越聚越大,攒集着, 有千万颗头颅在摇晃,千万人齐声高唱。 但它们注定发不出丝毫声音。 煞气被无声无息燃烧殆尽。 掌心的黑团迅速萎靡下去,起先有多来势汹汹地扩张,此刻就有多么狼狈地夹着尾巴逃窜,煞气缩小成指甲盖大小的黑核状。 江荼一掌将之捏碎。 毫不留情, 像捏碎一只带墨的章鱼。 江荼看向飞萤仙君。 她的水母触须也在煞气粉碎的刹那跟着化为浮沫, 四肢重新联结她的躯干,但她却像一只濒死的水母,面部向上,空洞地注视着海面。 惊鹊仙君已经与她融合。 却不是影子向真身献祭, 而是太阳向月亮俯首。 高溪蓝水的首座,向来以高溪为尊, 而蓝水收归一切黑暗,甘愿成为影子。 这一次,高溪首座惊鹊仙君,选择了替妹妹,成为被煞气纠缠的影子。 飞萤仙君的身躯在海中坠落。 她的面部转向江荼,开口说的每一句话,都先凝聚成一个透明气泡:“拿去吧。…我愿意将蓝水的灵脉交给你们。” ——取得仙山灵脉, 首座必须首肯。 飞萤仙君选择让出灵脉的刹那,江荼掌心的灵脉, 光芒更加热烈。 宛如海峡中有日光析出,金色稀释着海水中残存的浊黑,正逐渐将海洋染成自己的颜色。 这个瞬间,蓝水开始震颤。 一场海底地震正在酝酿。 失去灵脉庇护的仙山瞬间死去,靠灵力堆叠而成的海下城邦不断解离。 巨石从海牙摔下,江荼向旁侧一躲,凌厉的石屑在他腿根划破一道利口。 失去灵脉的蓝水和普通的海无异,海水的浮力让他们的行动也受到阻碍,甚至因为没有任何灵力存在,连凝聚起氧气也做不到。 水压着他们的身躯不断下沉,而氧气缺失,让肺腑再度发出警报。 伴随着随时塌陷、并正在塌陷的海下山脉,危机四伏,他们现在的境况,就有如泥石流向山下冲刷,而他们仍在徒步上山。 必须迅速撤离。 晨光破晓中,江荼向飞萤仙君游去。 她似乎已经放弃了生的希望,任凭巨石砸向自己。 江荼不得不用灵力替她挡开一块又一块碎石,防止这位蓝水首座在自己的海里被砸成烂泥。 江荼奋力向飞萤伸出手臂。 飞萤仙君空洞地看着他,没有回应。 江荼眉心一蹙,海水阻隔让他发不出声音,他便用口型传递话语。 苍白的唇瓣一开一合: “太阳与月亮,相伴相生,缺一不可。” 刚开口时,飞萤仙君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 但随着语句逐渐完整,她的手脚,忽然抽搐般弹动一下。 金光恰在此时攀升到他们的高度,倒映进江荼的眼眸里。 飞萤仙君注视着这一抹鎏金,泪水顺着眼角滚落,变作海底微不足道的一粒泡沫。 她握住了江荼的手。 无相鞭立刻卷住她的腰肢,穿越废墟,将飞萤仙君推向海面! 也正在这时,一块巨大的海底巨石,因地震而粉碎,突兀地向着他们砸来! 江荼瞳孔一缩。 若说江荼有什么不擅长的—— 他不会水。 灵力可以让他在水中如履平地,为他凝聚氧气维持生命,所以江荼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面临窒息的风险。 江荼做事素来准备完全,鲜少将自己置于绝对的危险境地。 他体内的灵力储备虽然已经濒临极限,但在向飞萤伸出手时,仍确保自己有余力回到水面。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既定的路线出现了偏差,那一块巨石,倘若不做任何补救,任凭之砸中飞萤,那么飞萤会在刹那间粉身碎骨。 而他尚且来不及将蓝水灵脉归化。 但如果他将力量用来拯救飞萤,那么… 第282章 他先前保留的氧气就会耗尽。 江荼的犹豫只有刹那。 无相鞭猛地一甩,擦着巨石轮廓,将飞萤抛出水面! 确认飞萤仙君已经安全,江荼的眸色里终于闪过一丝痛苦。 失去生命的水,正不惜一切代价,要让投身于水中的人与它殉葬。 海浪不断从下卷向上方,再从上方狠狠冲刷下来。 每一个不知好歹想要浮上水面的人,都已缺失最后逃离的机会,而被海水恶狠狠拖向海底。 无相鞭只剩鞭尖仍亮着微红,身边,无数阴影笼罩下来。 微笑着的惨白面庞,向着江荼围拢过来,一只只死白手臂,不由分说地拽住江荼的四肢和衣物。 这些死去的修士,异化作鬼兽后,便不再保有为人的自知。 他们只顺从鬼兽杀戮的本性,将目之所及的一切贪婪地撕碎。 何况是江荼这样,灵力干净强大的存在,对他们充满吸引力。 浮尸尖利漆黑的指尖扣入江荼皮肉,立刻便有鲜血喷溅出来,更多浮尸收到鲜血的吸引,纷纷循着血腥气向江荼靠拢。 此刻的江荼,就像垂入饥饿鱼群的鱼饵,或是摆在流民面前的饕餮盛宴。 无相鞭抽碎一具浮尸,很快就有其他被吸引而来的浮尸堵住缺口。 甚至相互挤压推搡,在江荼身边束起密不透风的高墙。 浮尸在江荼身上留下密密麻麻的伤痕,江荼苦中作乐地想,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人间这么受欢迎。 肺腑被挤压到极致,眼前的画面有些虚焦,喉头泛起血腥气,江荼的眼睛裂开道道血丝。 灵力在无相鞭上闪烁着熄灭,仍不愿束手就擒,呼啸着抽向浮尸。 江荼哪里不知道这只是徒劳之功。 说实话,对阎王来说,死亡并不会带来恐惧。 如果他葬身海底,元气大伤虽是必然,但他的魂魄回归地府,依旧能够安然无恙。 江荼担忧的,是一不小心死在叶淮面前,这本来心理状态就摇摇欲坠走钢丝一般的傻徒弟,会崩溃。 江荼用力咬破自己的舌尖,几缕鲜血顺着唇缝溢出。 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浑噩间,江荼忽然察觉到,拖拽撕扯着自己的力量一松,他的身体猛地一轻。 很像灵魂离体,但江荼反应很快,迅速驱使无相鞭缠住自己的腰,往上狠狠发力一拽。 他就这么脱离了浮尸的包围圈。 江荼缓慢眨了眨眼,强迫眼前的景象重新聚焦—— 他看到了壮美的海底日出。 金色将海底照得透明,从下方折射的光芒,反倒让水纹变得波光粼粼。 没有活物的死海,像一盏澄澈的琉璃,将坠落、崩塌、毁灭囊括在日光的包容中。 而现在,万道霞光为他而来。 叶淮的脸出现在江荼眼前,越来越近。 江荼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来不及也无法拒绝,叶淮的唇就压了上来。 氧气源源不断顺着唇瓣依偎处递送进来,叶淮一只手紧紧箍着江荼的后腰,奋力向海面游去。 青赤的长发模糊江荼的视野,他看见叶淮脖颈上暴起的青筋,不知是憋气憋的,还是害怕。 缺氧让江荼意识模糊如微醺,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描摹着青筋纹路,然后,主动搂住了叶淮的脖颈,无声道:“不怕。” 叶淮的麒麟尾迅速缠紧江荼的腿根。 充满占有欲和侵略性的动作里,膨胀的灵力撕碎一切妄图阻拦他们的东西,无论死活,都在日光中粉碎。 叶淮带着江荼回到水面,距离海岸还有最后几米时,江荼又听到接连噗通两声。 麒麟法相与麒麟幼崽,一左一右咬住江荼的衣袖,陪着叶淮一起,拖着他们往海岸游去,毛绒爪子在水中漂起几缕碎毛。 岸边还有更多人,高溪山的修士纷纷伸出手,拖拽着江荼和叶淮上岸。 甫一靠上岸,麒麟幼崽就哼唧着扑到江荼胸口,用力踩了下去,好像要做心肺复苏。 这一下堪比泰山压顶,江荼艰难地咳嗽出声,猛地呕出一口水来。 他声嘶力竭地呼出几口气,到底没拎着后颈皮把小东西拖走,只是一下一下抚摸着它的脑袋。 麒麟幼崽就地一躺,卧进江荼怀里。 紧接着,江荼转眸,看向叶淮紧张的琥珀色眸子。 叶淮的唇瓣还是水润的,其上过分红润的色泽,一看就不仅限于海水。 江荼叹了口气,向他伸出手:“扶我起来。” 叶淮立刻握住江荼的手腕,还不算,众目睽睽之下,另一只手臂环到江荼身后,将人半拉半抱着从地上带起。 江荼难得没有拒绝,站直后眨了眨眼,抖落眼睫上的水珠。 “师尊,”叶淮仔细查看着他身上的伤,“怎么回事?怎么会…” 江荼摇了摇头,目光微转,飞萤仙君正失魂落魄坐在一边。 叶淮笨但不傻,一看便知什么意思,鼻尖一皱,目光迅速冰冷下来,好像要找飞萤仙君算账。 江荼一把拦住他:“做什么去?站住。” 叶淮又乖巧地停了下来,认真检查着江荼的身体,确保无虞,才安心下来,要靠上来似的。 却在此时,地动山摇。 第283章 有裂隙从江荼脚下蔓延,紧接着,如一柄大斧从天而降,将地面一劈为二,又紧跟着砸落几记重锤,地面被砸得更碎。 叶淮惊道:“灵脉被取走,山要塌了!” 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高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 但有灵性的鸟兽并没有四散逃窜,而修士们也破天荒没有惊慌失措,他们只是缓缓起身,向着江荼的方向聚拢。 从他们沉默的目光中,江荼看到了希望。 ——他们希望这个阻止了煞气扩张的男人,能够再一次拯救他们。 江荼回应他们,一记灵力送入天空。 天边即刻炸开绚烂赤红,紧跟着,便有无数鹤鸣回应般响起。 神鹤从山下振翅高飞,倏尔出现在高溪山上,其中身形最庞大的一只,展翅降落在江荼身前。 江荼抚摸它的脑袋,麒麟幼崽在他脚边嫉妒地直叫。 神鹤低头看一眼麒麟幼崽,眼底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鄙夷,似乎在说: 好矮。 麒麟幼崽被气得眼眶湿润。 叶淮奇道:“灵墟山的神鹤?路阳来了?” 江荼便点头:“在进入高溪蓝水以前,我传信给了路阳,让他带神鹤和灵墟弟子前来支援,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叶淮忍不住夸赞:“师尊高瞻远瞩。” 说话间,江荼拍了拍神鹤的脑袋:“诸位鹤前辈,劳烦你们先带那些受伤修士下山。” 神鹤歪过头,似乎在问: 那你呢? 江荼回头看看,叶淮眼睛极亮,连带着骨剑也爆发出跃跃欲试的金光。 江荼道:“我骑麒麟就好。” 第131章 淮水江岸(十三) 神鹤的目光犀利深邃中带着些许无语, 好像在说: 你变了,当年我们见面的时候你还不是这样。 叶淮这时反应很快,双手一掐剑诀:“剑来!” 骨剑瞬间拓宽数尺, 叶淮翻身上剑, 带着几分迫切向江荼伸出手。 江荼在心里轻轻摇头,伸手握住他的手掌, 叶淮一个手臂发力,便将他拉上剑去。 江荼踩上骨剑,长剑兴奋地亮了亮,花枝招展的。 叶淮打了个响指,麒麟法相便扑入高溪的兽群中, 吼叫一声, 飞鸟走兽便齐刷刷跟上它的步伐,在麒麟的带领下,向山下跑去。 煞气的余波裹挟着山石向他们追碾,却总是慢了一步。 江荼展臂一捞, 捞麒麟幼崽进怀。 骨剑忽然一歪,江荼古怪地看了一眼御剑的人。 叶淮尴尬地摸摸鼻尖:“师尊, 小家伙是不是又长胖了。” 麒麟幼崽一口叼住叶淮的手腕,气急败坏地嘤嘤叫。 江荼的唇角染上一抹轻笑。 骨剑带着二人一兽,在崩塌的山石间穿行。 沿着高溪山的瀑布一路往下,身后浓烟尘雾滚滚,一座千年山峦就这么消失在地平线上。 高溪的碎石滚入蓝水,山垮塌,海填平, 她们终于彻底融合。 江荼收回目光。 神鹤振翅声从旁响起,一个熟悉的身影无知无觉间与他们并肩而行。 路阳还是熟悉的打扮, 摇着扇子装道士:“江长老,鄙人直接带二位去灵墟山如何?” 江荼点点头:“甚好。你好像长高了些。” “…”路阳折扇抵着唇瓣,狐狸眼一转,“看来鄙人这些年的生长药没白吃——哟,这是什么?” 他驱使神鹤飞近,忽然伸长胳膊,摸了一把麒麟幼崽的脑袋,揪下来两根麒麟毛。 麒麟幼崽目瞪口呆,直接钻江荼怀里,屁股对着路阳。 江荼及时制止路阳再摸它屁股的举动:“路阳,可以了。” 路阳笑得不行:“这是?您和叶淮的孩子?都这么大了?江长老辛苦…” 江荼绽放一个冰冷笑容:“滚。” 路阳捂着嘴安静下来,一时间只剩下神鹤振翅声。 忽然,骨剑又是一歪,像飞鸟遇到气流,来不及改变飞行路线而被吹得震撼。 江荼一愣:“叶淮,怎么回事?” 小小御剑,他不该有这样的错漏。 叶淮靠着江荼,胸膛贴上他的背:“抱歉,师尊,我走神了。” 说话间,叶淮的心跳和体温,透过后背衣物传入江荼心房。 扑通、扑通。 快得不寻常。 江荼抓住叶淮的手腕,蹙眉搭脉:“吸收那么多煞气,感觉如何?” 叶淮的心跳在江荼掌下如浪拍崖岸,竟然跳得更快:“…感觉很好。” 江荼心想你这是很好的样子?实在是无话可说。 “煞气繁重,对身体负荷极大,待会到了灵墟,你要好好调息。我亦会助你。” 叶淮本就是靠阴阳平衡保证身体不被异化,仙山的煞气和仙山的灵脉同样沉重,江荼实在担心叶淮调息不过来。 不过叶淮的重点完全不在这里,江荼关心的话语,显然让他高兴至极。 而江荼助他调息,意味着他又能有机会,与江荼近距离接触。 天底下竟有这么大的便宜,能直接砸在他叶风坠的脑袋上! 叶淮一个没忍住,竟然笑出了声。 江荼莫名其妙瞪他一眼:“笑什么?” 叶淮根本控制不住,脑袋也贴上江荼的颈侧,蹭了蹭:“弟子只是…感激师尊的慷慨,一想到…能和师尊在一起,弟子就…” 第284章 他一边说着,一边古怪地眨眨眼,察觉到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师尊?” ——下一瞬,江荼扭过头,就眼睁睁看着傻笑着的徒弟,当着自己的面,直直栽倒下去。 江荼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才没有让人直接翻倒下去摔成烂泥,但骨剑失去主人的灵力支撑,瞬间失去平衡飞速下坠! 路阳吓得破口大骂:“叶淮!江荼!” 好在下一秒,骨剑上就有红光亮起,骨剑听凭江荼差遣,带着他们重新升回高空。 江荼脸上带着惊魂甫定的苍白,五官紧张地绷着:“看来我们暂时无法随你回灵墟了。” … 思来想去,江荼把叶淮带回了昆仑虚。 他一直避免让自己想起昆仑虚,好暂时从时空的失控中逃离。 但叶淮的情况太糟糕,遍览修真界,没有比昆仑虚灵力更充沛之地,适合叶淮调息。 江荼对昆仑虚还残存几分过去的影子本就不抱希望,但面目全非的故土,依旧让他几分痛心。 他被捉去后,昆仑虚便紧跟着被其余首座毁去,成为一片死地。 但他们依旧不愿舍弃这片灵力丰沛之地,苍生道命司巫驻守昆仑虚,将之变作领受神赐的圣地。 祂站在江荼的骸骨之上,踩着抗争者的尸体,宣告着自己的权威。 而现在,这本该属于江荼的山峦,江荼却走得小心翼翼,收敛气息,恐怕被苍生道察觉。 但无论如何满目疮痍,他总能在废墟中,找到昆仑虚过去的影子。 江荼找到了他的洞府。 苔草丛生,不知是荒芜还是遮掩,洞府的入口被保护得很好,江荼在洞府内找到一块石头,扶着叶淮躺下。 尔后便向地府送信一封,将神医白泽从地底摇了上来,为叶淮看诊。 白泽掰掰江荼,发现江荼的肩膀僵硬得锁住:“别紧张,我看看他这什么情况,你别紧张,江荼,你都快绷成木头板了!” 江荼蹙眉不语,出人意料地没有否认。 白泽摇头:“你啊…啧啧啧。” 羊角从白泽额前冒出,金发无风自动,他双手罩在叶淮面上,眼眸半阖半睁,流光从直接没入叶淮眉心。 片刻,白泽收回手。 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就像得知叶淮悄悄和江荼神交时一样。 而这次的情况… 比上次还要糟。 白泽看着江荼,觉得下一秒阎王法相就要把他碾碎在地上。 江荼上下打量着他,冷冷扯出一抹笑:“怎么变木头板的成你了?” “你都会开玩笑了,”白泽笑不出来,“江荼,你听我说,叶淮状况不太好。” 江荼呼吸一紧。 床上的叶淮无知无觉地昏睡着,从江荼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微红的鼻尖,和垂在床侧,布满伤痕的手臂。 江荼不知究竟有多不好,但青筋纵横伤痕累累的手臂,让他心情很不好。 他缓步走到床边,捏着叶淮的手腕,猝不及防的滚烫烧着江荼指尖,他猛地一缩手。 淡红爬上江荼指腹,像霞色绯红。 江荼的眉头皱得更紧,将叶淮的手塞回被窝里:“白泽,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就是。” 他当然看出来白泽的欲言又止,想来应该与他有关。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好在江荼本就没打算拒绝,眼下叶淮烧得像炭一样滚烫,又无形中平添了几分迫切。 无论要他做什么,他都能接受。 “…神交,江荼,你得和叶淮神交。” 江荼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但气压正在不断降低,放在叶淮窗边的茶碗剧烈颤栗几下,在阎王爷的威严中,碎了。 白泽看着碎成渣的茶碗:“江…” 江荼听上去深吸了口气:“理由。” 白泽道:“叶淮吸收了一座山的煞气,他体内灵力与煞气的平衡被打破了,现在煞气正在想尽办法完成异化,如果不尽快恢复平衡,你的小徒弟会变成鬼兽。” 这些江荼都知道,他想要听的,是他必须与叶淮神交的理由。 必须是他,必须神交。 白泽定了定神:“普天之下,没有人的灵力能够胜过你,若说…我就随便说说,现在叶淮发狂要灭世,除了你,没有人能与他抗衡。” 江荼及时制止他:“不吉利的话少说。” 他明白了。 既然叶淮自身的灵力不足以维系平衡,就需要外部灵力来帮助叶淮调息。 而放眼修真界,只有他江荼,能做到在不被煞气反噬的情况下,将灵力渡入叶淮体内。 白泽悠悠补充:“而且,我们叶淮很认主的,就算有别人能帮他,我也怕刚靠近就被他咬死。” 言下之意,叶淮认江荼的气味。 江荼无语地拧了拧眉心。 叶淮依赖他,他心里很清楚。 所以虽然白泽的话听着让人脸红,但其实没有多少夸张的成分。 白泽见他表情松懈,道:“阎王爷,考虑考虑?反正你也不是没有…神交过。” 恰在此时,叶淮似乎做了什么噩梦,鼻腔里溢出一声难受的闷哼:“师尊…” 他的手在空气中一抓,就这么精确无误地抓住了江荼的手腕。 滚烫的温度传来,江荼掀起眼眸,终于首肯:“知道了,你先回去。” 第285章 白泽目光暧昧地落在江荼手腕上:“这就赶我走了?你是不知道,最近宋衡不在,你也不在,地府闷得慌…” 江荼冷酷地将白泽踹出了门:“那你去找程让。” 白泽被呛得咳咳不停,顺手塞了样东西进他掌心。 江荼关上门,低头一看,竟是鉴真宝灯。 现在给他干什么? 江荼没多想,鉴真宝灯放在桌上,复又坐回床边。 叶淮睡觉时也很没安全感,半张脸埋在被窝中,手在江荼靠近的刹那,就迅速攥上来。 江荼都怀疑他睡着时,是不是还有个气味感知系统在工作。 他身上到底有什么味,让这小子这么喜欢? 江荼注视着叶淮的睡颜,指腹鬼使神差地摸上他的五官,细细描摹。 从沟壑极深的眉峰,摸到弧度流畅的鼻梁,那双看见他就会发光的眼睛,此刻紧闭着,江荼便捏了捏睫毛,轻放过去。 他果然瘦了很多。 江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一想到把叶淮折磨成麒麟干,大部分是因为自己,就更加觉得闷堵。 最后,江荼摸到叶淮的唇瓣。 苍白的唇瓣,柔软冰凉。 江荼俯身吻了上去。 滚烫的神识涌入叶淮眉心,叶淮从不对他设防,江荼轻而易举侵入叶淮识海深处。 他看到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煞气肆虐,呼啸着像天地中心袭去。 被煞气束缚的麒麟,独自抵抗着痛楚,在察觉到他的到来时,挣扎着抬起了头。 那双金色的、因煞气玷污而灰暗的眼睛,看见他的刹那,亮得耀眼夺目。 麒麟拖着一池淤泥,每一步都迈得艰难,却坚定地向江荼走来。 它的鼻腔里发出呜咽声,似乎在呼唤:师尊! 江荼等它靠近,双手张开,轻轻揽住麒麟的脖颈。 麒麟温驯地将头颅蹭到江荼怀中,眼眸虚弱地眨动,很是疲惫的样子。 识海便是本人状态的具象化,叶淮就是拖着这么一副千疮百孔的身躯,在他面前强撑着无恙。 江荼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揽着麒麟的手,用力紧了紧。 “叶风坠,”江荼道,“可以了,师尊在这里,不必逞强。” 麒麟便在他怀中,一点一点变成叶淮的模样,麒麟耳恹恹地垂着,显然很是不适,尾巴却仍在努力地向他摇晃。 江荼搂着他,指尖的灵力,像滴入油污的火,只一触碰到煞气,便以迅雷之势将它们燃烧殆尽。 识海中的叶淮浑身赤.裸,目光懵懂如初生孩童,江荼一点一点引导着他,替他解开束缚,唤醒他被煞气影响的神智。 煞气与灵力缠斗在一起,江荼紧紧掐着叶淮的后背,闭眸隐忍到极致。 直到金色的灵光从黑暗中挣脱,迫不及待将赤红包裹起来,一寸一厘,深入交融。 第132章 淮水江岸(十四) 翌日。 叶淮闷哼一声睁开眼。 他还有些晕乎, 记忆只停留在江荼邀请自己去阎王府,刚傻乐就栽倒下去的瞬间,睁开眼却是完全陌生的场景。 一只冰冷的手, 屈起弹了他的眉心一下。 叶淮一个激灵, 迎面对上江荼的目光。 再仔细一看,他的双手紧贴着江荼的腰, 江荼是勉强从他怀里抬起头瞪着他。 江荼冷冷道:“狗爪子撒开。” 叶淮眼睛都瞪圆了,迅速收手,江荼像猫一样跳下床,走到一边整理衣物,步伐间带着些许匆忙。 叶淮的目光敏锐地注意到, 江荼肩头的瓷白肌肤上, 几个齿印尤其显眼,尤其颈后咬得极深,轮廓都肿胀起来。 叶淮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牙。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掀开被子就扑下床,被自己的衣物绊了一跤, 跌跌撞撞扑到江荼身后:“师尊…” 江荼头也没回,还在窸窣动作:“感觉如何?” 叶淮傻不愣登:“感觉…感觉好高兴…” 江荼的动作一停:“…我是说, 你体内的煞气,情况如何?” 叶淮看着他通通红的耳朵根,眨眼,又眨眼,终于反应过来,尝试调息。 此前煞气汹涌,他强行压制却遭反噬而晕厥, 眼□□内却一点也没有痛楚,甚至许久处于劣势的灵力, 也如浪涌冲破阻碍,重新澎湃起来。 这意味着,他体内,此刻是灵力战胜了煞气。 但这些年随着斩杀鬼兽愈多,他吸收的煞气愈发繁重,已经很久只能勉强维持平衡,叶淮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灵力能够压倒煞气。 所以… 叶淮再看江荼脖颈上的红痕。 赤裸滚烫的目光被江荼察觉到了,江荼的手压着后衣领,重重一拽,将齿痕遮住。 但那颗颈后红痣,却无论如何也遮不住,一大片吮吻痕迹盖在红痣上,看得叶淮眼睛都直了。 叶淮忍不住问:“师尊,是我咬的吗?” 他不问还好,一问,江荼咬牙切齿地扭过头,眼刀凌厉:“小畜生,你还敢提?” 说好的神交,为何这小畜生会半途压上来啃他脖颈? 他定饶不了白泽!更饶不了这把他当鸭货啃的小畜生! 叶淮在江荼盛怒之下摸了摸唇瓣,压住唇角的笑意。 鼻腔里满是江荼的气味,叶淮满足到不行,从未如此有安全感。 第286章 眼前这一幕,他做梦也不敢想,竟然成了现实。 能和江荼亲近一次,再被煞气折磨十年,他也不觉得痛。 恨只恨自己昨夜迷迷糊糊,什么也没记住。 可惜他懂了也必须装作不懂,否则江荼就要羞愤交加,半天不理人。 叶淮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地凑近去,换上自责的语气:“师尊,抱歉,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我还是那么没用…” 江荼睨他一眼:“又想对我用装可怜那一套?” 叶淮一下被戳穿,眨巴着眼:“师尊…” 江荼干脆转过身去:“现在知道撒娇了?” 叶淮又是一惊,他的招数全被预判,此刻他像所有武器都被卸下,手足无措被江荼捆在原地。 江荼眉头向下一压。 无需任何动作,光是这个表情,江荼眉眼间的锋芒就尽数展现,无形的威压笼罩下来,好像要把叶淮彻底看穿。 叶淮紧张之下心生一计,麒麟尾就这么可怜巴巴地垂在身后,讨好地朝江荼摇了摇。 江荼一看到这条尾巴,就想到叶淮识海里被煞气缠满全身的麒麟,心里一阵钝痛:“我倒记得,过去你手指被剑划破,都要在我跟前哭诉,如今确实是成长了,神识千疮百孔也不喊疼。” 叶淮一惊,迅速意识到昨晚他们竟然做了全套!从肉.体到神识! 叶风坠啊叶风坠,你怎么能呼呼大睡,连半点记忆也没留下?! 他的关注点与江荼的本意完全背离,江荼看他尾巴乱摇就猜个七八。 江荼终于忍无可忍拽住领子:“叶淮,我在这里,你把我当摆设么?既然痛,为何不说?” 叶淮显然没想到江荼会忽然说这些:“师尊,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烦心…” “烦心?”江荼道,“你也知道我会因你的事烦心?既如此,岂敢瞒我。” 叶淮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这才想起,按照他们最初的计划,江荼会留在地府,防止被苍生道察觉。 是为了救被煞气困住的他,江荼才会出现在人间。 他从没有见江荼发这么大的火,胸膛鼓动着,眼角都因愤怒而变得艳红,声音带着微颤,像是哭过。 江荼一向内敛,所有的关心只着于行动,从不流于言表,更不会将话说得如此露骨。 但一旦开口明言,叶淮发现,他完全、完全抵抗不了这样的江荼。 尤其是此刻,江荼的柳叶眼瞪着他,分明是怒着,眼睫扫下的弧度里,却蕴着湿润。 而那因愤怒而浮着红晕的脸颊,叶淮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实在是太、太有吸引力了。 他好想直接不管不顾地吻上去。 叶淮目光中的情绪转瞬千变万化,江荼顶着这道灼烫的目光,有许多话都说不出口。 江荼冷冷道:“你就是这样和我‘再试试’的么?” 叶淮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师尊…” 江荼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叶淮,我是认真想要和你再试试的。” “但你若再不说实话,事事都想着瞒我,我们也不必再试下去了。” 叶淮失声:“师尊!别,别这样对我!我没有想要瞒你,我只是、我以为我可以控制好的,那些煞气对我不足为惧,师尊,是我…没想到高溪蓝水会突然崩溃,一时没有调整过来。” 在他坦白从宽时,江荼的视线转向床头的鉴真宝灯。 白色,真话。 江荼不知该骂他蠢麒麟一头,还是怜他字里行间对独自忍耐的习惯。 江荼忽然有些恼火。 当然不是恼叶淮,而是恼自己。 江荼对自己严苛,这具身体、这个名字过去所经历的一切,背叛、苦难乃至死亡,单拎出来一件,都足够滔滔不绝讲数个时辰,但江荼从不会说。 他习惯了自己舔舐伤口,因为无人之地苦寒,无论昆仑虚还是阎王府,江荼都没有能够依靠的人,只有自己。 但他不想让叶淮也经历一样的孤独。 所以他教导叶淮,对叶淮修炼以外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他不要事事都想着逞强和隐瞒。 可好像事与愿违。 那个敏感多疑又胆小的小少年,明明在他身边,已经成长得张扬热烈,像千万盛放花中最鲜艳的那一朵。 会因为参悟新的剑招而到他面前讨要夸奖,会因为受伤在他怀里撒娇耍赖,会为了他和别人吵嘴打架,也会偷偷在他不适时助他调息。 是什么,让他的努力付之一炬,甚至让叶淮变得比以往更加敏感、更加惶恐? 答案何其明显。 是因为他的离开。 他仍能为自己开脱,十年前明知道叶淮爱他,却无情地死在叶淮面前,冷血地将叶淮抛弃,都是因为他魂魄不全,没有为人的情感。 可眼下,记忆俱全、三魂归一的江荼,又有什么理由为自己开脱? 他仍知道叶淮爱他。 便能心安理得接受叶淮毫无保留的付出,却不给予哪怕一个认真回应么? 昨夜识海中孤独的麒麟,让江荼找到了答案。 他做好了回应的准备,在那之前,江荼要认真地确定自己的心意。 江荼对叶淮开口:“你且出去四处转转,我有私事,处理完便来寻你。” 第287章 叶淮点了点头,临走,又折返回来:“师尊,我该去哪里转转?” 江荼环视一圈,洞府内可堪家徒四壁,而一千年后的昆仑虚,大约叶淮还要比他更熟一些。 江荼想了想:“洞府后有密道,那里的灵力鸿泉不知还在否。” 叶淮若有所思:“昆仑虚不算大,此地,弟子却从未踏足过,司巫也不让弟子踏足。看来师尊过去住在这里?” 江荼认下:“是。还有什么问题?” 他看得出叶淮磨磨蹭蹭不想走,叶淮也听得出江荼在赶他走。 叶淮没有别的话题,只能抱拳告辞。 待叶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江荼一勾手,唤来鉴真宝灯。 纯洁的光羽仍在宝灯周遭浮动,贴心地落在江荼指尖,触感柔软。 鉴真宝灯此刻是透明的模样,没有对方才他们的话产生反应。 江荼低下头,看着鉴真宝灯,脑中浮现的却是叶淮的身影。 他一字一顿:“我从未对叶淮动过心。” 另一边,叶淮依着江荼的话,从洞府深处的小路,向洞府后走去。 他并没有撒谎,苍生道忌惮曜暄,这座洞府,从外部向内看,就是一座废墟,连入口也寻不到。 没想到内里却是别有洞天。 叶淮隐隐有一种野兽直觉,认为今日将有大事发生。 不是天下大事,而是他的人生大事。 虽然江荼看上去生气,但叶淮从江荼的话语中,嗅到愠怒背后的心疼。 江荼心软,看到他惨不忍睹的识海,舍不得真的骂他。 他只要江荼的心疼就足够。 博得江荼的怜悯,他就能一直留在江荼身边。 叶淮从不奢求江荼真的爱他,光是这些疼惜和怜悯,他已然感激涕零。 就在这时,叶淮注意到余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追着看过去,本能地想要摸剑。 ——骨剑的弧光,在他身前亮起。 那是一个身披铠甲的男人,五官隐在甲胄下,一对麒麟耳却在发间高高竖起。 男人手握骨剑,翻腕一砍一劈,地面顷刻裂开数道裂隙,最深的一条,直到叶淮脚边才停下。 呼啸的剑气吹散叶淮的长发,他盯着眼前的男人—— 那是虚幻的影子,是身躯死亡后不愿离开的神识,挣扎着在记忆最深的地方留下烙印。 但叶淮的重点不在这里。 男人劈出的这一剑,叶淮识得。 是江荼教授他的,第二套剑谱的第三招。 翻遍天下剑谱,也未寻到一模一样的剑招,便知这是江荼独创。 为何男人也会? 男人不会回答他,只是收剑入鞘,汗水从他下巴滴落,落在鼓动的胸肌上。 “曜暄,”男人抹了一把汗,将甲胄解下,“怎么样?本座不愧是剑道天才吧?你才教了一遍,本座就会了。” 叶淮的头皮炸开,后背一阵接一阵发麻,眼前却是一片眩晕。 但他的视线,死死盯着男人,男人的一举一动都格外清晰。 他看着男人取下面部的甲,露出野蛮的、布满伤痕的五官。 ——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第133章 淮水江岸(终) 鉴真宝灯在江荼掌心闪烁, 似乎疑惑冷心冷情的阎王爷怎么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江荼屏息凝神,意外地察觉到心跳加快。 他紧张地看着鉴真宝灯,等待它的回答。 ——从未对叶淮动过心? 纯粹无暇的光芒, 开始闪烁。 一滴浓墨落入白色的漆, 越搅动,便越黑。 黑得发蓝、发红、黑到最深处。 漆黑的光羽闪烁着。 鉴真宝灯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真为白, 假则黑。 江荼紧紧攥着鉴真宝灯,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一声高过一声。 他猛地收起鉴真宝灯,快步向着叶淮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必须要告诉叶淮他的答案。 江荼在洞府中寻找叶淮的身影, 没有找到, 便向着洞府深处前进。 洞府后过去是神通鬼王修行的地盘,就连叶麟也没有踏足过。 实在是没地方去了,他才给叶淮指了这么一条路。 这小子果然实诚,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没过多久,已经走了这么深。 走着走着, 熟悉的“嘤嘤”声响了起来。 麒麟幼崽从黑暗中跑出,小炮弹一样冲到江荼身前,叼起他的裤腿,就往来处拽。 江荼微微一愣:“怎么了?” 昨夜他们降落昆仑虚,和叶淮神交的过程,总不能让孩子看见,江荼便让麒麟幼崽在他的洞府里自己玩耍。 眼下看来, 它是遇到了刚刚出门的叶淮。 可为何如此迫切?难道叶淮出了什么事? 江荼心下有些紧张,因为麒麟幼崽此刻的表情, 比叶淮被困在高溪蓝水时,还要凝重几分。 他生怕自己昨夜没能彻底帮叶淮平衡煞气,抱起麒麟幼崽,快步向前。 好在洞府就那么点大,穿过黑暗,叶淮的背影很快就出现在眼前。 他就站在过去神通鬼王修炼的鸿泉前,千年过去,鸿泉已然干涸,四处杂草丛生,就连鹅卵石,也因为积年累月的时光,而爬满裂纹。 第288章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显而易见。 可叶淮却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看得极为认真,就连江荼到来,也没有反应。 江荼愈发紧张:“叶淮?” 叶淮的麒麟耳竖起,分明听到了,却一动不动。 江荼无法,缓步向他靠近,警惕着捉住他的手腕,一搭。 脉浪有力,未见煞气痕迹。 排除了叶淮被煞气控制的可能,江荼心里的石头落下一些,道:“叶淮,怎么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撕裂般的啜泣,叶淮对他的触碰反应极大,身躯剧烈颤栗着:“师尊…” 这一句呼唤太可怜,像数九寒天被遗忘在雪地里,又像独自被锁在家中十数年。 氤氲着浓浓的绝望。 江荼从来没见过叶淮这幅样子。 地府众鬼曾向他描述过,叶淮遍寻不到他时,剧烈呕血的样子。 光听着便心如刀绞,此刻江荼亲眼看见,更是疼惜不已。 却又疑惑,不知发生了什么。 江荼伸出手,用力一掰,生怕把这崩溃边缘的男人彻底掰碎,收敛了几分力道。 借着叶淮侧身的角度,江荼看向前方—— 煞气凝聚成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和叶麟一模一样的男人,咧开嘴向他微笑:“曜暄,你什么时候和我回神界成亲?” 江荼的脸色骤然一冷,拽不动叶淮,只能以身为盾,挡在叶淮与“叶麟”之间。 然而听到这句话的叶淮,像被凌迟一般抽搐了一下,硬生生呕出了一口血。 江荼喉间发紧,用力捧着叶淮的脸,不让叶淮软倒下去,指腹贴着叶淮的脖颈,便是脉流紊乱,隐隐有爆体而亡之势。 江荼从没有这样慌乱:“叶淮!清醒一点,看着我!” 叶淮扬起茫然的眼睛,两行泪先滚落下来:“师尊,那我算什么?” 江荼不过是片刻迟疑,叶淮就像受到毁灭性打击,眼底瞬间漫出汹涌煞气。 他疯了一样攥住江荼的手,咆哮间无数血沫喷在江荼脸上:“那我算什么?!师尊,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 一声声撕裂声带,质问江荼的同时,也在质问自己。 “叶麟”抢在江荼之前回答了他:“替代品,本座的替身…” “闭嘴,闭嘴,闭嘴!!”叶淮狠狠甩出一道灵力,要将“叶麟”打散。 但他挥出的灵力在半途就变作煞气,反倒增强了“叶麟”身形的实体。 江荼拦住叶淮的动作,不让他再继续挥出灵力。 叶淮的状态太不稳定,体内好不容易调和的阴阳又开始失衡,灵力再继续透支下去,他绝对会因为失控被彻底吞噬。 可这个动作,好像让叶淮产生误会,他激烈地嘶吼起来:“师尊,你要护着他,连我碰他一下也不愿意么?!” 江荼还没反应过来,眼前景象猛地天旋地转。 他被叶淮一把摁在地上,后背重重撞上碎裂石屑,衣物瞬间就被扎破,石屑刺入皮肉。 “师尊,你对我好,是因为他吗?”叶淮面目狰狞,双手掐住江荼脖颈,显然已分不清自己在做什么,“你是因为他才救我、才教导我、才保护我的吗?” 江荼想要否认,但叶淮的双手死死卡着他的下巴,正在不断发力,甚至能听到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们的差距太大,叶淮像一头巨兽笼罩在江荼身上。 青筋不断在江荼脖颈上浮动。 叶淮喃喃自语:“师尊那个时候,说自己记忆尽失…是不是也是骗我的?” 江荼扣住他的手掌边缘,叶淮力气大到不可思议,根本无法掰开,反而换来更加狂风骤雨的挤压,逼出一声濒死的痛哼。 江荼不介意被掐死,如果叶淮掐死他就能从无尽梦魇中获得解脱,江荼乐意死这么一次。 可泛滥的煞气告诉他,不可能,叶淮只会坠落更深的深渊。 这一切因他而起,他就是死,死前也必须把叶淮拉出深渊。 江荼五指成爪,向叶淮心口重重一捣! 叶淮猝不及防之下猛呛出一口血,江荼趁此机会翻身压上,揪住想要反抗的叶淮的领子,把他往地上一摁,逼近过去:“听着,当然不是。” 话音落下,他再次被叶淮压回地面。 这回江荼不愿再反抗,一双平静的柳叶眼与叶淮对视。 他的话,叶淮似乎听进去了,手臂撑在江荼两耳边,额头无力地垂下,与江荼抵在一起,每说一句话,就有一滴眼泪落到江荼脸上:“那现在呢?师尊,现在,你什么都记起来了,你愿意和我再试试,是不是因为…因为他…?” “叶麟”又在一边凉飕飕开口:“当然。” 话音落下,叶淮剧烈喘息着,脖颈上青筋绽开,在皮肤下不祥地跳动着。 “我要听你说,师尊,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 江荼缓缓闭上眼,感受着叶淮额头的滚烫温度:“不是。” “叶麟”的身躯像风吹动烛火,摇晃了一下。 就是现在。 无相鞭撕裂浊息,狠狠将“叶麟” 抽成碎片! 江荼眼眸眯起,确认了自己的推测。 煞气组成的“叶麟”,是叶淮在和自己对话。 他痛苦时,煞气就膨胀; 内心动摇时,煞气也跟着动摇。 第289章 但这一鞭子并不能改变更多,煞气复又重新凝聚。 叶淮呕出一口血,在这种情况下,他依旧本能地避免弄脏江荼的身体,头侧向一边干呕着。 他的身躯又向下压了些,手臂已经支撑不住,半边身子侧压下来,疼到五官扭曲。 江荼心疼至极,抱住他的脖颈,将血糊糊的徒弟搂到自己怀里。 叶淮就在他怀中喘息,眼泪混着血不断往下掉:“师尊,我好痛…我的心脏痛…” 煞气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还能说话,已经很了不起。 俄而,叶淮又想,至少江荼刚才否认了,江荼还愿意骗他,那他也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至少江荼不会推开他、不见他,也挺好。 叶淮软了语气,伴随着抽噎:“师尊,您再骗骗我,您说什么我都信,我…” 江荼一遍遍抚摸他的后颈,耳廓,脸颊…柔声道:“叶淮,你听我说。” 江荼像安抚一头躁动的野兽一样,捧着他的脸颊:“千年以前,我与叶麟,确有姻缘。” 这三句话,叶淮像彻底失去希望,好像置身于深夜,一点光也看不见:“那我呢?我对您来说到底是什么?您怎么能这么对我?您连骗我也不愿意,您怎么能对我这么残忍?” 他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剧痛和悲伤让他无法再压抑内心的情绪,叶淮感觉自己难过得快要死了,所有身体的疼痛都比不上江荼亲口承认来得痛苦。 他以为他只是不够好,只要他努力变成江荼要求的样子,江荼就会喜欢他。 可原来他什么都不是! 江荼对他好,是因为叶麟! 就连骗他,说自己和叶麟没有关系都不愿意! 那他呢?他在江荼眼里究竟有没有姓名? 泪水从叶淮眼角潮水般滚落,琥珀眼像日暮迷蒙的日光,就快要沉没入黑暗里。 江荼道:“你现在才知道我残忍?晚了。” 煞气这时想要重新开口,被江荼再次毫不留情地撕碎。 “叶淮,你身上的麒麟骨,就是勾陈神君的脊骨,当年,勾陈神君为了留下我的魂魄,魂飞魄散,只剩一副脊骨,转世轮回。” 叶淮怔愣片刻,努力思考状:“…原来我只是一副骨架…我只是他的…骨头…” 叶淮的泪水滴在江荼脸上,他崩溃地重复着“原来我只是骨头”,好像要把自己蜷曲起来。 江荼擦去他的泪花,虽然无堪大用,因为叶淮的泪水已经决堤:“…脊骨在天地间寻找我的踪迹,寻找了一千年,但我记忆尽失,在地府深处…所以脊骨找不到我,就轮回、再轮回,…直到今天。” “叶淮,十年足够一棵树苗成长为参天大树,百年足够一人走过生命长路,而千年,足够任何神智未开的生灵,诞生出人格。” 叶淮徒劳地摇着头:“我不明白,师尊,我不明白…” 江荼于是道:“那就说些你能明白的。” 他掌心一亮,鉴真宝灯就出现在二人之间,浮羽鎏光让叶淮倏地一愣:“这是当年白泽送的…” 叶淮还记得。 江荼道:“这是地府的宝物鉴真宝灯,用以验明殿上亡魂是否说出真话,若为真,宝灯呈现白色,若为假,则呈现黑色。” 叶淮忽然想到了什么,煞气的侵蚀让他的负面情绪被无限放大:“那当年…岂不是…师尊,当年你就知道了一切,从那么早开始您就在骗我!” 江荼反问他:“你后悔了吗?” 叶淮瞳孔一缩:“…什么?” 江荼抚摸他的耳垂,挡开蔓延的煞气:“这些年你在昆仑虚等我,毫无保留地爱我…叶淮,你后悔了吗?” 怎么会后悔? 爱江荼已经成为叶淮的本能,即便心脏痛得像被生生剜出,他还是立刻就否认:“不后悔,我这辈子最高兴的,就是能成为您的徒弟,就算您从来只把我当替身,从来没有爱过我,我也不后悔…” 鉴真宝灯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江荼眼眶一涩,湿润从眼角滑下:“但我后悔了。” “不!别…师尊,别…”叶淮好像哀求又在威胁,语气凶狠,眼眸却红得滴血。 江荼拨开叶淮的额发,逼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我后悔我没能早一些接受自己的心意。” 叶淮瞳孔剧颤,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 “叶淮,你该知道我为何逃避见你,他们说我是地府最公义的鬼,可我却将最多的不公都施加给你。” “我认为自己是卑劣的,我享受你的爱,却从不给任何回应。” 江荼始终在批判自己。 叶淮对他的爱,毫无保留,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拥有两世记忆的江荼,心底永远都会有过去的影子。 混着杂质的砂砾石,在璀璨钻石的面前,总是黯淡无光的。 在与叶淮的关系中,江荼始终是主导者,他执着于给予叶淮平等的爱,苛求自己做到公正,施加给叶淮的却只有将要失去他的恐惧。 江荼后悔了,他后悔自己指引那样多的亡魂拥抱来世,却自己忘记了生命的真正意义。 该向前走、向前看。 无须隐瞒、无须逃避、无须不耻。 江荼的指腹停止叶淮眼睑下方,他引着叶淮低头,亲吻叶淮湿透的眉眼:“在我眼里,你是我的徒弟,也只是我的徒弟。” 第290章 你不是勾陈的脊骨,不是人人畏惧的神君,不是灭世的气运之子。 只是我江荼一手养大的徒弟。 “我爱你。” 鉴真宝灯纯白的光芒,刹那间湮灭所有黑暗。 第134章 鹤羽云海(一) 天地皆白。 煞气散尽, 昆仑虚的洞府后,已是满地狼籍。 叶淮的身子还在抖,双手捧着鉴真宝灯, 翻来覆去地看,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灯上。 浮羽被浇湿,不爽地闪烁一下。 “师尊, ”他可怜极了,一边抹眼泪,一边抹脸上唇边的血迹,“你再说一遍刚刚那句话好不好?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江荼平静地看着他:“我爱你, 叶淮。” 鉴真宝灯的白色更亮一些, 像星辰倒映在叶淮眼中。 叶淮的麒麟尾终于恢复生机,在他身后用力一左一右、一左一右地摇着。 江荼伸手想摸,举到半空,被叶淮一把拽住。 叶淮眯着眼, 脸颊蹭进江荼掌心,紧贴着陶醉地蹭了蹭。 江荼没有抵抗, 便由着他去。 叶淮眨了眨眼睛,先是一滴凝结的泪水滴落下来,眼睛里的光终于重新聚焦。 这一眼,他吓得不轻。 只见江荼脸上身上,全是血迹和水迹,因着被他摁在地上,还有泥点子, 玷污了阎王爷高洁无瑕的面庞。 恍惚中他似乎又看见当年灵墟山的江荼,被他一剑贯穿心门。 而最显眼的, 莫过于江荼脖颈上,清晰的掐痕,力道之大,已经在白皙皮肉上留下淤青。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掐着江荼的脖颈,像野兽叼住猎物的咽喉。 叶淮鼻尖一酸,又有点想哭:“师尊,我把您的脸弄脏了…我、我还…” 江荼轻飘飘道:“谁让你是一头脏麒麟。我被你拱了这么多下,岂能毫发无损?” 江荼鲜少开玩笑,开玩笑开得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叶淮又眨了眨眼,脑子没转过弯来,指腹先落在江荼脸颊的血渍处,想替他擦拭干净。 江荼道:“叶淮,可以让我起来了么?” 方才叶淮发狂,神志不清,将江荼狠狠压在了地上,直到此刻,他的双膝还卡在江荼□□,而手臂压在江荼两肩外,将江荼牢牢锁在身下。 强制、暧昧…从任何角度评价这个姿势,都称不上正常。 叶淮的脸上一片慌乱,总算意识到自己做了个多么大逆不道的动作。 他的脑袋还不甚清明,发生的一切,像被打散了再重新塞入脑中,除了混乱,就只剩下江荼最后唤醒他的话语。 叶淮赶忙站起,想牵江荼起来,又怕被拒绝,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又畏畏缩缩收回。 江荼不给他逃避的机会,用力攥紧他的手。 湿热的手掌牵在一起,叶淮鼻尖红透,残留在心底的嫉妒和绝望,好似也浅淡了些。 江荼暗自好笑:“你紧张什么?被摁在地上、说什么都被无视的,又不是你。” 叶淮连忙道:“师尊,对不起…” 嘴上说着,他却反握住江荼的手,不肯松开。 江荼只得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抵在叶淮唇前:“不要向我道歉。叶淮,我不善与人交际,你若不说,或许我就会忽略你的需求…偶尔向我撒泼,我并不讨厌。” 他说的是事实。 江荼诚恳地意识到自己性格中的缺陷,魂魄缺失冷心冷情的他,就像一座木头桩子,生涩干硬,用了一千年,树心里才开出一朵又青又赤、还毛绒绒的小花。 他擅长许多事,内心强大,不止战斗,还会冶炼、锻造、制药、星象… 他是支撑鬼界的参天大树,亦是人间敛翼待时的枯木逢春,他枝繁叶茂,哪怕消失千年,四海八荒、漫山遍野,仍有他的痕迹。 却唯独不知道,该如何养护心里这朵小花。 一个疏漏,就让他的小花险些枯萎。 现在,江荼看着他亲手养大的、湿漉漉的小花:“叶淮,我想要认真爱你。” 话语发自内心,出口时便没有那么羞赧,江荼说得平静,并未察觉有什么问题。 可听的人就不一样,叶淮的脸一点一点红透,欣喜若狂、泪意婆娑都在他脸上聚集,一边傻兮兮地笑,一边又有眼泪扭扭捏捏掉。 他将脑袋蹭进江荼颈侧,黏黏糊糊地啄吻着,留下一串小狗爪子般的吻痕。 江荼问他:“心口还疼么?” 叶淮睫毛扑簌着:“不疼了。师尊,我好高兴。” 江荼捏起他的下巴左右看看。 尚未干涸的血迹被叶淮乱七八糟地擦,结果便是将自己的脸蛋擦成一张画布,五颜六色,脏兮兮的。 江荼擦着擦着,难免好笑:“真该让你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叶风坠,衣冠不整,面容不理,赶紧回去擦擦脸。” 叶淮可怜地点头。 江荼念他刚刚平复,也不说让他止住眼泪的话,牵着叶淮,就要往来处走。 忽然听到一阵急促嘤嘤声。 一看,麒麟幼崽躲在一块碎石后,小心翼翼地探出个脑袋。 江荼脸色一僵,庆幸小家伙深谙非礼勿视的道理,还知道将自己藏起来,否则他和叶淮这两位家长的面子,恐怕是丢尽了。 “来。”江荼朝麒麟幼崽招手。 第291章 小家伙看看他身后的叶淮,鼻尖耸了耸,好像在确认气味。 应当是被方才叶淮疯癫的样子,吓得不敢靠近。 而现在,它的眼睛亮了起来,撒开蹄子往江荼怀里一扑,熟练至极。 江荼搂住小的,转身牵住大的:“好了,走吧。” 欲要迈步。 身后忽然一股拉力,叶淮借势将江荼拉进怀里,好像怕江荼反应过来就被拒绝,赶集似的俯身亲吻上去。 湿热呼吸顺着紧贴的唇瓣漏入江荼唇腔,江荼的眼眸微微睁大,不轻不重瞪了叶淮一眼,没有多少凶狠,倒像是猫爪轻挠叶淮心房。 叶淮又没忍住,揽住江荼后背,加深了这个清醒的吻。 胸腔内的氧气都在交缠,鼻尖,血味、土味、眼泪咸腥味…萦绕着,又被浓郁而冷淡的荼蘼花香冲淡,不知是谁在谁的身上打着烙印。 江荼的呼吸隐隐有些急促,叶淮的吻让他以为自己被小兽啃了嘴,如骤雨细密,无暇应对。 他只能凭借最后的理智,捂住麒麟幼崽的眼睛,才放任自己沉沦进叶淮的吻里。 他们吻得绵长,天地失色。 一吻毕了,江荼抚着胸口平复呼吸。 再看叶淮,脸颊涨红着,俨然是宁愿自己憋死都不肯放开他的模样。 叶淮直掉眼泪:“师尊,原来我不是在做梦,您真的答应我了…” “我总是、总是梦到您愿意接受我,我还以为今天也是在做梦。” 江荼掐住他的脸颊,扯了扯:“疼么?” 叶淮懵懵懂懂点头,又摇头。 “疼就不是梦。”江荼搂着麒麟幼崽道。 叶淮快步跟在他身后,小心地牵住他的衣角,若江荼这时转过头,就会看见他的尾巴一摇一摆,像一条衔着主人衣角的大狗。 总算回到洞府,江荼将人往石头床上一摁,又将帕子塞进他怀里:“擦脸,调息。” 叶淮一翻身爬上床,望着江荼的背影:“师尊,那您呢?” 江荼抬手将头发束起,厚重的长发下,艳红的小痣就这么出现在叶淮眼中。 他侧过身,坐在床边:“我在这里陪你。就像以往你在阳间的夜晚一样。” 叶淮试探着捏住江荼的衣角。 江荼垂下眼帘:“只牵衣角,有什么意思?” 他将衣角抽走,转而捏住叶淮的指尖,命令道:“调息。” 叶淮好似惊呆了,犹豫片刻,另一只手也搭上来,两只手一齐握住江荼,才安心地闭上眼。 平稳的呼吸传来,叶淮就这么在一块岩石上沉沉睡去。 江荼一条腿搭上床,俯身凑近叶淮些许,只见他的眉眼都疲倦地垂着,肌肉因哭泣过度而间断性抽搐,时不时还抽气几下。 江荼用指腹摁着叶淮眉心,揉了揉,灵力随着他的动作温柔地输送进去,睡梦中抚平叶淮的不安。 尔后,江荼也闭上眼睛。 被煞气控制,就像浑身血液被抽干,再重新输送到体内,叶淮会觉得精疲力尽,是必然。 他应该多给叶淮一些时间休息,可惜的是休息对他们来说太过奢侈。 算上委羽山,他们也不过拿到了七山中的两座山。 还有灵墟,首座路阳虽此时与他们同心协力,然而就连江荼,也很难看透他真心所想。 换言之,他未必愿意将灵脉拱手相让。 至于容阳山的天明仙君,态度强硬,仍未被说服。 而叶淮… 又能撑多久呢? 叶淮睡了一夜,江荼保持着在他床边的姿势,守了一夜。 天蒙蒙亮时,麒麟幼崽忽然惊醒,对着洞府外,呜呜嘤嘤地吠叫起来,两颗新长出来的尖牙呲在唇外,凶神恶煞的模样。 江荼瞬间睁开眼,低头,叶淮也刹那清醒过来。 二人对视一眼,江荼率先起身,做好战斗姿态。 洞府里漏进一道不似人形的阴影。 紧跟着,一只神鹤,悠哉悠哉地踱步进来。 它的长喙一开一合,发出的却是路阳的声音:“江长老,神君,你们可真是让鄙人好找,此地别有洞天,若非荒芜,当真是修炼的宝地。” 江荼一时沉默,看着神鹤把他的洞府当自己家卧房一样,挑三拣四地转悠一圈:“啧啧,就是实在破败,怎么连个家具也没有?哎哟喂,杂草丛生,险些绊鄙人一跤…” 灵墟山金碧辉煌的卧房还历历在目,江荼无言以对。 他屡屡想要发问“你到底来做什么”,又屡屡被神鹤嫌弃的振翅声打断。 不省心的不止这一位。 叶淮自睁眼起就在偷摸靠近,江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倒被他趁机一把搂在怀里。 叶淮搂着江荼的腰,轻轻与他耳鬓厮磨:“师尊,这鸟好吵,能不能咬它。” 江荼一听就知道叶淮还没完全清醒,状态仍是混乱着,只能拍着他的手背道:“睁开眼睛看清楚,这是路阳,不是路边的野鸟,不能扑。” 叶淮又亲了亲江荼的颈侧,不悦地“哦”了一声。 那边,路阳终于说到了正题:“过了这么两天,未曾收到二位的来信,鄙人还以为二位要一去不返,神君大人情况如何,何时来灵墟——” 神鹤看清二人的姿势,眼睛犀利地亮了起来。 第292章 路阳的语气颇为古怪:“你们…又来?” 第135章 鹤羽云海(二) 路阳道:“抱歉、抱歉, 看来天注定鄙人要打扰二位的好事到底。” “不过,”他操纵着神鹤竖起一边翅膀,“对天发誓, 鄙人什么也没看见。” 江荼整理好散开的外袍, 扣紧领子时布料磨蹭到了颈间的吻痕,他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道:“你也可以看见。” 神鹤的眼睛瞪大一瞬,狐疑地转了转,好像确认今日的太阳从哪边升起:“江长老说什么便是什么。” 江荼道:“你急着邀我们去灵墟,难道不知道我们要对灵墟做什么么?” 上赶着把灵脉拱手相让? 路阳闻言,堪堪回神, 却故意祸水东引:“这个先不谈, 江长老知道,飞萤仙君已在灵墟安歇,只是鄙人实在好奇,江长老与她说了什么?她在惊鹊陨落后, 竟然没有立刻自尽?” “惊鹊仙君并未陨落,”江荼想从叶淮怀里站起, 试了一次没有成功,便作罢,转而往他胸口一窝,“高溪蓝水共生共存,蓝水倒映高溪之影,或高溪容纳蓝水之瀚。” 路阳盯着他惬意枕着自己徒弟的姿态,好歹脑子反应很快:“您的意思, 高溪蓝水的终末,就是以融合之姿共生?…原来如此, 我明白了。” 既然高溪蓝水终会相融,那么惊鹊仙君与飞萤仙君在这个节骨眼上融合,还能挽回飞萤的异化。 江荼不仅没有杀惊鹊飞萤,甚至还救了她们。 路阳的狐狸眼眯起:“要说其中没有您的谋划,我不相信。” 江荼也很从容地承认:“有。” 他是需要仙山的灵脉,但他不需要仙山首座的命。 岳魁仙君是个意外,惊鹊飞萤未曾害他,最多算是理念不和,他将这二人逼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江荼那冰冷无情的几句话,在旁人耳中,重点或许在“舍弃蓝水”,然而事实上,他是以委婉方式,提醒惊鹊仙君破局之法。 毕竟一句话,或许就能改变数人乃至千万人的命运,其间的因果,却要江荼一力承担。 他可以冷眼旁观,让飞萤惊鹊自相残杀,坐收渔翁之利。 但若如此,与看着他们在错误道路上苦苦挣扎的苍生道何异? 江荼扪心自问,他做不到。 他说完,叶淮的目光灼热地打在他身上,江荼莫名其妙地看过去:“做什么?” 眼睛都要发光了,他是肉骨头么? 路阳却也双眸明亮:“江长老为人,实在令人钦佩。鄙人可以放心了。” 江荼抖抖身上的寒栗。 路阳忽而话锋一转:“所以江长老,鄙人实在想请您,也救一救灵墟。” “灵墟情况不好?”江荼问。 神鹤展开翅膀:“江长老,来灵墟一观便知。” ——江荼很快就明白路阳的意思。 灵墟山由众多次峰环绕一主峰,呈现高山嶙峋、多山合抱之势,远看就像钟乳石自地面而出; 但相隔十数年再到灵墟,却天翻地覆。 黑雾从四周弥漫,很快将低矮山峦都吞噬,却依旧未能满足,持续不断向上攀缘,直至将山峦吞噬殆尽,只余最后一座,还在兀自顽抗。 便是他们即将降落的主峰。 才多久? 从叶淮唤醒苍生道到他们从高溪蓝水撤离,江荼掐指一算,竟然不足五日。 苍生道这是迫不及待了么? 可即便祂疯狂地要叶淮回收灵脉,叶淮的身体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消化这么多灵力。 足见苍生道根本不在乎。 祂就像一个唯利是图的养殖者,将饲料灌入牲畜口中,不管食道是否会撕裂,只要填满、撑饱、能够上秤卖出好价钱。 江荼痛恨苍生道的傲慢,过去祂把叶麟当武器,命令他开拓疆土,却不顾刀刃是否受损; 如今,祂对待叶淮,依旧只知利用。 江荼未能将叶麟从苍生道的缚网中救出,无论如何,也绝不让祂打叶淮半分主意。 他的徒弟,谁也不许动。 神鹤带着他们落在主峰,路阳本尊正在等候。 主峰仍是竹林翠碧、清风和畅,随意行走几步,就能看到白鹤在林间漫行。 宛若世外桃源,看不出一丝煞气侵袭的痕迹。 可惜在世外桃源会晤的三人,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 路阳端详着江荼的神色,见他神情冰冷,便知他已经猜到:“江长老猜得没错,咱们神君向他亲爱的父亲求告,祂哪能不给面子?叶淮前脚去了高溪蓝水,鄙人这里后脚就热闹起来了。” 他两指一翻,指尖灵巧如鹤展翼,向下一点。 灵光破入地表,悬浮起一座太极八卦台。 路阳在八卦处顺时针旋转一圈,几座连绵在一起的山峦,便呈半透明状浮起在上空。 江荼一眼就认出,这是灵墟山的缩影。 这类似于沙盘的投影倏尔变动,很快就灵墟山的全貌浓缩展现出来。 包括次峰被煞气吞没的景象。 路阳耸了耸肩:“谁能想到,江长老一条命,竟然只给灵墟山,续了十年呢?” 话音落下,路阳迅速向后一侧,一道剑光擦着他的脸颊而过。 叶淮凶狠地瞪着他,被江荼压住手臂,使得出剑偏离目标。 第293章 路阳也不害怕,只是笑眯眯地:“江长老,鄙人方才就觉得,神君大人的状态很奇怪。” 江荼没有否认:“所以你最好少打他的主意。” 江荼的动作不算温柔,灵力震得叶淮手臂发麻,他脸上却浮起一层红晕,麒麟尾在身后小幅度地摇晃着,为江荼的关心而高兴不已。 江荼觉得这小子的爱好有点诡异,却又拿他没办法,丢在一边冷处理,向看好戏看得笑容满面的路阳走去:“留鹤仙君既知灵墟山困局,应有办法。” 路阳正色起来,镜片后神色自若:“江长老知道,鄙人并不在乎凡人性命。但鄙人,确实在乎脚下这座主峰。” “主峰若崩塌,则灵墟不存,灵墟不存,化鹤也就不复存焉。” 江荼听出他言下之意:“化鹤之地,即为灵脉所在?” 路阳抚掌而笑:“鄙人就喜欢和江长老说话,正是如此。” 江荼道:“那便引路吧。” 越快越好,以防如高溪那样,煞气突然吞噬山脉。 路阳目光深邃:“化鹤之地,就在…脚下。” 话音落下! 地面倏忽崩塌,像一张血盆大口,将三人齐齐吞入! 这一下猝不及防,只觉眼前一亮,就彻底沦于漆黑。 灵力也受阻挠,难以调动,只能任凭身体不断下坠。 下坠的过程漫长,长发被风吹得向上掀起,风发出孤独的哭嚎,空洞地在耳畔哀泣。 光从风声判断,大约下落了有百米。 若就这么坠落下去,大概会变成一摊烂泥。 江荼很平静。 路阳不可能让他们就这么摔死。 噗通。 背部触碰上地面的刹那,江荼确信了自己的推测—— 地面是软的,像落在棉花上,地面又有好几层,像蛛网密布,下落时层层缓冲,不断化解冲击。 不过腰与地面之间,又塞进一个更软的东西。 江荼下意识伸手摸,那东西柔软蓬松,还会在他掌心挠痒。 被江荼一摸,又忽然痉挛似的颤抖。 耳畔响起叶淮隐忍的闷哼:“师尊,你摸到我尾巴根了…” 江荼脸色一黑,干脆狠狠掐了尾巴一把。 紧跟着,他的指尖燃起一簇灵力火,将地底照亮。 环顾一圈,没看见路阳。 江荼第一反应是抬头,看向上方,入口处已经重新抚平,一丝微光也透不进来。 但火苗在微微摇动,地底仍有气流存在,并非密不透风。 视线下移,叶淮已经揉着尾巴站了起来,在墙边敲敲打打。 “发现什么了?”江荼问。 叶淮将手掌压在墙上,五指嵌入墙里,像摸到有弹性的软膜,撤手时又发出“啵”的一声,留下五条明晃晃的手指印。 叶淮五指虚空抓握几下,像有黏液沾满掌心般黏腻:“师尊,这墙是软的,墙里有心跳。” 江荼正要前去查看,脚下的地面便鼓动起来。 噗通、噗通、噗通。 有节奏,伴间隙,平稳而有力。 ——心跳。 地面像海浪般起伏不定,每一次鼓动,都伴随一声心跳,这些鼓动并无威胁,却彼此间没有规律,像沸腾的水冒出气泡来,鼓出地面的部分,便是透明的。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高,像是长满疥疮的病人的背部。 地面很快便沸腾到他们脚下。 江荼不仅没退,还俯身下来,认真地等待着。 叶淮眼睁睁看着那硕大一个气泡,在江荼面前膨胀开,一路高凸起,直到逼近他弧度优越的鼻尖。 叶淮肝颤胆寒,江荼却连眉头也没皱,指尖灵力火便贴近气泡。 感受到灼烫的温度,气泡向旁侧躲闪,好像有生命似的。 江荼转眸,示意叶淮仔细看:“看出什么没有?” 恍惚中叶淮好像看见了很多年前,他刚刚拜师学艺,江荼也是这样亲自带着他,往各种妖兽魔窟里钻,云淡风轻地问他,有没有看出什么。 叶淮立刻打起精神好好表现,端详那气泡,很快便发现了端倪。 气泡越是膨大,颜色越趋近于透明,但说透明也不对,细小的管子爬满气泡内部,呈现出鲜艳的红色,倒像是… “血管?”叶淮古怪地嘟囔一句,“…有点恶心,师尊,这里怪怪的。” 江荼没有施予评价,站起身,绕着气泡走,像走钢丝的猫,步伐从容优雅,赤红衣摆像火的瓣蕊,摇曳生姿。 叶淮眼睛都看直了,直到江荼站在他面前:“你再看看地面。” 叶淮瞬间像走神被逮住,低头看向地面,眼角余光还在不断往江荼身上瞟。 江荼注意到他的视线,柳叶眼轻飘飘转过来,唇角勾了勾,露出个浅笑。 叶淮险些被呛到,不止是因为偷看被发现,更是因为江荼的笑容,让一路的飘飘然落到实处。 原来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他和师尊… 师尊真的答应他了。 明知道不合时宜,但暖流涌动进叶淮心房,他感到身后的尾巴激烈地想要摇动,在心底大呼不好。 眼下情况如此严肃,他若是忽然摇起尾巴,不知情况会变成怎样。 叶淮赶忙逼迫自己凝神。 第294章 他毕竟身经百战,这一凝神,立刻明白江荼的用意。 地面是柔软的,按压下去,触感与墙面无异,但区别在于,叶淮感到掌心传来热温—— 地面有温度! 难道这灵墟地底,竟然是活物? 再联想到气泡间的血管,叶淮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他很笃定自己猜得没错,迫不及待想要到江荼面前讨赏。 就在这时。 地面猛地凹陷下去,像融化的麦芽糖,包裹住叶淮的手臂; 地面蠕动起来,咀嚼吞咽一般,将叶淮整个人往下狠狠一拽! 与此同时,更多的气泡开始鼓动,地面变得崎岖不平,而墙面上,叶淮方才手印的位置,裂开一张大嘴。 不是人类的嘴,而是鹤的长喙,尖牙在喙间浮现,发出的声音,却是路阳的音色。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第136章 鹤羽云海(三) “救救我, 救救我,救救我!” 路阳的惨叫一声与一声不同,高亢的、恐惧的、心如死灰的…但它们都是路阳的声音, 从那一张鹤喙中传来。 与此同时, 地面还在吞吃着叶淮的手臂,叶淮左手撑在地面上, 身体前倾,像陷入流沙里,垂落到地面的长发也被吞了进去。 叶淮心想,要不还是先救救他吧,堂堂麒麟神君要被囫囵吃掉了。 兀自自嘲着, 他向着地面拍出两道灵力, 然而灵力如泥牛入海,顷刻就被化解。 叶淮不好意思向江荼求救。 眼看着他已经被吞到肩膀,江荼终于动了。 背部瞬间一凉,清冷气息凛冽扑来, 叶淮旋即意识到江荼正贴着自己的脊背,黑发蹭过他的脖颈, 痒得不行。 江荼清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呼吸拂过耳畔,激起一片酥麻:“别动。” 江荼掌根压在叶淮被吞没的手臂上,明显感到叶淮的肌肉在抽搐,处于发力紧绷的状态。 他必须靠浑身力气,才能暂缓被地面吞食的进度。 江荼的手掌沿着叶淮的胳膊抚摸而下,肌肤相贴得极紧, 好像与叶淮融为一体。 叶淮紧绷得更厉害,江荼的接触像一簇冰冷的火, 精准地将他点燃。 但江荼让他别动,他哪里敢动一下,说不上是欣喜还是煎熬,只觉得地面的大嘴也变得面目可亲起来。 江荼的手掌深入地里。 黏腻的血肉组织迅速包裹上来,饥不可耐似的挤压着江荼的手臂,因食物忽然胀大一倍而倍感欣喜,倒真像是生物的咽喉。 但江荼不会让这张贪婪的嘴高兴太久,他的手探入地底,给了叶淮松懈的空隙,趁此机会,他猛地捏住叶淮的肩膀,将人向后侧一拽。 只听“噗呲!”一声,生生将叶淮拔了出来。 地面的大嘴愣了愣,不知为何方才还饱满的食物忽然干瘪下去。 没等它反应过来,便感到喉咙一阵发痒。 荼蘼花在它的喉咙间生根发芽,俄而便长满整片,花朵生根,深扎入血肉里,痛得大嘴的喉部一阵抽搐; 而花朵发芽时,花瓣又搔着喉根,痒到不可思议。 大嘴猛地干呕起来,大股大股的血喷涌而出,像岩浆爆发。 但它的喉间已经开满了花,连合都合不拢。 江荼面无表情地抽手,皮肤上黏着许多唾液状的粘稠液体:“不是喜欢吃么?多吃点。” 大嘴的口型扭曲了一瞬,看样子是在尖叫,可惜发不出声。 目睹全程的叶淮甚至觉得自己的喉咙也在发痒,忍不住干咳几声。 咳嗽声引来江荼的目光,叶淮一阵脸红,方才的大糗让他羞愧至极。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竟然差点被一张地面的大嘴吃掉,变成麒麟羹。 江荼迎着他紧张的视线:“仙山地势复杂,你不清楚也很正常。该怎么对付,学会了吗?” 叶淮的眼睛瞬间亮了,为江荼的大度和仁慈,也为这一句熟悉的教导:“学会了。” 江荼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递给叶淮一块帕子,让他擦擦手。 他并不是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因为确认了对叶淮的感情就无限制纵容他。 灵墟山到底是仙山之一,与阴阳八卦相参,向来神秘,就连江荼,也不敢轻易说自己了解全部。 没有路阳引路,着实不敢妄动。 想到路阳,江荼发现,那张叫着“救救我”的鸟喙,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嘴。 它奄奄一息地钉在墙上,好像猎人砍下的装饰物。 江荼皱眉:“路阳?” 无人回应。 身为灵墟山的主人,将地面劈开也是路阳动的手,眼下他们到了地下,路阳反倒不见踪影。 古怪。 而这间或冒出张大嘴,又偶尔翻滚血泡的地面,又宛若生物的身体内部。 江荼若有所思:“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路阳。” 叶淮赞同地点点头,四下张望:“师尊,这附近没有路。” 刚坠落时他们就观察过,这是一个绝对封闭的空间,活动范围甚至不足阎王殿一半大小,没有其他通路。 换言之,他们就像被活埋在地底。 江荼心知附近应当有密道,但放眼望去不见端倪,寻找起来恐怕要浪费时间。 而他没有时间浪费。 第295章 江荼走到鹤喙前方,距离寒芒毕露的鸟喙只有毫厘:“那就开一条路。” 说罢,他扬起手—— 狠狠攥住鸟喙! 这鸟喙足有江荼小臂长度,但在他手中就像幼儿的玩具不堪一击。 青筋同时在江荼手背暴起,江荼一步后退,鸟喙便被他自墙上连根拔起! 这并不是一只完整的鹤,撞破墙壁被喙部卡,随着鸟喙剥离墙面,无数根茎般的细小血管,联系在喙的上下左右,也跟着被一起拔除。 江荼旋即一甩手,鸟喙被他狠狠从墙上拽下。 血肉的墙上,顷刻出现一个圆形空洞。 向空洞内侧看去,漆黑一片,却并非实心,而是中空。 这足以证明,他们的判断是正确的。 江荼丢鸟喙时动作随意,那鸟喙擦着叶淮的脸颊飞出去,细碎血管破裂后的鲜血,不可避免喷溅在叶淮身上。 叶淮却毫不避讳,擦去血痕,眼里反而充满着兴奋光芒。 他喜欢看江荼战斗的样子,江荼强大而自知,每每与之并肩作战,他都会被那纯粹的暴力美学而震撼。 那双素白的手沾染血迹,就像朔雪间盛放的梅花。 叶淮小心翼翼地凑近,轻轻牵住江荼血腥的手。 江荼一愣,本能地想要抽手,想了想,还是忍了:“你要我牵着你钻过去么?” 墙上的空洞无声地鄙夷着黏人的大麒麟。 叶淮向来理不直气也壮:“师尊,弟子先行探路。” 江荼道:“探路便探路,你牵我做什么?” 天底下也只有江荼能让叶淮哑口无言,只能迂回战术:“不能牵么?” 江荼心里好笑,反握住他的手掌捏了捏,这才抽出手:“去吧。” 叶淮瞬间斗志昂扬。 空洞在墙上,圆心正与叶淮胸膛一般高,他单手抵住那空洞顶端,长腿一迈,便穿了过去。 落地后,他什么也没做,立刻转过身来,向江荼伸出手:“师尊,弟子扶您。” 江荼深知叶淮的玻璃心正满怀期待地勃动,如若他拒绝,恐怕下一秒就会碎掉。 这份恋爱冲动上脑得有些不合时宜,好歹没有太耽误时间,江荼也就随他去了。 他搭着叶淮的手掌,拉力轻柔克制,这空洞不过薄薄一层,勉强一个成年人身体的厚度,属于前脚跨上,后脚就可以立刻落地的类型。 叶淮却双手都拢了上来,眼看着要把江荼抱下来。 江荼拒绝这么黏黏糊糊,但仍照顾了叶淮的心思,一只手揽着叶淮脖颈,轻盈落地。 他又捏捏叶淮的后颈:“收敛点。” 叶淮呼吸一滞,江荼无心的动作都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 他用力甩甩脑袋,把灿烂盛放的旖旎心思都甩到一边,快步跟上江荼。 地面依旧是柔软的,没了忽而鼓起的血泡,就更像一团团没有生命的血肉。 入目皆是人体组织般的红黄颜色,失了方位,不知该向何处前进。 叶淮捂着鼻子,过于敏锐的嗅觉让他觉得自己被浸泡在铁锈里,很不舒服地蹙起眉。 他刚一做出捂鼻子的动作,江荼就察觉到了,塞去一块帕子:“忍忍。” 叶淮小心翼翼地展开帕子,送到鼻前一嗅,独属于江荼的清冷气息扑鼻而来,瞬间清空了因血腥味而瘀堵的胸腔。 江荼恰在这时唤他:“看这里。” 前方,道路更加狭窄。 事实上,光从宽度判断,前方是足够三人并肩通行的小路; 但路的左右两侧,抵着墙根的位置,尽数被占据。 鹤的塑像,相对而立,竖在道路两侧。 振翅的、滑翔的、俯冲的,姿态不一而足,神态栩栩如生。 它们的眼珠是漆黑的,远远没有靠近,竟就有被盯视之感。 叶淮提醒道:“师尊当心,不如让弟子打头阵。” 江荼摇摇头:“不必。” 一步踏入通道。 无事发生,除了鞋跟踩上柔软物的黏腻咕啾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难道是猜错了? 江荼又向前一步。 咔哒。 身后猛然一记冲力传来,叶淮将他扑倒在地,二人在地上滚了数圈,耳畔不断有利刃破空的巨响袭来,像大斧凿入墙壁。 江荼堪堪抬头,便见那些鹤的塑像,不知何时动了起来,尖长的喙宛如一柄柄砍刀,朝着他们不断袭来,没有凿到他们,就凿向地面,直将地面凿得血肉飞溅。 路阳的惨叫又开始凄厉地响起,好像每一下被避开的袭击,都落在了他身上。 他破口大骂:“江荼!!你快点!!” “到底什么东西?”叶淮搂着江荼在地上艰难躲避,他想要用骨剑直接将鹤群摧毁,被江荼一把摁回剑鞘。 江荼微微喘息,一手掐住叶淮的脸颊:“恐怕是灵墟山的意志。你还想把它斩了么?” 自昨日起江荼就发现,叶淮骨子里被压抑的暴戾嗜杀,似乎在见到叶麟投影的刹那,而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开始变得像嗜杀成性的勾陈神君了。 这是江荼不愿看到的,他不愿他的徒弟变成任何人的模样。 叶淮道:“师尊,那我们该如何…” 说话间,鹤喙凿下,留给他们的空间变得异常狭小。 第296章 叶淮死死护在江荼身上,无路可退,干脆就用灵力抵挡攻击,一次一次,金色亮起又消散,消散又亮起。 最紧张的一次,喙就在叶淮肩头被挡住,那尖端已经钻入他的皮肉,又被灵力生生弹了回去。 江荼的大脑飞速旋转,命令道:“叶淮,抱紧我的腰!” 叶淮一愣:“师尊…” 江荼把他的手往自己腰上一摁:“搂紧!” 叶淮依言搂紧了他,还将脑袋也靠进他怀里。 江荼深呼吸,无相鞭自掌中腾蛇般跃出,灵巧地穿过鹤喙的攻击,这时柔软,下一瞬就变得极端坚硬,尖端化作链刃,狠狠凿入墙壁中! 噗呲一声,链刃没入血肉,路阳拼命地大骂起来,江荼深深出了一口气:“忍着!” 紧接着,无相鞭卷住江荼的手腕,狠狠一拽! 他借力将自己与叶淮从鹤的包围中拽出,因着冲力过分强大,二人几乎是摔进了无相鞭凿出的空洞中。 鹤喙紧跟着他们钻入空洞,疯也似地追缴二人,叶淮回身丢出一把灵力,将鹤喙击碎! 墙壁翕动着合起。 几滴粘稠液体滴落下来,江荼瞳孔一缩—— 只见天花板上,无数盘根错节的血管交织着,方才的粘稠液体,就是血管内来不及输送的血液,顺着黏连处滴落。 一张人脸,嵌合在血管中,又或者是血管编织出了人脸。 一个布满黏液的血人,一点点从天花板上凸起,孕育、剥离…最终落地。 血管细密织就的脸庞中,一双狐狸眼缓缓睁开。 “路阳?”江荼轻轻摇头,“不,你是…灵墟山首任首座,道合子!” 第137章 鹤羽云海(四) 眼前的人, 身量比路阳更高,有一双与路阳如出一辙的狐狸眼,自带三分笑意, 眼底却是不见底的深渊。 灵墟山开山首座, 道合子。 江荼的故人,云鹤海的师尊, 同时,也是杀死他的凶手之一。 他已一种怪异的形态出现在二人面前,似新生的婴儿,胎膜都未褪下,那赤红的胎衣覆盖在他身上, 一点一点剥落, 逐渐形成完整的人形。 道合子将脸转向江荼与叶淮。 在二人警惕的注视下,他的手抬起—— 咕嘟、咕嘟。 黏膜被撕裂的声音响起,江荼与叶淮一左一右向旁侧一闪! 就在下一瞬,他们原先站立的位置, 地面上浮现一块阴阳八卦图,探出两只手臂, 一黑一白,不断在虚空中抓握。 幸好他们时刻警惕周围,躲闪够快,否则被抓到一下,恐怕踝骨都会粉碎。 灵墟山的功法,向来看似柔若飘絮,实则力拔千钧, 招招必杀。 这当然不是唯一的攻击。 道合子的出现似腐尸唤醒沉睡的虫卵,更多手臂突破墙壁与地面, 向他们抓挠袭来! “师尊,”叶淮提剑替江荼挡去手臂袭击,每一剑都落在手肘处,避免血污飞溅,沾染江荼,“要杀了这家伙么?” 江荼紧盯着道合子。 当年的六山首座,他不恨任何人,他们甘愿匍匐于苍生道的威严,江荼只觉得可怜可惜。 而对于道合子,得知他救了云鹤海、与云鹤海…还有一段姻缘后,江荼再看见他,甚至感觉有些微妙。 江荼阻止叶淮,道:“灵墟首座,别来无恙。” 他确信眼前的道合子不全是死人的投影。 到了他们这种层级的修士,即便身死,神识也一定会保留下来,不过是多少的区别。 果然,道合子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江荼熟悉的笑容:“曜暄仙君,别来无恙。” 起先江荼不开口,道合子便也一言不发。 江荼一开口,道合子的目光,便顺势落在叶淮身上:“这是…你的麒麟相公?我想想,是叫勾陈?” 身后,叶淮的呼吸立刻急促起来,心脏随着道合子的话闷痛,几乎本能地攥住了江荼的手。 江荼眉头一压,安抚地拍了拍叶淮的手背:“他是我徒弟,名叫叶淮。” 道合子若有所思的模样,像一只思考中的狐狸:“这可不像单纯的师徒关系。” 江荼没有否认:“我和他的关系,就像你和小云的关系一样。” 道合子猛地瞪大眼睛,一抹红在他脸上逃窜,旋即他干咳一声:“你怎知道?不对,我该问你,你一个死人,出现在我灵墟化鹤圣地,有何贵干?” 云鹤海曾说,路阳化鹤后不会保有记忆,道合子自然什么也不知道。 江荼很坦然,好像并未察觉自己的话中有什么不妥:“现在是一千年后,我来取灵墟的灵脉。” 道合子愣住了,气极反笑:“你是在通知我么?” 江荼道:“我必须这么做。” 他们对话间,叶淮还在不断砍杀袭来的手掌。 道合子掌中浮现出一块八卦盘,指尖轻轻拨弄一下,八卦盘便在他手中旋转,一黑一白,如两尾游鱼,顺逆交游。 天黑、天明,黑时手掌突破血肉,明时却又隐于白昼。 叶淮的鼻尖前溢出一颗晶莹汗珠,挥剑快准狠如黑夜雷电,那些手臂根本无法触碰到江荼,就被齐根斩下。 但不是长久之计。 江荼的身形猛然伏低,如捕猎前蓄势待发的豹,在黑暗降临的刹那—— 第297章 向道合子逼近! 无相鞭甩出,抽向道合子胸膛! 唰!! 巨响破空声后,道合子的身影骤然消失,再出现时已在江荼身后。 “曜暄,你别忘了,这里是我的地盘,化鹤——” 他话音未落,领子便被用力揪住,江荼一拳捣在他心口,尔后手臂重重一顶,道合子连一声怒骂都来不及出口,就察觉眼前的地面拖远又极速逼近,被江荼狠狠一把摔在地上。 道合子闷哼一声:“曜…” 江荼一个转身,向下一跪,膝盖已经压在他胸口,无情的柳叶眼施舍般垂下,绽放出一个微笑:“你忘了,我的体术,亦是当世无双。” 这句话换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显得自吹自擂,唯独江荼,人们会觉得他自傲,却不会认为他自大。 道合子的胸口被一拳砸出个坑,诡异地凹陷下去,怪诞而非人。 他仰面躺倒在地:“…你想?” “首先,”江荼驱使无相鞭将八卦盘从道合子掌心抽走,无相鞭收紧,将八卦盘碾碎,“停下这个。” 明暗交替暂歇,手臂停止攻击,叶淮得以喘一口气,缓步向江荼走来。 道合子眼眸上转,状似翻了个白眼。 江荼道:“道合子,你既看到真相,甘愿蒙蔽视听,那就沉默到底,不要拦我。” 道合子扯了扯唇角:“你要的可是我灵墟的灵脉。” 江荼点头:“来不及了。你身为灵墟首座,难道不知灵墟的状况?” 道合子眨眨眼:“曜暄,灵墟可以托付给你么?” 江荼冷冷一笑:“不可以也得可以。” 道合子慨叹一声:“是啊,除了你,我还能托付谁?” 眼看着谈拢。 道合子忽然暴起,掌心寒芒一闪,向着江荼太阳穴刺去。 江荼迅速抬手一截,手掌于半空攥住他的,肩膀一锁,道合子不善体术,在江荼面前难以再进半分。 下一瞬,长剑没入道合子身躯,叶淮自后一剑刺入,双眸杀意四散,看见江荼时又迅速变得温顺:“师尊…” “我没事。”江荼宽慰他,手掌一松,道合子的尸体化作血水融化。 叶淮好像松了口气,又有些不解:“他为何…” 不等他把话问完,头顶上方,又开始有黏腻声音响起。 江荼面色一冷,一把抓住叶淮手腕:“灵墟山至今,至少有五任首座,我们没时间和他们浪费。” 道合子毫无疑问是最强,但其他首座也不会弱,他们落入化鹤地已经几个时辰,地底空气不佳,只觉得肺腑闷堵至极。 况且叶淮,本就没有恢复好,再让他打打杀杀的,江荼都怕他失控,把自己摁在地上又舔又咬。 话语间,头顶滴落的血水已经组成人形,江荼心中一急,偏偏叶淮的脚步竟然慢了下来。 下一瞬,江荼感到身体一轻。 他猛然身体悬空,落入叶淮的臂弯里,突然对师尊动手动脚的麒麟低下头,金眸亮晶晶的:“师尊,我带你飞。” 江荼刚想说,你在这逼仄地方,有什么好飞,叶淮的颈侧便膨开细密绒毛,整个人瞬间腾空而起! 他们身后,孕育出人形的灵墟首座“路阳”,丢出数枚巴掌大的八卦盘,朝他们追击而来。 可惜追不上半兽化的叶淮。 叶淮的“飞”更像是暴力突进,八卦盘在他们身边呼啸,血水滴在叶淮身上脸上,唯独滴不到江荼。 叶淮喉间溢出一声麒麟低吼,在即将撞上墙壁的刹那侧过身,借着惯性,用肩膀将血肉墙壁凿出一个洞! 江荼目瞪口呆,相当佩服叶淮把自己当人肉破壁机的魄力。 他已经不记得他们把化鹤之地凿了几个洞,但这次尤其暴力,却没听到路阳的怒骂。 对江荼而言,并不是个好消息。 叶淮忽然急急停下。 八卦盘追了出来,江荼问:“怎么了?” 叶淮只道:“师尊,抱紧我。” 江荼依言搂紧叶淮的脖颈。 叶淮托着他腰与腿的手,用力到用箍着形容更加合适,江荼的主动似乎让他颇为喜悦,在如此紧张的关头,竟然分出心思低头亲了亲江荼的鼻尖。 江荼拍拍他:“动。” 叶淮点点头,向前迈出一步—— 他们飞速坠落下去,而两枚八卦盘就擦着他们的头顶掠过。 江荼这才明白叶淮让他“搂紧”的意图。 前方不再有路,而是深渊。 地底之下,还有地底。 叶淮唤来骨剑,无视了地心引力的影响,在坠落过程中稳稳踩上剑身。 此刻他其实可以将江荼放下,但不知是忘了还是不肯,叶淮依旧紧紧搂着江荼,驱策骨剑下沉。 江荼也没提醒,毕竟麒麟的柔软胸脯比之坚硬寒铁,还是要舒服不少。 深渊下,是颜色更为深黑的血肉。 像发酵后泡久了的酒,或是腐烂在路边的肉。 地面依旧是湿黏的,脚掌踩上去,还有黑红血液溢出,像无意识踩烂一团血泡,脏污了叶淮的长靴。 叶淮更不愿将江荼放下了:“师尊,地上好脏。” 江荼垂眸,发现脚踝上搭着什么又青又红的东西,竟然是叶淮的尾巴尖。 “嗯?” 第298章 叶淮面不改色:“师尊,我不想尾巴碰到地面。” “…”江荼伸手摸了摸脚踝上的尾巴,蓬松的,确实不该染上血污。 他不再纠结姿势,在叶淮怀中,目光巡视一圈。 深黑的血肉中,隐有惨白颜色。 叶淮用捡挑开覆盖在惨白上的血肉,一具鹤的骸骨就这么血淋淋暴露在二人眼前。 这鹤,身形宽广,羽翼极长,甚至比灵墟山的神鹤体积还要更加庞大,此刻它的头颅高仰着,似乎有期冀的目光,正对着上方高高的天空。 然而事实是,除了头颅,它身体的其余骨骼,碎尽。 生长在天空的鹤,永远无法再振翅飞翔。 何其残忍的死法。 赤红荼蘼将鹤的骸骨包裹起,柔软的花落在折断的骨骼间,也替它隔绝污浊的血肉。 江荼道:“继续前进吧。” 他们一路向前,周遭,鹤的骸骨越来越多,几乎每走几步,就有一只粉身碎骨的鹤,扬起不甘的脖颈,向着天空嘶鸣。 它们不再只是骸骨,随着不断深入前进,其中有一些,还能看到腐烂的皮肉; 再向前,间或出现鹤完整的躯体,仿佛还有余温。 江荼隐隐意识到什么,手掌本能掐紧,却因为揽着叶淮,而掐入叶淮的肌肉。 叶淮吃痛,乐在其中似的:“师尊,没有人来攻击我们。” 他们一路被追击,落入这明显更加危险的深渊深处,反倒一派祥和。 江荼正要回话,叶淮的麒麟耳忽地竖起:“师尊,前面有声音。人…的呻吟。” 江荼从叶淮怀中跳下地,无相鞭缠在腰间,紧走两步靠近。 这时他也听到了呻吟声,不止听到,还觉得很是耳熟。 绕过一具鹤的尸体,一棵参天巨树出现在眼前。 说是树或许并不合适,准确来说,这是由无数盘根错节的血管组成的树状血脉,一个硕大的隔膜在树中央鼓动,噗通、噗通,宛如心脏在跳动。 许多粘稠的血从血管间滴落,呻吟声不间断从树心的隔膜里传出。 江荼微微仰头,伸手,指尖一碰上那隔膜,隔膜便翕动着退开,露出其间一张熟悉的人脸来。 路阳的四肢都被埋在血管里,虚弱地掀起眼皮:“江长老,真是让鄙人好等。” 第138章 鹤羽云海(五) 路阳的皮肤下青筋暴起:“你们可真是暴力, 快把鄙人的身躯都捣碎了。” 江荼将手伸向血管,试着将路阳解开,闻言动作一顿:“你与化鹤之地, 五感联通?” 路阳被缠住摇不了头, 眨眼两次表示否认:“只有痛觉。…你那是什么眼神?” “怜悯,”江荼仔细观察起血管, 发现它们一根根都从路阳的体内伸出,表情一冷,“我该怎么帮你?” 路阳似乎动了动,又或者是树抖了抖。 他遗憾地笑起来:“你帮不了我。” 江荼蹙眉:“何意?” 话音甫落,缠住路阳的血管, 像灌溉后疯长的杂草, 猛地向江荼袭来,几乎眨眼间就将他与叶淮隔绝开来! 叶淮大骇,挥剑就要砍断血管,却被江荼一声喊停:“叶淮, 住手。” 这一剑砍下去,路阳怕是要痛晕过去。 骨剑生生架在半空, 叶淮无法,双手压上血管密密麻麻的巢,艰难从缝隙中看向江荼:“师尊!…该死,放我进去!” 他的指甲倏地伸得极长,很快将血管都撕开,但血管再生远快于断裂的速度,叶淮鼻腔里溢出几声急躁的粗喘, 像一头卖力刨地的大狗。 忽然,他的脑门被敲了一下。 江荼将手指从血管缝隙中伸出, 屈起,又在叶淮额头敲了一下,发出声笨重闷响:“且在外面等着,我很快出来。” 他看出路阳故意将他与叶淮分隔开,是有话不能让叶淮听到。 而看路阳的状态,将他们隔开已经花费他许多精力,若任由叶淮继续破坏血管,路阳撑不了多久。 叶淮似乎在思考,但江荼看着他眼底的黑煞,就知道他是在努力从煞气控制中找回为人的清醒。 江荼思忖片刻,手掌从下方的缝隙中探出,伸到叶淮鼻前,就像给大狗识别主人的味道。 叶淮将鼻尖蹭上江荼掌面,一耸一耸的,依依不舍:“师尊,那你快点出来。” 江荼摸了摸他的鼻尖,替他擦掉汗珠:“好。” 说罢,他收手—— 血管细密织线,将缝隙彻底填满。 待叶淮可怜的目光看不见了,江荼才转过身,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叶淮的温度,被江荼用力攥在掌心。 他走回路阳身前,此刻路阳的脸色更加苍白,好像血管的生长耗费的是他的气血。 又或许确实如此。 他看上去虚弱到连话也说不出口,江荼没有迟疑地送入灵力:“路阳,坚持住。” 路阳在江荼的灵力作用下,脸色稍微好看了些,但话语间仍带着浓重气音:“江荼,你和叶淮…” 江荼怎么也没想到他开口会是这句:“你现在最好操心一下自己的事。” 他的手仍搭在路阳颈侧,但路阳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命门暴露在江荼掌下。 江荼甚至没有摸到路阳的心跳。 路阳还是一副笑面孔:“江荼,你们当师尊的,都是把徒弟当狗养么?” 第299章 江荼认真思考:“叶淮是麒麟,约莫也能算犬科,我不觉得我的教育有什么问题,但事实就是呈现出来的这样。” 养成了大狗。 路阳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虚弱地喘了几口气:“那我的师尊…大概要失望了吧。” 江荼从未听过路阳语气如此悲伤。 他不擅长宽慰他人,遑论指点亲密关系,就连他自己也才处理好和叶淮的关系。 “你的师尊,可是叫云鹤海?” 路阳猛地抬起头:“你知道他?” 江荼点点头:“故交。” 千年的故交。 路阳的脸上神色复杂,半晌道:“也是,你都是曜暄了,他致力于证明你无罪,你们自然是故交。” 江荼不知该说什么,因为路阳的话中似乎有无尽落寞,此刻的江荼已然能够听懂。 他想了想:“他很挂念你。” 挂念到两界通讯一开,就会凑过来看看有没有你的投影。 路阳却道:“可他一生只求为你平反,胜过保全自己的生命。‘愿还清白于世,万箭穿心何足惜哉?’…哈哈,如今想来,鄙人尤觉可笑。” 愿还清白于世,万箭穿心何足惜哉? 问云鹤海时,他总是轻描淡写,什么也不愿说。 似乎在江荼手底下养大的孩子,都喜欢将痛苦藏在心底,不让他察觉。 他不想让他们背负那么多,可江荼看着自己,发现给他们设下这样的“榜样”,始终一言不发、背负一切独自前行的人,就是他自己。 江荼深深叹了口气,或许待此间事毕,他得去向云鹤海道歉。 不过,江荼察觉到路阳的情绪有些不对,解释道:“我于云鹤海,不过滴水之恩,是他涌泉报我。” “所以鄙人才说,仁义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到头来只会让自己粉身碎骨、骂名累累…”血管不断抽动着,路阳咧开嘴,“你不也是如此吗,曜暄仙君?” “…” 江荼沉默着抬起手,指尖拂过路阳的眼角。 那些血管已经生长到脸侧,鼓动着要挡开他。 路阳气鼓鼓地问:“你干什么?” 江荼抹去指尖的湿润:“那你为何还要帮我?” 路阳一噎,没好气地别过脸,不让江荼碰:“鄙人哪里帮你?天下苍生、仁义道德,我们这些做徒弟的,不过是替高谈理想的师尊做些务实的事罢了。” 江荼不和他继续纠缠,此刻的路阳在他眼里就像看见主人摸了别的小动物,生闷气却不肯承认的小狐狸。 鹤高洁,狐狸却狡猾。 修真界人人都说,灵墟山首座,与鹤,实在不般配。 可江荼觉得未必。 江荼收回手:“多谢。” 路阳这才掀起眼皮看他:“江荼,如果你愿意坦诚相待,你和叶淮之间,很多事都无需纠缠到现在。” “我明白,”江荼点头应下,“我会的。” 路阳忽然骂了一声,好像痛到喘不过气,缓了缓,又道:“高溪蓝水那些凡人,还有灵墟山的凡人,鄙人都安置在峰顶的待鹤亭…” 江荼仍是点头,将灵力送入他体内:“我会护好他们,放心。” 血管猛然抽动起来,架着路阳,逼近江荼。 无穷无尽的血的躯干,从路阳脖颈下延伸出来,扎入地面,又从不远处破土,缠住江荼的双腿。 血管像菟丝子,刺穿江荼的皮肤没入皮肉,在江荼脚踝搏动。 每一下搏动,地面就鼓动一次。 江荼心想,原来如此,他们遭遇的地面的鼓动,就是路阳的心跳。 路阳的脸无限逼近,双眸死死盯着江荼,像在端详着他。 江荼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既不因为脚踝的剧痛而蹙眉,也没有因路阳的靠近而后退。 他们沉默地对视着,血管一点一点攀缠上来,好像要把江荼也吞噬。 心跳共振,江荼的情绪随之传递给路阳,感知到语言无法形容的从容。 对抗苍生道的下场,究竟是失败和死亡,还是胜利和希望? 路阳倾向于前者,他以为江荼该是相信后者的,可此刻江荼身上的从容,让他意识到,无论是哪种结局,江荼都不会轻易动摇。 纠结胜利与否已经没有意义。 他曾为众生谋求过新生,可他行过的路早已荒芜,路上早已荆棘丛生。 常人早该放弃了,可向死而生的烈火,却从地狱烧断荆棘。 血管撤开,路阳亦后退。 随着这个动作,他仅剩的力气好像也被耗尽,路阳的头颅垂直,咳出几口鲜血。 “鄙人本来想,就这么把你一起吞掉,”路阳道,“还是算了,不然叶淮又要在鄙人的山头哭天抢地。” “不过…灵墟本来就该是你的山头,鄙人今日,便将灵墟还给你。” 六山首座各自夺走曜暄的一部分,在他的尸骸上建立起修真界最强大的上界。 他们统治修真界千年,终于各自化作尘土。 路阳说,还给你。 江荼却摇头:“灵墟山永远是你的山头。” 路阳有些不可思议:“即便我曾抢走了属于你的东西?” 江荼道:“灵墟山未曾夺走我什么东西,无非以我之术法完善太极图卦罢了。硬要说,你只是骗走了云鹤海,当年我捡到他时,他比叶淮年纪还小。” 第300章 路阳抽搐着低笑:“…江荼,我看不懂你。你分明理性到残酷冷血,却又在生死上仁慈到超乎常理。” 江荼任他评价。 人本身就是矛盾的集合,就像此刻嘴硬说不信他,却甘愿自启化鹤,将灵墟灵脉交给他的路阳。 分明痛恨仁义,却始终仁义。 地面开始剧烈鼓动,预示着路阳的心跳在飞快加速。 血管终于如愿爬上他的脸颊,布满他的额头,让他看起来像一棵树上长出的人脸,又似乎就要吞噬他。 化鹤之法,便如一路上那些鹤的骸骨,是将骨骼寸寸碾碎后,再获新生。 灵墟的灵脉,支撑着路阳一次次化鹤归来。 而当灵脉交给他人,枯竭的灵墟山,再无法吸引神鹤驻足。 荒芜之地,寸草不生,百鸟迁徙。 化鹤将在此终结。 灵墟首座路阳,自此不复存焉。 “路阳,”江荼的眼眸湿润,一闭眼,就有两行清泪落下,“多谢。” 如此生命的份量,我自当接下。 路阳又是笑,血管爬进他的唇角:“鄙人很好奇,这次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江荼一字一句:“死而后已。” 噗通、噗通、噗通。 地面在鼓动,投映到路阳身上,血管像织娘织错的线,挑断重组,将路阳的手臂扭曲成鹤的翅膀。 那些鲜红与黑红,都在向他的心口爬动。 血色褪尽,变作纯白,鹤的羽翼就这么收敛着垂下。 路阳的身躯已然向鹤转变,心口,剧烈的跳动仍在持续。 路阳大吼起来,其间隐藏着几分痛楚:“江荼,把它挖出来!!” 江荼没有时间犹豫。 在路阳的身躯彻底完成重组之前,他只有这片刻机会,将灵脉从路阳体内取走。 江荼五指成爪,捅入路阳心门! 路阳痛到无法发声,唇瓣大张着,呕出无数粘稠黑血。 江荼强迫自己直视着一切,他不能逃避,必须亲眼见证路阳生命的重量。 手掌在路阳胸腔内翻动,路阳抽搐着辱骂他,直到江荼从无数血液里,找到一颗金色核心。 ——灵脉。 江荼收拢手掌,握紧灵脉,用力往外一拽! 路阳的身躯随着他的动作无力后折,鹤的羽翼轰然崩溃,白羽散落一地,很快染上血污。 路阳气喘吁吁:“可惜…可惜鄙人是看不见了。” 化鹤传承终结后,该何去何从? 灵墟山首座路阳,从不知道何为真正的寂灭。 大概是魂飞魄散吧。 路阳垂下眼帘,他已经太久没见过云鹤海了,这个名字刻在他的灵魂里,但路阳见到他的时候,就是他为江荼而死的时候。 他爱他,却不知为何爱他。 云鹤海究竟长什么样子? 若能在魂飞魄散前,让他再… 路阳眉心一凉。 旋即又滚烫。 江荼的指腹抵在他额前,一丛一丛的荼蘼花在他脚下绽放,托起散落的鹤羽。 江荼道:“我也有东西要给你,路阳,低头。” 大片大片的记忆涌入脑海,就像路阳刚从化鹤之地睁开眼,被一群白鹤包围住那样,记忆也包围了他。 他看到自己向年幼的少年伸出手,又看到少年踮着脚往他饭里下毒,而他只装作不知道; 没过多久,少年长成云鹤海的模样,云鹤海将剑捅入他的心门,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能要他的命,可就那么一点点距离,剑坠落在地,云鹤海抱着他痛哭; 后来他死了,化鹤归来,云鹤海就在化鹤之地外等着他。 一世、两世… 他一直都在那里等着他。 直到此时此刻。 路阳低下头。 一块石碑突兀地竖在脚边,上书“相思桥”三字。 路阳想,桥呢,桥在哪里? 他环视一圈,还是没看见桥,倒是在路的尽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云鹤海就站在那里,像过去每一次,等待他从化鹤之地走出。 他伸出手,笑容和煦:“…师尊,欢迎回来。” 第139章 鹤羽云海(六) 化鹤的秘密被埋入时间长河里, 江荼站在原地,目送着路阳离开。 先前,道合子最后一刻塞入他掌心的, 便是千年轮回中属于“路阳”的全部记忆。 江荼替他带到。 起始与终末, 在此刻闭环。 路阳的身躯融化在血里,变成一副骨架。 不是人形, 而是鹤形。 很快,骨架也坍塌,伴随着血管一起,不复存焉。 周遭的血管洞窟在溶解,江荼将灵脉攥在掌心, 快步向身后跑去。 血管前仆后继地向他抓来, 像沾染了泥污的衣物再也难以洗净,血管黏连在江荼衣角上,要将他也拖入鹤的墓地。 江荼目光一凛,反手将衣袍撕裂, 空留一片赤色布料,被血管攀附啃食。 前方, 长剑铮鸣。 金色灵力破开血管束缚,叶淮将血管撕开一道口子,急切地向江荼伸出手:“师尊!师尊!” 江荼一把攥住他的手掌,掌心蓦地一紧,便被叶淮连拽带搂地抱出包围圈。 “路阳呢?”叶淮呼吸急促,骨剑已然拓宽,做好御剑飞行的准备。 第301章 江荼咳了几声:“他死了。…我们走。” 这话听在耳中, 本该有几分犹豫,但叶淮眼里只有江荼, 立刻道:“好。” 二人纵身跃上长剑,在血管爬上剑柄的刹那,叶淮驱使骨剑快速上升! 刺啦—— 血管被扯断的牙酸声不绝于耳,骨剑带着二人升至半空。 但前方无路,头顶漆黑,凡是能接触的地方,都已经被血管布满,将死的鹤,浑身都在腐朽,又拼尽一切想要重拾生的希望。 该往哪去? 腐烂的血肉与骸骨,再也无法归化成活着时的样子,翅膀无法再飞翔,该往哪里去? 江荼道:“向上。” 若要铺满枯骨的土地再度硕果累累,芽孢必须向上。 必须吸吮先人的血,吞噬先人的肉,再开出新生的花。 叶淮不问原因,江荼说了,他就义无反顾地遵从。 哪怕头顶已被血管脉络铺满,甚至像蜂巢开始下坠,撞上去,或许自己就将粉身碎骨。 那么,叶淮也会将江荼护在身下,用身躯替他凿开前路。 赤红灵力在江荼腰间亮起,巨大的法相在身后浮现。 江荼很久没有在人间展露法相,一则人间灵力不足,二则恐被苍生道察觉。 但此时此刻,不容他犹豫。 法相怒目圆睁,柳叶眼中肃杀尽显。 他的长发半黑半白,一如太极两仪。 搏动的血管似乎愣住,化鹤之地短暂陷入了犹豫。 就这刹那,江荼掌心,自路阳心口挖出的灵脉,瞬间被染上夺目赤红! 江荼喝道:“看清楚,现在,灵墟山是谁主!” 灵墟山在震撼,因着转瞬的江山易主,代表首座席位的灵脉已经落入旁人之手; 更让人惊讶的是,灵脉历经千年,竟然瞬间认下了他。 灵脉向他俯首,就像久别重逢的故友,于月下举杯。 ——锵… 酒盏相碰,就在这时,麒麟法相一跃而起! 麒麟的利爪就是骨剑的弧光,两道剑光交替闪过的刹那,头顶被撕开一个狭小的豁口。 江荼道:“别让它合起来!” 这是他们最后离开的机会! 叶淮会意,骨剑在他脚下载着二人,亦影响不到剑道登峰造极的神君。 他的剑生于地狱,自如修罗恶鬼。 金色灵力凝聚成一柄长剑的轮廓,坚硬如有实体,叶淮将手臂后拉到满弓,肌肉发力向前一抛,长剑精准无误地捅入豁口,卡在想要弥合的血肉之间。 紧接着,一剑化千剑,千剑又成万剑,剑刃劈入血肉,要生生撑开一个出口。 血管如蛛网黏连上来,拼尽一切阻挠着叶淮突进。 江荼始终紧攥灵脉,见状,法相向前轰出一掌! 火焰熊熊燃起,像蛛网落入火炉,熔化着变成黏腻线团。 血管的再生被火焰阻挠,江荼与叶淮异口同声:“就是现在!” 金红交织,日之将升。 骨剑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叶淮的身上覆盖一层黑色鳞片,像穿上一袭铠甲,忽而转身搂住江荼。 他将江荼整个人圈在怀中,被剑光切断的、火舌吞噬的血管,带着腐蚀性的血劈头盖脸喷洒下来,全被叶淮用身体挡住。 他们狠狠冲出鹤巢,化鹤之地在身下,被翕动着的血管堵住出入口。 路阳的身躯化作的血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朽。 然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化鹤传承随着灵墟首座的陨落终结,再也不会有人踏入这片巢穴。 但灵墟山依旧存在。 这座高耸入云的主峰,沉默地见证着路阳死去、重生、再死去,只要山还在,生命的轮回就不会停歇。 江荼在心里道:“路阳,多谢。” 他将灵脉收起,手掌顺势搭上叶淮的腰。 不出所料,摸到一手湿黏。 方才鹤巢拼尽一切代价要将他们拦下,那些腐蚀性液体尽数喷在叶淮身上,即便他有龙鳞护体,也很难毫发无损。 江荼拍拍他的后腰,道:“松手,我看看。” 叶淮却很享受与江荼相拥的时光:“师尊,再抱会儿…” 江荼面色一冷,有些受不了他这黏糊样,心底又发软:“有的是时间抱,你的伤拖不得,师尊看看。” 这句“师尊”一出,叶淮果然听话松手。 江荼也不犹豫,直接撕开他的衣服! 被腐蚀的布料贴着肌肤,谁也说不准会不会二次伤害,必须尽快剥除。 大片肌肉暴露在空气中,因着战斗方歇,还紧绷着随呼吸鼓动,叶淮脸颊绯红,不知是痛还是羞,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江荼。 江荼随口道:“身材不错,你转过来。” 叶淮的脸一下更红,皮肤也泛起一层红晕:“师尊…” 江荼见他不动,干脆绕到他背后。 叶淮的背上,血肉模糊都难以形容,黑鳞被烫穿,皮肉撕裂开,甚至能看到更深层的肌肉层。 麒麟骨的自愈能力应当是极强的,却因为腐蚀性液体附着在表面,反复愈合又被烫穿,不断受到二次、三次伤害。 偏偏这样,叶淮的尾巴还在摇晃,甚至想要扭过身来。 江荼一巴掌拍在他尾巴上,揪下几根麒麟毛:“站有站相。” 第302章 叶淮像练基本功一般笔直站好。 江荼便将手掌覆在他腰部伤处,灵力像一把火烫了过去。 灵力滚烫,将皮肤也一并灼烧,叶淮本能地想要逃离,被江荼揽着腰腹压在原地。 江荼知道他很痛,掌心下痉挛的肌肉不断将叶淮的痛苦传递过来。 但这不是普通的伤,仙山的复仇不死不休,必须尽快祛除。 比起让叶淮整个人都被烧穿,江荼只能让叶淮承受一时之痛。 叶淮声音发抖:“师尊,我…” 江荼安抚性地揉了揉他的小腹,叶淮的肌肉瞬间绷得更紧,江荼古怪地眨眨眼,只能再缓缓揉,希望他放松一下:“忍忍。” 叶淮看起来确实忍得辛苦:“师尊,别摸了…” 江荼速战速决,最后送了一道灵力进去,确认皮肉已经开始再生,手便从叶淮腰上离开。 等了等,叶淮还在原地不动,也不转身了,麒麟尾硬邦邦杵在身后,看得江荼一头雾水。 想了想,江荼猜他是还疼着,却强忍疼痛不愿告诉他。 他道:“叶淮,若是疼,你可以告诉我。转过来。” 叶淮的耳廓通红,在江荼的命令中转过身,忸怩地捏着衣角,不断将外袍往胸前交叠。 “师尊,不、不是疼…” 江荼一看他的表情,脑子里就警铃大作,但他对叶淮的关心超过了思考的速度,先一步挡开他的手,厉声道:“你藏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叶淮腰腹下方。 他猛地一甩手:“你!…小畜生,你,这种时候也敢…?!” 叶淮泫然欲泣,站在原地,好像想牵江荼的手解释,又怕被他嫌弃,怯怯收了回去。 哪怕江荼知道这一套动作里,装可怜的成分更多,也实在狠不下心无视他。 江荼主动牵住叶淮的手:“怎么办?” 叶淮吸吸鼻子:“师尊,你别松手,我忍忍就好了。” 江荼想问,真的不会越忍越严重么?但既然叶淮这么说了,他也就让他自己忍去。 二人步行向山顶走去。 叶淮的手腕悄悄蹭蹭江荼,见他没有拒绝,又小心翼翼挤进江荼手指之间,与他十指交握。 灵墟山顶,灵墟山的修士都等待着他们。 江荼停下脚步,拍了拍叶淮,将灵脉交到他掌心。 他不便出现在他人面前,高溪蓝水时是紧急情况,眼下便要提前回避。 叶淮心知肚明,带着灵脉,独自向前。 江荼在一棵树后隐匿身形,叶淮故意穿过人群,引着修士们背对江荼。 神鹤踱步凑近,鸟喙一下一下啄着叶淮掌心。 叶淮翻开手掌,将灵脉展示给所有人看。 灵墟山的灵脉,与高溪蓝水不同,非在山间,而在首座体内,因此江荼将之取出,也并未引发山体的崩塌。 “留鹤仙君正是想到这一点,才主动开启化鹤传承,”叶淮道,“灵脉,本座今日要拿走,但因留鹤仙君舍身取义,灵墟山主峰,不会受到煞气威胁。诸位便在这里疗养生息,待本座登神归来,自当感怀留鹤仙君恩情。” ——他这话,看似说给修士们听,实际,却是要说给苍生道听。 只有所有人都相信他是为了登神取灵脉,苍生道才会相信。 江荼在树后,很是欣慰地听着叶淮发言。 麒麟幼崽在他脚边扑蝴蝶,和一只幼年神鹤对上眼,猛地扑了上去。 似乎乱象过后,重归岁月静好。 但江荼很清楚,眼前的安宁,是路阳用生命换来的一时安宁,不会长久,也不能沉湎。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譬如。 江荼调整站姿,不再倚靠在树干上。 尔后,他缓步向前,穿过草丛,走入林间。 浓林深处,站着一个手持长戈的身影。 江荼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忘记,七山之中,还有一座山,在等级严苛的当下,是唯一受到下界百姓爱戴的仙山。 它固若金汤,在浊息当道时便捷报频传,从未有败绩,它的首座,是当今修真界,除叶淮以外第一战力。 而在反抗苍生道的路上,却投出反对票。 江荼开口:“天明仙君。” 第140章 鹤羽云海(七) 天明仙君并无参与灵墟山事务的意思, 她是知道内情的人,若要搅局,一念之间而已。 无论出于何种理由, 她选择了沉默, 江荼都甚是感激。 而现在,天明仙君出现在灵墟山, 似乎只是想和江荼单独谈谈。 江荼便与她谈谈。 缓步靠近,眼前空气骤然扭曲,划天戈在天明仙君手中划出一道弧线,停在江荼面前。 “高溪蓝水崩塌,留鹤仙君陨落, ”天明仙君神色紧绷, 双眸如鹰,“江长老,或者,罪人曜暄, 这是你对修真界的报复么?” 她的话,火药味极浓, 明摆着将江荼放在对立面。 江荼依旧从容、平静,没有因为“罪人”二字恼羞成怒,更没有天阶法器就在面前,只差一个抬手就能捅穿他面额的恐惧。 柳叶眼与天明仙君对视。 “划天戈,”江荼道,手臂抬起,指尖落在戈尖, “你将含蟒草换做了帝心石。” 天明仙君猛地收戈后退:“斗转冶炼果然是你首创?” 第303章 江荼轻笑:“何以见得?” 天明仙君的指腹落在江荼摸过的位置:“我只修改了这一味炼材,只用在这一处。…天底下, 除了斗转冶炼的创始者,还有谁能看得出来?” 斗转冶炼之所以传世流芳,恰是因为并不像其他冶炼锻造术那般环环相扣,只要流程相差不大,就能锻造出一柄良器。 也正因此,给后世之人,留下许多改变创造的空间。 容阳山借斗转冶炼术,锻造出的地阶以上神兵,千年来足有一百五十七把,其中,每一任首座手中的,都是天阶法器。 天明仙君拜入师门,第一次接触斗转冶炼术,便被其千变万化深深吸引,不能自拔。 在她幼年的畅想里,斗转冶炼术的创始人,一定是一个慈祥的老人,他为后辈指明方向,却不强求后辈沿着他设下的方向前行,因为无论他们走向何方,他都会替他们准备退路。 这就是斗转冶炼诞生的意义。 它慷慨、无私,它的创设者聪敏至极。 怎么会是修真界千年来最大的罪人,恶徒曜暄呢? 天明仙君将复杂神色掩于浓密睫毛下,虽不做战斗姿态,依旧肌肉紧绷,戒备着江荼的一举一动。 江荼看得懂她的姿态。 她并不信任自己。 但她也不打算与自己撕破脸。 江荼摊开手掌,无相鞭浮现于掌心,如乖顺的蛇盘起躯体,却不减蛰伏的威慑。 天明仙君的视线随他转动:“…当真是顶级宝器。” 无相鞭上有千年时光不可磨灭的厚重,现存的天阶法器无法匹及。 它是完美的。 当下的法器,往往精通一点,或守或攻,或进或退。 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们追求一处的登峰造极,而是冶炼时难以兼顾两全。 一如划天戈,以杀制杀,在战斗中以一当百,却到底在防守中有所欠缺。 所以天明仙君选择将帝心石融入划天戈,弥补不足。 但无相鞭不一样,只一眼,天明仙君就能确认,它是当之无愧的完美造物,刚柔并济,攻守兼备,说不清是斗转冶炼打造了无相鞭,还是无相鞭衍生出了斗转冶炼。 “我以无相鞭写下斗转冶炼术,只是想为彼时的器修,提供参考,”江荼语意委婉:“毕竟无论冶炼术如何精妙,最终也唯有锻造者,才最能看懂手中的法器。” 天明仙君挑眉:“你也这么想?看来于冶炼术上,我与前辈是同道之人。” “可为什么,前辈却要走在与我等都背离的路上?” ——啪嗒、啪嗒。 不知是林间的什么生物踩断树枝发出动静,空气中似乎陡然有火灼烧,将柴火燃断。 “天明仙君,你最清楚与人间背离的究竟是谁。” 江荼看向她的眼睛,后者下意识移开目光。 究竟是我江荼,还是天空中贪婪凝视的眼眸? 又或者,是蒙蔽视听,甘愿让苍生受难的上界仙门? 半晌,天明仙君才开口,已经换了话题:“岳魁仙君失踪,前辈可知其中原委?” 江荼心照不宣:“还有此事?恐怕是他说错了什么话,被人灭口了吧。” ——动手“灭口”的人就在这里。 天明仙君忽然一笑,笑容如她给人的印象般凌厉:“那还真是祸从口出,看来我要三缄其口了。” 两句话间,一来一回,江荼给出了答案,而天明仙君已经听懂。 又是一阵沉默,只能听到叶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切都是苍生道的旨意…感激涕零…” 天明仙君脸上浮现一抹讽刺:“世人永远受蒙蔽,无论是祂,亦或是您。” 说罢,她抱拳告辞。 来时无声无息,去时亦是果决。 江荼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苍生道以假仁慈树霸权,江荼借祂之虚伪伺机而动,但他们都没有向世人说实话。 在这场千年的争斗中,世人永远受蒙蔽。 天明仙君是第一个直接指出这一点的人,她的质问让江荼意识到,他或许想错了这位被称作战神的首座。 她并未偏向苍生道,她只是不相信江荼。 江荼承认下来:“不错,我行至今日,谎话连篇,难称真诚。但若有一日,天下人能坦诚相待,各得自由,我便死而瞑目了。” 天明仙君脚步一顿,江荼似乎听见一声叹息,又似乎只是树叶彼此摩挲的动静。 送走天明仙君,江荼回身向叶淮走去。 灵墟山的事态已经平稳,在他与天明仙君对话时,叶淮也结束了布置。 他乖巧地站在原地,安静地等待江荼回来找他。 对上叶淮亮晶晶的眼眸时,江荼就心软得不行。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叶淮愣了一下,没有动,唇角先一点点扬起,露出一个灿烂耀眼的笑容。 紧接着,他俯身,将下巴抵在江荼掌心,双手交叠起,搭在江荼手腕处,一边握紧他的手腕,一边亲昵地蹭着。 江荼屈起指尖挠挠叶淮下巴:“天明仙君来过。” 叶淮眯着眼睛,被摸得很舒服的样子:“弟子察觉到了,她若敢对师尊不利,弟子定让她有来无回。” “哪里轮得到你,我自会处理,”江荼无奈,想收回手,被叶淮依依不舍地看着,又停下动作,“她不是为纷争而来,已经离开。” 第304章 说着,江荼指尖顺着叶淮脖颈下滑,掠过喉结,激起一阵酥麻,停在叶淮领口处。 叶淮吞咽一下,小腹发热:“师尊…” 指尖一勾,江荼勾住叶淮衣领,又像勾住叶淮的魂魄。 叶淮弯下腰,唇瓣将要贴到江荼耳畔。 江荼忽然道:“你体内的煞气,情况如何?” 他们在化鹤之地一番鏖战,江荼可没忘记,他与路阳对话时,叶淮在外抵挡着血管与血肉。 当然,江荼这么问,也有自己的深意。 毕竟叶淮最近的表现,像是尘封已久的野□□望又被他唤醒,到了发.情期一般。 眼下稍有休憩时间,即便这个小畜生大逆不道,江荼也总得照顾一下。 可惜叶淮木头一样,没有听懂,还以为是自己表现得不好:“师尊,是我太没用,让您担心了,我很好,区区小伤…” 江荼听得是眼皮突突直跳:“叶淮,你最好有事。” 他觉得自己说得已经够明显,就差把“做吧”直接说出口了。 可他忘了叶淮是个傻的,还没转过弯:“我真的没事,师尊,我会努力的…” 江荼觉得自己再待下去,怕是要被他给气死,好不容易主动一回,脸都发烫,手掌一撇:“行,那你憋着吧。” 大步流星返回。 叶淮怔愣良久: 师尊为何生气? 他没有被煞气腐蚀,体内平衡虽有动荡,但等下回到屋里,有师尊在身边,他稍加调息便可无虞,难道这样,师尊也不满意吗? 看来他还需要继续努力,才能… 这时,叶淮注意到前方江荼通红的耳廓。 耳边响起江荼愤然离开的最后一句话。 那你憋着吧。 憋,他有什么要憋? …难道… 叶淮茅塞顿开、醍醐灌顶,踉踉跄跄追了上去:“师尊,我有事!我有天大的事,师尊,你别关门…师尊!” … 是夜,江荼从一床狼藉中坐起身。 被褥已经被掀翻在地,团在一处,无声昭示着夜晚的疯狂。 而他并未感到寒冷,一大团毛绒绒的尾巴盖在他腰腹处,比毛毯还要温暖。 江荼拧了拧眉心,在手背处看见了牙印。 红红一圈,是他隐忍到极致,忍无可忍咬了自己。 叶淮还在身边睡着,餍足的模样,手臂还箍着江荼的腰,搂得很紧,熟睡中都不愿松开。 江荼的目光在他背上的抓痕处停留片刻,有些耳热地移开目光:“出来吧。” 话音落下,黑暗中空气隐隐扭曲。 一条漆黑染血的锁链先一步破开空气,像封锁已久的大门敞开,走出两道一黑一白身影。 谢必安范无咎一左一右,向江荼行礼:“阎王爷。” 气温的陡然下降,让叶淮发出一声哼哼,似乎就要惊醒。 江荼拍拍他,他就紧了紧手臂,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江荼这才道:“出什么事了?”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阎王爷,您回地府看一眼吧,我们…也不知道该如何说。” 江荼审视着他们。 范无咎内敛,自不必说,但谢必安从不与他弯弯绕绕,向来是有话直说。 他们不说是谁,出了什么事,只让他回地府,恐怕是怕他听了详细,就拒绝。 放眼整个地府,他听了便拒绝的,没有别人。 宋衡。 江荼斟酌道:“我…” 谁料黑白无常竟扑通一声跪下:“阎王爷,求您了!” 江荼垂眸看着叶淮的睡颜:“…” 江荼最终还是跟他们回了地府。 眼前黑暗褪尽,果不其然,是宋衡的鬼帝庙。 但奇怪的是,鬼帝庙前的两盏灯笼滚落在地,守门的小童不见踪影,江荼遍寻一圈,竟连它们的气息也没察觉。 鬼帝庙前极安静,安静到死寂。 江荼推门而入,一道黑影迅速向他扑来! 但锁魂链的动作更快,束缚恶魂的锁链,将黑影狠狠拴住,绷到笔直,发出“锵锵”重响。 黑影还在拼命挣扎,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江荼眼看着锁魂链嵌入他的灵魂深处,阴气四溅。 那黑影,身子前曲着,江荼走近过去,他便抬起脸,看向江荼。 江荼倏地一惊。 入目,是五官扭曲的脸,一半是温吞的宋衡,一半是狰狞的鬼面。 阴气如血在他脸上蜿蜒,鬼帝长袍像破布一样挂在身上,已然只剩碎缕。 而他的口中,竟然塞着抹布,像被囚禁的、最罪无可恕的恶魂一样,被堵住了口舌。 江荼骇然回头:“你们怎能对鬼帝…他可是鬼帝,岂能如此折辱?” 黑白无常的表情比哭还难看,锁住宋衡的就是他们的法器:“若我们不将鬼帝大人锁起来…整个地府,都将不复存焉。” 第141章 鹤羽云海(八) 什么意思? 短短一句话, 不过几十个字,江荼却翻来覆去无数次咀嚼,都无法明白。 他看着身前“呜呜”直叫的宋衡, 狠狠呼吸几口, 用冰冷空气让自己冷静。 紧接着,江荼抬起手, 一记手刀狠狠劈在宋衡颈侧! 宋衡身躯一软,江荼立刻将他接住,交给黑白无常。 第305章 拖着晕厥的宋衡进入庙内,庙门旋即紧闭,一缕光也漏不进来。 步入庙中, 脚边便踢到桌几的残骸, 承重柱断了几根,还剩下几根,也爬满裂纹。 断裂的痕迹无声宣告着这里发生过怎样的动荡,而大殿尽头—— 江荼瞳孔一缩。 他原先藏身的布帘, 被什么利器从头撕扯破碎,落在地上。 江荼扶好翻倒的长桌, 蹲下,捡起布帘。 布帘在他掌中徐徐展开,千疮百孔的烂洞就这么暴露在江荼眼前。 扎穿它的人势必带着无穷无尽的怨恨,破洞凌乱地堆积在每一寸布料上,有些地方,破损已经连成一片,眼看着便不止扎了一次。 谢必安在旁解释:“鬼帝大人从上面回来的第一件事, 就是把这块布帘撕碎…用他的手。” 谢必安的话提醒了江荼,江荼将布帘翻转过来, 只见无数漆黑,像受刑者临死前抓挠墙壁留下的痕迹,印在布帘上。 江荼攥着布帘,扭头看向宋衡的五指—— 光秃秃的,指甲不知被谁拔除,只剩黑色血迹。 十指连心,该有多痛? 江荼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可有说原因?” 谢必安道:“不曾,鬼帝大人回来后…就和您刚才看见的样子,没什么区别,无法对话,见人就砍,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带回鬼帝庙,想让他好好休息,谁知道他看见布帘,反而疯得更厉害了…” “阎王爷,您说,这块布帘有什么特别的?” 答案何其明显。 没有什么特别的。 如果布帘后面,没有藏过他江荼,那么这只是一块布帘而已。 江荼的心悬到了嗓子眼,逼迫自己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询问:“你刚刚说,宋衡从‘上面’回来。” 谢必安的回答,在江荼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是啊,鬼帝大人被苍生道叫去了神界,去的时候好好的,回来后就变成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苍生道——” 范无咎一把捂住他的嘴,目光沉默地转向江荼,意外地没有训斥谢必安“口无遮拦”。 这例外的沉默足以看出很多事情。 江荼长叹一声:“我什么也没听到。范无咎,可还有其他鬼知道宋衡是被苍生道叫走,又见到宋衡这副模样的么?” 苍生道叫走宋衡,和宋衡变得疯癫,二者之间必有关联,旁人只消围观了全程,不用多么动脑都能猜到。 江荼不愿看到事态变得不可收拾。 一如他不希望人间有太多人卷入纷争,更不愿地府众鬼受到牵连。 “苍生道亲自来地府下召,恐怕已经是众鬼皆知,”范无咎沉思片刻,“但鬼帝大人自奈何桥回来,除卑职与谢必安外,应当只有孟窈大人知晓此事。” “正是孟窈大人唤我兄弟缚住鬼帝大人,将他带回鬼帝庙。” 江荼徐徐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掌心已被掐出血痕。 孟窈必然猜到许多,但她心思细腻,更擅长审时度势,不用江荼提醒,也断不会嚼舌。 范无咎松开谢必安,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几分担忧:“阎王爷,您可能治好鬼帝大人?” 江荼轻轻摇头:“尽力一试。” 他让谢必安范无咎将宋衡扶起,半跪在地上,自己则屈膝坐下,与宋衡面对面。 能否治好宋衡? 说实话,江荼没有多少把握。 宋衡的状态,不像是外力所致,更像是心神受损,导致的疯癫。 苍生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叫走宋衡,很难不让江荼多想。 那日鬼帝庙内,苍生道消失前的轻轻一瞥,江荼午夜梦回,犹会惊醒。 他做好了被苍生道察觉的准备,狡猾如祂,表面对叶淮百般信任,背后却必然有所防备。 祂叫走宋衡,恐怕也是为了确认叶淮的忠诚,却不知为何,反将宋衡变成这副模样。 江荼凝视着面前的人,他过去的挚友。 宋衡出卖过他一次。 是否会再次出卖他? 是否已经出卖了他? 江荼不愿揣测,无论如何,他都会选择尝试救宋衡。 江荼一点宋衡眉心,将一缕元神与灵力一道送进去,荼蘼花丛在他们身下绽放,花瓣葳蕤摇曳,如呼吸的起伏。 元神在宋衡识海中游走,江荼的眉头越皱越紧。 ——宋衡的识海没有对他设防,已摇摇欲碎。 他看不清具体的情况,混沌的黑是唯一的存在,阴气与死亡是宋衡识海的主色调。 灵力一路修补着识海的创口,江荼阖起眼眸,全神贯注地正要继续深入,忽然听到耳畔黑白无常的一声惊呼。 下一瞬,他的手腕被一把握住,硬生生脱离宋衡眉心,一股斥力重重砸在江荼的元神上,将江荼狠狠逐出识海! 江荼猛地喷出一口血,气喘吁吁地睁开眼睛。 宋衡死死捏着他的手腕,指甲扣入肉里,一双血红的眼眸盯着他,眼底鬼气森森。 “不能,”他张开嘴,好像连怎么说话都忘记,“不能!” 什么不能? 现在来不及思考。 宋衡的半张人面出现细小的黑洞,起先分散,尔后开始扩散,直至边缘都连接在一起。 从那黑洞中,皮肉都被熔蚀,泂泂涌出阴气,像烛火正在滴蜡,一滴、两滴…又成涓涓细流,在宋衡崎岖的脸皮上流淌。 第306章 锁魂链发出撞钟的巨响,千钧重的法器,竟然上下摇撼,像海的波涛,而即将扯断。 宋衡的身上,爆发出电闪雷鸣的阴气! 黑白无常被狠狠甩飞出去,倒在地上,站不起来,声嘶力竭地朝江荼大喊:“阎王爷,快想想办法!鬼帝大人的力量要是泄出去,地府的亡魂都会被压碎的!!” 神通鬼王宋衡千年前就拥有足以开辟鬼界的阴气,千年后的鬼帝宋衡,哪怕实力只与千年前持平,也定能让地府天翻地覆。 千万亡魂,不能因他们而死。 江荼银牙咬碎,任凭阴气在他的红衣上凿出百孔千疮,也不停下。 灵力逆流而上,从一点突入、钻入,涌向宋衡眉心。 就在这时,黑白无常发出惨叫,锁魂链骤然崩断! 江荼低喝出声:“缚!!” 无相鞭紧随而上,阴气像溅在烫铁上的火星,必然是剧痛,但江荼面色不改,持续加压,直到无相鞭取代锁魂链,将宋衡捆缚起来。 宋衡喉间发出咆哮,拼了命地挣扎。 江荼不给他机会,两指往他眉心重重一压—— 轰!! 赤红的灿烈淹没黑暗,鬼帝庙在两股原初巨力的博弈中剧烈颤动,黑白无常站起又跌倒,只能跪在地上,心中暗自祈祷。 阎王爷,千万要控制住鬼帝啊! 倏尔,天地寂静。 江荼与宋衡之间,曾经是江荼更胜一筹,如今亦是。 宋衡踉跄了几下,身体前俯后仰,好像要栽倒。 江荼伸手欲扶,耳畔忽然听宋衡呼唤: “曜暄…” 江荼动作一顿。 眼前的人,先低着头转动目光,确认自己的处境,才缓缓抬起眼眸,看了过来。 宋衡扯了扯唇角,一块脸皮直接剥落掉下:“我现在…肯定很可怕吧?曜暄,吓到你了吗?” 说话间,他的语气,又有了宅心仁厚的影子。 黑白无常走上前来:“阎王爷,鬼帝大人清醒了吗?” …清醒了吗? 江荼深深望着宋衡的眼睛,抬起手,将黑白无常拦下,不让他们继续靠近。 “宋衡,你看清楚我是谁,”江荼道,“我乃你亲授的五殿阎罗之首江荼。” 我是地府阎王,神君之师,却唯独,不再是你的挚友曜暄。 宋衡的表情忽然僵住。 他的五官在颤抖,无相鞭爆发出噼里啪啦的火星,是阴气冲击着想要挣脱。 江荼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宋衡没有清醒。 而他的话,才是真正将宋衡唤醒。 “江荼…江荼…江荼…” 宋衡病态地重复着江荼的名字,声音从平静到扭曲再到歇斯底里,他的喉结抽动着,像有谁掐住他的咽喉不让呼吸,只剩下“嘶嘶”的抽气声。 突然。 一大团黑色血液从宋衡口中呕出,他的齿间也满是黑液,疯狂地尖叫起来:“江荼,走!走!祂要找到你了,祂就要、马上、你必须走!” 若非被无相鞭捆住,宋衡此刻应当已经冲上来。 即便有无相鞭,宋衡也依旧没有放弃挣脱,只听“咔嚓”两声,在不顾一切的挣扎中,宋衡的右臂以诡异的角度,被他自己生生折断! 他将手从无相鞭中拽出,眨眼之间扑到江荼面前,仅剩的左手,死死掐住江荼的肩膀:“江荼,你快走!快走!” 剧痛袭来,江荼不退反进,一把揪住宋衡的领子:“祂说了什么?宋衡!祂说了什么?!” 果然是因为他! 江荼什么也顾不上,拽着宋衡把他拖到身前,在外人看来,他们就像相互撕扯,下一秒就要扭打在一起。 本以为只有宋衡一人疯癫,为何江荼也突然跟着发疯? 黑白无常面面相觑,思考着是否要把他们拉开。 然而这时,只见江荼动作粗暴,声音却无限冷静:“只会逃避、躲藏,是什么结果,千年前你就亲眼见过,宋衡,我知你为我忍辱负重,但既然想要救我,就告诉我实话!” 躁狂状态下,是听不见旁人的话的。 这一点,黑白无常在奈何桥强行捆绑宋衡时,就身体力行地体验过。 但江荼的话,好像有不一样的魔力。 宋衡仍攥着江荼的肩膀,却不再咆哮、重复意义不明的话。 他只是悲戚地看着江荼,配上这一张支离破碎的脸,显得尤为心酸:“祂问我…你在哪里…是否与叶淮…突然想要登神有关。” 一字一句,都在挤压着江荼的肺腑,呼吸困难。 “然后呢?”江荼甚至听不出自己的声音。 宋衡发起抖来,收回手,抓挠着自己的头发:“祂让我用鬼帝秘术!天下亡魂躲不开秘术搜寻…但祂忘了,你不是…你不在名册中!祂找不到你,我不能让祂找到你!我说…我说没有、没有,你早就死了,我让祂放心…你早就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随着他的动作,大把大把头发被他生生从头皮拽离,阴气就是他的鲜血,此刻鲜血淋漓。 宋衡的衣袍被掀开,露出其下纵横交错的伤口,被扭断了身子又重新胡乱拼合,没有一处是正常的人类肌理。 江荼眼眶酸涩,想到他被生生拔除指甲的五指。 这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凌虐和施暴! 第307章 苍生道…苍生道! 以其强权施加酷刑,此等暴徒,他竟让他存于世间,贻害千年?! 宋衡仍吼得歇斯底里:“可祂不信!祂不信!祂要来找你,祂要亲自来地府,祂亲自、祂…快跑啊!江荼,你快跑、快跑,跑到祂找不到你的地方去…” 江荼伸手,想要搀扶踉踉跄跄的宋衡。 宋衡反而一把把他推开:“你为什么不跑?你不相信我?是我对不起你,是我错了,我害了你!…曜暄再也不会相信我了,江荼也、也再也不会相信我了…我永远失去你了对不对?” 他痛哭流涕:“可是我什么都没说,江荼,这次我真的什么也没说…我…我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说,这次我没有出卖你了,你相信我,你相信我!” 江荼看着宋衡跪在他身前,浑身伤痕累累,翻滚着痛哭,重复着“我没有说”,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千年来折磨着自己的愧疚。 江荼仰头,用力闭上眼,一滴眼泪自眼角滚落,他解下外袍,走上前去,轻轻将外袍披在宋衡身上。 他道:“宋衡,我相信你。” 第142章 鹤羽云海(九) 江荼吩咐黑白无常照顾好宋衡, 转身离开鬼帝庙。 迈过门时,脚尖碰到了门槛,江荼一个不稳, 被迫扶住门框, 才不至于跌倒。 这只是地府千篇一律生活中偶尔的不慎,他只要将脚尖提起一些, 就能很快跨过。 但江荼半晌没有重新迈步,像被谁闷痛一拳锤在心口,弯下的腰屈着,攥着门框的手掌一点一点收紧,木屑都刺入肉里。 眼眶酸胀, 内心不知是苦还是痛。 地府又开始下雨。 鬼帝的力量不稳, 地府的气象也随之千变万化。 江荼看见远处,提着灯巡逻的鬼差捂着脑袋躲雨。 哪怕死后都在努力生活,雨水也不会怜惜亡魂。 江荼走入雨幕中。 雨水不留情面地拍打着他的脸颊,刺骨到疼痛, 顺着他的领口灌入,将单薄里衣打湿, 让所有的意气风发,都变作狼狈不堪。 他忽然很想哭,又想怒骂,无数的情绪涌现出来,最终却变成一只手,死死扼住他的喉管,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江荼在雨中无声地痛哭、无声地咆哮, 倏尔仰天望向阴雨连绵,忽而俯身凝望土地深黑, 踉踉跄跄不知何处去,兜兜转转却竟原地踏步。 天地在雨中苍茫一片,而江荼孤身一人,被湮没在雨声中。 酒过三巡不醉也酣,江荼分明确信自己清醒,却放任思绪在大雨中恍惚发散,任凭双腿毫无目的地机械前行。 他要走到哪去? 他该走到哪去? 哪里才是终点? 他一直在前进,他必须继续前进,不能回头。 江荼机械地向前走,不知自己走了多远。 身后有窸窣的脚步声。 不是人类,而是野兽的爪子。 柔软的肉垫踩在水泊里,会发出“啵啵”的声音。 江荼猜到是谁来了,抹了一把脸,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他必须永远冷静,脆弱只留给自己。 可脸庞的水,一抹就干,没再有雨淌下来。 江荼一愣,微微仰头。 头顶有一把灵力的伞,正沉默地替他遮去风雨,注意到被发现了,伞骨还悄悄亮起金光。 他猛地转过身去。 叶淮就站在他身后,不算远,但也绝对说不上近,跑起来,也要两个摆臂才能靠近。 他的指尖亮着金色,接续着江荼头顶的伞,麒麟幼崽绕着他的脚跟打转,第无数次想要冲向江荼,又被叶淮拦下。 原来如此,叶淮不愿打扰他,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守护着他。 伞好像漏了,不然眼前为何一片朦胧? 江荼管不了那么多,向麒麟幼崽张开双臂。 小家伙看了一眼叶淮,鼻腔里喷出一口气,得偿所愿地向江荼跑去。 它的尾巴在身后都甩成螺旋桨,蹭进江荼怀里时,舌尖却先舔去江荼眼角的泪花。 江荼的双臂仍然张开着。 叶淮似乎反应过来,一步、两步… 用力拥了上去。 他们在雨中紧紧相拥。 男人长得太高大,江荼本是主动伸手,最后却自己被整个搂住,脑袋恰好能埋入男人的胸膛,听到男人急促的心跳。 江荼心想,还真是只需要两个摆臂,叶淮就跑到了他身边。 叶淮低头吻着他的发顶:“师尊,不哭,不难过…师尊,我在这里,我陪着你。” 江荼心想,我才没哭,一抬头,却看见叶淮肩上的水渍。 他也一路淋雨。 分明能够撑伞,却甘愿陪着自己淋雨。 真笨。 他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笨蛋? 江荼想不明白。 但偶尔,也不必要将所有事都想明白。 江荼仰起脸,睫毛轻颤,将心底的紧张与迫切,都堵在又湿又热的吻中。 他顾不上捂麒麟幼崽的眼睛了,只知道自己若再不从叶淮身上汲取一些为人的温度,他就要冻死在这不知前路的雨幕里。 唯有叶淮、只有叶淮,能够让他冷静下来。 满腔的悲苦都随着这一吻翻涌上来,又在唇舌交缠中吞咽下去。 第308章 晶莹自江荼眼角滚落,一颗又一颗。 理性自持的阎王,只允许自己在爱人面前脆弱一刻。 叶淮默默加深这个抚慰般的亲吻,双手拴住江荼后腰,吻得呼吸急促了,就变作唇与唇的厮磨,轻轻蹭着。 “师尊,没事的…”叶淮细密地吻着他,“会好起来的,我们一定…不会输。” 江荼轻轻喘息:“我明白。” 我绝不会放弃。 在雨里总不是办法,江荼带着叶淮先行回了阎王府。 他并未细说宋衡的遭遇,为他留了最后的体面,只是道:“叶淮,苍生道已经有所猜忌,你要做好…被他试探的准备。” 苍生道本就多疑,祂对叶淮的信任,恐怕有九成只是演来满足自己父慈子孝的表演欲。 真正没有插手的原因,是因为祂的力量衰弱,清醒的时间寥寥无几。 所以祂急需叶淮带着灵力回到神界,不惜一切代价,不管失去灵力的人间会变成怎样的炼狱。 但即便沉睡,祂依旧掌控着三界的一举一动。 这一次,祂带走了宋衡,将他逼疯; 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又会轮到谁? 他们没有时间了。 叶淮点头称是:“师尊,祂的试探从未停止,弟子会做好准备。” 江荼道:“委羽山的灵脉,交给你去收服,我不便再与你同行,就留在地府。” 说完,江荼伸手抚上叶淮失落的眉眼。 他知道叶淮失落,也知道叶淮不会反对。 这是最好的办法,在天下存亡之前,他的徒弟不会耽于情爱。 果然,叶淮闷闷应下,不放心似的:“师尊,那你要一直看着我。” 江荼揉了揉他紧蹙的眉心:“当然。” 屋外雨声淅沥。 江荼早用秘术将屋内的时间与阳间同步,眼下公事谈完,还剩些时间,可以谈私事。 江荼歉疚地垂下眼帘:“抱歉,事出紧急,没有告诉你,就回了地府。” 叶淮似乎没想到江荼会向他道歉,立刻摇头:“您一定是迫不得已,才会不告而别,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他总是在为江荼找借口,减轻他的愧疚。 …笨蛋。 江荼站起身,绕过桌几,走到叶淮身前。 叶淮本能地想要站起,又被摁回椅子上。 江荼的双手搭在叶淮肩头:“等雨停了你再回去,眼下还有些时间…可要为师补偿你?” 烛火在桌上闪烁摇曳,将屋内氛围镀得暧昧。 江荼的手臂有些紧绷,等待着叶淮的回应。 他其实没有做的心思,但一停下来,就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会想到宋衡、想到昆仑虚、想到路阳… 因他而受难的,他却来不及拯救。 江荼深知自己需要休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透支、燃烧着自己,但亡魂不需要睡眠,他睡不着,就只能让自己疲惫、再疲惫…直到身体先一步支撑不住陷入沉眠。 帮帮我,江荼想,叶淮,帮帮我。 可叶淮竟然拒绝,双手绕到肩头,挟住江荼的手腕,轻柔地带到身前,指腹按在江荼的掌根处,打转揉着:“师尊,你累了,休息吧。” 江荼垂眸任他揉着,掌根又痒又麻,紧绷到发酸的肌肉竟然一片酥麻,松懈了下来。 紧接着,叶淮站起,贴上江荼的额头,小兽依偎着磨蹭般:“师尊,睡吧,我会陪着你的…这次,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叶淮的声音好像有魔力,江荼的眼皮越来越重,眼前景象一瞬变得模糊,他本能地要撑住跌倒的自己,却在落入叶淮滚烫胸膛的刹那,选择了什么也不做。 叶淮将江荼打横抱起。 疲惫萦绕在江荼眉心,他的头虚虚靠在叶淮肩上,五指无意识地攥紧叶淮肩膀的布料,呼吸沉重,像是精疲力尽后的晕厥,而非睡眠。 但这对江荼来说,已经是奢侈。 叶淮忍不住亲吻着江荼,无数金色光点落在他们身上。 ——他对江荼用了言灵术,好让江荼好好睡上一觉。 “师尊,弟子僭越了。” 阎王府的床榻,整洁却冰冷,似乎主人不常在此休憩,而只是摆个样子。 叶淮小心翼翼放江荼上床,将被褥展开,掖好,鼻尖耸了耸,热烈的香气便沁入鼻腔。 叶淮犹豫片刻,掀开被子,一条单人被,一张单人床,他硬生生把自己塞进去,展臂一搂,便紧紧圈住江荼。 他惬意地眯起眼,麒麟尾在床边摇晃不歇。 终于有时间,可以好好看看他的师尊。 叶淮偷偷摸摸地将爪子搭上江荼的脊背,悄悄丈量着。 幼时的他,只能攥着江荼的衣角,踩着江荼的脚印,仰望着这给予他新生的男人; 而现在,他能将他搂在怀中,在床帷旖旎间呼吸交缠。 江荼是他的一切。 自从江荼出现,他的喜悦、愧疚、煎熬与痛苦,都只与江荼有关。 他与江荼的相遇,命中注定,他一定是死前用力地嗅闻江荼的味道,今生才能一眼在人群中叼住他的衣摆。 他已经找了江荼一千年,终于在身为叶淮的这一世,得偿所愿。 他叶淮这一生,竟是如此幸运,命运竟是如此眷顾他。 第309章 师尊、师尊、师尊… 你是我的。 叶淮搂紧江荼,用充满占有欲的姿态,将他彻底圈在怀里。 与此同时,昆仑虚上。 一只金色的眼眸,正在空中悄然睁开。 他注视着跪倒在地的白袍老者,眼皮眨动一下,掀起一阵狂风。 老者像没有重量的一粒灰,一下就被吹出数米远,轻飘飘飞起,又轻飘飘坠落。 他的白袍因此沾染尘埃,一根白骨,从布帘中滑出。 苍生道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眸,眼角都快要撕裂,祂发出的声音,雌雄莫辨,震耳欲聋如雷声轰鸣:“我儿何在?我儿何在?!” 无人应答。 唯独极远处的一缕赤红,像点燃绳索的一簇火星,将苍生道与昆仑虚间的链接点燃。 苍生道的眼皮剧烈颤抖,想要睁开,却无可挽回地闭上。 祂始终难以真正控制昆仑虚。 这片人间最荒芜的土地,似乎被镌刻上曜暄的名字,甘愿变成死地,也不要向祂臣服。 苍生道的眼皮越来越沉重。 被迫陷入沉睡前,祂怒极大吼出声:“…曜暄!!” 第143章 长戈天明(一) 江荼猛地睁开眼睛。 周遭一片黑暗, 安静如死地,只剩心跳声在耳畔急促地鼓弦。 江荼动了动手掌,没有知觉, 转眸一看, 他的手垂荡下,锁链从他腕心穿透, 将他牢牢锁在墙上。 手筋被挑断了。 原来如此,竟是这里。 他竟回到了千年前,囚禁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中的日子。 阴冷、不知何时是尽头的审问,伴随着无休无止的、因他而死的生灵的责问。 是一场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宋衡的惨状在他心底种下了无法抹去的阴影, 唤醒了沉睡已久的愧疚,才导致梦回此地么? 不,不应该。 江荼深知自己已从过去离开。 他的过往不是沉痛和失败,那些为他而死的、因他而死的, 都成为支撑他行至今日的力量。 他不会畏惧他们,就像他们从未怨恨于他。 不是梦。 那么, 就只能是… 江荼猛地抬起头。 一只金色的眼眸,就停在他的面前。 他们间的距离,近到只要金眸一眨动,其上的睫毛就会刺穿江荼眉心。 江荼一动不动。 这骇人的一幕猝不及防发生,甚至上一秒前方还空无一物,换做旁人,即便不尖叫出声, 也要猛地瑟缩。 偏偏江荼的冷静胜过生理本能,看见苍生道的刹那, 他的肌肉紧绷到极致,身体却一动不动,立刻屏住呼吸。 空气似乎静止,江荼将自己融入黑暗中。 金眸似乎在注视着他,但江荼赌祂没有看见他。 否则岂会如此安宁。 况且,哪怕面对面的距离,江荼也未在苍生道的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目盲心盲。 江荼与苍生道就这样僵持着。 苍生道没有离开的打算,江荼就无法重新开始呼吸。 他的肺部已发出不堪重负的警告,咽喉宛如被灼烧般疼痛。 但他们仍在对视。 千年的宿敌,在一片漆黑中,注视着彼此。 绝不能被苍生道发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江荼眼前已因缺氧而模糊。 他死死咬着牙,用理智压制着求生的本能—— 千年来积累的战斗经验,让江荼意识到,倘若在这里被苍生道发现,必当万劫不复。 终于,金眸动了。 祂向前、向前、宛如逼近江荼,然后—— 从江荼身上穿透过去。 苍生道卸去伪装的躁狂大喊将耳膜震得隆隆作响:“曜暄!!曜暄,你在哪里?” “你藏到哪里去了?” “没有!为什么哪里都没有?!你究竟——藏到哪里去了?!” 苍生道的声音自耳畔远去,祂只要一回头,便会发现,歇斯底里寻找的男人,就在自己眼后。 但江荼不会给祂发现的机会。 他的背已被冷汗浸湿,克制着让一缕空气从唇缝间滑入喉腔,缺氧让他的大脑生理性混沌,但意识却依旧清明。 甚至更加清明。 在这种高压环境下,江荼的思绪反而更加清晰。 他反应过来,自己原来是被拽入了苍生道的识海。 而苍生道,竟然在识海中,也发疯一般地寻找着他。 江荼的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 这片识海,足以证明苍生道确实察觉到他依然存活于世,却无法找到他的藏身之处。 祂依旧敏锐、狡猾、多疑,江荼的处境岌岌可危,一个不慎被祂察觉,就是满盘皆输。 但同时,江荼从苍生道震耳欲聋的咆哮中,听出了颤抖。 祂想要找到江荼,但倘若江荼真的出现在祂面前,祂大约会发出尖利的嚎叫。 祂在恐惧。 过去苍生道绝不会将江荼放在眼里,这样看来,祂的情况确实很糟糕,糟糕到江荼的存在,已经严重威胁到祂的生存。 很好,江荼想,你很快就会找到我了,到那时,我会给予你最惊喜的重逢。 伴随着苍生道忽远忽近的尖啸,江荼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即将从识海中脱离。 第310章 他再度睁开眼,翻了个身,脑袋靠上柔软又充满弹性的… 胸肌。 江荼一时失语,本想继续闭眼装睡,看不懂眼色的傻小子已经急切地开口:“师尊,你醒了?” 江荼只得仰起脸,看向叶淮关切的眼眸。 叶淮忧愁地吻了吻他的眉心:“师尊,您刚刚好像在做噩梦,可弟子试着叫醒您,没能如愿。” 刚才?江荼捂住脑袋坐起,将误入苍生道识海的经历尽数告知:“不怨你。” 叶淮听得胆战心惊,牵着江荼的手掌不断亲吻:“事不宜迟,弟子即刻动身前往委羽山。” 江荼点头应允。 实际上,流毒在江荼手中,就是开启灵脉的钥匙,叶淮昨夜便能够前往委羽山取得灵脉。 但昨夜江荼的状态,他自己想起来,都有些羞耻在徒弟面前如此事态,更不用说一向把他试做珍宝的叶淮,怕是半步也不敢离开他。 就像很多年前,还是个少年的叶淮怕他死掉,偷偷摸摸溜进他房间里那样。 江荼心知肚明,默许了徒弟执着的保护。 而现在,叶淮没理由再赖着不走,一双琉璃般的眸子,期待地看着江荼,手掌抬起,伸到江荼身前。 江荼叹息,捏着他的腕子,将灵力注入麒麟手串:“放心,我会将时间流速与你同调。” 还不够,叶淮的脸上浮起层红晕:“师尊,可以亲我一下吗?”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下就好。” 江荼眉心一蹙。 叶淮立刻露出慌张神色,眼眸紧张地眨动数下:“…弟子僭越了,师尊,那等我回来…” 话未说完,江荼已捧着他的脸,强硬地将他的脑袋往下一压,仰脖吻在唇上。 想让他踮脚,不可能,还是让叶淮弯腰来得方便。 一吻落下,又落一吻在鼻尖。 江荼轻笑:“两下也可以。” 叶淮的脸瞬间涨红!唇角却不受控制地牵起,带着一脸春回大地的荡漾笑容,阎王殿内好像也草长莺飞。 叶淮闪身回了阳间。 江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才堪堪收回视线,指腹抚上唇瓣。 他算是知道,为何民间话本中,爱侣恨不能一天十二时辰有十三时辰都黏在一起了。 与叶淮一起时,哪怕只是心理作用,他也确实感到放松不少。 眼下叶淮离开,阎王殿又变作以往冷冰冰的模样,空虚与紧迫一齐袭来。 不过,江荼注意到院子里狗吠狼嚎此起彼伏,无奈地摇了摇头。 等下把彼此的毛咬秃了,就要摇着尾巴进殿来找他评理。 也不算寂寞。 江荼将思绪放回正事来。 眼下,灵气衰弱,苍生道急需叶淮带着灵力回到神界,换言之,没有叶淮带去灵力,苍生道就无法自己获得半点力量。 江荼脑中回忆着千年前勾陈的胞弟——白虎的话: 祂给予神界的力量与永生,本就属于众神。 祂窃取天理,夺走力量,再施予。 看似慷慨,实际只是剥削。 也就是说,祂只是外强中干。 像依附在生物皮肤中的水蛭,因吸饱了血而姿态臃肿,就以为这庞硕身躯,是祂的所有物。 而江荼千年前的质问,险些击碎祂的幻梦。 祂心虚、害怕,恨江荼入骨,却又不得不利用勾陈的转世叶淮。 而这,是他们的机会。 只有踏入神界,才能触碰到苍生道的真身。 江荼的眼底燃起一簇烈火般的光,仇恨可以咬牙吞下,却永远无法湮没。 枯萎的树,被晒干成柴,透支生命。 可只要一簇火星,仍能烧灼。 江荼愿意做那一簇火星。 … 叶淮返回阳间,江荼依言与他同调时间,地府的时刻变得格外漫长。 江荼在殿内闭目养神。 这时,院内忽然有犬吠。 紧接着,门被叩响,孟窈的声音响起:“江大人,您出来看看。” 江荼开门,对上孟窈水波轻漾的眼眸,未发问,耳畔先落入一团嘈杂音符。 来自阎王殿外。 江荼心中隐有所察:“出事了?” 孟窈沉吟片刻:“您亲自去看看吧…妾身也不知该如何说,但,阎王爷,您千万…别难过。” 什么意思? 孟窈从不开玩笑,神态认真,江荼不便多问,点头应下,跟着她走出府门。 小黑和麒麟幼崽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府门打开,又极度惊恐地退回院内。 不怪它们反应激烈,就连江荼,也脚步蓦地一顿。 阎王府外,亡魂攒动。 它们挤破土地庙,拥堵黄泉路,双目空茫,来到了他的阎王府前,静候阎王的审判。 在看见江荼出门的刹那,它们宛如信徒面见神明,激动地向前拥挤,拼命向江荼伸出手臂。 它们要抓住他的衣摆,更似要将他撕扯成碎片后吞吃殆尽。 黑白无常守在门前,阻挡着亡魂靠近江荼。 可哪怕是他们,也阻拦得极为吃力,劝止无用就大骂,死白的脸都因慌忙而红润起来:“该死的,地府什么时候成了村东头菜市场?!怎么会一下…死这么多人?!” 江荼注视着亡魂的眼眸,无光如深海,茫然似朝雾。 第311章 他的心沉了几分,对着排在最前方的亡魂开口:“堂下何人?” 话音落下,气氛激荡,哪怕不在殿内,江荼的话语也因阎王身份而与因果联结,充满威严。 那亡魂的动作变得迟缓,眼中似乎有光聚焦:“我乃…委羽山治下,中界千机门修士…” 委羽山,中界修士。 亡魂应答的同时,江荼的灵力在队列中巡梭,得出一个骇人的结论。 这些亡魂,都身怀灵力,至少二阶。 ——他们是中界仙门修士,没有例外。 是什么,让中界,短时间内死去这么多修士? 江荼继续审问:“…你,因何而死?” 话音落下,寂静无声。 前一秒还热烈攒动的亡魂,宛若身躯被定格般,保持着举手、踉跄、甚至单腿悬空的姿势,在原地一动不动。 本该是阴气最重的地府,与这诡异一幕相比,都没有那样鬼气森森。 谢必安僵硬地扭过头:“阎王爷,它们到底——” 无相鞭一把将谢必安卷到墙边!谢必安“哐!”一下砸在墙上,灰头土脸咳嗽着。 另一边,范无咎无需江荼出手相救,已灵巧地贴墙站立。 谢必安不明所以地抬起脸—— 亡魂齐齐动了起来。 它们下跪、求告、双臂高举! 被江荼审问过的亡魂,口腔大张着,舌面在唇齿间弹动:“啊、啊、啊!能够向您献出生命,是我的荣幸!我甘愿为您而死,请您赐福!请您降死!” “主人,请让我以微末之力,助您降临!” 第144章 长戈天明(二) “请您赐福!求您降死!我甘愿为您而死!” 地府内, 群鬼激昂,在阎王的府门前,呼唤着苍生道的降临。 它们像整齐划一、被规训到极致的猎犬, 主人一声令下, 便会重复规制好的动作模式。 谢必安恨不能整个鬼都扒在墙上,贴墙艰难地向着江荼挪动。 江荼一伸手, 把他拽到身后,又用眼神,示意范无咎和谢必安也躲到他身后。 信众的威力,无法量化。 群鬼在请求谁的降临? 不言而喻。 地面隐隐有震感,不知是呼唤震耳欲聋的错觉, 还是地面真的开始震撼。 压迫感似乎凝聚出了实体, 谢必安的额上滚落汗珠:“它们在说什么?这究竟…究竟是怎么回事?!” 孟窈猜测道:“妾身以为,它们是在重复死前的动作…亡魂入地府,偶尔也会因未能察觉到死亡而发生错乱,不是么?” “只有枉死的鬼才会分不清阴阳两界, 无意识重复死前的举动,”谢必安本能地否认, “怎么可能同时枉死这么多…” 话到一半,他看见江荼冷若冰霜的面色,话头一转:“有、有可能吗?” 当然有。 江荼曾经见过,一时间枉死无数修士的场景。 千年前,苍生道降临与他博弈,吸干了当时参加审判的修士身上的灵力。 于是浊息遍地,生灵涂炭, 仙山鼎立之势由此落成。 那么,眼前这些枉死的灵魂, 是否也是苍生道的手笔? 江荼心里,已经给出肯定的答案。 幸好此处是地府,苍生道制约最薄弱之处,而亡魂只是重复生前举动,机械而无意义,无法真正唤醒苍生道。 否则,他恐怕现在就要直面那只卑劣的眼眸了。 等等。 江荼的目光落在亡魂身上,审视着他们的动作。 他们来自委羽山的中界。 阳间…委羽山! 江荼心跳错了一拍,迅速看向麒麟手串! 麒麟手串投映出阳间的景象。 入目,是骨剑锋芒毕露,抵在一人喉结前。 叶淮眼底沉黑,喷溅的血点污浊他的眉眼:“再向前一步,我便杀了你。” 程让站在人群间,怒气使他的胸膛不断鼓动:“…叶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脚边,倒着一具又一具尸体,他们层层叠叠地堆起,本该如山峦叠嶂,此刻却薄如蝉翼。 ——那只是一张又一张人皮,包裹着干枯的骨架。 他们的灵力已经被吸干,就连血肉也没有被放过。 曝尸荒野,像一件用久了的衣物,随手就能丢弃。 就连见惯了死亡的黑白无常,也脸色难看,更不用说亲眼见到这一切的程让。 程让身边还有数名修士,江荼见他们隐隐有些面熟,似乎在许多年前的补天仪式时见过,都是中界仙门的掌门。 但相比起那时的意气风发,这些掌门好像在十年间被抽干了精气神,变得垂垂老矣,就连眼神中的光芒也都消耗殆尽。 江荼认得出这种眼神。 万念俱灰,莫过如此。 是什么让他们如此绝望? 脚边的尸体、眼前的亡魂,就是答案。 江荼很了解程让,他仗义、直爽、慷慨,是当今修真界难得一见的纯粹善良,却唯独有一个缺点—— 冲动。 以程让的性格,无法忍受无辜者受难。 “高溪、蓝水、灵墟,此刻又是委羽…一月之间崩塌,煞气入侵中界,却无一人主事,”程让的声音带着颤抖,“我等并非前来问责,只是想问问你该如何是好。” 第312章 他猛地上前一步,骨剑就这么将他的脖颈皮肤顶出一个凹陷。 叶淮未退,只松了握剑的力,警告道:“掌门,别再靠近了。安静一点。” 他的话如泥牛入海,本身未起波澜,却激发涟漪阵阵。 程让气极反笑:“你杀了这么多无辜修士!若非今日我们正巧看见,你又当如何欺骗我们?叶淮,他们都是你的前辈,你榨干他们的灵力…” “难道是为了登神么?” 其他掌门纷纷附和: “叶淮,你罔顾人伦!即便登神,又能是什么神?杀神非神!” “我们竟被你蒙蔽如此之久,不知你是这样狼心狗肺之人!” “修真界亡矣!天下亡矣!” 群情激奋。 唯独江荼,面色凝重。 不对。 程让的话不对。 从地上干尸的状态来看,他们的死法,与千年前一模一样。 叶淮还没有这么强大的力量,能够吸走活人的灵力,为自己所用。 应当是苍生道动的手才对。 可程让却说,是叶淮做的? 再看叶淮的动作。 他的小徒弟被煞气困扰,难以抑制与生俱来的杀性,但程让待他们的好,他相信叶淮不会忘记,更不会恩将仇报,真的杀死程让。 叶淮持剑的动作很奇怪,手腕内旋,绝不是攻击的姿势,更像是要阻拦。 再结合他那一句“安静一点”… 他们的吵嚷,会唤醒什么绝对不能醒来的东西。 人群忽然爆发惊呼:“那是什么?!是什么东西?!” 江荼福至心灵地抬眸,望向叶淮头顶。 ——一只金色的眼眸,沉睡着,眼眸紧闭,像黑夜里被乌云遮蔽的星子,风吹云散,出现在空中。 祂似乎睡得极沉,像死了一样挂在空中,但地面的嘈杂,俨然惊扰了祂,眼皮轻轻掀动了一下。 这一幕,江荼身后的鬼也看见了,孟窈惊讶地捂着唇瓣:“这位就是…” 江荼沉重点头:“是祂。” 苍生道! 他们视之若神祇,恭敬拜服的,竟然是这样一只俯瞰众生的眼眸? 而现在,祂被人群吵醒,正要缓缓睁开睡眼。 叶淮冷汗淋漓:“都安静一点!” 金眸带来的神圣,远不及死亡的压迫和恐惧来得清晰,众人总算理解了叶淮的意思,纷纷神色一变,原本嘈杂的委羽山上,就连呼吸声也轻了下来。 就在众人以为金眸会就此阖上,重新沉睡之际。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人群最后方传来。 “怎么回事?!” “别叫,你别叫…啊!!” 景象更迭,是叶淮推开人群快步向前。 然后急急顿住。 发出惨叫的修士不知姓名,抱着头在地上翻滚哀嚎,一股烟雾从他身体上析出,袅袅飘向空中。 而刚刚试图阻拦他惨叫的修士,此刻看着自己的双手,也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惨叫。 烟雾也从他的掌中升起。 “灵力,他们的灵力被吸走了!” 众人齐齐后退,唯恐殃及池鱼,甚至践踏着地上的干尸,将干尸脆如树枝的骨骼踩碎。 叶淮站在最前,呼吸沉重。 很快,这两名修士就干瘪下去,像水土流失的大地,骨骼支撑不了重量,咔嚓一声断裂。 他们倒在地上,还卖力地向叶淮伸出手:“神君大人,我不想死,你救救我,你…” 叶淮猛地后退一步,躲开干枯的指节,让其无法触碰到自己的脚踝。 紧接着,他回身,重重跪地! “父亲。”叶淮虔诚行礼,“无知者扰您沉梦,请您恕罪!” 他的动作太突兀,众人齐齐一惊,旋即,背上都惊出一身冷汗。 他们缓慢地、恐惧地回过身—— 金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祂的眼底充满着血丝,像疲惫至极还强打起精神降临,即便目光温柔,也难免让人胆战心惊。 当然,祂并没有对他们温柔,祂温柔的目光,自始至终只停留在叶淮身上。 苍生道徐徐开口:“我的孩子,不必自责,愚昧之人无论如何劝诫,都是愚昧。” 这是其他人第一次听到苍生道的声音,属于仙山首座的殊荣蓦然降临,让他们控制不住地颤栗跪地。 苍生道的视线投向叶淮:“孩子,你的灵力,比那日相见,已蓬勃许多,看来你即将回到我的怀抱。” 叶淮点头道:“多亏父亲教诲,儿子已从各大仙山回收您的恩典,此刻委羽山的灵脉也在掌控中。” 苍生道似乎这才想起旁侧还有他人,施舍般扫视一圈:“委羽?怎么没见到岳魁?” ——岳魁仙君已死,这句话,看似疑问,实则试探。 一旦答得不好,就会徒增怀疑。 苍生道仔细地端详着叶淮的神情,一个眨眼也不会放过。 叶淮面色如常:“正要告诉父亲。岳魁仙君以下犯上,竟想要越俎代庖,取儿子而代之。” “哦?”苍生道的语气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祂只关心结果。 叶淮道:“所以,儿子杀了他,以儆效尤。” 苍生道并不意外,祂的目光依旧温柔,但众人都察觉到气压格外低沉。 第313章 叶淮却好似无知无觉,真发自内心似的:“还有一事,儿子思来想去,必须告诉父亲,请父亲责罚。” “…我,杀了司巫。” 空气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跪着,跪苍生道的威严,无人敢抬头。 江荼却能看见,苍生道的眼底血丝纵横,像蛆虫要撑破寄生的□□。 祂在发怒,但也意外叶淮的坦诚,将祂的质问都堵回口中。 苍生道的语气仍旧温和:“为何?” 叶淮直起身,迫不及待向苍生道的方向膝行两步:“自然是为了父亲。” “哦?”苍生道的眼帘轻飘飘扇动,“为了我?” “他屡次三番与儿子提曜暄,话里话外,似乎对父亲处死曜暄,有诸多不满,”叶淮言语铿锵有力,“儿子以为,此人对父亲不忠,留不得。” 这话实际有许多漏洞。 但“曜暄”二字,足以淹没所有的违和。 苍生道并不在意司巫的生死,眼中血丝消退,但更多的血丝涌现:“曜暄,又是曜暄…好啊,他果然还活着!” “我儿替我分忧,做得极好,为父也应当嘉奖你。” 叶淮一愣,无法拒绝:“多谢父亲。” 苍生道的视线浅浅落在地上的修士身上,如蜻蜓点水,多看一眼都觉不悦似的:“这些愚钝之人,身上的灵力,虽然微弱,但能为我儿登神献身,也算是功绩一件。” “他们的灵力,你便拿走吧。” 话音落下。 列在后方的修士,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他们的灵力在眨眼间被抽干,向叶淮涌去! 非人的惨叫此起彼伏,叶淮匍匐在地,手掌紧紧扣入地层深处。 苍生道看不上这些微弱的灵力,在此刻大开杀戒,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果然,祂道:“曜暄,我知道你在看,你若愿意现身,我便饶他们一条性命。你既自诩正义,难道要看着他们因你而死么?” “怎么样,曜暄,你还不出来么?” 江荼的手,在身侧猛然掐紧! 第145章 长戈天明(三) 苍生道话音落下的刹那, 一条粗壮蛇尾紧紧缠住江荼的腰腹。 江荼猛地一惊:“孟窈,你做什么?松开!” 蛇尾不仅没松,甚至缠得更紧, 蛇鳞摩挲着布料, 清晰可感。 孟窈的下半身已然化作青蛇模样,轻笑宴宴, 道:“谢必安范无咎,还不缴了阎王爷的法器?” 江荼气得眼前发黑:“大胆,谁敢动?!” 震惊之下,他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眼下孟窈要缴他法器, 江荼岂会想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无相鞭可以破开前往阳间的通路, 孟窈这是要阻拦他去阳间救人! 可惜原本一怒要地府跟着抖三抖的阎王,此刻的命令却直接被所有鬼无视。 蛇尾将江荼勾起,脚掌距离地面尚且有些余裕,无法发力。 谢必安踮起脚, 手在江荼腰上摸着,嘴里念叨:“罪过、罪过, 希望人间的神君别咬我…阎王爷,您到底把无相鞭藏哪了?” 江荼的脸色又难看一个度,灵力一震将谢必安震开去,却到底收敛力道,只震得谢必安后退两步。 谢必安揉着发麻的手腕:“我从没见阎王爷的脸红成这个样子,孟窈,你别把阎王爷气死了…” 说话间, 锁魂链钻入蛇尾与江荼躯体的缝隙中,层层叠叠, 捆缚起来。 江荼瞬间就感到腰部以下一片痛麻。 锁魂链的一头执在范无咎手中:“阎王爷,失礼了。您的法器我们找不到,只能出此下策。” 江荼转眸看向阳间景象。 残忍的屠.杀仍在继续。 苍生道的挑衅一声声在耳边回荡: ——他们都因你而死。 ——你还不出来么? 江荼深吸口气,锁魂链的链条之间,有闪电般的赤红掠过:“你们以为,能拦得住我?” 只要他动真格,这场看似挟制住他的闹剧,就会立刻改写。 孟窈只道:“您不会的,冒进冲动,不是我们认识的阎王爷。” 江荼深深叹了口气。 不可否认,苍生道那一声阵前叫骂般的怂恿,配上修士们被榨干灵力的惨状,刺激着他的心神。 江荼在那个瞬间,真的打算不顾一切地救人。 但被孟窈和黑白无常一打岔,最初的冲动已经过去,江荼俨然冷静下来。 惨叫与哀嚎仍在折磨他的内心,苍生道的讥诮则凌迟着他的血肉。 江荼感到喉间血气翻涌,却不得不生生咽下。 他不能出去。 过去的曜暄势必会义无反顾现身,但经历过背叛、审讯、又亲手审判以万计的亡魂的江荼,学会了冷眼旁观。 他必须强迫自己冷眼旁观。 一旦受苍生道挑衅而现身,他们所做的一切,前功尽弃,会有更多人死去。 苍生道要的就是他忍耐不住,他不能让苍生道如愿。 可意识到他必须放任无辜者为自己而死的刹那,江荼还是心如刀绞,闷哼一声,来不及咽下的血又从唇角溢出。 孟窈扭动上半身凑近,抬手抹去他唇角的血痕:“阎王爷,您放松些。” “是妾身用蛇躯把您缠住,又让黑白无常两位兄弟缴了您的法器…不是您不想救人,而是我等胆大妄为,不让您走呀。” 第314章 他们并不打算真的拦下江荼。 只是用这种方式,宽慰着愧疚却无能为力的阎王,告诉他—— 不是你选择袖手旁观,是我们不让你离开。 不要责怪自己,责怪我们吧。 江荼眼眶湿润。 苍生道的凌虐,如潮水自后而前,而人类修士,则如水草,扑倒一批,又是一批,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无人能够幸免。 尸体如枯树枝桠上的树叶,被风吹落,零散坠地。 风很快刮向程让。 他从最初的恐惧中回过神来,苍生道的灵压让他站不起身,他便将入阵刀钉入地里,一点一点将自己从地面拔起。 程让踉跄两步,双眸死死盯着天空,重压让他发声也变得极为勉强:“你就是苍生道?…妈的,我们一直以来信仰的,竟然是这么个鬼东西?!” 入阵刀上爆发出灵力,却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程让嘶吼着试图唤出法相,然而法相的身形只凝聚一瞬就消散。 苍生道的睫毛因修士灵力的点缀而金光斑驳,程让于祂宛若浩瀚星海中一颗光的粒子。 但祂不愿听到任何质疑。 祂的眼睛倏地瞪到最大! 剥夺生命的尘雾,越过其余修士,沙尘暴般率先向程让袭来。 程让也不示弱,生死面前,他唯独不会认输,入阵刀猛地抡圆一圈,向苍生道砍去,与此同时他将灵力调动到极限,俨然准备自爆金丹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 忽有剑光闪过。 程让的刀势被叶淮一剑挡下,叶淮单手翻腕转剑,长刀好似一杆苇草,就这么被生生振飞出去。 叶淮的脸色云淡风轻,若非手上剑招凌厉,恐怕会被误认为在茶肆饮茶听书。 程让却接得极为狼狈,几息之间已然气喘吁吁。 “地阶之于本座,微末凡尘,”叶淮金眸眯起,“本座念及曾经拜入你门下,这些年对你多有照拂,可你竟敢冒犯天神,便怨不得本座不容你!” 程让气极,刀竖起劈砍而下,却见叶淮回身一闪,一剑顶在他胸口,瞬间将他掀飞出数米远! 程让口中鲜血狂喷,落地时艰难以背部缓解冲击,苍生道的施压淋漓拍打在他身边,将地面钻得沉雾弥漫。 叶淮道:“区区蝼蚁,岂能劳烦父亲尊驾?便由我来替您分忧!” 说罢,叶淮提剑再上,他的身法极快,在苍生道的尘雾中穿行。 苍生道不愿伤害到叶淮,赶忙撤了尘雾:“交给你了,孩子。” 剑与刀相撞发出刺耳刮蹭声,叶淮与程让在交手间隙对上视线。 程让的身上有多处伤口鲜血直流,如被逼到绝路的雄狮朝叶淮咆哮:“我当年就该杀了你!狼心狗肺的小子,你哪里对得起——” 叶淮猛地低喝一声,本在相持态的骨剑骤然发力,将程让的手腕直接震碎!后半句话堵在痛叫中无法出口。 “我无需对得起你,掌门,”叶淮抢下话头,“我只需要对得起给予我生命的人!” 他的眼底无限认真,因背对着苍生道,而只落入程让的眼中。 给予生命的人。 程让总算意识到什么,唇瓣微动,吐出两个字。 ——骨剑刺穿他的胸膛。 生命的光从程让眼中消散,他的尸体向前跪下,尔后才自侧倒地。 叶淮面无表情地拔剑抽出,转身向苍生道抱拳:“父亲。” 苍生道笑了起来,听得出祂极为满意:“好孩子,好孩子!” 苍生道的大笑投映入地府。 江荼观察着叶淮的掌心,一抹翠绿一闪而过,道:“谢必安,去叫白泽还阳。” 谢必安一愣:“白泽大人在鬼帝庙,说不治好鬼帝大人誓不出门,叫他还阳作甚?” 江荼道:“你就告诉他,再晚一步程让就真要死了。他自会明白。” “程让?”谢必安狐疑地转动视线,“他不是已经被叶淮杀了么?何不直接让他们在地府相见?虽然大概是…和眼前这些亡魂一样痴傻的模样。” 被吸干灵力,好比神魂俱碎。 江荼只道:“你去便是。” 谢必安拗不过他,身形遁入门下阴影,便转瞬出现在几米开外。 “给予生命的人…祂大约会认为,叶淮说的是祂吧?”待谢必安走了,孟窈缓缓放下江荼,“偏偏我们小麒麟,是在向江大人表白呢。” 江荼鼻尖一红:“嗯。” 孟窈轻轻摇头:“那个人类根本没死,叶淮给他留了一口气…所以您才催着谢必安去找白泽?” 江荼惊讶于她的敏锐:“正是如此。” 江荼之所以如此确信,是看见叶淮掌心的翠色—— 流毒。 委羽山的灵脉钥匙,也是寰宇间最完备的药修体系。 其毒可以麻痹一个人的灵脉流转,再慢慢蚕食分解他的灵力,提炼入流毒中,为自己所用。 在外人看来,便与身死无异。 这一特性,被叶淮用来制造了程让的假死。 所以江荼说,白泽再晚一步就来不及了。 他稍加解释,孟窈便恍然大悟:“不愧是…千年的姻缘,您与叶淮,真是心有灵犀。” 从头至尾没有任何交流,却能立刻明白彼此的意思,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第315章 天作之合,大概就是如此。 不过,孟窈眉头一挑:“可是,江大人,祂看起来,并不打算就此收手…” 贪婪的鬣狗,连残羹冷炙都不会放过。 苍生道便是这条鬣狗。 哪怕只能再榨出最后一滴血汗,苍生道也要收入囊中。 程让的死,磨灭了修士们最后反抗的意志。 如若有一点成功的希望,他们也不会放弃。 可他们与苍生道、与叶淮之间,隔着天堑! 当一人失败,便再没有人敢于挑战。 绝望笼罩在每个人脸上,信仰崩塌之后,他们终于意识到,祂从不为他们赐福,祂每一次被他们视若恩赐的垂眸,实际只是在审视他们是否到了可以出栏的时候。 他们只是牲口而已。 法器纷纷收起,更有甚者就地将法器一扔:“这些年,我们拼死修炼,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就是为了此刻,给生来高贵的人,充当登神的垫脚石么? 尘雾已向他们袭来。 叶淮收剑入鞘,面无表情。 他救程让,是因为程让对他有恩,平日里也对江荼很好,若程让死了,江荼定会难过。 但其余中界仙门,昔日补天仪式是如何拜高踩低、羞辱他们,他也没有忘记。 死就死了,关他何事? 尘雾遮蔽天日,如一息之间黑暗降临。 终于有人抵挡不住死亡的重压,从低声抽泣到放声大哭。 就在这时。 一柄长戈穿透尘雾,飒爽的光从天而降,似炉火而凿金,将尘雾挡开一瞬! 这一瞬,对于灵气衰弱的修真界,可堪用了不起来形容。 就连叶淮,也惊讶地看过去,不知是谁如此大胆,搅局苍生道的好事。 ——他的眉心一蹙,而不速之客已在他之前开口,面向苍生道,竟腰杆挺直,一步不跪。 “听闻主人收归灵脉已至委羽,天明本想前来带走委羽的无辜百姓,却不想竟然如此幸运,得见主人。”天明仙君脸色的沉重与奉承的话语格格不入,“主人何必从这些人身上榨取灵力?若要助神君大人登神,何不直接取走我容阳山的灵脉?” 说话间,她的脚下,划天戈的尖端开始颤动。 一尊面容肃杀,自带三分杀气的法相,轰然冲破苍生道威压,出现在天空中央。 天明仙君一脚踢起划天戈,不给苍生道反应的机会,狠狠向祂刺去:“我在问你话呢,你这畜生!” 第146章 长戈天明(四) 天明仙君, 在叶淮被擢为神君前,稳坐修真界第一把交椅上百年,被称为容阳战神而家喻户晓。 即便叶淮此刻为神君, 真与天明仙君交起手来, 也不敢说自己有百分百全胜的把握。 战斗的经验非一时一刻可以累计,而天明仙君的战斗方式充满了个人色彩。 ——只要还有一口气, 就继续向前。 谁也料不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就连苍生道,也没想到人才凋零、灵力衰微的修真界,有人能够突破祂的灵压,唤出法相。 而天明仙君执着的眼眸,让祂想到了一个人。 祂由是震怒:“天明, 你竟成了曜暄的拥趸?你可知你冒犯的是谁?!” “什么拥趸?”天明仙君冷笑一声, 笑声中无限讽刺,“像你这样的畜生,但凡是个人,都应该站出来反对你!” “我只惋惜, 千年前曜暄一人踽踽独行,昔日之修士, 竟皆是懦夫。” “而今日…中界的诸位掌门,你们也要继续当懦夫么?!” 她的话鼓舞了万念俱灰的修士。 眼前,尘雾不再,唯有划天戈的寒芒,将天空映得明灭。 他们并非…并非不能驱散黑暗。 修士们捡起掉落在地的法器,迈过地上同袍干枯的尸体,不约而同, 向空中释放出灵力,为天明仙君助威。 没错, 他们的灵力,微薄到就像野兽齿缝里的肉渍,单拎出来,连一眼也不够看。 但若是汇聚起来,千丝万缕的细线,总能拧成一股绳吧?! 江荼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 划天戈撕裂天幕,带着流光溢彩的灵力,如离弦之箭决不回头,冲向空中的金眸! 这一刹那的五光十色,让江荼想起了天河结界。 江荼第一次看见天河结界时,觉得它浮华而无内涵,像从每个人的口袋里都偷来几分施舍,勉强拼凑的泥团。 直到此刻,万众一心时,这道天河结界,才算开始落成。 以凡人之力苦战而不退的,才能称为庇护人间。 划天戈几乎就要触碰到苍生道了。 可惜。 从江荼的视角,天明仙君此刻聚集起来的力量虽然璀璨,但与苍生道相比,仍有距离。 看似一毫厘的差距,却是最难以跨越的鸿沟。 若是灵力相对充盈的一千年前,天明仙君这一击,足以驱散邪祟,换来光明。 可灰尘已覆在地面太久,挤压着吞噬春芽的栖身之所。 乌云与乌云堆叠着,光只透进来一缕,又被很快遮蔽住。 还不够。 江荼想,身经百战如天明仙君,也该知道不足够; 对灵气最为敏感的叶淮,也该知道不足够。 但他们心照不宣,为这昙花一现却到底灿烂的进攻,选择短暂放弃了理性。 第316章 而现在,理智回笼。 电光火石间,有剑光将划天戈拦截。 麒麟出现在金眸之前,前爪用力向地面压下,便有无穷无尽的云浪,向天明仙君翻涌过去。 麒麟像最忠诚的守卫,不容许任何人靠近君王一步。 中界修士的攻击,只被麒麟爪下的云浪一卷,就渺无踪迹。 哀嚎遍起,唯有天明仙君仍在苦撑。 她的长发束成极高的马尾,在脑后被灵力相撞的气浪吹得狂舞。 所有的声音、画面、颜色,都淹没在灵力中。 光与光大亮,将苍生道的眼眸刺激得本能闭上。 趁此机会,天明仙君转眸看向骨剑:“…在冶炼术上,我仍不及他。这一千年,修真界无人能够超绝他,大约也是罪孽所酿的恶果。” 划天戈与骨剑的角力,恰是斗转冶炼跨越千年的角力。 这两把天阶法器,都诞生自江荼留下的斗转冶炼。 它们本该同样璀璨。 可骨剑上金光盛大,划天戈的光芒却已黯淡下来。 唯利是图的仙山首座分食昆仑虚的遗骸,最终却让修真界停滞百年,如一艘巨轮徐徐沉默,海面以上的部分看似巍峨,海面以下,却已被海水熔蚀腐朽。 这一千年,究竟为修真界、为人间带来了什么? 且看这些所谓的中界仙门罢。 无人指引,便如鸵鸟般缩起,只一味在人海中随着潮水起伏沉没。 他们早就被调教得失去反抗的勇气。 天明仙君的眼中隐有泪意,她知道今天自己无法杀死苍生道,为苍生除害了。 她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哭泣,却不为即将到来的死亡而哭泣。 叶淮持续加压,让金光再亮一些、再久一些。 “多谢你为我争取苟且偷生的时间,”天明仙君道,“不怕祂责问你么?” 二人的刀剑转瞬分离,天明仙君急急后退,而叶淮纵身一跃,追击上去。 旁人看来,他们打得难舍难分,唯他们自己心里清楚,这么做,只是为了与苍生道拉开距离。 乱云纷飞,叶淮道:“祂此刻仍需要我,至少在登神前,我不会有事。” 即便祂要责问,在榨干我最后一丝价值前,也会隐忍不发。 天明仙君的脸上,多了些许敬佩。 能把死亡说得从容慷慨的,世间寥寥无几。 而眼前的神君,对寿元百年有余的天明仙君来说,还是个毛头小子。 可他比自己,更早认识到了祂的真相。 为什么? 大约是因为,他遇到了一个好师尊吧。 “说吧,”叶淮道,“天明仙君,需要我帮什么忙?” … 江荼退到府内。 府门合起,将亡魂激昂的话语拦在门外。 几乎就在同时,阳间的战斗已到尾声,划天戈上浮起一层激烈灵光,像弓弦拉到最紧,然后—— 倏然崩断! 划天戈碎做齑粉,叶淮一剑捅入天明仙君的心脏! 法相消散,天明仙君如折断羽翼的鹰轰然坠地,手掌紧紧攥着,坠地时也不愿松开。 叶淮的剑将她钉入地里,旋即转头看向空中:“父亲,眼下正是时候,您不该对违抗您的人仁慈,请将他们的灵力赐予我吧!” 苍生道睁开了眼,不知是天明仙君故意为之,还是当真如此恰好,空中的缠斗总能巧妙地波及到祂的视野,让祂看不清天明仙君与叶淮交手的细节。 好在,呈现出的结局,让祂满意。 而叶淮的话,正合祂的心意。 苍生道眨动眼眸,尘雾再度聚拢,一颗一颗落在修士们身上。 这一次,不会再有意外。 尘雾吮吸着修士的灵力,将他们变成一具具干枯的尸体; 尚未被吸干的人,尘雾也死死附着着他们的皮肉,像护食的鬣狗,得不到也不会容许旁人得到。 修士眼中的光芒消失,接连咕咚跪地,手臂高举大呼:“请您赐福!求您降死!我甘愿为您而死!” 他们不能拒绝,他们被迫甘愿。 或许天明仙君说的没错,今日修真界所蒙受之苦难,都是千年前助纣为虐积攒的恶果。 他们捂住质问者的口唇,折断改革者的手脚,于是他们成为“祂”的口舌,四肢只能做出“祂”要求的动作。 不断有身躯倒下,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干枯的尸体,薄如蝉翼,轻若鸿毛。 在无数轻如鸿毛的死亡之间,天明仙君唇瓣翕动。 她的声音被掩藏在求告的喧嚣中,因此苍生道并听不见; 却因她的脊背正紧贴着地面,而清晰地落入地府。 “主人,我要向您求告,揭露曜暄的罪孽,”她的手越攥越紧,“请您…回应我的求告吧…” “江荼。” 轰、轰、轰! 早已分不清是谁的灵力在激荡,是麒麟旗开得胜的意气风发,还是战神陨落的垂死挣扎? 又或者,是—— 赤红在地表下蔓延,如蓄势待发、即将喷薄的岩浆,填满地缝间的每一条裂隙,将地底变作自己的根系。 但岩浆蛰伏着,只是静静地等待时机来临。 待天地的轰鸣再响一些,待掀起的尘雾再茂盛一些。 第317章 待尸体匍匐于地,恭迎阎王的到来。 苍生道不会察觉,在祂的尘雾中,多了一道赤红的身影。 江荼站在天明仙君手边,看着鲜血在她身下开出茂盛的花。 天明仙君抱着必死的信念而来,从未想过自己能够活着离开。 这看似不自量力的宣战,是黑夜的第一声号角,用以迎接黎明的第一抹微光。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向来无需将意思挑明。 天明仙君并不关心岳魁仙君因何而死,她特意赶赴灵墟山,只是想问江荼,有什么办法,能在苍生道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唤来江荼。 江荼于是告诉她:“泄密。” 从这一刻起,他们已达成合意。 计划步步展开,至此,只差最后收尾。 这场闹剧,看似以天明仙君与叶淮为主角,围绕苍生道争斗不休,实际上,真正的主角,要到最后才压轴登场。 天明仙君的眸子转动着,唇角上扬,勾出一个潇洒的笑:“前辈…我将斗转冶炼,还给你了。” 江荼不语,荼蘼花却落在心口伤处,天明仙君眨动双眼:“…嗯?” 江荼道:“可以缓解疼痛。” 让死亡温柔地降临。 天明仙君笑了笑:“多谢。” 江荼不再多言,每一句对话,都冒着极大风险。 他攥紧骨剑剑柄,眼底有说不出的苦涩。 过去,他的身边没有战友。 此前的路阳,此刻的天明仙君,哪怕只这片刻的同行,于他已是可望不可求。 可他却要亲手杀死他的战友。 再一次。 为了将自由,还到苍生手中。 恰在这时,另一只手覆了上来。 叶淮握住他的手掌:“师尊,我与你一起分担。” ——这份不得不杀死战友的痛苦,让我与你一起分担。 江荼一哂,狠狠压剑而下,长剑贯穿天明仙君的胸膛,又一寸寸没入地表。 血与岩浆相融。 一颗坚韧的、磐岩般的灵核,从天明仙君心口析出,落入江荼掌心。 天明仙君落寞地闭上眼,生命的流逝比不上斗转冶炼头也不回地离开:“果然如此。” 被抢夺去的,又怎会对强盗有所留恋? 斗转冶炼没有认可容阳山,没有认可她。 灵力开始飞散,逸入叶淮体内。 江荼本该带着斗转冶炼立刻返回,却竟驻足,问道:“天明仙君,你本可以向苍生道投诚,为何不?” 天明仙君艰难将眼皮撑开,扭头看向天际朦胧的尘雾: “阴云蔽空,我只愿以身驱云雨,让天下人终有一日,能见天明而已。” 天明,天明! 世人挣扎千年,渴求天明。 江荼,你可能为人间带来天明? 江荼从她眼中看到激烈的情绪,似乎不回答,她就无法闭上眼睛。 江荼只道:“你听。” 天明仙君即将飘散的五感,因这句话而勉强回笼。 天边,雷声隆隆。 她已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听到雷声,却依旧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它。 神雷。 桎梏于地阶百年的天明仙君,竟在死前的刹那,听到了境界突破的神雷。 可这雷声… 江荼肯定了她的猜测:“神雷为你而来。” 斗转冶炼散发出坚韧不拔的光,如锤炼时通红的铁,与雷声交相辉映。 不必等待天明, 你即是天明。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天明仙君解开了久未突破的困惑。 以身驱云雨,终得见天明。 第147章 长戈天明(五) 雷声轰动, 似要将天地劈裂。 苍生道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掀开尘雾:“叶淮!为何迟迟不动?” 无人应答。 只有雷声,越来越近, 从天边撕开一道口子, 好像死人的眼眸正在窥伺。 “这是谁的雷劫?叶淮,回答我!”苍生道开始感到诧异, 又有些恐惧。 闷雷像往事重演的台鼓,千年前的场景与此刻重叠,那条燃着烈焰的长鞭,好像又在眼前放大。 只差一瞬,就要抽开祂的眼球。 苍生道发现, 哪怕曜暄的骸骨早该在岁月长河里腐烂, 埋入泥沙,被鞭笞被唾骂,无人再敢挑战祂的权威… 但恐惧也随之埋在地里,只差一道惊雷, 将之从沉睡中唤醒,然后生根发芽。 在无人应答的沉寂中, 苍生道用怒吼为自己壮胆:“叶淮!叶淮!你这畜生东西,我在问你话!” 回应祂的,是一道凌厉金光,所经之处,如行军的穿云箭,箭头燃着火星,将尘雾都烧灼。 金光擦着祂的眼皮而过! 苍生道陡然瞪大眼睛, 看向尘雾中走出的男人。 身披铠甲,一头青赤黑交加的长发, 龙的鳞片点缀在他颈间,麒麟的长尾掠过地面的尸骸,高傲地翘起,不愿沾染脏污。 他取下盔甲,露出金色中锋芒毕露的眼眸,其间却是充满敬仰的,像被驯服的狼犬,向主人俯首称臣。 他对着苍生道下跪行礼:“父亲,我已取得容阳灵脉,可以回到您的身边。” 苍生道的眼眸,瞪大在空中,好像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地眨动。 看起来,叶淮仍对祂忠心耿耿,是祂错怪了叶淮。 第318章 但苍生道丝毫不感到后悔与羞愧,狗就是需要打骂的,若不打压,如何忠诚? 苍生道迟迟不语,用沉默与叶淮拉锯。 叶淮终于忍不住,眼底浮现一丝迷茫:“父亲?” 苍生道这才顺势道:“你做得很好,孩子,你且告诉我,这是谁的雷劫?” 叶淮的麒麟尾在“做得很好”尾音落下时摇了摇,闻言,他挺起胸膛,肌肉在铠甲下兴奋地鼓动:“自然是我的。父亲,我即将回到您身边,难道您不高兴?” 看不出破绽。 苍生道无从追问,松下语气:“高兴。你始终是我之骄傲,来吧,孩子,接受神雷,登上神界。为父在神界等你。” 说着,祂就隐入层云中,如逆着自然伦理而升的太阳,向天际返回。 确认四周已无苍生道踪迹,叶淮低下头,拨弄着麒麟手串。 他撒谎撒得面不改色。 神雷并非为他而来,神雷只受灵力感召,而叶淮早将灵脉还给了江荼。 所以,这是江荼渡劫的神雷。 他摩挲着麒麟手串,唇瓣微张,忽而, 窸窣、窸窣… 麒麟耳捕捉到诡异的响动。 叶淮猛地抬起头! 苍生道就紧贴着他的脸颊,与他对视。 祂笑着,眼底没有笑意:“我的孩子,忘记问你,神通鬼王奉我旨意助你登神,要你斩情证道,他给你,找了个什么样的人?” 叶淮瞬间汗毛倒竖,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着危险,但他依旧面色平静:“大约只是地府的普通鬼差,我已斩断七情六欲,无情道大成,早不记得了。” “如此甚好,”苍生道表现得笃信,“但登神不可有一处错漏,既然可能有阻碍,便要彻底铲除。” …什么意思? 难道祂发现了江荼的存在? 叶淮强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一旦苍生道有对江荼动手的念头,他便立即拔剑,哪怕是死,也不让这恶心的眼珠子动师尊哪怕一下! 苍生道洞穿万物的目光却落在叶淮脸上:“既然要回神界,我便会赐予你崭新身份,孩子,人间的一切,皆忘记吧。” 轮不到叶淮表示拒绝。 祂只发号施令,而众生只能遵从。 苍生道深深望进叶淮眼中。 叶淮琥珀色的眸子里逐渐挤占出一颗全新的眼球,他的瞳孔光扩散、再扩散,而金色的新眼球聚焦、再聚焦。 叶淮本能地反抗着,却惊恐地发现自己连手指也动不了!大脑深处,有什么极为重要的正在远去,让他的神智都溶解在苍生道的注视下:“不…” “你不能拒绝,”苍生道这时不再伪装,将自己的痕迹刻印在叶淮的眼球里,“忘记你在人间经历过的一切,从即刻起,叶淮不复存在。你是我的孩子,生来就在神界…勾陈。” 话音落下,叶淮茫然地眨了眨眼,重复道:“…勾…陈?” “我是…勾陈…” 苍生道满意地将印记藏进叶淮眼球后方,欣赏着他脸上的纠结与挣扎。 叶淮对祂究竟是否忠心、又是否别有所图,已经不再重要。 因为“叶淮”的身份,已经被抹去。 苍生道听着雷声,愉悦地眯起眼。 … 与此同时,地府深处。 久不见日出的鬼都,迎来了一场暴雨雷电。 雷像雨水倾泻,一缕一缕布满天际。 是蛛网密结,又如大地皴裂。 天与地因雷的绳而结在一起,雷声起,地面便轰然震动。 然而地府内,生活依旧井然有序。 滞留的亡魂甚至搬出凳子坐在院内,摇扇看着难得一见的天气异变:“看这雷雨,我还以为自己还活着哩。” 鬼差拴着罪孽累累的恶鬼,一脚将它们踢下地狱:“算你们运气好,阎王爷今日不在,否则总得先打你们几十板子,再去赎罪。” 唯有新入地府的亡魂,抱着头在雨中逃窜,眼见着紫色雷电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它们惊恐至极,有鬼不小心跌倒在地。 雷声正在逼近。 来势汹汹,不留情面。 好像下一秒就要将它们劈成焦炭。 这时,听得悦耳女声响起:“别怕,你们不会有事的。” 那鬼尖叫起来,因为雷从它头顶砸了下来:“你怎知道?!” 话音落下,雷电落地,在即将吞噬亡魂的刹那—— 红色从地心飞窜出,如一条火蛇,将雷电吞没。 那赤红餍足地在空中转了圈,不等亡魂回过神来,就迅速没入地里。 亡魂瞪大眼睛看着,发现所有雷电都无法真正接近地府,赤红就像最沉默的守护者,在地府建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壁障。 孟窈打着伞,笑眯眯地对新来的亡魂道:“妾身如何知道?因为地府,有一位了不起的阎王爷呀。来吧,小东西们,随妾身来,奈何桥可暂时去不得呢。” 亡魂赶忙爬起,又问:“为何去不得?” 孟窈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嘘。” 不要惊扰他。 亡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似乎在雨幕中,看到一袭红色身影,站立在奈何桥头。 只是遥遥一个背影,因距离太远,不过一根手指大小,却有无边无际的威严,随着他衣袍摆动而扑来。 第319章 亡魂顺从地闭嘴,赶忙跟上孟窈的脚步,并没有注意到,桥头的男人,向它们投来了浅浅一道目光。 确认亡魂已在孟窈的带领下走远,江荼徐徐松了口气。 虽然他的力量足以在雷劫下庇护整个地府,但距离他这个雷劫中心太近,到底过于危险。 渡劫的雷,会追寻渡劫之人的踪迹。 人们往往躲藏、隐蔽,以求不会太早被神雷发现,而经历包抄围剿的困境。 但江荼无意躲藏,大大方方让自己暴露在神雷眼皮下。 铺天盖地的雷,在云层中蓄势待发,只要一仰头,就能看到它们铺满天空。 此等浩瀚雷劫,躲与不躲,差别不大。 更何况,他要做的,不是渡过雷劫,而是—— 江荼提起于胸,纵身跃上奈何桥! 他的脚步飞快,落雷被他引着向奈何桥靠近,原本分散的落点,也随着逐渐聚拢。 雷砸在岸上,碎石迸裂; 旋即又砸在桥头,将木板凿穿; 忽然,神雷发现了什么,狠狠砸向桥索! 奈何桥骤然断裂,开始下坠! 木板落入三途川里,很快被徘徊的鬼手拖拽着,融化殆尽。 坠落的桥像野兽,长着血盆大口追赶着江荼,只差一步,就能将这不知好歹的男人也吞入万丈深渊。 可江荼从来不是猎物。 他的脚步精准而平稳,不因身后的步步紧追而慌乱哪怕一次,任凭三途川咆哮、任凭雷声轰鸣,都决不回头。 天阶的神识广纳人间,而江荼的神识足以贯通寰宇,天阶是苍生道为人类设定的上限,却绝非他江荼的上限。 他已经等待了太久,所有的压抑和克制,只为了这一刻的爆发。 即将越过奈何桥的最后一步,神雷似乎终于发了狠,要将他置于死地般,不再追击而是拦路,向前方的桥索砸去! 一旦绳索断裂,奈何桥的岸崖光滑无处使力,江荼必然坠入三途川,尸骨无存。 但是。 无相鞭猛地抽出,灵力非向前而是向上,在落雷降临之前,赤红先行将之拦截。 ——吞噬! 轰——!! 雷声狂响,却无法挽回被吞噬的命运,紫色的雷一点一点被烧灼,变作赤红的岩浆,尔后,如离弦之箭涌向高空! 这一刻起,天空成为火的颜色。 漫天雷电,刹那由紫转红,岩浆涌入天空。 又有谁规定,生而仰望天空的,不能主宰天空? 江荼一步踏上奈何桥彼岸,雾气迫不及待向他卷来,又在触碰到他的刹那被燃烧得发出哀嚎。 地面依旧潮湿,空气里,苍生道的力量变得比以往更重,耀武扬威,好像孩子得到了期待已久的玩具,迫不及待昭告天下—— 我已再度强大。 江荼下意识看向手腕。 叶淮,等着我。 神雷拍打在彼岸的土地上,轰隆、轰隆,战鼓擂响,可辨进攻的信号。 金色的眼眸高悬于空,嘲笑着不自量力的死者,光用腐朽的肢体从棺木中爬出,就已耗费千年,竟然还妄想让江山易主。 江荼沐浴在赤.裸的嘲笑之下。 无相鞭在他掌中凝聚,法相在他身后显形。 轮回的力量亦在膨胀,这是他的灵力,开辟亡魂走向来世的通路。 岩浆在地脉下涌动,撕开豁口,喷涌而出。 阴阳切割天地。 江荼所在,赤红如白昼; 苍生道下,漆黑如深夜。 人间的夜晚太漫长了。 这天下苍生,已在黑暗中困顿太久。 是时候,去迎接黎明的到来。 无相鞭向苍生道挥去,江荼的法相,一点一点将那金色眼眸撕裂! 江荼仰头,看向金眸裂隙中,光芒万丈的神界。 他笑道:“苍生道,别来无恙。” 第148章 长戈天明(六) 地狱的火焰, 铺满通往天界的阶梯。 地底通往天空的路途遥远,火焰只来得及烧出一条通路,如孤零零悬挂的绳索, 人走在上面, 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 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长生梯,长生梯。 世人皆求长生,攀缘不止,不畏粉身碎骨。 江荼登上长生梯。 不求长生。 但求自由。 哪怕通往自由的道路狭窄,一个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那又如何? 我本就是从万劫不复中爬起。 江荼走到长生梯的尽头。 他回身, 向下望去。 人间已变得极为渺小, 此时此刻的他,真正意义上地站上人类能够到达的极限。 那苍渺一片的大地,有许多隐没在煞气里。 江荼回忆着一路走来,余光所见的景象。 上中下三界, 竟然是上界,最先崩溃于煞气中。 反观下界, 不过是觉得阴雨连绵,夜晚变得更长,而许久不见放晴。 生命向来如此,看似最雄健的最脆弱,最脆弱的却最顽强。 长生梯在他身后消散,登神的机遇不过一瞬,不为任何人停留。 江荼环视着修真界心向往之的神界。 修真界形容神界, 有所谓传世记载,置于上界的藏书阁中—— “琼楼玉宇, 宫阙楼阁,有百鸟于云间清唱,而灵气如琼浆玉液,迷醉沉梦。” 第320章 ——琼楼玉宇?宫阙楼阁? 眼前的景象,甚至说荒芜也是言过其实。 地面平整,不见屋舍,每一步都像在原地踏步,方位无法辨别,不知道身在何方。 神界是一片空白。 ——百鸟在云间清唱? 江荼屏息凝神,将呼吸压到最缓慢,五感融入周遭。 当他的呼吸声也消失,声音的概念也不复存在。 何止百鸟争鸣,就连生物的动静也难以捕捉,像尚未开化的磐岩。 神界是一片死寂。 ——灵气如琼浆玉液? 飘散的煞气成为空气的组成部分,起初尚不明显,随着江荼一步步向前,而变得越来越浓重。 乌云遮蔽天日,江荼看不见一丝日光的痕迹。 神界的灵气已经陨灭。 所以,修士们谱写的歌颂,只说对了最后一句—— 神界,只是一场迷醉沉梦。 江荼是这场梦中,唯一清醒的人。 他对着虚空,冷笑一声:“出来吧。” 他感到自己正被人注视,这目光充满恶意,却难以分辨究竟属于多少双眼睛。 或许是一双,或许有千百双,如芒在背,似要用目光,把江荼千刀万剐。 江荼闭上眼睛,停顿,再睁开。 他的周遭,骇然浮现无数虚影! 这些虚影是乳白色,只有轮廓,而无具体的模样,换言之,它们每一个,都长得一模一样。 如出一辙的、直勾勾的视线,落在江荼身上。 江荼的反应很平静,道:“让开。” 虚影不置一词,不阻拦,却也不让开,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他。 江荼有些无奈。 他一翻手腕,掌心灵力凝萃,聚拢成赤色的光球。 他其实并不准备这么快就动用灵力,避免过早暴露自己的位置。 但似乎他不做些什么,就会被这些虚影挡住去路。 那可不行。 他一秒也耽误不得。 无瑕去管周遭虚影几何,江荼后足点地,猛地向正前方的虚影掠去。 虚影没有实体,火焰却精准地将它锁在原处,火钻入躯体间,一丝一缕的鲜艳赤色逐渐织成细密血管,而在胸膛的位置,灵力纠缠交结,最终凝聚成一颗搏动的心脏。 噗通、噗通,灵力源源不断涌入虚影的躯壳,泵一般维系着心跳。 与此同时,无相鞭如水波流动,波折间赤红流转,状似游鱼在水底呼出气泡,火焰连成一片,眨眼间将周遭的空气都点燃! 江荼将正前方的虚影与其他虚影都阻隔开,仰头看过去。 随着人造心脏跳动,虚影的五官开始变得清晰。 江荼忽然想到,茫茫众生,面容都被掩埋在上位者的权势里,从来无人公正地注视。 于是功勋被夺走,罪孽亦被忽略。 唯一得到公正评判的机会,便是身死以后,踏入阎王殿的瞬间。 谁又能料到,凡人苦难,到了神界,这些生来便被仰望、拥有无限神力的神们,竟然也失去了面容。 在苍生道眼里,他们尽皆都是一样。 剥削者才不管你是否强大,地位是否高贵,祂只看你的身上,能榨出多少血汗。 但阎王,会用公平的眼目,看向每一个等候公正的灵魂。 包括践踏过人间的神。 虚影的身形开始拔高,明显有别于其他虚影,在赤血的贯通下,一对虎耳从他头顶冒出。 江荼注视着这张熟悉的脸:“…白虎?” 正是勾陈的胞弟白虎。 千年前,江荼与白虎合谋,让白虎在神界掀起动荡,逼迫苍生道调勾陈回神界平叛,而江荼便可借机建成鬼界。 可惜,迎接他的不是凯旋,而是神通鬼王的背叛。 直至死亡降临,江荼再也没见过白虎。 他没有机会去询问,知晓当年动荡的人神都已陨落,宋衡更是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 却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在这里重逢。 白虎有些恍惚,直到江荼呼唤了,瞳孔才缓缓松开,变得温顺。 他显然也认出了江荼:“…曜暄。” 江荼深吸口气:“曜暄已经死了一千年,我是地府的阎王,江荼。” 他无意否认自己身为曜暄的过去,但生怕白虎分不清今夕何夕,不便再纠缠,干脆将话说得明白。 白虎果然一愣,旋即,捂着脑袋眉头紧锁:“…曜暄…已死…一千年…对、对,我想起来了,我也已经…” “已经死了。” 江荼静静地看着他。 承认自己已经死去,是一件很残酷的事。 亡魂不愿接受已死的事实,便会在人间徘徊不去,忘却人性,成为恶鬼,这才有黑白无常与鬼差拘魂。 而倘若神界的神,不愿接受已死的事实呢? 江荼看向被火焰阻隔在外的虚影,隐隐有了答案。 那边,白虎低头拨弄着身上的血管,江荼的灵力温暖着他的身躯,熟悉的气息则让记忆短暂回归。 白虎道:“江荼…如此看来,我们的计划失败了,是也不是?” 江荼点点头:“是。” 白虎托着脖颈“哈”了一声:“不意外。毕竟天底下能战胜我哥的,还没生出来呢。而我哥…向来是祂最锋利的刀。” 第321章 白虎的最后一句话,多少带着些沉闷的情绪,像梅雨季节般窒息。 江荼的视线落在他手掌与脖颈相贴的地方。 灵力填补了身躯的血管脉流,却在涌向脖颈的刹那,如冲撞到坝堤般被挡回。 眼前的白虎呈现出诡异的切割感,好像一颗头颅强行拼接在了躯体上。 ——或许就是如此。 枭首示众。 白虎说,天底下没有人能够战胜勾陈,身为胞弟的他也不行。 也就是说,当年的反叛,他就是输在勾陈手下。 江荼没有追问勾陈究竟是如何战胜他的,兄弟相残,于神于人都是伤心事。 转而问:“神界为何成了一片死地?” 白虎惨白的脸上,愤怒顿起:“每一尊神陨落后,灵力就会被苍生道收回,只保留最基本的感知…要不是你唤醒我,我也没法和你对话。” 江荼心下了然。 白虎死于勾陈之手,自不必说,但神界已无活物,其余神君,真的都是自然衰亡的么? 人类修士身上的灵力,于苍生道不过芝麻绿豆般大小,祂都要向人间伸出魔爪,岂会放过灵力磅礴的众神? 看来神界早已惨遭荼毒。 “好了,闲谈到此结束吧,”江荼上前一步,“白虎,让我过去。” 他的运气不错,遇到的是白虎而非其他神,否则恐怕还得鏖战一番。 白虎的鼻尖耸了耸,就连鼻梁皱起的频率都与勾陈如出一辙。 他盯着江荼看了许久,缓缓侧过身,让他通行。 江荼道“多谢”,迈步就走。 而就在擦肩而过的刹那—— 白虎一把攥住江荼的手腕。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何会在这里?”白虎道,“曜暄仙君若已陨落,那我哥呢?我哥可还好?” “…”江荼摁向心口,“你不会猜不到答案。勾陈神君,也已陨落。” 他用力一挣,挣脱开白虎的掣肘。 白虎好像不愿接受,痛苦地呜咽着:“如果我哥已死,那刚刚跟在苍生道身后的…是谁?” 是谁? 答案不言而喻。 江荼只是问:“他们向哪里去了?” 白虎指了一个方向。 江荼无奈:“别骗我。” 白虎的指尖有些发抖,他的头颅向江荼转来,身体却没动,金色的眼眸里,蒙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似乎想要确认:“你不会放弃的,对吗?” 都登上神界了,还问他会不会放弃? 当然,江荼亦知道,他方才与白虎一问一答的几句话,勾勒的是一场惨烈的失败。 一败涂地。 白虎会有疑问,也无可厚非。 可惜江荼现在没时间哄这只大猫,他的小麒麟还在等他。 江荼给他一颗定心丸:“少说废话。” 白虎一愣,伸出的手指蜷进掌心,手臂转了个方向,指向截然相反的方位:“他们去那里了,江荼,我会在这里,替你拦住这些殒神。” 这回江荼没再质疑他指路的准确性,头也不回地迈步。 白虎的声音在他背后轻轻响起:“如果这一次,要阻拦你的是我哥,你也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吗?” 江荼没有回答,也没有停下。 留给白虎的,是一个坚决的背影。 顺着白虎指引的方向,江荼在一片空白中继续前行。 人在失去方向的时候,会无法判断自己是否走在直线上。 江荼咬碎指尖皮肤,每走一步,地上就滴落一滴鲜血。 血滴如落梅,血是笔直的,就证明他没有走错路。 一步、两步、三步… 数到第一千步,江荼身后,已蔓延出一道蜿蜒的血路。 他便是这样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走在自己的血肉上。 而现在,江荼看向前方—— 一只金色的眼眸,阖起,睡着。 眼眸的周遭,无数根系般的经脉,在伸展、扎入云层。 祂的经脉遍布整个神界,汲取着三界的养分,为自己灌溉。 灵力被吸干之时,就是苍生道重新醒来的日子。 也是这个世界,彻底毁灭的日子。 江荼向旁侧狠狠振鞭,恨不能立刻用烈火将祂吞没。 可是,在那之前—— 他攥紧长鞭,强迫自己,用最平静的神情,看向守在金眸之前,持剑静坐的男人。 男人琥珀色的眼眸,毫无感情地睁开。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他手中的骨剑金光大亮,没有丝毫犹豫地向江荼刺来! 江荼同样不退,无相鞭抽向长剑。 江荼银牙咬碎:“逆徒…给我、让开!” 第149章 问天(一) 轰——!! 长鞭在与骨剑相撞的刹那变作链刃, 二人的身形在半空倏然停顿僵持。 宛若投石入海,以他们为圆心,掀起无穷无尽的涟漪, 成喷涌状向四周蔓延。 僵持的姿势保持数息。 这是当今世间最强大的两股力量, 分属人类的极限与神界的麒麟。 技巧无法弥补力量的差距,而叶淮拥有得天独厚的生理优势。 巨大的斥力震得江荼手腕发麻, 腕骨不堪重负地钝痛,旋即一点点失去知觉。 叶淮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铁器摩擦声音刺耳,勉强维持平衡的剑与鞭开始倾斜,长剑缓慢地压倒下来, 逼得江荼不断降低重心。 第322章 与重压一道袭来的, 还有叶淮冰冷的眼眸:“罪人曜暄,为何反叛?” 此言一出,江荼猛地撤鞭后退,长鞭瞬间抽出两道灵力, 阻断叶淮追击的念头。 江荼脚尖点地,蝶般轻盈落下, 然而无相鞭的反应却没有如此平和,熊熊燃起的赤焰好似他内心汹涌情绪的写照。 他压下眉头:“…你叫我什么?” 说不清楚的刺痛,在叶淮开口的刹那,席卷江荼的心房,痛得好像心脏被扎穿。 这才是他撤鞭的真正理由。 巨力非不能忍受,可心脏之剧痛,足以让人在刹那间脱力。 江荼从未在战斗中分过心, 有史以来的第一次,竟然就在这样高压的环境中发生。 他都气得想笑了, 恼自己被感情牵绊到这般田地,又旋即释然。 他是人啊。 他会因叶淮的话而痛心,正是因为他是人。 人岂能无情无感? 叶淮盯着他,眼底只有野兽捕食的凶光,却意外地老实,真的只是回答:“罪人曜暄。” 痛,果然很痛。 痛到喉头都在发甜,却是血气翻涌做喉间血,想要喷涌而出。 江荼用力咽下这口血。 叶淮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若说之前叶淮在苍生道面前慷慨陈词,表现出寰宇绝无仅有的忠诚与愚孝,那么此刻,他的衷心绝对真实。 因为苍生道操纵着他衷心。 就像当年的叶麟,在苍生道的操纵下一剑贯穿他的金丹。 江荼起先不知道苍生道能够直接操控众神,如今知道了,绝不允许往事重演。 “我非曜暄,”江荼拔高音量,让叶淮能够清晰地听到他的声音,“我乃阎王江荼,你的师尊,我们曾结契成亲,所以,我亦是你的道侣。” 叶淮原本稳稳握着骨剑,眉宇间满是不屑,江荼却注意到,在他话音落下时,骨剑明显地一抖。 叶淮眼中有些许茫然,他用力摇了摇头,好像要把江荼的话语从脑中晃走:“胡言乱语,我乃勾陈神君,从未下过凡,更不会有什么道侣!” 有了。 江荼的心跳逐渐平复,从容再度回到他的脸上,唇角肌肉勾起一抹笑:“你不信?那便看看你的胸口,可有我江荼的结契印。” 结成道侣后身上便会烙印彼此的痕迹,江荼仍记得叶淮胸口那一大片赤色。 但现在,当然是没有的。 江荼哪里会不知道,他本就不是为了让叶淮确认而开口,他眯起眼,神色坦然。 叶淮被他的胸有成竹打得措手不及,记忆被清除后,他的神智也有些迟钝,本该直接无视,却闻言将信将疑地低下头。 战甲极厚,若要看到衣物下的胸口肌肤,还要扒开胸甲。 叶淮有些犹豫。 要扒吗? 就这片刻的犹豫,赤红陡至! 叶淮赶忙挥剑去挡,却见那赤红如预判他行剑逻辑般,每隔寸厘,便折向另一个方位,如此反复数趟,叶淮的剑被牵着鼻子走,终于难以阻挡,被狠狠击中右肩! 这一下算不得重。 更像是被幼崽扑尾巴扑得烦恼,而一爪子把幼崽呼倒在地的力度。 叶淮后退一步,捂着肩膀,内心悚然。 不仅因为,被苍生道授勋战神的自己,竟然会在一个区区人修面前,毫无反击之力,被打得如此狼狈。 更是因为,江荼的这一下攻击,叶淮… 感到发自内心的熟悉。 好像他们早已经历过千百次,甚至,叶淮没有感到恼怒,只觉得欣喜,像是渴盼着江荼的指点。 指点。 他怎么会用指点来形容与江荼的交手? 明明只有遇到崇敬的师长,叶淮才会心甘情愿被他指点。 可他的师长,明明应该只有苍生道。 等等。 江荼说,是他的师尊。 叶淮的眼底剧颤,感到有什么将要苏醒。 但也就是在这个瞬间,针扎的剧痛刺入他的天灵,叶淮猛地捂着脑袋痛哼出声。 熟悉与渴盼消失殆尽,无穷无尽的冰冷席卷而来。 叶淮的五指死死扣入发间,恨不能将头壳扒开,把搅乱他思绪的那针从脑浆中拔出:“…你为何不动手?” 这片刻失态,足够江荼杀他千万次了! 为何不动手?! 江荼眼中只有怜惜:“疼吗?” 蠢东西,这么扣自己脑袋,别把自己扣秃了。 叶淮的反应让他确信,苍生道的催眠是强行的,非内化而是外力使然,并不牢固。 幸好。 叶淮不是真的忘记了他。 有什么办法能让叶淮想起他? 叶淮气喘吁吁,本能地回答:“疼…” 又猛地咬住舌尖,阻止继续开口。 不明白为什么脑内如此钝痛,却记得苍生道温柔地抚摸过他的头颅。 难道是…苍生道做的? 更不明白,江荼为何对他这么温柔?为什么他自己,在听到江荼这句关切时,想要迫不及待地在他手掌心撒娇,让他揉揉自己的发顶? 这不对! 他应该是苍生道一手养大的勾陈神君,怎么会对敌人有慕孺之情?! 他的反应,江荼全看在眼里:“既然你也心有疑虑,不妨好好想一想,你说你叫勾陈,你可记得你在神界是如何生活的?” 第323章 叶淮一怔,无法抗拒地随着他的话语思考,俨然被问住了。 “你可有兄弟姐妹,可在神界修行过?”江荼步步紧逼,“你可记得,你的一身剑术,是谁教你的,叶淮?” 头疼瞬间变得更加剧烈,叶淮猛地大喝:“住嘴!休要扰我心神!我是勾陈,绝非什么叶——” 叶淮瞳孔一缩,只见一道红影,欺身掠过他身侧。 叶淮大惊回头:“你又偷袭?!” 江荼只笑:“兵不厌诈,笨蛋。” 说着,他一鞭挥向给苍生道输送灵力的神经! 嘎吱、嘎吱—— 神经被切断却发出木柴被灼烧的声音,苍生道的眼皮剧烈颤动,无数皱纹像层山叠嶂、黄土丘壑,瘪塌下去。 果然! 这些神经联通着三界的灵力,只要将之切断,苍生道就会永远沉睡,再也不会醒来! 江荼怎能错失良机,当即再度挥出数鞭。 然而—— 长鞭扬起血滴,泼洒在地。 断裂的神经再度联结,无相鞭未能攻击到苍生道,却在叶淮胸膛上,留下深可见骨的鞭痕。 “我不能…”叶淮咬牙粗喘,“不能让你靠近!无论你是谁!” 江荼摇头:“由不得你。” 无相鞭在半空绕过一个弧线,天阶法器上,叶淮的血还没干涸,又更快染上更多。 骨剑的光芒,几乎瞬间就被无相鞭压倒,无论想或不想,江荼的攻势,都像在刹那功力大增一般,让叶淮无力招架。 没有什么刁钻的角度或是古怪的招数,只是纯粹的招架不住。 江荼的攻势天雷地动,烈火席卷山岗不过眨眼而已,他却连一眨眼也不需要,就让这片本该属于苍生道的土地,被荼蘼花占据。 叶淮越战越是心惊,越战越是迟疑。 若说先前他只是意外江荼能够预判他的剑招,那么从江荼化鞭为刃的一招一式间,他竟然看到了剑招的所有化形! 但一旦有犹豫,他的大脑就会一片剧痛,一心只剩守护苍生道这一个念头。 犹豫,剧痛,忘记,再犹豫,周而复始。 江荼眼看着迷茫在叶淮眼中一阵又一阵涌起,像涨潮的海,海水漫过,便空无一物。 这样不行。 无相鞭被召回,卷在腰上,在叶淮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江荼指尖灵力跃动,一柄长剑凝聚成型。 “你不是剑修,”叶淮呼吸急促,抹去额角的血水,“我用剑胜你,胜之不武。” 江荼忍不住一笑,心想,没有失忆的叶淮要是知道自己失忆后会这么说,恐怕羞愤欲死,尾巴都要夹在腿间了。 笑完了,剑如满月,划出三道剑浪,向叶淮奔涌而去! 而江荼,身形隐入巨浪的波涛里,红色显眼却如花影缭乱,好似在正前,又像在四面八方。 叶淮横剑在胸前,金眸左顾右盼,却无法捕捉到江荼的踪影。 直到—— 江荼的剑尖抵着一片荼蘼花瓣,直向叶淮眉心而去。 叶淮立即抬剑格挡,这一招从虚中化实,其实不难抵挡,他心中一喜,心想,江荼果然不是剑修,不知用剑之人,虚胜于实,从虚像中凝聚的剑招,无论再杀气凛然,都威力大减。 这一点,还是他的师尊… 叶淮有一瞬的失神。 但他依旧有信心,作为剑道至尊,能够接下江荼这漏洞百出的一剑。 然而。 一股巨力从胸口传来,在击中心脉的刹那,灵力脉流被瞬间阻断,叶淮难以控制,整个人倒飞出去! 这还没完。 江荼一脚踩上荼蘼花瓣,作为借力,剑在掌中旋转一圈,以剑柄砸向叶淮心门,直接将他从半空砸回地里! 地面被砸出一个硕大深坑,叶淮刚要起身,江荼便一膝盖抵着他胸口,将他再次压回地面。 叶淮喷出一口血,挥剑欲砍,却被江荼一手攥住手腕,摁倒在地。 江荼的柳叶眼垂下:“谁是师父谁是徒弟,你记清楚了。” 叶淮的瞳孔骤然扩散!赤红灵力钻入他的眉心,将识海中苍生道的印记尽数点燃! 魂修操控灵魂,哪怕是神界的神君,也要畏惧三分。 叶淮难以自持地痛苦呻吟起来,江荼的容貌打碎又重组,忽而是清冷的散修模样,忽而变作地府威严的阎王。 最后,视野聚焦,一袭红衣的、他的师尊江荼,恶狠狠地掐住他的脸:“叶淮,再敢忘记我,我就把你的尾巴一根一根拔秃。” 叶淮迅速抚住他的手腕:“师尊…” 江荼却不与他废话,手中长剑再转,直接向上一送—— 扎入苍生道眼球! 第150章 问天(二) 金眸随着这一动作, 痛苦地颤抖起来。 连接着祂的灵力神经根根突起,像被人连根拔起的菜芽,尚未成熟, 就要枯萎。 苍生道挣扎着, 不断有巨浪般的力量袭来,要将扎入眼球的长剑震开。 手臂都快要被震碎, 江荼却一声不吭,沉默而执着地将剑再度向上一送! 噗呲。 随着长剑穿透眼皮,剑身终于捅入眼球,一抹漆黑的液体顺着剑身淌下,粘稠地趴在地上。 “是煞气, ”江荼后退一步, 眼睁睁看着煞气将地面烫出一个坑,“果然如此。” 第324章 阴气、浊息、煞气,这些刁难人间千年之久的卑劣种子,果然都是苍生道种下! 祂就像对着不属于自己的猎物, 死缠烂打的鬣狗,阴气被江荼降入地府, 就唤来浊息; 浊息泯灭于神君的诞生,又构建煞气。 祂乐此不疲地用苦难折磨着人间。 没有灵力的凡人伤不到祂分毫,拥有灵力的修士也都视祂若神祇,毕恭毕敬恨不能将生命献上。 祂为何还要折磨人间? ——因为失去了威胁,就会失去权势。 祂要在压迫中建立危险,就必须让人们在惶惶不可终日的苦难中挣扎求生。 可人们本不该经历这样千疮百孔的痛苦! 江荼从没有如此恨过什么人。 但此时此刻,他只想将苍生道切碎, 千刀万剐亦不足惜。 煞气还在不断漫流,最无瑕的灵力被苍生道吸收, 转化成的却是污浊。 没有人想得到,这只悲天悯人的金色眼球内,竟然藏着腐烂发臭的黑水。 眼球的挣扎很快停止。 江荼的灵力已从内部将苍生道肢解,每一缕灵力织成细密的网,让苍生道无法再生。 江荼收回手,任凭长剑钉在眼球中。 叶淮从地上站起,仰头看向前方:“师尊,…结束了吗?” 结束了吗? ——回应他的,是地动山摇! 天和地都在摇晃,好像同时遭受海啸的冲击,但仔细一看,却发现,是苍生道周遭细密的神经,在剧烈鼓动着! 越接近苍生道,鼓动越激烈,震颤也越歇斯底里,要把地皮也掀翻似的。 脚下的地面陡然裂开一道缝隙,煞气从地表下喷出,麦浪般的起伏在江荼脚下突生。 江荼一个踉跄,叶淮猛地攥住他的手腕,骨剑向前一挡! 锵——!! 剧烈撞击带动剑身铮鸣,叶淮的手臂陡然后折,但他不愿后退,会让气浪袭击到江荼。 江荼咬牙:“叶淮,松手!” 叶淮不肯,麒麟耳在狂风中前后摇晃,像一株草。 在苍生道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也确如一株草。 骨骼断裂的声音猛地响起! 江荼眼睁睁看着叶淮的手臂以不可思议的直角向后一折,白骨刺破皮肤突出在血肉之外,竟是生生折断! 鲜血淋漓而下,叶淮脖颈上顿时青筋暴起。 江荼一把将他向后一推,旋即无相鞭连出三鞭,三团烈火将空气切割,筑起一道屏障。 ——句曲秘术,百缕金衫! 可惜句曲山崩塌突然,江荼未能收回千年前被其夺走的百缕金衫本源。 只能阻挡一时。 苍生道的力量为何反而变得更强? 江荼呼吸急促,猛地抬眼—— 金色的眼眸眼眦尽裂,眼皮撑开便是一声咆哮:“曜暄!!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 苍生道醒了! 肢解苍生道未能让祂死去,反而将祂唤醒! 勒断眼球的灵力被反震出来,江荼的脸色立刻难看几分,用力咽下喉间血气。 苍生道黏腻的眼球组织,在“咕啾咕啾”的恶心声音中黏合,祂很快再生,猩红的血丝布满眼球,怨毒地盯着江荼。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祂阴沉沉地笑起来,“胆大包天的家伙,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生事!不自量力…曜暄,这一次,你可没有那么好运,我定会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江荼沉默不语,任祂如何威胁,只觉得耳膜震得嗡嗡作响,实在难听得紧。 他干脆让苍生道慢慢说,从“五马分尸”说到“凌迟处死”,托着叶淮断骨刺穿的手臂,用力一掰。 断骨被他重新塞回皮肤下,荼蘼花迅速融化做经脉状,填补着血肉间的缝隙。 叶淮疼得哼哼,一看就是在撒娇。 江荼揉了揉他的脑袋。 苍生道还在喋喋不休,只顾自己发泄。 祂倏地一顿。 祂注意到江荼与叶淮根本没有受祂影响地疗伤,甚至完全无视了祂,怒火再次到达新的高峰。 煞气轰击着百缕金衫,江荼气沉丹田,与叶淮传音:“百缕金衫要碎了,叶淮,与我合力。” 作为回应,叶淮的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不过下一瞬,无数裂隙,就爬上了百缕金衫。 以神识蕴养的秘术,施术者会同担痛苦,江荼只觉得脏腑也在撕碎,身形却一动不动。 他盯着裂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眼看着百缕金衫就要在眼前碎裂—— 江荼猛地撤回百缕金衫! 失去阻挡,煞气也是意料之外,像快速跑动时一脚踏空,准心陡失,歪歪扭扭喷射而入! 却在刹那间,摇摇欲坠的百缕金衫再度凝聚,江荼一掌抬起抵在胸前,用力平推而出! 百缕金衫碎裂的那一面倏然翻转,江荼创下的防护结局,即便外层碎裂,内层依旧坚硬,而一旦内外倒转,内侧便会将受到的伤害,反震出去。 煞气在空中划过一道往返折线,调转方向,袭向金眸! 这还不算,江荼一掌推出,立即又接一掌,掌心灵力迸发,如金箭外淬上毒液,在煞气外层又包裹住自己的灵力。 煞气无法伤害到苍生道,但灵力可以。 第325章 不过是借势而动,借一场东风燃尽烈火。 “怎么可能?!”苍生道大骇出声,旋即反应过来,“这群废物!一千年竟连一个秘术也研究不透,好啊、好啊,曜暄,你果真是寰宇第一的天才…竟然不为我所用,竟然不向我臣服!你该死,该死!” 百缕金衫的秘密,江荼来不及写下,就被围猎而死。 于是世人只知百缕金衫坚不可摧,却不知用来战斗,同样强悍。 江荼冷笑一声,原地一旋,无相鞭飞速送出! 伴随着烈焰,金光顿起,在煞气被反弹的枪林弹雨中,叶淮手持骨剑,捅入苍生道眼眸! 苍生道痛不可遏:“叶淮我儿,为何忤逆不孝?!” 叶淮怒道:“谁是你儿!” 又将剑推入几分。 这次,有江荼的灵力助力,恰如二人共同挥剑,人间最强大的两股力量交织而动,直接将苍生道的眼眸捅了一个对穿。 好像成功。 但下一刻,叶淮如遭重击,竟猛地倒飞出去,连带着骨剑一起,重重砸在地上。 江荼本能要接,煞气却在这时向他袭来,不得不振鞭抽散煞气,一时无法顾及叶淮。 不应该。 他们好像低估了苍生道的虚弱。 还是说… 苍生道的眼瞳因骨剑的插.入而四分五裂,却不急着合并,而是裂入眼眶的各个角落。 祂用四分五裂的眼球注视着江荼,投下的视线也分做无数道,好像有万人在同时用视线审判江荼。 “太愚蠢了,”苍生道开口,“掌握几分力量,便以为自己能与天斗?曜暄,我承认你很强大,人间才没有人比你更让我厌恶…” “但你别忘了,你只是一介凡人;而我,我能够随心所欲…这天下的所有,无论是鬼、是人还是神,都必须听我差遣!” “曜暄,你敢不敢回过头去?” 江荼蓦地呼吸一滞。 他听到身后有人在靠近,脚尖旋转猛地一个下腰—— 骨剑从他鼻尖擦过,削下几绺发丝,黑发落下,恰如江荼陡然沉重的心脏。 但他没有时间难过,调整好心绪,长鞭立刻缠住骨剑,朝自己的方向狠狠一拽。 二人的位置瞬间调转,江荼后跃几步,压低重心看向前方、再度挡在苍生道身前的叶淮。 叶淮的眼底满是隐忍的痛苦,似乎想要开口,但有什么捂住了他的嘴,只能投来挣扎的目光:“…” 可他的动作,杀气腾腾,江荼才喘了一口气,骨剑弧光又立刻卷土而来。 江荼无法,只能挥鞭迎上,二人转瞬过招百余次,将本就在碎裂边缘的神界,轰击得更加破碎不堪。 裂隙深入地层,天空泄露,有煞气从空中坠落,砸在江荼脚边,石屑迸裂。 江荼的红衣千疮百孔,被煞气腐蚀得斑斑点点,骨剑在他胸前背后戳刺,招招向江荼命门袭去。 叶淮毕竟是江荼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江荼的招式叶淮拆得,叶淮的攻势,江荼更是一眼即可化解; 叶淮在苍生道操纵下,为了杀死江荼而不留余力,可江荼不愿伤叶淮,不得不化攻为守,步步后撤。 可是,江荼抬眸看向苍生道,祂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将神经连接起,这意味着,倘若他继续与叶淮缠斗,那么… 人间必将覆灭! 江荼不在意自己的死活,即便要死,他也要和苍生道同归于尽; 因为,倘若他死而苍生道苟活,以苍生道对他的痛恨,恐怕会变本加厉报复给天下人,甚至地府也无法留存。 江荼不能把时间和灵力,用在与叶淮缠斗上。 他转眸,将眼底的痛苦压下。 为了天下人,为了天下苍生… 他必须,清除一切阻碍。 江荼眸中痛苦流转,长鞭在眨眼间卷住叶淮手腕,将他拽到身前。 长鞭又做链刃,铿锵巨响不绝于耳,是链刃与长剑碰撞,亦是江荼内心的犹豫。 江荼与叶淮擦肩而过,又同时转身,剑与鞭再度撞在一起! 链刃抵着叶淮心门,抵挡住叶淮的进攻。 对上江荼,叶淮永远棋差一招。 江荼的眉心抽动着,只要再进一寸,叶淮必死无疑。 他抬起眼睛,看向自己的小徒弟、自己的爱人—— 然后,对上一双清明的双眼。 叶淮眨了眨眼,两行眼泪先滚落下来,他的脸部五官都在抽搐,用尽全力,只能露出一个微笑。 江荼猛然惊醒! 苍生道并未完全操控叶淮,只是控制了他的躯体! 叶淮艰难开口,只做口型,难以发声:“师尊…杀了我吧。” 与江荼交手,在江荼身上,留下无数剑痕伤口,让他痛不欲生。 他不愿做江荼的阻碍,为江荼而死,他死而无憾。 “你啊,”江荼叹息,“真是一根笨骨头。” 那边,苍生道的力量正在膨胀,而为他输送力量的神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江荼不再犹豫,链刃送入叶淮胸膛! 穿心而过! 叶淮仰面倒下,脸上,还噙着一抹微笑。 苍生道目睹这一切,张狂大笑,笑得眼泪都要流下。 叶淮的灵魂在抵抗苍生道的控制,所以苍生道操控叶淮与江荼斗法,只是为了逼江荼亲手杀死他! 第326章 “曜暄,你中计了!杀得好,杀得好!没有了灵魂,他就是一具好用的肉身…来吧,叶淮,成为我的刀、我的剑…哪怕粉身碎骨,也要给我爬起来!爬起来,叶淮!杀了曜暄!” 第151章 问天(三) 叶淮胸口的大洞, 血流不止,常人遭此一难,早该一命呜呼, 遑论江荼灵力之强悍, 足以直接将灵魂都抹杀。 江荼承认,对叶淮动手时到底收敛了几分力道, 不舍得叶淮就这么平白无故死去。 他是寰宇第一的魂修。 他将自己的灵力留在叶淮的识海中,在叶淮被链刃穿胸的刹那,就护住了叶淮的魂魄,让叶淮不至于魂飞魄散。 但无论如何,叶淮都不可能再站起来。 可是。 那躺在血泊中的男人, 忽然双手向上高举!他像要抓住什么一般, 手掌在空气中攥紧,尔后—— 一把攥住胸口的的链刃! 江荼猛地一惊,转腕就要将链刃抽出。 可叶淮死死攥住链刃,手掌被切割得鲜血淋漓也在所不惜, 身躯疯狂地颤动起来,好像有什么要从他的体内喷出。 下一瞬。 大股煞气钻出他胸口的破洞, 像藤蔓缠缚着误入森林的兽,一点一点钻入他的口鼻! 煞气正在与江荼争抢叶淮的所有权,要占据叶淮的躯壳! 江荼岂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他当即不再犹豫,一脚踩在叶淮胸口将他重新踩回地面,一手将一团金色拍入叶淮眉心。 刹那间,煞气与金色气团纠缠在一处,此消彼长, 奋力厮杀,似乎在争夺叶淮身体的所有权。 苍生道诧异地看向江荼, 察觉到这金色气团属于谁人:“勾陈…勾陈?这是勾陈的魂魄?” “哈哈…哈哈哈哈!都没死,你们竟然都没死?竟敢戏弄于我!竟敢戏弄于我!” 江荼心弦紧绷,手掌用力到泛白,抵着叶淮的眉心,半晌不愿撤手。 他认真地看着他一手养大的徒弟、他的爱人:“…风坠。” 苍生道说的不对。 他并不知道,江荼手中的魂魄,只属于叶麟留存于阳世的部分,而非完整的叶麟。 唯有将黑袍人的魂魄与叶淮融合,千年间断裂的因果才会重塑,真正的勾陈神君叶麟,才会从死亡中重生。 可这同样意味着,叶淮的存在,或许会被抹去。 江荼早在拿到魂魄时,就可以让他们融合。 迟迟没有行动,就是不敢赌,在与过去的魂魄融合中,叶淮自己是否会被吞噬。 可能性不低。 他本身就是叶麟切割出的一部分,现世的黑袍人几乎继承了叶麟的一切,可叶淮—— 他只是一根傻兮兮的骨头。 过去的已经过去,江荼因叶麟一剑而魂飞魄散、壮志未酬,叶麟为江荼剔骨剥魂,存于世间的部分,化身黑袍人唤醒他前世记忆。 江荼与叶麟之间,无怨无悔,唯有遗憾。 而叶淮,不应该成为弥补遗憾的棋子。 曜暄深爱叶麟,而让千年后的江荼动心的,是叶淮。 他想让叶淮拥有完整的人格,不必囿于过去而迷茫,甚至忘记自己是谁。 可现在,江荼没有选择。 比起让叶淮彻底失去自我成为苍生道的傀儡,他只能放手一搏,赌魂魄融合能够助叶淮渡过难关。 苍生道也能看懂,却是冷笑:“愚蠢!你又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曜暄,竟然让两个灵魂为一具身体厮杀,…看着吧,江荼,看着勾陈的魂魄如何因你而彻底粉碎!他回不来了,你救不了任何人!” “…”江荼一脚踏上虚空,原地腾飞而起,掌中无相鞭一甩而出,“闭嘴。” 苍生道很能把握住他的痛点,言语最能动摇人心,而江荼绝不允许自己在这里动摇。 “曜暄,别再伪装了,我在你的眼里看到了恐惧。世人皆畏死,你又岂能免俗?”苍生道一边狞笑,一边有无数煞气,若流星坠落,砸向江荼,“我待你不薄!昆仑虚,灵气之盛地,我将之托付给你,供你修行!我甚至许你神君之位,打算将整个人间交给你掌管!” 煞气围剿中,江荼的灵力如一朵幽微的火苗,在漆黑的深夜里、漫天的雨幕里,人们捧着这一朵火苗前行。 但风雨的摧折让它闪烁不明,夜幕则吞噬着它的光辉。 苍生道眼看着火苗消失在黑暗里:“你难道以为,千年后,你还能与我逐鹿?” 改弦更张,苍生道的地位无人撼动,人们向祂献上的信仰,最终都成为祂吞噬人间的力量。 这是一千年啊。 凡人的一生不过数十年,修士的寿元也难以跨越千年。 苍生道有恃无恐,确信江荼无再战之力: “太愚蠢了,曜暄,江荼,但凡你回头,便会发现,你的身后无论何时都空无一人。” 无人与你同行! 无人支持你! 无人承认你! “曜暄,若你愿意,我仍可将人间交给你…我已如此宅心仁厚,你可不要不识好歹。” 祂沉浸在为自己创设的“仁君”角色中,似乎能看见史书工笔如何称赞他以德报怨,竟然愉悦地笑出了声。 嗬嗬、嗬嗬、嗬嗬… 嘶哑的笑,如乌鸦的啼哭,冷眼旁观着众生疾苦,嘲弄取乐。 第327章 忽然,祂捕捉到一丝不和谐的声音。 也是笑声。 但凛冽、冷静,在一众低沉阴测的笑声中,显得尤为突兀而明显。 苍生道古怪地眯起眼。 而下一刻—— 黑暗之中,火光冲天。 好似仓皇躲雨的人们终于燃起篝火,木柴燃烧,将身上的水渍都烘干。 巨大的法相从煞气中浮现,煞气像陶瓷的纹路,在法相脸上留下道道痕迹,美玉无瑕,有瑕之玉,反倒更像活人。 法相睁开眼,柳叶般的眼眸,直直望向苍生道。 苍生道的表演被打断,大张着眼睛,不可置信。 旋即又笑:“曜暄,这又是何苦?等你的法相被撕碎,你就知道自己有多么愚昧!” 江荼充耳不闻。 剧痛从灵魂深处袭来,干净的灵力暴露在煞气中,迟早会被切割得粉碎。 但是,那又怎样? 世人皆畏死。 ——世人皆死。 安能与苍生道逐鹿? ——可我本就无意逐鹿。 天道生万物以自由,我不过是来讨回属于我们的自由。 法相的长发末端,飘起洁白无瑕,像雪花坠落发尾,为之染色。 白色肃穆,如灵堂的白色挽联,亡魂将生死簿交在阎王手中,静候审判; 黑色凌厉,是江荼为人的部分,在替天下苍生,吼出千年来的不甘。 生与死在江荼身上交迭,经历过死亡,便不会再畏惧死亡。 但依旧追寻新生。 为天下苍生,追寻新生。 百缕金衫再度在身前张开,江荼已然不顾能够挡下多少煞气,他的眼前只剩下一个目标—— 苍生道! 这个刹那,江荼身上,爆发出极为夺目的辉光! 不止是灵力而已。 五光十色、流光溢彩,贝母般的柔和光晕尽数洒下,苍生道从中感到熟悉的力量。 “怎么可能?”苍生道错愕不已,旋即震怒,震怒中,又藏着只有祂才明白的恐惧,“是谁在向你献上忠诚?!是谁在信仰你?你凭什么与我比肩?!” ——恰如苍生道从信众身上汲取灵力化为己用,人间对祂的信仰越是根深蒂固,祂就会越强大。 可是现在… 为什么,这股无穷无尽、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信仰之力,会凝聚在曜暄这叛徒的身上?! 分明应该无人支持你、承认你、你应该被天下人抛弃、被视作虫豸瘴虻! 是谁胆大妄为,与你同行?! 苍生道猛地垂眸,要看看人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祂看到一地废墟。 洁白的、皴裂的塑像,就连头颅都布满四分五裂的缝隙,碎了一地,却不知被谁归拢起来,残骸堆在一处。 在支离破碎的残骸间,苍生道一眼就看到了那双柳叶眼。 说来可笑。 苍生道毁灭曜暄的塑像,下令摧毁昆仑虚所有的生灵,祂将塑像粉碎,连最微末处也没有放过,却竟然,让这双可恶的眼睛,得以留存。 祂恨透这双眼睛。 苍生道是不会做梦的。 可祂会沉睡。 在祂沉睡的每一分每一秒,祂都能在黑暗的夜空,看见这双眼睛。 好像祂才是凡人,而曜暄——才是睥睨众生的神! 这双眼睛看着他,对他说: “苍生道,我要推翻你。” 现在,噩梦成为现实,苍生道怒吼不止:“给我砸碎他!砸碎他!大胆的畜生,谁允许你们将这塑像复原?!砸碎他!!” 没有回应。 祂的咆哮震耳欲聋,却好像真空,人们对他充耳不闻。 他们围聚在曜暄的塑像旁,是最虔诚的信徒,却不跪着,而是站起,对着空中的金眸,怒目而视。 人群最前端,是上界仅存的首座,飞萤仙君。 “…苍生道,祂虚伪、假仁,而我等上界首座…我们认贼作父,与祂一起,欺骗修真界长达千载。” 她一摆手,昆仑虚留存的书笺便呈圆弧形,在众人身边转开,如铜墙铁壁、百尺金戈,散发出柔和的赤色灵力。 “大错已经酿成,看看你们的周围吧,诸位,看看事到如今仍在庇护我们的,究竟是谁。” 谎言终于被揭开。 真相终将冲散泥沙,重见天日。 苍生道降下气急败坏的煞气,然而煞气之间,曜暄的塑像如最坚定的古树,开枝散叶,为后辈撑起一片荫庇—— 煞气被一一化解,而赤红更加耀眼。 千年前被摧毁与埋没的,似乎在此刻再次蓬勃生长。 飞萤仙君振臂高呼:“请指引我们、请庇护我们、请允许我们…向您献上信仰与力量!” 在她身后,在劫难中得以脱逃的修士,无论上、中、下三界,齐齐呼喊:“请指引我们、请庇护我们、请允许我们向您献上信仰与力量!” 灵力从他们身上奔涌而出,天地间本就不富裕的灵力,像一条即将干枯的溪流,分给每个人,便只能取一瓢饮; 可若是汇集起来,也能填满干涸的洼地。 塑像碎裂的每个部分,都被灵力包裹起来,一点一点黏连,从双腿到躯干,从肩膀到指尖,脖颈、头颅…千万道裂隙,也无法阻拦塑像的新生。 第328章 最后,那双平静却悲悯的柳叶眼,嵌合入塑像空洞的眼窝间。 他千疮百孔,曾经粉身碎骨,但今日,在人群的簇拥中—— 他又站起。 “大胆!你们大胆!蝼蚁般的存在,岂敢背弃我的恩赐?!我要你们都死、死无葬身之地、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苍生道的眼眸颤抖着,瞳孔间如针刺穿囊袋,煞气涓流而下,像两道眼泪。 可再不会有人听祂的话。 空中楼阁一夕而起一朝而落,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只要人们抬掌一推,便会轰然崩塌。 苍生道四处环视,祂的眼眸自上而下,毁天灭地的煞气,要将地面都击沉似的,一路贯穿,竟然将地面都震得塌陷,皴裂如蛛网。 “灰飞烟灭吧,不知好歹的人类!灰飞烟灭、魂飞魄散!!” 眼看着昆仑虚就要解体。 忽然有锁链声响。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浮现,手中锁魂链穿入地层,碎裂的地块被暴力连起,紧跟着,黑白无常同时发力! 锁魂链像桥与桥之间的链接,虽然摇晃,却止住了昆仑虚的解体。 “你们!”苍生道自然认得出他们,换来更多惊恐,“你们怎能到阳间?!地府的恶鬼…神通鬼王!神通鬼王何在?!还不护驾?!” “哟喂,祂真以为自己是皇帝了。”谢必安笑嘻嘻的,“护驾?不好意思,我们是来弑君的!” 范无咎一叹:“你陪祂演什么戏。” 一唱一和间,苍生道怒上加怒! 区区亡魂,也敢讥讽祂,藐视祂?! 煞气不再只攻击地面,而转头向锁魂链袭去! 但煞气尚未触及地表,就被青面獠牙的鬼面统统吸入,战鼓声中,似有婀娜蛇影,在人群中穿梭。 “鬼帝大人身子不方便,遣妾身暂代鬼帝之职…”孟窈笑意吟吟,蛇身却膨起,做战斗姿态,“只是可惜,地府这些年,不知苍生道,只知…” “阎王江荼。” 第152章 问天(四) 不知苍生道, 只知鬼帝,只知阎王江荼! 鬼界,只向江荼, 献上忠诚! 亡魂嘶吼本该鬼气森森, 活人们第一次发现,原来当他们勠力同心, 这一声声嘶吼,竟然喊出了同一个声音、同一个名字! ——自由、自由、自由! ——江荼、江荼、江荼! 我们愿意献上一切,只为了… 自由与新生! 人鬼都在嘶吼,塑像的眼睛从未如此明亮,像活了过来, 一双眼眸带着怒气与威严、肃杀与审判, 盯着苍生道,好像要将祂押入死牢,陈列祂的罪状。 苍生道不敢再看塑像的眼眸,祂猛地闭上眼睛, 逃窜回神界。 可再睁开眼,迎接他的, 仍是那双柳叶眼。 江荼当然看到了发生在人间的一切。 人们托付生命,亡魂托付来世… 他们呼唤他的名字,过去怎样尊崇苍生道,今日,就怎样千百倍地依靠他。 江荼一合手掌,灵力的狂流,便迫不及待向四面八方膨胀。 他终于意识到, 唤来雷劫的从来与灵力多少无关。 是信仰让他登神。 神祇、神祇,神开天地, 祇创寰宇,唯有受人信仰的,唯有为苍生谋太平的,才有资格被称为神。 “苍生道,”江荼念着金眸的尊号,“你又何敢论苍生?苍生自会寻道、求道、悟道。“ 从一开始,苍生道这三个字,就充满了傲慢。 而今日,此时此刻,就在这里, ——我要否定你。 苍生道负隅顽抗的煞气有如垂死挣扎:“可笑!荒唐!天下人何其愚蠢!神界、人界、鬼界,无人指引,便如苍蝇乱转,若非是我,他们哪里能够有今日?!” “你们应该感谢我!你们凭什么忤逆我!?” 江荼怒斥:“大错特错!” 苍生本该有情,你却命令他们无情; 你剥夺他们转世轮回的自由,只为了自己积攒力量。 你让忠厚者满口谎言,让寻求真理者误入歧途,让下界受尽压迫、中界空有谄媚、上界麻木不仁… 若非是你,苍生何至今日! 荼蘼花在神界依旧生长,血滴般的瓣蕊,在无风无光的空白中摇曳。 江荼每前进一步,三途川的拍浪声,便更响一分。 奈何桥彼岸的景色在他身后铺展开,将神界一念之间拽入鬼界。 轮回镜在江荼身后浮现。 轮回镜承载着亡魂轮回前的感激,与修真界迷途知返的灵力交织在一起,缀在无相鞭上。 江荼从来都是靠自己。 从没有想过,万众一心的力量,有一天也会降临在他的身上。 江荼垂下眼帘,那尊悲悯众生的法相,几乎与天齐高。 法相的唇瓣一开一合,天地都在回应他的审判: “苍生道,本君判你,永世不入轮回。” 话音落下,灵力与煞气,各自充盈到最鼎盛! 它们激烈相撞,千年来最蓬勃与最压抑的,相互撕咬、纠缠,要将彼此的生路都断绝。 轰、轰、轰! 昆仑虚的人们,都听到天空传来激烈的巨响。 他们无法看到神界的战况,却可以凭借这恐怖的动静,推测出战事之激烈。 第329章 恍惚中,就像置身于最简陋的茅屋,天地之广阔,却恰如茅屋之渺小,风霜雪雨都能将其摧折,他们只能死死攀住神像,才不至于被吹走。 煞气正在周遭徘徊,不断缩小可以踏足的区域,修士们被迫越挤越紧,直至身躯都紧贴江荼的塑像。 那可是神的塑像! 古往今来,从没有人敢触碰苍生道的塑像,哪怕祂的塑像只诞生于人们的想象,但亵渎祂的人,一定会遭到报复。 有多少胜算? 不知道。 他们走错了路,一错就是千年。 积重难返! 所以仙山崩塌,浊息遍地,亲朋挚友皆成枯骨,干尸一具,腐朽只待时间而已。 修士们像躲在大鹏羽翼下的鸟雀,他们将自己藏在江荼塑像的臂弯下,甚至不知道,江荼是否会庇护他们。 只要想起这千年间,每逢补天仪式、每逢百家换届,他们就会用江荼留下的术法鞭笞他的尸骨、踩在他的肩膀上辱骂他的付出,修士们就一阵心虚,甚至惶恐。 这世上,哪里有不求回报、以德报怨之人呢? ——江荼的塑像只是变得更亮,垂落的赤红,更加包容地将他们都裹起。 修士们面面相觑。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红光微弱如灯烛摇影,并不滚烫。 却灼烧着每一个人的眼眶,让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 无私二字,是否可以用来形容江荼? 恐怕他远比无私更加无私。 燃尽自身,以盼天明。 天边忽然安静下来。 黑暗倾轧,没有光。 绝望的死寂,包围了每个人。 他们望着漆黑的云层,云层距离他们很近很近,一抬手,似乎就能触摸到天际。 有人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那是什么?” 只见一缕澄红,在黑云中若隐若现。 微弱而渺茫,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得瑟瑟作响,似乎下一秒,就会脱离枝干,干枯而死。 但很快,人们发现那并不是一片叶子。 而是太阳的辉光。 辉光组成一尊巨大的法相。 他与塑像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柳叶眼平静地垂下,素白的指尖,只轻轻一拨云层。 拨云见日。 刹那间,赤光大亮! 明媚的日轮,穿透黑暗,将初升的光芒播撒在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法相黑色的长发飘散着,像树的根系扎入地里,煞气竟然都沿着发丝被吸收,如何坠落,便如何上升,直到天地间再看不见一点黑暗。 上界、中界、下界,自此刻起界限不再分明,它们融为一体,共同沐浴着神明悲悯的垂眸。 修真界不复存焉,但人间重获新生。 众人眼含热泪,忍不住匍匐在地,想要将曾经献给苍生道的忠诚,再千万倍地献给新神。 可江荼不愿被他们叩拜,见他们欲要下跪,双膝快要接触到地面的刹那,便立刻撤了法相。 尔后,他抬起脚—— 踩向地面上,挣扎不已的金眸。 苍生道已经缩小成只有鞋面大小,而江荼竖着一脚,正好踩中祂的眼球。 像踩着一团腐肉,“咕啾”声黏腻湿滑。 苍生道自是大叫不止,却无法逃脱,因江荼看着平静,脚上却极用力,要把祂彻底碾烂似的。 忽然,脚下“噗呲”一声,眼球被江荼踩得爆开,黑色的水喷了一地。 即刻便被江荼岩浆般滚烫的灵力吞噬,灼烧出沸腾气泡,又趋于消散。 即便如此,苍生道仍活着,发出颤抖的哀叫。 江荼不再管祂,火焰会抹去一切污浊。 天下万户,无需再对祂俯首帖耳。 江荼转身向着叶淮走去。 却在这时。 他听到有人在身后唤他。 “江荼,江荼…” 江荼脚步未停,叶淮分明倒在他身后几米,却不知怎的,走了一步又一步,他与叶淮间的距离,都没有缩短的痕迹。 “江荼,江荼…” “你可愿意登神?” “登上神界可不算登神,成为万神之主才是登神,”那声音带着无法抗拒的魔力,“江荼,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天下众生皆听你号令,你早已有这样的资格和能力。” 江荼不为所动,两指在身侧并拢,向前一点。 一片荼蘼花瓣,轻飘飘落在叶淮鼻尖。 但他再迈步,却像天堑横亘在他与叶淮之间,无论如何无法到达,只在原地踏步。 “江荼,江荼,我知你有万千抱负,你要天下太平,要苍生自由…若不成神,如何实现?你也看到世人的愚昧,若没有你的指引,他们便会偏离道路,失去你为他们求来的自由。” “你和祂不一样,不是吗?我也曾施予祂改变寰宇的力量,可祂利欲熏心,走上歧途…可你不一样,你仁义、心怀大爱,登神会助你的仁爱更加广博,世间再无压迫…” 声音充满诱惑力,洞悉江荼的内心。 是啊,倘若他登神,岂会让苍生道的祸事重演? 他会抹去阶级的差异,让天下太平,让苍生自由,再无外力干涉。 他是这个世上最公义的存在。 是他为众生推翻压迫,为众生赢来自由。 第330章 而现在,所有人、所有鬼,都信仰他、依赖他。 他能够让所有人都幸福,他一定可以做到。 江荼终于停下脚步,眼帘低垂,做最后的确认:“你是谁?” “我?”那声音道,“我是天道,是寰宇的意志,我是三界之上的存在,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 江荼轻抿唇瓣:“我该怎么做?” 天道有些惊喜:“你答应了?江荼,我知道你识时务,你只需要接受我给予你的权威,便可大功告成。来吧,江荼,转过身来看我。” 江荼旋转脚尖,转身看去。 一片璀璨圣洁的光,在他面前荡漾开。 江荼鲜少用“震撼”来形容一种力量,但这纯粹无瑕的光芒,却让他发自内心地震撼。 天道将光映在江荼面上,为他的五官镀上一层洁白。 哪怕是战斗中留下的血痕,也在这样洁白的光芒中变得柔和,充满神性的光辉。 天道的光芒闪烁做一个光团:“江荼,伸出手来,接纳我、承认我,让我们一起,共同铸造一个完满的新世界。” 个人的力量,在时间的洪流中太过渺小。 哪怕寿元抵达千年,对于生命轮转,也不过是弹指一挥。 就像苍生道,建立的权威一经倒塌,便什么也没有留下。 江荼缓缓抬起手。 圣洁的白坠在他睫毛前端,又停在他鼻尖、唇峰… 他已经很像神了,只差最后一步。 江荼将掌心递到天道前,动作极缓地轻轻收拢。 然后。 猛地用力挥出,一拳正中光团面门! 赤红灵力从他指缝爆裂开,江荼的眼底火光跃动: “我江荼,这辈子唯一不知该怎么做的,就是识时务。” 无穷无尽的红涌入光团之间,像一团团镣铐,将之锁住:“你说你叫天道?我看,你该叫三尸虫。” 寄生在他人身上,吸他人之血,成自己之恶念。 火焰灼烧着光团,像熔化一层蜡,洁白很快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竟是漆黑。 极端的白转做极端的黑,善恶阵营的逆转,也不过是眨眼而已。 铺天盖地的恶意,随着这一拳向江荼涌来,又向天地间涌去。 身为阎王的江荼,对之再熟悉不过。 生命的善恶是相对的,无法剔除,却能生长。 这所谓的天道,恐怕就是天地诞生以后,恶的凝聚体。 江荼分给地上苍生道的遗骸一个眼神。 若他接受了天道,恐怕也会变得与苍生道一样。 恶念被不断放大,最终,成为恶的载体。 或许至纯至善之人,才能不受影响。 可人皆自私,江荼自认自己不能免俗。 “天道”似乎没有战斗的手段,在江荼的攻势下,毫无还手之力:“你不愿登神?天地之间,竟然真的有你这样的人?江荼!待你陨落,谁来实现你的抱负?” 江荼当然有抱负,否则便不会在淤泥中翻滚着也要爬起,更不会站在这里。 但… 江荼摇了摇头:“生命自能寻出路,无需你我替他们做决定。” 何以自由成枷锁? 生命自有出路。 而现在,唯一阻碍他们寻得自由的,便是阴气、浊息、煞气… 便是这恶。 它蓬勃而广大,光凭这些灵力,无法将它摧毁。 江荼轻轻叹了口气。 千年还是太久了。 能够将之彻底消除的,只有同样经历千年的力量。 就像他曾用身体吸收浊息,此刻,他也能用自己的全部灵力,与“天道”同归于尽。 江荼并不怕死。 他只是可惜,没能和叶淮说一声再见。 江荼对得起天下苍生,无论千年前,还是千年后。 唯独,要永远亏欠他的爱人。 江荼扭头,想再看一眼叶淮。 可身后,却竟空无一人。 一只手,抢在他之前,一把攥住了天道! 第153章 问天(五) 江荼瞳孔骤缩, 连赴死都从容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 他猛地伸手要夺,嘴里大骂:“逆徒!什么东西都要碰一爪子, 你是狗吗?!把它给我!” 江荼从没有这样失态, 也说不出这样骂街般的脏话。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红晕怒起, 却实打实是被气的,又慌乱,睫毛就像蝴蝶撞入蛛网时挣扎的蝶翼,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扇动不歇。 眼里,只容得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 与掌心漆黑如深渊的“天道”。 “天道”在掌心融化, 留下许多黑色痕迹,像摔倒时手撑在泥地里,指甲里的灰泥,怎么也洗不干净。 “小畜生, 松手!”江荼气到发抖。 无相鞭卷住叶淮的手腕,往下一拽。 可叶淮的动作比他更快, 掌心用力一捏,“天道”就彻底融入他的身躯。 浊黑几乎刹那间就在他的皮肤下游走。 江荼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眼前发晕,难以接受这突然的变故。 这小畜生…这小畜生… 什么时候醒的?心口开了那么大个窟窿,怎么就能立刻爬起来了? 啊,是了, 那片轻飘飘的荼蘼花,一定让叶淮闻到了他的味道, 连睡梦里都要把他搂紧的人,怎么会不挣扎着醒来? 第331章 早知今日,他就不该手下留情!一鞭抽死算完! 江荼气喘吁吁,总算鼓起勇气,去看叶淮的眼睛。 这一眼。 他忽然有些恍惚。 琥珀色的眼睛,如记忆里明亮,是他的徒弟没错。 可时光雕琢的痕迹正在他的眼底浮现,像一块陈年美玉,甚至看着江荼的眼神,似久别重逢。 江荼忽然想起,他将留存于阳间的魂魄,融入了叶淮的身体。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他竟不知该如何称呼。 “…”江荼伸出手,攥紧他的手腕,“…我现在把灵力渡进你的身体,我们试着把它逼出来…听到没有?” 没有回答。 滚烫的手掌压上江荼肩膀,向后一滑便贴上后背,再往怀里一揽。 现在不该是拥抱的时候。 江荼欲要拒绝,胸膛猛地一痛,竟是被锁住穴脉,僵在原地一动不得动。 江荼本就在与苍生道的博弈中消耗甚重,眼下猝不及防被锁住穴脉,竟然一下没能挣脱,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却搅得心脏剧痛。 那个大逆不道封他穴脉的男人,小心翼翼将他拥在怀里,大狗一般蹭着他的耳畔,潮湿的吐息起起伏伏。 “您希望我是叶麟,还是叶淮?” 江荼埋在他的怀里,听着彼此的心跳,越来越快,又越来越模糊。 胸膛贴着胸膛,就连心跳也在共振。 “你是谁,难道需要我来决定?”江荼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叶淮,你说什么混账话?” 面前的男人倏地愣住了,倒吸了一口气似的,半晌,又低下头,唇瓣厮磨着江荼的发顶:“师尊,您怎么知道…” 江荼冷笑,心想自己的教育虽然弊病百出,但叶淮到底占了个礼貌的优点,在哪都对他毕恭毕敬。 这“您”字一出,不打自招。 又或者,以叶淮敏感又脆弱的内心,便是故意让他听出来,想看看他的反应。 江荼将徒弟什么心思解剖得清清楚楚,找准时机,要强行冲破穴脉封锁。 叶淮却早料到似的,道:“师尊,三界需要你。” 且看这荒芜的神界,且看这些向您求告的人们吧。 他们刚刚重见天明,他们需要有人引路。 他们需要你。 需要江荼,而不是叶淮。 江荼的唇角淌下鲜血,叶淮的话让他心神一错,反倒被自己的力量反噬。 但更多的,还是痛心。 他知道叶淮说的没错。 即便他没有称神之心,但三界刚经战乱祸事,仍是满目疮痍,他不能在这里撒手离去,他必须重建起城邦与家园。 可是… 江荼用力咽下血气:“你少拿天下苍生来压我。” 叶淮弯起眸子,若非污浊的黑色已经在他的皮肤下铺满,这应当是个灿烂的微笑。 偏偏江荼无法反抗是难得的机会,他却只是虔诚地吻着江荼的眉眼:“师尊,若要与这‘天道’同死,弟子是最合适的人选。您忘了吗,我可以吸收煞气,未必就会魂飞魄散。” 理性告诉江荼,叶淮是对的。 若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那必定是叶淮。 可千万分之一,是海里的一滴水、山上的一粒灰。 何其渺茫。 江荼理智了一辈子!他对路阳、对天明仙君的死理智,对苍生道的剥削与叫嚣理智、对宋衡的背叛理智、甚至对自己死后骂名累累同样理智。 他不想再理智下去,可他必须理智。 江荼的眼眶涩得发疼,生生忍着,忍得脖颈上青筋抽动。 叶淮心疼地吮吻江荼的脖颈,或者只是想在江荼身上留下点痕迹。 “其实,弟子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您。”叶淮道,“您不在的那十年,每一分每一秒,弟子都生不如死。” 这是叶淮第一次谈论江荼舍他而去的那十年。 以往江荼问起,他只是说“师尊回来就好”,再不说其他。 江荼静静地听着。 叶淮道:“不知您是否还会回来…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我,师尊,弟子不想再等了,这一次,换你等我好不好?” 他实际还有一句话,没有敢问,压抑在心底,情绪却从眼中溢了出来。 叶淮想问,师尊,你可愿意等我? 无需明言,江荼自然懂得。 江荼认真地看着叶淮。 或许从昆仑虚的初见开始,他们的命运便没有理由却执拗地纠缠在一起。 整整两辈子,一千年,从人界至尊曜暄与神界战神勾陈,到阎王江荼与他的徒弟叶淮。 他们曾经背道而驰,如今并肩而行,可命运似乎仍在捉弄他们,他们注定要离别。 从因果的角度,凡事若强求得来,最终也会失去。 他与叶淮,两辈子都在强求。 或许就是命中注定地不合适。 偏偏又没有理由却执拗地不肯放手。 无论是叶淮,还是江荼自己。 江荼的沉默让叶淮眼眶湿透,他已经很久没在江荼面前掉眼泪,一掉起来就怎么也止不住。 “师尊,你说话,你是不是不愿意等我?不等我也没关系,我、我死以后,您就能找比我更好的人过一辈子…”叶淮把自己说得越来越难过,身体也疼心口也疼,疼得他发抖,“有那么多人喜欢您,他们都、都…” 第332章 “他们都觊觎您,我就是魂飞魄散了,也要爬起来把他们都咬死…” 叶淮的身躯正在被吞噬,像一块布满裂隙的碎石。 他的力量变得很微弱,控制不了江荼。 于是当叶淮说到“咬他们的脖颈,一口咬断”时,江荼找准机会,轻而易举就冲破桎梏。 却什么也做不了。 叶淮算准了时间,即便他摆脱控制,一切也已成定局,无法挽回。 叶淮就要死了。 他亏欠了勾陈,即将再次亏欠叶淮。 江荼伸出手。 叶淮的抽泣立刻停了,像被下了定身咒,身体有多痛也顾不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动作。 江荼的手掌停在叶淮鼻尖。 浓烈的花香与凛冽的寒意一起涌入鼻腔,叶淮用力地耸动鼻尖,像识别主人气味的大狗,鼻尖都拱进江荼掌心里去,麒麟尾在身后摇啊摇。 江荼任凭湿湿热热的吐息在掌心乱窜,道:“好。” 叶淮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荼道:“叶淮,我会等你。无论是十年还是千年,我都在昆仑虚等你。” 十年如何,千年又如何? 江荼只知道,他不会再让他的爱人,在人间苦守、在地府徘徊。 这一次,他会等他回来。 叶淮发出一声抽噎,更加卖力地嗅闻着,泪如雨下:“师尊,我会记住你的味道,你等着我,我一定能找到你…你别和其他人在一起,我会尽快、尽快…” 江荼搂住他的脖颈,将高出自己一个头的男人压进怀里:“今生、来世,恐怕我都要和一头蠢麒麟纠缠不休。别人?我怕他把他们都咬死,还是算了。” 叶淮将脑袋埋在江荼颈侧,哼哼着闷笑,再三确认:“师尊,那我们说好了。” 江荼道:“说好了,我等你。” 他们都不知道,今日一别,是否还能再见。 更大的可能,叶淮会魂飞魄散,从此不复存焉。 可他们都选择相信。 叶淮终于放心了,笑起来:“师尊,动手吧。” 江荼缓缓抬手,正要唤出无相鞭,掌心又一重。 没有低头,只摸着这分明的脊骨,便知是骨剑。 叶淮道:“师尊,这一剑捅下去,我便不再欠你了。” 江荼知道他已经全部都想了起来:“剔骨离魂,你本就不欠我。” 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大义凛然,始终是我亏欠你。 叶淮轻轻闭上眼,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痛楚,漆黑的纹路爬满他的脸颊,紧紧束缚住识海中的麒麟:“…师尊,你还没有与我拜天地呢。” “…” 江荼无言,只将手掌抬起。 赤红的灵力,便成霞光,又似红绸。 铺满天边,似绫罗绸缎高高挂起; 又垂下地表,如帷幔层层叠叠。 光影倏忽,好像千盏灯笼隐约明亮,又许是桌上那一点红烛,等待着新人捧起。 灵力侵吞天地,勒令天下人向他们献上祝福。 江荼只自私这么一次。 他的身上,红衣被煞气侵蚀,便用荼蘼花填补缺口。 至于叶淮… 他的血已经将衣物都染红,麒麟心血,向来只为江荼而流。 眼下血堪堪止住,倒连喜服都省去了。 “一拜天地。” 且听天边,雷声隆隆。 三界一如焦土,然废土上星火初燃,江荼的灵力宛如日出,照亮天地昏暗。 ——此乃天地。 “二拜高堂。” 苍生道腐烂的污浊被火焰灼烧,“天道”的野心被瑞兽吞没,镣铐挣脱,枷锁卸断。 江荼二字,像明珠,久蒙尘沙,但终于璀璨。 他听到人群感激他的慷慨,亡魂高唱他的公义。 他们在庆祝新神的登极,迫不及待,要向他献上忠诚与信仰。 ——此乃高堂。 可江荼不愿登神,他要将自由,还给天下万户。 生命自有出路,何时前进、何时停歇、向何处走? 生命自会给出答案。 而江荼要做的,只是撕碎天道。 柳叶眼中燃起照彻长夜的火光,光镀上骨剑,白骨森森又烈焰熊熊。 叶淮紧紧盯着这明亮的光,目光灼灼,露出一个充满敬仰的微笑。 一如许多年前,那个伤痕累累的小少年,第一次见到江荼时一样。 他看着江荼的目光,始终如一,从未改变。 爱意亦是。 江荼手持长剑,剑如圆日流星,火光飒沓,黑暗在此刻被驱散,黎明在此刻破晓。 骨剑没入叶淮的小腹,贯穿他的金丹。 叶淮的身躯向前跪倒,头颅依靠在江荼颈侧,好像新婚燕尔的夫妻,正在床笫间耳鬓厮磨。 他艰难地挤出最后一丝呼吸,伴随两个破碎音节:“师尊,别怕。” 天地寂静。 许久。 江荼轻轻拨开叶淮的额发,一个吻,落在他耳畔。 “夫妻对拜。” 第154章 问天(六) 天幕的垂红浇灌大地, 像崭新的血液注入躯体,崩裂的世界正在重组,直至三界再度分明归位。 蒙蔽的黑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地平线边半轮日。 升起、升起,彻底脱离地平线的束缚。 第333章 耀眼的光, 落在昆仑虚上,像一层薄纱铺满地面,又滑落,如瀑般涌向山下去。 人们恍惚地看着这光,直到光的起点变得模糊, 才意识到: 天亮了。 在天光最模糊的那点——大地蔓延的尽头, 海天交界处,一道比光还要鲜艳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众人面前。 日轮似乎是为他升起,光明亦是他的拥趸, 他在晨光中行来,每走一步, 光明便更近一分; 当他停下,光便也停下,日轮便也升到天空正中。 那与塑像如出一辙的柳叶眼,平静、从容地看向面面相觑的人们,他包容着人们脸上所有的情绪,不置一言。 这该是多么惨烈的战斗? 无人亲眼所见,却能听见撕裂天幕的雷声, 能看见江荼掌心未曾干涸的血迹。 他们向江荼的塑像叩拜,祈求垂怜, 此刻神明真的降临,人们却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 一片死寂中,什么生物爪子踩地的声音,哒哒哒地响起。 那是一头幼年麒麟,尾巴在身后甩得飞起,冲到江荼身前时,还跌了个跟头,竟然就这么咕噜噜滚进江荼怀里。 麒麟幼崽发出急切的“嘤嘤”声,舔舐着江荼脸上的伤痕。 而江荼,这个即便伤痕累累也面不改色,如毫无温度、毫无痛觉的神像的男人,冷若冰霜的神情骤然融化,唇角噙起淡淡笑意。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抱起麒麟幼崽,一手揽住后颈,一手兜住尾巴,缓步,向着自己的塑像走去。 他走得坚决,笔直向前,所经之地,人们自觉地让开,又低下头,毕恭毕敬的模样。 江荼走到塑像前。 他仰起头,望向自己—— 塑像洁白,唯一没有残缺的眼目悲悯众生,他有着三界最强大的力量,刚刚除魔卫道,拯救苍生于危难。 此刻起,它不再是一尊塑像,而是能够接受万民朝拜、汲取苍生力量的神像。 江荼看着自己,想,他确实称得上神了。 怪不得人们看着他,充满想要靠近的向往,又止步于不敢靠近的敬畏。 江荼啊江荼,你这千年,只为了这一件事活着,终于做成了这一件事。 而现在—— 江荼感到自己沐浴在飘飘然的敬仰中,三界对苍生道的信仰转嫁在他的身上,只要他想,他身边的这些人、鬼,就会立刻向他献上忠诚。 他抬起手。 在旁人看来,这是一个接受朝拜的动作,像神播撒希望,光明从他的袖下垂落。 人们习惯于向苍生道求告,本能地想要下跪。 ——可平举的手猛地下压,江荼手掌平推而出—— 轰!! 灵力冲向神像,本就强行拼合的神像,再度布满裂隙,旋即, 轰然倒塌! 江荼亲手摧毁了自己的神像。 却不仅仅是神像。 他摧毁的,是千年终于得来的沉冤昭雪; 是足以扭转生死、伦理、时空的力量; 是自己刚刚建立、即将坚不可摧的权威。 多么沉重! 神像吸收的信仰,哪怕只分一杯羹,就足以仙途坦然; 仙山甘愿俯首,苍生道为之疯魔,直到最后,也未能建立一尊这样万众一心的神像。 可江荼竟一掌就将之摧毁粉碎。 他不仅不为所动,居然还弃如敝履! 多么轻易。 江荼沐浴着四面八方震惊的目光,好像只是掸去肩头灰尘般垂下手来。 顺着这个动作,修士们惊讶地发现,他们原本供奉给江荼以换取庇护的灵力,随着神像的崩塌,原封不动回到他们的身上。 江荼颔首:“多谢诸位舍身相助,江某既借诸位之力,自当归还。” 修士们更加震惊,灵力在他口中就像一张轻飘飘的银票,典当行尚且要收取利息,他却分文不取,用完即还,甚至—— 归还的力量,还要更加圣洁。 怎么可能? 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人? 震惊之余,他们又觉得,若是眼前的男人,似乎行事超凡脱俗,才是正常。 江荼无所谓他们相信与否,搂着麒麟幼崽,继续向前。 前方,是昆仑虚的山门。 他答应过叶淮,要在昆仑虚等他。 而眼下,昆仑虚仍是一片废墟,在叶淮回来以前,他要将这里好好修缮。 欲要迈步,有人唤住他:“曜暄仙君…” 江荼转眸:“曜暄已陨落千年,叫我名字就好。” 他不再是困在过去的影子,杀死苍生道的那个瞬间,江荼亦获新生。 可修士们哪里敢如此僭越,等级分明已刻在他们的认知中:“这、这怎么能…” 江荼无奈:“那就叫前辈吧。” “江前辈。”修士们纷纷行礼。 江荼点点头:“还有什么事?” 修士们一愣:“修真界该往何处去,还请前辈明示。” 千年来,有司巫传达神谕,修真界就是个没有自我意志的傀儡,眼下初获自由,这艘巨轮反而失去了航行的方向。 江荼思忖片刻,放手一挥—— 六片飞花吹起修士们的衣袍,向着寰宇版图飞去。 伴随地表震感,飞花埋入地表,赤红的岩浆从地层下映出光来,像古树的根系,将每一块版图都连接起来。 第334章 包括他们所在的昆仑虚。 修士们不知这是什么,脸上处处惶惑,紧张地看着江荼。 江荼又是叹息,即便他想要放手不管,仍要在秩序得以维系的基础上放手。 奴性在天长日久中建立,消除亦需要时间。 江荼道:“此乃我所创术法,也是过去六山的灵脉核心,如今我将它们埋入地底,神州大地,各处灵力均等,你们可以之为基础,重新建立修真界。唯有一点,自此刻起,上中下界不复存在,仙门百家,当共享灵脉。” 上中下界的距离如横跨地表的沟壑,而江荼用宽容的手掌,将沟壑细细抚平。 “这些术法,你们可以修习,若有困惑,也可随时来找我,我自当毫无保留,你们尽可以放心。” 众人一时间难以置信,有头脑灵活的,很快追问:“若是有天赋卓绝的后辈…” 江荼不与他们委婉:“我这一生,只有叶淮一个徒弟,不会再收他人为徒。” 对于叶淮的行踪,众人尽皆不敢询问。 叶淮是苍生道的鹰犬走狗,助纣为虐、屠戮苍生,在场仙门中,亦不乏有人,当年亲眼见证了叶淮杀江荼证道。 他们以为叶淮事后的弥补,是追悔莫及幡然悔悟,而冷心冷情如江荼,与叶淮应当不共戴天。 却没想到,真相似乎恰恰相反。 修真者寿数久长,谁也不敢以“唯一”起誓,可江荼,将“唯一”这样沉重的偏爱加诸在叶淮身上,竟然面不改色,当做寻常。 再看这瞪大眼睛摇着尾巴的麒麟幼崽,恨不能将自己一大只都团进江荼怀里,再联想到叶淮的本身正是麒麟… 众人相互看看,从彼此脸上,都看到了了然。 可… 叶淮呢? 同登神界,却只一人返。 谁也不敢问。 但都已经有了猜测。 这便是自由的代价。 眼前的男人,为他们争取自由,自己却失去了太多。 江荼无视他们忽然怜悯的目光,又嘱咐几句,便要回昆仑虚去。 依旧没能走成。 江荼与阴影里一众鬼差对上视线。 鬼差们向他行礼:“敬请阎王爷安排。” 江荼一哂:“你们还需要我安排?该干嘛干嘛去。” 孟窈向他行礼:“鬼帝大人尚未痊愈,地府还真需要阎王爷您来主事。退一万步来说,您不想去看看轮回镜吗?” 去看看,那里是否有让您魂牵梦萦的魂魄。 鬼差到底与人类不同。 当人修还在思考叶淮踪迹的时候,孟窈等人,已经知晓叶淮陨落的事实。 所以,您不想去看看轮回镜吗? 江荼眼底情绪不明:“孟窈听令。” 孟窈一愣,盈盈下拜:“妾身在。” 江荼每说一个字,便有一道金光在阎王敕令上镌刻文字:“即刻起,你便暂代鬼帝之职,直到宋衡痊愈,地府事,皆由你主。至于审判之责,四方阎王若无论断,本君自当担起责任。” 孟窈眼波流转,最终什么也没说:“妾身明白了。” 她向黑白无常摆手:“走吧,我们回去了。” “那阎王爷呢?阎王爷就待在这破烂山头…别拽我!” 谢必安的话语被范无咎堵在口中,千万鬼差向江荼拜别,消散在阴影里。 忽有一阵风,从山顶流淌下,卷起江荼的衣袍,吹起一片落叶,盘旋而起,又叙叙坠落。 江荼摊开掌心,那叶子,便恰好飘落在他掌心。 他紧紧、紧紧攥着这片脆弱的叶子,要融入自己骨血一般,贴近心口。 江荼是轮回镜的主人。 地府都因他的意志而诞生。 他怎么会不知道,轮回镜前,有没有照到让他魂牵梦萦的魂魄? ——没有。 他没有感知到叶淮的魂魄轮回转世,阎王爷任天地万物自由,唯一一次伸手干涉人间,只想带走一片叶子。 属于他的叶子。 可是没有。 什么也没有。 风不知将他的叶子卷去哪里,又或许风暴已经将他撕碎。 江荼心想,没关系,他会等。 他命长,先等一千年再说。 江荼抬眸看向前方。 这是通往昆仑虚的道路,他已一千年没有回来,仍闭着眼睛都能走通。 他的前方,虽然废墟零落,垒在路上,却无法阻拦他前行的决心。 他本来就是从荒芜中建立昆仑虚,眼下,不过是绕些远路罢了。 前路依旧坦然。 江荼向身后的修士们摆手,他知道他们还在看着他,可惜他已经没有更多指示。 带领却不统治,指引而不奴役。 入世是为救人。 出世是为自己。 他无私,也自由。 修士们看着那一袭赤袍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像一簇烈火,渐渐化作一烛火星。 他将照彻天明,永远不会熄灭。 修士们发自内心地跪下,双手平举过头顶,一拜、二拜、再拜。 抬起脸时,早已泪流满面。 第155章 问天(终) 地府里, 绵绵细雨坠落,在地平线边沿蒸腾起雾。 三头黑犬趴在阎王府前,斜着眼睛看来往亡魂行路匆匆。 第335章 本该被黑白灰三色覆盖的地府, 今日却有些不同。 到处张灯结彩, 送葬的纸钱都换做红,就连黑犬的脖颈上, 也被白无常谢必安强行挂上一团红花。 铛—— 锣鼓声响,旋即又是唢呐,冲破云霄,可惜吹奏之人水平不高,曲调与悠远无甚关系, 倒是沾了几分幽怨。 三头黑犬被吵得睡不着觉, 翻了个身,将脑袋搁在前爪上小憩。 好在江荼的府邸本就僻静,雨声又将喧嚣弱化,就像一道屏障, 屏障外是地府吵闹的生活,屏障内的阎王府, 却安静得宛如世外桃源。 三头黑犬已习惯了这样的安静,尽心尽力,替主人守好这府邸。 江荼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他要带领修真界重建人间,地府的工作,全权交给了孟窈等鬼,这些年间,黑犬见到江荼的次数, 两只爪子就能数完。 不知道下一次,江荼什么时候回来… 忽然, 水泊被践踏而水花四溅的啵啵声响起。 黑犬无奈地捂住耳朵,睨着一只眼睛,不知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敢到阎王府前撒野。 但它听着听着,觉得这声音,实在耳熟。 黑犬抬起头,只见一头毛绒绒又五颜六色的巨兽,正提起爪子,扑着地上的水泊,一双金色的眼眸,圆溜溜看过来。 两兽目光相接的刹那,对方蓬松的大尾巴,就喜不自胜的摇晃起来。 黑犬有些恍惚,心想,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与主人那年带回家的小野狗如此相似?可那小野狗怎么能长这么大… ——那双金眸无限放大,黑犬被扑倒在地的刹那,耳畔落入一声轻笑。 它努力挡住狂舔不止的舌头,探眸看去—— 一袭鲜艳红衣,恰好从它身边掠过。 凛冽而浓郁的花香沁入鼻腔。 黑犬不再嫌弃麒麟摇个不停的尾巴了,因为它的尾巴,也在闻到来人气味的刹那,控制不住地摇晃起来。 江荼推开府门,吱嘎一声。 入目,院落井然,与他离去时并无不同,却不见落叶与灰尘,便知有鬼趁他不在,替他清扫屋舍。 江荼听着刺耳的唢呐声,摇头叹息,唇角却噙着一抹淡淡笑意。 他进屋换了身阎王服饰,罕见地将自己隆重打扮,对着滚成一团的两只兽道:“走吧,难得回来,总要吃一吃故人的喜酒。” 江荼在地府穿行,沿途的鬼,都向他行礼,久别重逢的模样,甚至有情绪激动者,都落下泪来。 人间一年,地府不过一日而已,过去,江荼或许无法理解他们如此激动的原因,此刻却能从容地微笑:“日后,我定会常常回来。” 告别群鬼,江荼继续前行。 亡魂滞留地已不再如往日那般无人踏足,远远的,就能听到喧闹笑骂四起。 麒麟幼崽已经不再是幼崽了,长成威风凛凛一头麒麟,却改不了什么也好奇的脾性,伸出舌头,就要舔地上的红纸。 江荼赶紧拦住它:“过来。” 麒麟幼崽的舌尖都要碰到地了,被江荼猛地叫停,尴尬地转而卷起,舔了舔鼻尖,三两步蹭到江荼身边,发出“嘤嘤”两声。 江荼懂他的意思:“此乃婚礼,彼此心悦的人或鬼,会结成爱侣,遍邀亲朋好友,共同见证。” 而他江荼,就是“亲朋好友”的其中一位。 江荼向记忆中故人的屋舍走去。 万众瞩目并非江荼本意,但他一出现在屋外,便立刻被所有鬼盯上,吸引来无数目光。 “江大人,江大人,你有没有给我们带香糕?”是牛头马面,此刻已长成少年模样。 “盼您回来一趟,可比等铁树开花还要久。”是谢必安,拢着袖子在一旁,话说得凉飕飕。 “谢必安,闭上你的嘴。”是范无咎,自后用力一拽谢必安的衣袖。 “阎王爷,别管他们,来,妾身带您进去,新郎官们可等你久了。”孟窈徐徐走来,人身蛇尾,尾尖卷着江荼的长袍,领他向内屋走去。 厅堂用来宴客,内屋里却反倒安静。 江荼甫一推门进去,便看到熟悉的两人,一人倒在床上四仰八叉,另一人无奈地手持针线,缝缝补补。 便是路阳与云鹤海。 见江荼进来,路阳当即从床上翻身而起,江荼这才发现他只着里衣,看来云鹤海手里的外袍便属于路阳。 “昨夜不小心将袍子扯坏了,”云鹤海笑了笑,“恩公,坐。” 江荼的大脑嗡嗡作响,决定不去思考这句话背后的隐情。 他也不客气,往主位上一坐,小麒麟在他脚边,也垫着自己的尾巴坐好。 路阳看了一圈,已经没有他能坐的椅子,只能躺回床上,目光深邃:“江荼,你和叶淮的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彼时小麒麟正闲不住在啃桌脚,路阳此言,俨然在指责江荼这个做家长的。 江荼假装听不懂,面不改色:“还是孩子。” “…”路阳诡异地沉默了一下,这样是非不分的话语从江荼嘴里出来实在称得上惊悚,“你当年也是这样包庇叶淮的。”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再降至另一个冰点。 江荼无所谓地垂眸,指尖拨弄着桌上的点心,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竟然是一块精致的艾草糕饼。 第336章 见江荼沉默,云鹤海有些紧张:“师尊,别再说…” 旋即他反应过来,“师尊”二字也不宜出口,更加紧张,被针戳了一下指尖,冒出一颗滚圆的阴气血珠。 最终,还是江荼叹了口气。 他捻起糕饼,软糯的糕点,像要化在他的指尖:“无妨。不过是一百年,不算长。” 路阳气势汹汹走到江荼身前:“不算长?你说的轻易,一百年已足够凡人轮回一世,我且问你,轮回镜可照到叶淮了么?” 江荼如实回答:“没有。” “江荼,”路阳双手压着他的肩膀,“鄙人实在不明白,你这么干等着有什么意义。” 江荼与他对视。 路阳的狐狸眼里,烦躁有之,担忧有之,却唯独没有恼怒。 江荼明白路阳是在关心他,或许,还有些忧愁,怕他等出失心疯。 毕竟,他枯守昆仑虚一百年,却连叶淮一丝痕迹也未能捕捉到。 路阳不说,云鹤海不说,孟窈也不说。 但江荼很清楚,他们心里都已认定,叶淮与苍生道一起魂飞魄散,回不来了。 江荼问自己,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明明告诫自己顺其自然,却在夜晚,走遍昆仑虚的每一个角落,寻觅你们曾经生活过的影子。 甚至,千年如一日的洞府,也被改造做行云峰与叶淮同住时的模样。 可陈设一致又有何用? 不会再有人兴高采烈地迎将上来,唤一声压抑着爱意的“师尊”。 “希望落空的次数多了,便不会再失望,”江荼道,“我已经习惯了。” 说他不接受现实也好,自我麻痹也罢,江荼都无所谓。 他会拥抱今晚的失望,然后重拾明天的希望。 既然答应叶淮要等,他就会一直等下去,仅此而已。 路阳捂着脑袋:“鄙人实在想不到,我们这群人里,竟然还有你江荼最不理智的一天。” 江荼笑笑,想,我理智了太久,总得允许我不理智一次。 他道:“你们叫我来就是为了开导我的么?吉时就快到了,小云,你的衣服补好了么?昨日,竟有如此激烈?” 死寂。 下一瞬,路阳的脸倏地红透,一把夺过云鹤海掌中的外袍,欲盖弥彰地往自己身上套; 云鹤海帮他整理服帖,向江荼讨饶:“恩公,我们请你回来,是想让您为我们做个见证。” “您于我有再造之恩,师尊…他虽然不说,心里也是十分敬佩您的,总有您在,我才安心。” 江荼当然不会拒绝:“好。” 云鹤海与路阳历经几世,终于在地府修成正果,江荼发自内心为他们高兴。 云鹤海舒了口气:“太好了,我就说,除了恩公,谁来接受高堂之礼都不合适。” 江荼表情一僵:“…什么?” ——江荼最终将自己的化身放在堂前,接受云鹤海和路阳的大礼。 他本人则坐在台下,听着耳边觥筹交错,看台上红裳交缠。 “一拜天地——” 江荼抬腕斟酒,饮下一杯。 酒液辛辣刺激,被水浴温着,翻腾的酒汽漫过眼眶,辣得发烫。 “二拜高堂——” 云鹤海与路阳对着他的化身躬身下拜,江荼实在没眼看,侧过脸,又斟满一杯。 再饮下。 酒液入喉穿肠,什么也没留下。 倒是脸上像有两团火烤着,热得发晕。 “夫妻对拜——” 江荼终于抬起眼眸,柳叶眼轻轻转向台上。 红与红的交织中,眼前无数旧景回响。 “曜暄,待我平叛回来,我们就成亲吧。” “师尊,我们还没有拜天地呢。” “…” “师尊,我不想再等了,这次,换你等我好不好?” 江荼的手蓦地掐紧,指腹抵着杯壁,骨节用力到泛白。 台上对拜的身影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青赤长发的男人,和身披阎王服饰的江荼自己。 室内气氛达到了最高.潮,众鬼在谢必安的带头下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江荼错开鬼影重重,独自一人走到屋外躲闲。 他觉得自己有些醉了,凉风灌入领口,才清醒一些。 这一回神,他注意到身前古树的阴影下,站着一道身影。 沉默地注视着他,不知已经等了多久。 江荼张了张嘴,那人已经走上前来。 是鬼帝宋衡。 自从被苍生道折辱至神魂不安,宋衡就在鬼帝庙内修补元神,至今百年有余,据孟窈说,已经大好。 ——据说而已,毕竟自那日以后,江荼再未见过宋衡。 此刻相见,颇有些意外。 宋衡自嘲地笑了笑:“江大人,似乎想见的不是我。” 江荼也不否认,发现是宋衡的刹那,确实有难以磨灭的失落在他心底萌芽,但他并不会因此而对宋衡有任何微词。 江荼行礼道:“见过鬼帝大人。” 凉风与烈酒汇合,在他眼底镌刻起浓浓湿润,竟是微醺。 宋衡时刻关注着他,立刻便察觉出江荼心情不佳,叹道:“江大人,何苦?” “若你是来劝我,不必再说了。”江荼道,“才百年而已,和他相比,算不得久。”